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暗灰色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些人穿着和父亲相似的工作服，但颜色更深，布料也更厚实一些，
他们的步伐很快，像是一种带着紧急信息的、尽力保持镇静的快走，
为首的那人径直走向记录员和物资分配的负责人们，低语了几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大厅的空间太安静了，那些话依旧被最近的人们听见了，
艾德站的离那些人有些远，听不清词句，但他看见了父亲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很少在父亲脸上看见的表情，是一种正在快速消化信息的略微的惊讶，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响，艾德从周围零碎的对话中捕捉到了几个重复出现的词：
“下层禁区……”
“启动了……”
“钢铁守护者……”
“好几个……”
“不知道是什么触发的……”
“难道有人……”
“从下面……”
“云海之下……”
“怎么可能？”
“可是……”
“那是什么人呢？”
钢铁守护者，艾德听说过这个词，塔内流传的故事里，那些据说浑身由金属所构成、没有血肉之躯的强大战士们，是神明留下的守卫，安置在塔内最底层和最顶端的禁区，只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会被唤醒，
他从未见过它们，也从未听说过它们真的被启动过，对于艾德而言，它们只是传说里的东西，像塔顶的天国一样遥远而不真实......
但现在，人群的议论中那个词正不断地被重复着，像是某种已经被确认了的事情正在被反复确认，
“不速之客......”一个声音从他身旁传来，有人正侧着头，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着：
“他们说那些守护者是被什么东西触发的，不是故障，是有人闯入了禁区，从下层上来的。”
“下层……云海之下？”对面的人问，
“不然还能从哪？”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塔的上面没有别的入口，只有底下！”
艾德转过头，重新望向那道透明管道，那些悬浮的物资依然在缓慢上升，谷物袋的边角擦过管壁，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袋谷物，看着它缓缓升入头顶的天花板中，消失在上层结构的转角处，
他忽然意识到，这条管道不仅向上输送物资，它也连通着下方，那些物资是从下边浮上来的，它们是被……从某个地方送来的，某个他从未去过、从未见过的地方......
他以前从未真正想过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一直以为物资是神明的赐予，来自塔底某个不可知的神圣源头，
但此刻，当人们谈论着“不速之客”可能从下方上来时，他头一次发现，那个他从未质疑过的“下方”，忽然之间变得具体了起来...像是一扇他一直以为只是墙面的门，忽然被人从另一侧敲响了，
周围的人群依然在低声议论，但那种说话声中渐渐多了一种不同的东西，不再是困惑和紧张，还夹杂着一种模糊的、难以名状的期待，
艾德注意到有人不自觉地踮起脚尖看向下方那扇通往禁区的金属门的方向，像在等门再次打开，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板，却没有低头看它，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些外来者...长什么样子呢？”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艾德身边，“站近一点，别走远。”他说，他没有解释更多，但艾德感到父亲的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便收回去了，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
艾德重新望向那道透明管道，看向那些缓缓上升的物资，他忽然在心里想：
如果那些从下方上来的人不是神明，也不是恶魔，而是和他一样的人......他们也会沿着这条管道向上漂浮吗？还是他们会从别的路进来？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正在往塔的更高处走吗？
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那些悬浮的物资依然在上升，一袋接一袋，像是这条管道从未被任何事物打断过，
但此刻，在那些物资之间的缝隙中，艾德仿佛看见了别的东西...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正在接近的可能性......
疏散的命令传达得很快，聚集在底层的人群在安静的秩序中各自散去，沿着螺旋阶梯向上走回各自的楼层，
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喧哗，但那种沉默中带着的紧绷感比嘈杂更让人不安，
艾德跟在父亲身旁走回居住区时，注意到沿途经过的几个公共通道都有守卫站在了平时不会站人的位置，他们没有拦住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示，
回到家后，母亲没有多问什么，她只是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没有再追问，
她给艾德倒了一杯温热的植物茶，然后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像是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解释，一切照常就好......
当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艾德靠着门站了一分钟，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那些悬浮的物资，原来是来自某个地方…某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塔内有食物，有水，有布料和燃料，每年都会有物资定期从玻璃管道中悬浮上来，这是“神明的恩赐”，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但今天，当他看到那些物资被工人们从管道中一件件取出、清点、搬走时，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些物资本身......它们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从某个地方被送来的，
有人在比底层更低的地方把它们放在了管道入口，或者更准确地说，把它们交给了玻璃管道，
那些谷物袋、陶罐、布匹、包裹...它们曾经属于某片土地，被某个他不知道的人的手捆扎、封口、装袋，然后送到了管道里，经过管道向上来到塔之国索拉里斯......
他站直身体，走到窗边，将额头贴在透明的窗面上，
云海依然铺展在视野下方，它和今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他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天都一样......白色、平整、缓慢地流动着，
他以前从未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此刻他望着那片云海，感到它的厚度忽然变得有了重量，它不再只是一片遥远的背景，而是一道屏障，遮蔽了他所能看到的所有下方，
他意识到，那片云海是有尽头的，它不是世界的边缘，而是世界的盖子，就在那盖子的某处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移动，正在一步步靠近他所熟知的塔中世界......
艾德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时，他的嘴唇已经在无意识地动着了，那是一种他没有刻意去组织、却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的低语，
他正在祈祷，向着银发诸神，向着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对过的名号祈祷，
他祈祷的内容混在一起：愿闯入者不是恶者，愿塔内不会发生冲突，愿那些钢铁守护者不会伤害任何人，愿…愿他能亲眼看见那些从云海之下上来的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