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一份刻骨的疼痛,那也无法用昏迷的数天,哭泣的次数来衡量。
“你也快成年了,我觉得告诉你也未尝不可。”
安意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的盯着墙上的钟表。
曲忆掐掉手中的烟,坐到安意的正对面。
“你的小学同学无一例外患上了精神障碍,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没能控制好自己。”
见安意没反应,曲忆轻叹,接着从茶几上乱放的烟盒中随手拿了一个,她仔细看了看包装,像是一点也不熟悉,然后又随便扔了回去。
“我直接说结论好了,两年之后,他们就全被治好了……全部哦。”见安意有些回神,她接着说,“爸爸找的医生可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那他们现在呢。”安意将目光移到姐姐的脸上。
曲忆笑了笑,从自己的长袖中抖出一支烟,然后中指一动把它弹向了空中,她张嘴去接,右手已经把放在口袋的打火机拿出,可惜没掌控好力度,那支烟飞的太高,竖直砸到她的眉心。
“呜!”
曲忆赶紧趴下,一手揉揉疼痛眉心,一手去抓掉在茶几下的烟,找到的时候,又一手托着,另一只手擦了擦。
她点上火,起身侧坐,瞥了一眼安意,看她依旧面无表情,于是又讲了起来:“咳咳,话虽如此,他们也都失去了整整两年,失去的心智还能返还,但消失的时光可再也找不回来。”
本有些回神的安意又垂下头,曲忆实在见不得她这番模样,于是把短烟摘出口中,“呼”的将口中烟雾喷到她脸上,却仍不见动静。
“咱们家啊,也就钱多了,但钱再多也买不来哆啦A梦啊。”
曲忆把烟送回口中,深吸一口,随后又把烟吐到安意脸上。
“所以啊,爸爸又向他们赔了不菲的精神损失费。”
安意忽地咳嗽起来,显然是憋不住了,她冷漠的表情因刺鼻的烟呛走,终于显得有几分血色。
“等你上大学,爸爸妈妈可就退休游玩去了,公司交给我,到那时,我也没法照顾你。大姐能自己活着就不错了,三弟能活到毕业就算成功,你最爱的哥哥要在国外继续升学。”曲忆自己也呛了几下,“那个舍命救你的男孩从小就是孤儿,怪不得和你那么相处的来,我会尽可能帮你找到他的亲生父母的,到时候就看你自己怎么办了。”
安意明白姐姐的意思,寓意自己该长大了。自己一直沉浸在悲痛的过去之中,难免也惹人担忧,所以要自己带着负罪感坚强的生活下去,自己决定自己的所有事情,不然又得麻烦了家人,说的这番话便是将她做一个须有担当的成年人,再也不可能回到所有人都照顾自己的幼时。
曲忆再也不发声,安意思忖片刻,将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九分自然的笑容,让刚才劝解的曲忆心里一惊,剩下一分神秘融进了她们之间的空气中,隐隐约约飘到了墙上画作《蒙娜丽莎》的嘴角。
时光飞快,凭借后来安意的成绩怎么可能考的上大学,不过父亲最后靠关系将她送入学府,而大学生活远比她想的乏味。
安意也懂得自己只是混个证明,本来连课都不用上,可她依旧抱着重新开始的念头逼自己融入这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风景。
开学一日,她携着大包小箱进入校园,正巧见大群女孩围作一团缓慢的移动,安意无心关注,不过却从缝隙中瞥见,女孩之中是名俊秀的男性,不过也并不至于能迷倒万千少女,瞧他行李都被抢着背负,安意好似看见了小时的自己,但并未理睬。
这男性也并非他人,正是失忆前的俞生,后来,那栋公寓甚至被女性大量涌入,年过四十的宿管阿姨见了,竟没有出手阻止,却是随着大量女生一同跟到俞生宿舍门口,俞生开了宿舍门,瞧见李不信与另外两张善良的脸,觉察不能拖累了他们,于是搬了出去。
而安意则没那么好运了,她的宿舍位于校内最偏僻的角落,只此一间的小平房,八月底才竣工,是为她特殊准备的。
她收拾好,便没事可做,于是走向这屋子本就有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她四年学习的书籍,她随手抽出一本《建筑施工技术》,便读了起来。
里面净是些钢筋混凝土挖掘机的字眼,连一页都没翻过去,安意便将书收了回去。
迷惘困惑冲上她的眉头,她掐了下自己,让自己先别想那么多,于是决定先去吃些东西。
出了门,越走越远,看着同样入学的学生从自己眼前经过,又感觉与自己有着天壤地别。
这校园大的出奇,来回绕了许多圈,却没见着食堂的踪影,也怪她宿舍位置太差,走了半晌,又不知走到了哪里,连人都不见。风一吹,树叶互相敲打的声音格外响,安意闻见隐约的桂花香,就随香味走去。结果一走又绕了十来分钟,最终看见是学校边界处独自矗立的桂花树,树下躺着个酣睡的男人。
安意走近,蹲下琢磨她的脸,猛然想起他是早上那个被女孩围起的人,于是赶紧起身,拍拍白色长裙的尘土,回头就要离开。正当此时,那男人居然也恰巧醒了,又一阵桂花香飘过,安意转过身来,彼此之间四目相视,男人猛地冲上去抱住她,这让她十分惊恐,安意推开男人,随着桂花香一同消失了。
回到小屋,安意摊在地上,她在奔跑回来的路上想通,那男人是在可怜自己,她们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一眼便识得同类,不过是自己已经摆脱了厄运,而那男人大概还深受其害。
上课的第一日,安意自然是怎么努力都听不懂的,她阖上《高等数学》,目光在国字脸男教师的头顶上落下,那剩下不多的几根毛按一定的距离排列,这时可想起老师口中的“数学之美”,不由得咯咯笑起来。
上完第一节课之后,安意就做了个十分正确的决定—再也不去上课。本来她也就不用上课,只要这四年不再捅什么乱子,没有哪个人能阻碍她毕业。
于是她凭借无底的财富整日吃喝玩乐,跑遍了整个鹤市,但都是她孤身一人。她甚至在周边买了间房子,为的就是再也不回学校去。
躺在柔软的床上,她揉揉眼睛,回忆一个月来的游乐,倒也疲惫不堪。此时才想起姐姐曲忆说的话,那番话的寓意她又有了新的解读,应该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从此再也不用顾忌。
“对了,他!”
