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斯派兰镇。
位于肯塔基州南部,虽然与临近州可以说是咫尺相隔,但这座小镇被延续几公里的森林所阻挡了前往南方的路途,仅有北方为数不多的道路维系着它与本州其它地域的交通。
“真是难以想象是肯塔基州的气候”,
有来访者曾经如此对着其中蔓延全年的浓雾感叹道。
那并不是故作夸张的修辞,但却让牧师亨廷顿感到一些不快,每当有人这么提起的时候都是如此。
此刻,天尚未拂晓,空气中飘扬着稀薄如雾的雨滴,在清晨的微风吹拂下,小镇街道两旁的树木在风中左右晃动着枝叶,发出沙沙声响,让这座小镇显得更加幽静。
神父在雨中的泥泞道路伫立,
一身黑色的长袍,只留出蓄着胡须的苍老面孔,神情凝重,时不时从口袋掏出怀表瞥一眼,像是在等待着一位重要的客人。
直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远方的雨幕中隐约传来,
他紧绷的神情连同皱纹才一并舒展,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马车在雨幕中由远及近,年迈的车夫下车,向面前的神父致意,接着揭开了背后帘布的一角。
来者穿着灰黑色的大衣,银白色的十字架悬挂在他的脖颈,整张脸似乎都被头上的绅士帽压在了衣领中,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未等亨廷顿神父迎接,他便率先向前迈出一步,拉高帽檐,露出澄澈平和的蓝色眼眸。
“好久不见,亨廷顿先生。”
“你也是,赫尔莫斯。”
亨廷顿神父点头致意,目光落到了年轻人提着的黑色手提包上。
“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徽记。”
赫尔莫斯尴尬地笑了笑,心里不禁万分感叹,
尽管事先已经摘下了标志,但亨廷顿仍然凭借多年的职业经验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很奇怪吗?不过,我这个老头子倒没接过什么驱魔之类的活计,也难怪啊.......”
亨廷顿神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的成就与见识确实已经超过了我们......”
“倒不如说,这个国家已经和平了太久......”
“是啊......和平,和平......”
亨廷顿神父叹了一口气,
“和平的日子总是美好的......不过,身为老朽之身,有时也会感到有些落寞呢.....”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子,不过,很快便又想起了什么,将刚才的哀愁小心翼翼地擦去了留在脸上的痕迹,一笑了之。
“赫尔莫斯,想必你长途跋涉过来,一定也累了吧。”
赫尔莫斯点了点头。
“按原计划,我打算乘坐火车的,不过眼下连仅有的几条也被征用了......”
“战争里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必须做好尽可能多的准备。”
亨廷顿神父的话语当然不止包含“物质方面的准备”的含义,
但此刻,表现得像一个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的主人,显然更加适合当下的情景。
“既然如此,不如先到市政厅小歇一宿,稍后我再带您和诸位先生见面。”
于是,赫尔莫斯跟在亨廷顿的身后,二人的身影穿行在斯派兰镇的街巷中。
四周仍然被残存的黑暗包裹,雨水淅淅沥沥地从他们的伞上流下,滴落,消失在脚下的无数小小积潭里。
黑夜仍未消散,即便是早晨的阳光也不能使漫无边际的雾与阴影退却。
沉睡的小镇,就像尚且处于襁褓中的小小婴儿般,保持着纯真无邪的平静——
无法看见隐匿外表下的真实。
同一时间,雾气延展向边际,抵达某处通往小镇的林荫道路——
几个月前,十七岁的少年失踪的那片森林。
身着灰色夹克的男子自小道的坡度上向下,俯瞰着镇子的全境。
尽管阳光已经升起,但森林里密集的树荫挡住了几乎所有的光亮,只有偶尔的鸟叫与虫鸣能够从林木缝隙传递出来——
幸运能找到的庇护所。
饥渴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肺腑,
若不是昨晚最后一丝理智,强迫他用尽力量跋涉至此,
阳光顷刻间便会让自身失去行动的可能。
那是自身虚弱到极点才会发生的最为危险的情况……
【即使是猎人,依然会有被猎物杀死的可能,因此绝不能将自身行迹暴露在他们眼前】
他回想着这句来自同伴的警告,
变成不再是人的物种已经过去了多久?三天?还是五天?或者更长……
