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受空腹之痛俞生睡醒，他看向窗纱之外，太阳尚未升起，令他不解的是，邓秋竟靠在自己身上，遂不敢乱动。
无聊地盯着日出，红光侵占了白光的领地。觉察肩膀的颤动，他把头扭了过去，邓秋正眯着眼，看不出是否正在注视俞生。
“风景不错。”俞生也故意眯着眼看她。
邓秋似醒非醒，意识十分模糊，如同两分微醺：“你也不错。”
俞生不觉得被人夸奖是个好枕头令他欣喜，于是起身洗了把脸，在镜子前摆弄了几下发灰的黑发。
回来时已经看见邓秋把长发盘成团子，披上自己的黑色大衣便要出门。
“走，上班去！”
“我、我吗？”
“不然还有谁。”
“为什么我非得去上班不可，我不是学生吗？”
“啧！”
邓秋恶狠狠的踹开门，而后转身露出了个慈爱的微笑。俞生则被巨大的声响一震，瞧见锁舌断在锁槽中，彻底明白对话再进行下去就又要看见那杀人犯般的眼神了，于是只能乖乖跟在她身后。
邓秋找来个挂锁重新锁好门，俞生注意到这木门虽有些老旧，可合页却像是崭新的。
到了楼下，俞生又见她和没电的电动车搏斗许久，所幸邓秋也明白这东西修起来并不简单，终归放了它一马。
还好时候尚早，二人徒步也费不了多久。
清晨时分，还是很冷。邓秋想起俞生穿的单薄，于是便想出手挽住他，可惜俞生反应过来，绕到她的身后躲住，他不想左手再折一次。邓秋见他躲着自己便来气，于是向身后扑过，俞生转身又到她的侧面，不过邓秋预料到，顺势抓住他的手肘，俞生便跑不掉了。
俞生闭眼没敢直视左手的下场。可他没想到，邓秋把自己的手揣进她的口袋，让他有些僵硬的右手感到温热，这才明白似乎是在关心自己。
身上脂肪多些还能抵御寒冷，然而俞生的身材偏向细瘦，自然受不住风吹，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放下戒备，本能地又把自己冰冷的左手也塞了进去，惹得邓秋一下反应不过来，脸颊多了一分潮红，他们就用这种奇怪的姿势向前走着。
其实邓秋也并非没有多余外衣借给他穿，只是都是些颜色鲜艳花哨的女款。
邓秋的住所相当偏僻，他们行至地方也越来越荒凉，走的久了，路边的野花野草越来越多，柏树整齐分明在土路的两侧，没了林立的高楼遮挡，太阳才让俞生暖和了些，而后他就把手从口袋拿了出来。
俞生不知道现在几时，不过邓秋走的还悠闲，他也就没在意。不紧不慢问邓秋工作是什么，邓秋想起还未说明，于是从布包拿出了样东西交给他。
俞生接过，是个大小不过鸡蛋的球，红白相间，上面有许多沟壑。
“这是什么，核桃吗？”
“这叫鹤平君。”邓秋自满的说到，“这可是鹤市公安宣传用，代表鹤市社会和谐的重要象征。”
这种别扭的谐音梗像是那些笨蛋会喜欢的东西。俞生反应过来，把核桃转了一圈，怎么看也看不出个人形。
“鹤平君是鹤的大脑，代表要鹤市市民发动脑中智……”
俞生听见是脑子，心里一惊，鹤平君就脱手而去，但他又怕邓秋的责怪，于是别扭的用两只手在空中传来传去，好似个马戏小丑。
好容易接住，正要还给邓秋，他又发觉将鹤平君比在眼前，恰似透视了邓秋的大脑，这禽类的大脑竟然和人类有几分相像。
邓秋发现他的搞怪，于是抬手轻轻拍开俞生，又道：“设计师说他没见过真的鹤脑，所以就拿人类的大脑随便改了改。”
“好了好了，”俞生不想听这个谐音怪物的背景故事，他看着手里的鹤平菌，却发现被拍打的左手背缓慢出现了红色的掌印，随后袭来像是被轻微电击那样的疼痛，“这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你把它从中间打开。”
俞生注意到中间有一条裂缝，把核桃从中分开，巧克力的气息散发出来，是颗褐色的巧克力球。他没想太多就吃了下去，是很普通而廉价的味道。
“这个吃完之后还能当玩具，小孩子和老年人都可喜欢啦。”
俞生明白，小孩子就是那种拿个没用的球也能玩得不亦乐乎的物种。但让老年人手里盘的核桃换成脑子让他想来就有些毛骨悚然。
“所以你的工作是卖这个？”
“那倒不是，里面的巧克力和外面的鹤平君是不同厂家制作的，所以我们负责组装。”她不太好意思，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过是最近组装这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以前拧螺丝的时候还是要些技巧……”
