管道内的上升持续了比扎伊德预估更长的一段时间,
他不再试图计算时间,只是任由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他缓缓向上移动,
四周的玻璃壁面偶尔会掠过一段金属框架,或有暗色的管线从管道外侧经过,那些食物袋和水囊在他身边以相近的速度漂浮着,像是沿着同一条河流顺流而下的叶子,不过现在却是向上漂,
他忽然注意到那道缺口,
那是一处玻璃壁上的开口,大致呈矩形,大小足够一个人侧身钻出,开口外侧是一个像是废弃设备间的空间,
扎伊德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方向,伸手抓住开口边缘,用力将自己拉向那个缺口,
纳吉已经先他一步爬了出去,正弯着腰蹲在开口外侧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膝盖,
看见扎伊德也爬了出来,男孩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向后挪了挪,给他腾出了空间,
扎伊德的身体离开管道的那一刻,他感到那股轻盈的失重感骤然消失,重力像是重新抓住了他的身躯,将他拉向地面,
他的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空气从胸腔中被挤出,他张开嘴喘了几口气,才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他趴在那里,又喘了好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来,
“你还好吗?”纳吉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扎伊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好还是不好,他的四肢在发酸,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平稳,但他的意识是清晰的,他还能思考,
“还行吧~~但也不算太好~~~”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的空间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天花板不高,墙壁是那种银灰色的金属板,
房间的一端堆放着几只锈蚀的金属箱,箱子已经变形,
另一端有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芒,像是通向某个更开阔的区域,
扎伊德站起身,走向那扇门,轻轻推开,顿时,门外的景象让他短暂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的观察空间,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的玻璃窗...或者说,是某种比玻璃更清澈、更坚固的材料,
窗外,整座米拉杰城如同一幅被压缩的画卷,摊开在遥远的脚下,
他看见了城市的三个环带,外环的民居与土墙如同整齐的色块,中环的穹顶与千柱市场像一片低矮的金色波浪,而内环的皇宫与神之塔基座,则像一枚放在掌心中央的白色贝壳,
一切都小得不可思议,那些街道上的人影已经无法辨认,微小得如同一堆蚂蚁在爬动,
城墙之外的沙漠则像一张无边的、淡金色的幕布,铺展到地平线的尽头......
扎伊德站在那里,手按在透明的窗面上,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俯瞰过任何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爬了多高,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们确实进入了塔的中层区域,这已经不是任何普通人能够到达的高度了,
纳吉也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看向窗外,他的表情在微光中看不真切,但扎伊德注意到他的手紧握成拳,
“原来从上面看,城市这么小......”男孩望着窗外那座他生活至今的城市...那座从未接纳过他的城市,此刻像一件被摆放在遥远平台上的微小模型,脆弱而寂静,
“走吧,”纳吉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这里没有退路,只能接着向上爬了。”
扎伊德收回目光,转过身,在观察室的另一侧,果然出现了另一道螺旋阶梯,和他们之前在底层爬过的那些材质相同,结构相同,
像是这座塔在不断地、一层又一层地重复自己,直到攀爬者彻底迷失在它的内部.....
他踏上了第一级阶梯,男孩跟在后面,
塔依然沉默,依然空旷,依然高得让人不敢去想楼梯还有多远,扎伊德和纳吉的脚步声在螺旋空间中回荡着,
他们爬了一会儿,扎伊德开始逐渐习惯那种不断上升的节奏,他的腿已经不那么酸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他甚至开始注意墙壁上的细节,有几段墙壁上出现了细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划痕,像是多年前某个前人留下的标记,但时间太久,已经模糊得无法解读,
就在他几乎要放松警惕的瞬间,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是多个......
沉重的金属脚步声从阶梯上方传来,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它们不急促,不紧迫,只是平稳而持续地接近,像是一群规划好路径的猎手,正沿着相同的路线无声而坚定地靠近猎物,
扎伊德的手猛地握住了扶手,他抬头向上望去,在螺旋阶梯的顶端转角处,一道暗银色的金属轮廓转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钢铁守护者从不同层级的平台上同时出现,它们没有加速,没有减速,只是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均匀的速度向下移动,像是一群被同一个意志驱使的沉默守卫,
它们的头部暗色光带全部亮着暗蓝的微光,没有发出警告,没有命令他和纳吉停下,
它们只是出现,然后向他们走来......
“跑!”扎伊德的尾巴向后绷紧,他没有思考,身体已经朝楼梯上方冲去,一步跨两级,几乎是用本能驱动着自己在螺旋通道中向上狂奔,
纳吉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急促而凌乱,
他们跑过第一道转角时,最前面的那台守护者已经出现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它没有加快速度,但也没有停下,它的步伐始终保持着那种稳定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第二台守护者出现在上一层的转角处,挡在了他们的正前方,
扎伊德没有停下脚步,他转向侧方的一条走廊,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他只是转向了一个没有金属轮廓出现的方向,
他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不是追赶,更像是在调整阵列,缓慢地、有层次地收紧包围圈,
他俩继续跑,没有尽头,没有停顿,没有出口...只有不断延伸的走廊和楼梯,以及那些从不同方向逐渐逼近的、沉稳的金属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逼向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