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去了一趟公共织补区,那里是在居住层的中部,有一间较大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几匹已经洗旧的粗布,
一些老人和妇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修补衣物,
母亲也在那里,艾德走到她身边坐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手中的动作,
母亲看了他一眼,说:“袖口松了的那件衣服,我给你带过来了。”
说着,她把那件旧外衣递给他,又递给他一根针和一小卷线,“你自己缝,我教你那么多次了,该自己试试了。”
艾德接过针线,低头认真地穿线,然后笨拙地开始缝补,针脚有些歪斜,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他针线走偏时,轻轻伸过手来帮他纠正一下,
等他把那处袖口勉强缝好时,窗外的云海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母亲看了看他缝的针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在他手里:
“明天穿的时候看看,会不会再松。”
艾德点了点头,把那件旧外衣抱在怀里,走在回家的走廊上,走廊里的声音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人在远处轻声交谈,
他回到家,把外衣挂在床头的挂钩上,然后坐在床沿,窗外是依然是那片熟悉的云海,在夜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忽然想到,明天就是每年一度的【神恩之日】了,那些物资会从下方沿着那道透明的玻璃管道升上来,谷物、布料、药草、偶尔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每次神恩之日,大家都会早早聚在底层大厅里等待着,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从管道里浮上来多少,亦或浮上来哪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总是令人期待无比,
每年,他都会在前一晚变得异常亢奋,今年也不例外,
艾德躺下,闭上眼睛,那白色的、无边无际的云海的景象,仍在他脑海中浮动,
他想到那些从管道里悬浮上来的东西,它们会被清点、登记、分装,然后运往塔内的不同层级,其中一部分植物和种子会被送到种植层的田间,尝试作为作物的可能性,
去年他看见过一小袋深色的种子,父亲说那是某种香料,后来母亲将它们种在陶盆里,真的长出了细小的绿芽,
艾德翻了个身,想象着明天会看见什么样的场景,也许新送来的物资里会有新的布料,也许母亲会说“这件衣服还能再穿一年”,他希望今年神明能赐给自己一件新衣服,哪怕只是多一块布也好,
然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艾德就醒了,
“艾德,”母亲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叫过一遍,知道他会听到:
“今天是神恩之日,你说过要和你父亲一起去底层,别赖床。”
艾德翻了个身,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便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
他穿好衣服,吃过早饭,来到门口,父亲早已在那里等着他,
艾德出门时,看见父亲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叠,神情平静,
今天的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袍,腰间系着一条皮质的宽腰带,腰带一侧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那是他工作时的工具盒,
每年神恩之日,父亲负责记录和搬运物资,去底层清点那些悬浮上来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父亲问,
“好了!”艾德点点头,他回首朝母亲挥了挥手,母亲也向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忙着手中的事,
然后他跟上了父亲的步伐,沿着塔内的螺旋阶梯向下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顿,沿着塔内的阶梯向下,越往下走,居住的人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形状规整、用途不明的金属房间,
艾德每次经过那些房间时都会多看几眼,它们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很多房间的入口都是密封的,像是被特意封存起来的秘密,
他曾经问过父亲那些房间里有什么,父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现在没有人能打开它们。”
他没有追问,在塔内,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或者说...人们已经习惯了没有答案......
他们终于到达比汲水层更低一点的底层,底层的空间比居住层更加开阔,天花板比上面的楼层高出一倍不止,像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内部广场,
已经有几十个人聚集在那里了,他们穿着简朴的衣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情专注而安静,
艾德认出了其中一些人,有负责管理的记录员、搬运物资的工人、以及几位塔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们手中握着简易的记事板,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父亲走到一名记录员身旁,从金属盒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本子和一支炭笔,开始和他们核对清单,
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底层大厅中央那道垂直的透明管道上,那道管道从下向上延伸,贯穿了整座高塔,透过管壁可以看见内部有东西在缓缓移动,艾德知道,那就是塔内每个人每年都会企盼的“恩赐”,
不一会儿,管道内的东西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从下方缓缓上升,
一件、两件、三件……谷物袋、干果、织物、盐罐、以及一些用布匹包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它们在透明的管道内部悬浮着,缓慢而平稳地向上移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沿着管道升向塔内更高的地方,
人群开始有序地忙碌起来,负责记录的记录员标记着数字,负责搬运的工人们从管道侧口将那些悬浮的物资按类别取出、整理、码放,
艾德站在父亲身旁,看着父亲在清单上用炭笔快速而精准地画下一道道记录线,
他抬头望向管道内部,那些不断悬浮上来的物资之间,偶尔会掠过一些更小的、形状奇怪的物件,例如一块规整的白色石头、一束干花、一只小小的贝壳、一颗不知什么用途的金属小球......
这些没有被取走,它们继续向上漂浮着,穿过底层的天花板,消失在更上方的看不见之处,
艾德看着那些小小的事物缓缓上升,消失在视野尽头,心里生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问题:
“那些更小的、没有被人取走的东西,它们去了哪里?它们会一直浮到塔顶吗?塔顶又有什么在等着它们?”
他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父亲身旁,看着那些包裹、容器被一件件取走、清点、登记,
更多东西依然在管道内部向上流动,像是一条从下方涌上来的、缓缓流淌的河,将塔底某个遥远处的馈赠,源源不断地送进这座塔的生活里......
忽然,父亲手中的炭笔停顿了一下,
艾德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父亲的炭笔在记录本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比他平时笔迹更粗的墨点,像是思维被突然打断时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说话声也在此刻有了细微的变化,那些原本平稳有序的交谈声,调子忽然低了下去,变成了更快的、更低沉的、带着一丝紧绷的私语,
艾德顺着人群视线的方向看去,
底层大厅下方,那扇通往更下层区域的金属门被人从内侧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