安意回想起入学时那个奇怪男人,现在想起来真教她气愤,什么同病相怜,自己如今这样快活,这般悠闲,怎得需要他来同情?仔细一想,他肯定是个穷鬼,对,一定是的,那本姑娘不如施舍他一些,好让他再露不出那样的表情,想到此处,她就便沉沉睡去,不知梦到了些什么,让她嘴角打弯。
既然想了,就一定要做,不过说要找那男人,安意可没什么线索。借着碰运气的想法,她跨过本再也不想来的门槛,顺着残存的桂花香,又找到了那一处角落,这次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位女性。
那女孩身材高挑,穿个宽松的长裤,上身却是贴身的毛衣。金黄的长直发一缕落在胸前,剩下的随风微动,好像是她散发着桂花香。碧眼之中,哪里都是他。
女孩在他面前跳来跳去,说这说那,他倒不为所动,就是坐在那里听着,望久了,安意竟觉得二人有些夫妻相,这可让她恼火,于是不受控制的跑上前。
“你是谁!”安意指着有些累的女孩。
“吼,你是谁!”女孩说着标准的普通话。
这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让安意安逸的笑起来。
“还以为是个洋妹妹,没想到是cosplay啊!”
见她如此嚣张,女孩怎能不反击:
“姐的头发和眼睛可是真的,只是从小在这长大罢了!倒是你土里土气的,莫非是偏远地区来的老外?”
二人怒目圆睁,险些要打起来。只是打起来之前,桂花树下的俞生可不见了,这便是安意和邓秋、俞生的初次相见。
后来,三人一同打闹,又经历许多,邓秋和安意虽然成了好友,却又傲娇的厉害,都互相说是情敌。不知哪天,二人竟同时换了发色,安意见邓秋金色长发,实在漂亮,碧色眼眸,如同宝石;邓秋则觉得俞生喜欢安意那样的低调和活泼,于是先从外观改起。
时光飞逝,俞生把那个男孩想要诉说的话,在潜移默化中告诉了曲可,不然她不可能变回最初的自己,也不会有勇气寻到男孩的父母并乞求他们的原谅。
再然后,俞生一失踪就是半个年头,翻遍鹤市也没找回来……
想到这里,曲可被灰街来往的人撞了一下,她真想飞速跑到俞生面前问个清楚,为什么抛下自己,然后还想抛弃第二次。
出了灰街,街道便不再那么拥挤,可她奇怪的执念让她不去打车,想要自己追到俞生。
等等。
这是种怎样的感情?
曲可放慢自己的脚步。
曲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感情,哪怕是找回失忆的俞生也未曾有这样的感情。
难道是害怕吗?
曲可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难道是喜悦吗?
曲可的嘴角含着微笑。
难道是悲伤吗?
泪珠会随风飘走,伤痕却不像泪痕,擦掉了仍隐隐作痛。
曲可自己当然说不出来,她曾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喜欢俞生,要做他的女友,可真是如此吗?她的孤单和曾经的俞生别无二致,她与邓秋玩耍的乐趣也不比与俞生玩耍少些。她们在孤独中作伴,黑暗中共勉,她们是灵魂之友,这点从未变过,而对俞生的喜爱,她则一直是对邓秋照猫画虎。
在这失而复得,又即将失去的时候,曲可自己好像终于发现了心中的另一种情愫。她第一次感到这种情感,不知该如何称呼。
她想去传达。
于是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在寒冷的深夜身着短裙,跨越路障,花坛,穿梭在人群中,又有拥挤路段时,她则跳到旁边悬挑阳台上,在阳台之间迅速移动。
终于她飞奔到黑色花园大门口,撞见二姐三哥将俞生五花大绑。见曲可气喘吁吁的跑来,她们也没责备曲可的任性,倒先慰问起来,可曲五可将她们的话熟视无睹,径直到俞生面前问:
“你愿意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