俞生看出她的顾虑，倒觉得没什么，他自己连记忆都不完全，也无暇关心他人。对话忽地让他意识到重点—记忆，如果记忆能够恢复，是否就不用再饱受欺凌和剥削，但认识的两位女士都一种根本无所谓的样子。
正当他思索时，忽然感到有视线注视着他们。
“慢着！”
空灵的女性喊声从二人的身后传来，他们整齐的回头，却不见声音的主人，环视一周，只看得见延伸的道路和两边规整的绿树。
“凡夫俗子，快向上看！”
他们又同时抬头，竟是个长发及腰的小妹妹靠在树上，她嘴里咬着糖果，黑色外衣披在身后，穿着宽松的长裤，一腿放在树枝，另一只悬空。
“喂，小妹妹，不能这么跟大人说话哦。”
“哈哈哈哈，”她捂脸笑了起来，“千年前，我便游荡在这尘世之中，千年后，终于寻得你这般天资的人类。”
俞生推测她的年龄只到五年级左右，但这并不代表她的话语有一点可信的成分，并在心中祈祷自己中学时没做过这种事情。
“她不会是下不来了吧？”邓秋露出担心的神色。
俞生想来也是，不耐烦的走到树下伸出双臂，示意那小女孩向这跳：“没事小姑娘，我能接住你！”
小女孩却激昂到站起在树枝上，她与树下的二人面面相觑，逆着风撇了下头，一缕红发夹在她的刘海中随风飘荡，虎牙从自信的笑容中露出，她把糖果从口中拿出，“我乃鲜血公爵，吸血鬼神夜语。”语毕，一跃而下，恰好被俞生抱住。俞生正准备放下她，女孩的尖牙便咬住了他的脖颈。俞生疼出声，焦急的想把这位小祖宗放下，不过她迟迟不肯松嘴，邓秋出手相助，也费了些力气才拉开二人。
神夜语后撤两步，把糖果塞回嘴里。
俞生抚摸脖颈，右侧留下了不浅的牙印，他明白自己又遇见麻烦的家伙了。
“小妹妹，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快给哥哥道歉。”邓秋俯身，她伪装出一副温柔的姐姐模样。
“道歉？”神夜语将披在身上的纯黑外套向外一甩，外套并没有飞出去，而像是焊在她身上的披风，“是他该向我道谢才对！”
俞生不想过多的牵扯其中，他知道不快点走自己绝对又要多个令人畏惧的敌人，自从他在那个堆满垃圾的小巷醒来就没发生过好事。
见她没有歉意，邓秋露出自己凶狠的目光逼迫她道歉，温柔的邻家姐姐忽地揭下了华丽的面具，俞生都被吓得退后两步，恐怕能成为孩子一辈子的阴影。
可俞生看向小女孩，邓秋的眼神却没了丝毫作用，神夜语视若无睹，舔了舔棒棒糖，又放回口中。
“怎么办俞生，我拿她没办法……我可不好意思对小孩打出手。”邓秋慌张地向俞生求助。她抓住俞生的衣角躲在身后，似是被这个小东西折服，俞生倒觉得皮肉之苦比她的眼神好受些，可本想逃跑的他又被巨大的力量箍在原地，欲哭无泪，只能柔声说：
“小妹妹，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说起来，庭中要事的确尚未处理。”神夜语扶颔长考，忽地瞪大眼睛，“不对，你从今叫我夜语大人，眷属就该有眷属的样子，懂吗。”
“好的，夜语大人！”俞生行军礼，“等等，眷属是？”
“我已把血液赐予你，你脖子上的痕迹就是我们主从关系的象征。”
俞生觉得这孩子心智应该还不太成熟，决定哄哄她，叫她开心，大概就解脱了。于是他又变为左手抚胸鞠躬，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您说的是，我的主人夜语大人。”
“哈哈，”她仰天大笑，“这才对，作为奖赏，把这个送你。”
俞生没来得及抬头，神夜语就把糖果塞进他的口中，草莓味，是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他把糖果拿出向神夜语看，而神夜语已经把披风摘下，她使劲一扇扬起尘土，沙尘惹得邓秋俞生一时睁不开眼，又细声道，“鲜血魔法·血雾。”
再睁眼时，女孩已经跑远了，不过远远传来一句，“我等你回到蔷薇宫殿，吸血鬼俞生。”
俞生没发觉自己并未告诉过她名字。他看着手上赤红的糖果，被这孩子捉弄的不知该哭该笑，不由得抡起右手，将个红色的圆球朝她扔过，神夜语随手接住，将那球的塑料外壳剥下，把巧克力含入口中，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