他已经分辨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最初,他以为自己是个失散的南方士兵,但是这段记忆如此模糊,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离开这座小镇——
他不属于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不会接纳他。
不过是迷途的羔羊,错愕地站在了过去的岁月中——
夜晚,荒野四周的狼嚎,野狗啃食着战死者的躯体,
年轻士兵穿着的南军制服,已经破破烂烂。几颗子弹穿透了大腿骨与肩膀,疼痛与鲜血让他几近麻木。
他已经在这片沦为坟地的荒野转了一天,除了饿肚子与流血,什么都没有得到。
力量所剩无几,唯一能做到的,是躺在地上倾听着四周低沉的吼叫。碧绿的双眸失去了神采,直愣愣地盯着——
那蕴藏于无尽星空的黑,如即将压下来吞噬自己的野兽一般,
碾碎一切希望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沉重的步伐穿行于寂静无声的旷野中,一双苍白冰冷的手掌,伸向躺在地上的年轻士兵。
(我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
他的身体被来者轻易地扶了起来,
是准备面对面给他来一刀吗?
(也好,带我脱离这片地狱吧......)
闭上双眼,等候最后的一刻。
“交换吗。”
轻声地问道,和蔼,庄重,却又有一丝阴冷的气息。
诧异之余,稍稍稳定了情绪,睁开双眼看到的是...
(主啊.....已经听到了诉求才降临我的面前吗......)
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得救,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来人是一位年轻的修女,黑色的长袍将她姣好的身躯包裹,帽檐低垂,只露出那张如鹅蛋般柔和的脸庞。
“交换......什么?”
他嗫嚅着,艰难地从龟裂的嘴唇里吐出这句话,看向那张苍白的脸孔,眼神迷茫。
修女轻笑起来,将身躯蹲在士兵的面前,
抬起头正对他的目光的瞬间,士兵产生了一种错觉——
“你的生命....”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如夜空下的一抹倩影,在士兵伤痕累累的手心滑动着,最后停在了士兵脖颈的位置。
——如曾经盛放在原野之中的鲜花,
只不过,在流淌的时光里殆尽的是内在,
而其仅剩的空壳,却依旧不减当年的芳华。
士兵正是如此的感觉。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修女的动作,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抗,任凭她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肌肤,仿佛那双手凭空将自己的灵魂剥离躯体。
“你要吗?”
修女在他的耳边再次呢喃,语气柔和,却仍旧带了隐隐的寒意。
士兵沉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托住,紧接着便倒在了修女的怀中。
两抹尖锐的触感抵着他的肌肤,轻轻划开表皮——
“那荒郊的野兽,我已为你赶走..“
但却并不觉得疼痛,仿佛死去一般的麻木。
“你不必再为人世间的死亡而悲哀了...”
肌肤渗出浅浅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点。
(你...是被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吗...)
仿佛听到了年轻士兵的心声,修女停止了进一步吸吮的动作.
“你......还真是温柔呢”
她的目光在那瞬间绽放光彩,一抹红晕浮在苍白的面庞,随即又黯淡下去。
“但是,我~”
她伸出手臂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吻住嘴唇。
“真的很高兴...”
稍稍咬破对方的舌尖,**。
士兵没有动静,仿佛陷入了漫长的睡眠。
“母亲...”
只是口唇偶尔喃喃,
忏悔?不甘?亦或是想要逃离?
那双朦胧的双眸里没有答案,
只有无声沁出的泪,映出修女胸前十字架的那抹白色。
一滴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想起了难以割舍的过去,和永远忏悔的往后——
“睡吧....”
千万缕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抚摸着士兵满是伤痕的脸庞,将他的头按在怀里。
“我挚爱的,脆弱又勇敢的弟兄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