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内部的构造像一个巨大的螺旋,中央是贯通上下的玻璃管道,周围是盘旋而上的楼梯和走廊,但有一些地方的道路是中断的,
塔内的移动方式是一种微妙的艺术,从居住层到种植层,他们需要向上经过大约九层结构,那可不是连贯的楼梯,而是一连串交替的通行方式:
先是一段螺旋形的旋转楼梯,台阶是金属的,表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艾德已经走了太多次旋转楼梯,几乎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每两层之间的台阶数,
走到尽头,需要跨过一道窄窄的绳索桥,那是用塔内自制的麻绳和编织的纤维吊索固定的纤维吊索,这纤维吊索据说是神造物,数百年来每天承受无数人的重量,居然依旧如新,牢靠无比,而麻绳则需定期更换,
走绳索桥时,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垂直空洞,能看到下方几层居住层的微弱灯光,艾德每次走过那段绳索桥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谨慎,
莱恩走在他后面,步伐比他更大胆一些,绳索桥在他踩过时会轻微晃动,麻绳发出“吱呀”的声响,
绳索桥的尽头连接着一道垂直的铁梯,那是一种嵌在墙壁上的窄梯,金属横杆之间的间距不大,刚好适合一个人攀爬,
他们沿着铁梯向上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然后拐入一段更宽敞的通道,那里有一台自制的简易升降机,那是一只用旧金属板和绳索编成的吊篮,通过滑轮系统与上方的绞盘相连,由人力驱动,
艾德知道,如果想要轻松一些去种植层的话,完全可以搭乘那台升降机,但目前那里正好没人操控绞盘,所以他们还是选择了走楼梯,
他们沿着一条更窄的旋转通道继续向上,这段通道的墙壁与上层不太一样,材料的颜色更深,空气中也开始出现一种不同的气息,不再只是居住层常见的谷物和尘土,而是更多的泥土气息,
“快到了。”莱恩说,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了通往种植层的入口,
那是一道远比居住层常见的门更高、更宽、更厚重的金属巨门,门框上方的金属板上隐约刻着一行已经磨损大半的神代铭文,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有风从缝隙中吹进来,不是塔内那种经过调节的无风气流,而是更湿润、更开阔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风,
莱恩率先侧身挤过门缝,艾德紧随其后,踏入门内的那一刻,脚下的触感就变了,在金属的地面与墙壁之间走了太久,骤然踩上湿润松软的土壤,连脚步都变得陌生起来,
视野也变得开阔,四周不再有墙壁和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的、远方渐隐于暮色中的空旷感,
这里是以种植层出入口为中心的光区,视野所及之处是大片的田地,深绿色的作物正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那片田野的边缘,也就是远处的“暮区”,在一种柔和的光照下渐隐于一层近乎透明的雾霭之中,
那雾霭不浓,却足够模糊远处的一切轮廓,让人觉得那个方向确实还有空间,但不知道尽头究竟在哪里......
艾德知道,光区之外没有更多的田地,他听说过,光区只是这片空间中最靠近出入口的一小片区域,再往外走,地面会变回平整而坚硬的金属,
在那里,一片片早已废弃的巨大金属架子排列成整齐的行列,一层层地向深处延伸,有的高达数层楼,有的绵延几百步,像是一片由金属和阴影构成的森林,
光区的光照在到达那些货架群边缘时就明显减弱了,最终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尽头,
那些传说里的“金属森林”,从未有人真正走到过终点,有人说,如果在那些废弃的货架之间走得足够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摩擦声、轻轻的嗡鸣、又像是无法辨认的细微呢喃,好似有人在远处搬动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听不清,但总能察觉到它在那里......
那些声音从来没有被确认来源,也没有人敢试图去确认过,
莱恩走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人正蹲在田垄边,用一根木棍检查土壤的湿度,
莱恩喊了一声,跑过去,把食盒递到父亲手里,艾德也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正站在田地更深处,背对着艾德,正在弯腰拨弄一株比他小腿略高的作物,
艾德没有喊,只是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田埂上,然后自己也蹲了下来,等着父亲注意到他,
当父亲直起腰,看到来人是自己儿子时,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艾德和莱恩在田埂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大人们吃饭,来自头顶的光照正在缓慢移动,大片的光斑落在田野上,
艾德的目光越过田野,投向四周远处的雾霭,他想问父亲,那片雾霭笼罩的金属森林里,到底有没有人去过,但他没有问......
等父亲吃完食盒里的饭菜,艾德把空碗重新收好,提着麻布包裹站起身,
“晚上回来吗?”他问,
父亲摇了摇头道:“还有一片没收完,可能要住工棚里,但我尽量快点,争取今晚或明早回去,毕竟明天就是【神恩之日】了,我也得去底层清点物资,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艾德立刻点了点头,声音比预想中快了一些:“我要去!”
“还有,待会替你母亲去取水,别忘了!”临走前,父亲高声嘱咐道,
艾德和莱恩一起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道金属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柔和的暮霭依然覆盖在远处,没有任何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然后他转身,穿过了那道门......
回到居住层后,他立刻去了一趟汲水层,汲水层在居住层下方挺远的位置,正好和云海处于同一高度,到那里要走一段更陡的旋转楼梯,
这里的气息总是偏冷偏潮湿,光线也更暗,金属管道沿墙壁排列,隐约能听见水在管道中流动的声音,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旋钮,正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微微渗水,
负责管理水源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族,这个家族的人双手皮肤比其他人更皱更白,像是常年浸泡在潮湿空气中的缘故,
艾德只知道他们常年轮班守着那些管道,定时调整阀门,处理水槽中的沉积物,每天把收集到的水分成固定份量,装入陶罐或木桶中,
艾德排了约半小时的队,领到一只木桶,桐口封着,防止泼溅,这是他家今天的水配给,
他提起桶,慢慢走回家,把水倒进客厅角落那只半人高的储水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