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把额头移开窗面，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壁龛前，
那里放着一本旧书，皮质封面，书脊处有细微的裂纹，那是母亲传给他的，据说是在塔内很多代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手抄本，
他没有翻开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翻开时，书中都会有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段落，
这一次，他翻开书页，找到那段他记忆里最清晰的文字：
“……银发诸神拣选众民，择其良善者，引入神之塔，沿阶梯而上，行至塔巅，即为天门。天门开时，圣光满室，此乃登霄神国之路。然天意时有不测，门未开而光未至，众民暂滞于塔中，以待天命之期。当守其心，净其行，候天时之至……”
艾德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段文字，停在了“暂滞”这个词上，
这个词他从小就读到过，但他现在忽然觉得它有了新的意味：
【暂滞】，也就是说，塔内的大家，本不应该一直住在这里？他以前一直以为这座塔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而书里却说，他们本是被选中前往天国圣座的登霄之民，
只是在路上，路断了，大门没有打开，应该接引他们的神明迟迟未现身......
他合上书，指尖停留在书脊的裂纹上，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门响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敲门声，是轻快的、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像是敲门者已经按捺不住某种兴奋的声响，
艾德走到门边一拉开门，霎时一道影子窜进了他的房间，并一脚合上身后的房门，
那是莱恩，
此刻，莱恩的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带着一种发现了有趣的事物的、掩不住兴奋的神色，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门边，
“喂~艾德，”莱恩压低声音说：“你听说没有？”
那语调像是在分享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
“据说有什么人从塔底下的世界跑进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偷偷去看看？”
听到这话的刹那间，艾德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捏在手中的书脊边缘，又抬头看了看莱恩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你从哪听说的？”
“我父亲刚才和巡查的人说话时，我躲在门后听到的，”莱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说那些外来者好像甩开钢铁守护者了，已经确认钢铁守护者就是被触发的，但后来那些守护者又停止行动了，有人猜是那些闯入者绕过去了，也有人猜是钢铁守护者那边出了别的状况......
但关键是，那些外来者还在塔里，他们还在移动，我们的守卫正在找他们，但找不到，因为那些人好像……知道怎么避开守卫，我父亲说他们可能是从古路进来的。”
古路...艾德知道这个词，那是塔内一些老人口中偶尔会提到的说法，指的是那些更古老的、已经被封闭的通道，他从未亲眼见过任何古路，也从未想过那些通道真的还能被使用，
“要...去吗？”莱恩又问了一遍，他的目光里有着艾德熟悉的那种跃跃欲试，
艾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莱恩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应和......不是别的，就是好奇，那种想亲眼确认云海之下是否有人真实存在、是否和他们长得一样的好奇，
他想起自己刚才心里闪过的那个念头，他想知道那些人是谁，他想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带来了什么，他还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进来......
艾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窗，窗外的云海依然平静地铺展着，但他忽然觉得，那片云海的白色也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白色了，
它里面似乎藏着某种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深度，他转回头，看向莱恩，
“你打算怎么去？”
莱恩笑了笑：“我知道一条从通风道绕过去的路，可以靠近中层楼梯的交汇处，甚至有几条古路的入口...放心好啦~~不会被发现的，我以前走过好几次了！”
艾德用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书本边缘，终于，他声音很轻地回答：
“去。”
说走就走，艾德跟在莱恩身后走出家门，两人尽量小声地贴着墙壁向下移动，打算瞒着大人们开始这场冒险，
一路上，他们经过的门大多是闭着的，偶尔有微光从门缝中渗出，但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
塔内的人们在神恩之日活动结束后通常会早歇，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气氛下，大多数人都选择待在屋里，低声议论，而非外出走动......
躲过几名守卫，他俩在一条通向废弃货梯井的侧廊前停下来，莱恩侧过身，用手指撬开一块墙面检修口的格栅，
格栅是松的，应该是被反复卸下过很多次了，金属边缘上的灰尘被蹭出一道新的痕迹，艾德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痕迹还不止一道，
莱恩把格栅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一个不算大，但足够他们钻进去的开口，艾德蹲下，先伸手探了一下里面的空气...不冷、不闷，说明气流是通的，他放下心来，爬了进去，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至少足够一个孩子弯腰前行，管道壁是浅灰色的金属，表面附着着细密的、经历了长年岁月的沉积物，
艾德用手撑了一下管壁，指尖触到一种细微的颗粒感，像极了那种在塔内老墙边常见的灰尘，
他向前爬了几步，莱恩也钻了进来，动作比他熟练，看样子确实来过不止一次，
管道在他们面前分出了两条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延伸，光线来自管道尽头某个通风口透出的微光，
另一条则微微向右偏转，更窄一些，入口处积着一层比其他地方更厚的灰尘，像是许久没有人经过，
“你认得路？”艾德低声问，
“走过几次，但没走到底，”莱恩说，他已经朝着那条更窄的岔路爬了过去：
“这边通向以前的老通道，我听我父亲说过，那些通道比我们现在走的路更旧，早期人们就是用那些路在塔内上下移动的。”
艾德没有犹豫太久，他跟上莱恩，钻进了那条更窄的管道，金属壁在他肩膀两侧挨得更近了，他微微侧身，让肩膀通过那些狭窄处，
空气中有了细微的变化，灰尘的气味里夹杂着一种更干燥的、像是旧纸和金属混合的气息，比他熟悉的塔内空气更古老，
当他们爬出一段距离后，面前的管道忽然变得宽敞起来，顶部的间隙让出了足够的空间，艾德得以直起腰来，
他从通风口跳下，站在一条真正的走道里，地面是实心的金属板，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暗淡的灯，那些灯不太明亮，却恰好能让道路清晰可辨，
“这就是古路。”莱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