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镇海城的城墙亮起了探照灯。
光束在雨幕中扫过海面，把回收船的作业区域照得一片通明。三艘回收船还在海面上忙碌，船上的探照灯和要塞的灯光交叉，把污染区照得没有死角。
清理进度比预想的慢。
一整天的清理，只处理了不到三成的污染面积。
克图格亚残留的重污染区最难搞，高温熔融物凝固后和修格斯的胶质残骸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黏稠的、半固态的混合物，机械臂抓不上来，只能靠潜水机器人一点一点切碎再回收。
所幸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毛毛雨丝，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风暴也彻底停了，海面只剩长浪，一波一波推着那些黑乎乎的泥浆缓慢漂动。
霓光站在城墙西侧的垛口前，双手撑着冰冷的合金边缘，看着海面上那些忙碌的灯光。
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干了，橙红色的发尾在探照灯的反光里泛着暗光。
海面的清理作业，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人终端，翻到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上，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但语调温柔得像刚泡开的茶。
“还在工作吗？”霓光问。
坤舆转运司的办公室里，昀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办公室只开了台灯，全息屏幕的光暗着，桌上堆着几摞待签的文件。她听到霓光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睁眼。
“事情还没处理完。”
“是不是那条恶龙又给你提了什么奇怪的申请？”
昀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从终端传到霓光耳朵里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没有。”
霓光挑了挑眉：“真没有？”
“龙舰长虽然行事别具一格，但他从未以权谋私。”
昀晓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来自女娲舰的补给申请单。内容条目清晰，数量合理，流程合规，挑不出毛病。
“那之前的百万糖果呢？”
“那份百万糖果的申请，事后我们查过了。”
“查过了？”霓光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好奇。
“女娲舰副舰长的报告里写了。”昀晓翻动着数据板，“龙让朱雀号把糖融化，在破除敌方AFM护盾的瞬间糊进去，高热的糖浆凝固之后把影像传输和护盾发生器的散热孔堵死了，敌人看不见，也擦不掉，减员效果显著。”
“真损。”
“是损，但确实有用。”
霓光冷笑了一声：“那也用不上百万颗吧。”
“魔术师百战百胜的代价，可不便宜。”昀晓把数据板放下，“而且那次是在外太空，糖的物态变化和地面不一样。需要不同的配方比例，不同的熔点，不同的冷却速度。”
“百万颗里有九成是实验品，真正用在战场上的只有几万颗。剩下的都分给各个舰队做战术储备了。”
霓光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不喜欢龙那种跳脱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她喜欢直来直去的战斗，喜欢堂堂正正的防守和突击。
但她也必须承认，那条恶龙给九霄带来了百分百的胜率，这是实打实的战绩。
霓光换了口气：“那他这次又提了什么申请？”
“女娲舰常驻暴风眼研究任务的常规物资补给。”昀晓说，语气很平静，“只是……”
霓光眼神一凛：“只是？”
“只是他要求跟镇海城这次战斗的补给船一起运过来。”
“……就这？”
“就这。”
霓光气笑了。
她抬手拍了一下城墙垛口，掌心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镇海城这次补给需要多少艘船？能有多少空位给他捎一脚？”
“他当然知道。”昀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昀晓扶额叹了口气。
那个动作霓光看不见，但她能想象出来。
昀晓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按着额头，闭着眼，嘴角有一点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弧度。
“因为他就是这样没个正行的恶龙啊。”
霓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按程序走。我们没必要像女娲氏那样惯着他。”
“已经按程序走了。”昀晓说。
话落，终端里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的微响。
过了一会儿，昀晓先开了口：“多久能回来？”
霓光想了想驻防轮换的安排。镇海城的驻防周期是六个月，她三月份接的防，现在五月初，还要再等七个月。
“年底。”她回答到。
“辛苦了。”
“你也是。”霓光嘴角微微一扬，眼里流露出深情，“照顾好自己，我年底就回来陪你。”
“嗯。”昀晓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你也照顾好自己。”
“爱你。”
“爱你。”
通讯挂断。
霓光把终端收回口袋，转过身，靠着垛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三步远的人。
“偷听别人隐私，可是很不好的行为，龙舰长。”
龙光明正大地站在走廊里，左手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右手插在裤兜里。姿势随意，表情无辜，看起来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最后抬起拿茶杯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我？偷听？霓光天师，我这不是光明正大地听吗？我又没藏。”
霓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话都到嘴边了。但话到舌尖的时候她忽然警觉，以龙这人的习惯，只要她接茬，话题就会被带到一个奇怪的方向去。
于是她放弃了那个念头。
“龙舰长晚上不休息，找我一个天师有何贵干呢？”
龙嬉皮笑脸起来。他端着茶杯往前走了一步，搓着空出来的那只手掌，姿态殷勤，像个准备推销什么东西的小贩。
“咱就是想请你跟昀晓主事说一声，通融一下，一起把补给顺路捎过来嘛。”
霓光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一开始就提醒过了，请龙舰长按程序走流程。”
“真的不行？”龙又凑近了一点。
“你方才偷听时已经听到昀晓的回答了，不行。”
龙两手一摊，肩膀往下一沉，装出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哎——程序正义，你又赢了。”
他端着茶杯转身，迈着不太情愿的步子往走廊那头走。
霓光以为他走了。但她刚准备松口气，龙的身影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龙背对着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自言自语，“我已经提交驻守申请了。接下来几天，一直到补给船到港，女娲舰和科研团都会在镇海城逗留。”
他转过头，对霓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灿烂，很无害，但霓光看着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还请镇海城的各位多多关照啦。”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断。
霓光站在原地，靠着垛口，抱着胳膊，看了一阵楼梯口的方向。
然后她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飘着的毛毛雨。
“这小子……”她低声嘟囔，“就这么喜欢膈应人吗？”
海面上，回收船的探照灯还在扫来扫去，机械臂在灯光下起起落落。
城墙外的污染区边界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那片黑乎乎的面积比白天小了一圈，但还有七成以上没收完。
霓光拿起通讯器，给巡逻值班室发了条消息：今晚辛苦一下，把轮值表调整成双岗。
发完她把终端塞回口袋，转身往指挥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