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来。”
雷达员操作了几下，主屏幕切换到了信号源的特写画面。
风暴墙的左侧边缘，那面白色巨壁的尽头，出现了几个清晰的光点。它们从西北方向驶来，速度不快，航向稳定，明显是冲着风暴之眼去的。
龙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悬浮在科研平台上空的一块七彩补天石立刻响应，飞向舰桥方向。它在主屏幕前展开，释放出一层薄薄的光幕。
画面放大。去噪。解析。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轮廓。
一艘科研船。船体涂装是深蓝与白色相间，甲板上有明显的菊纹徽记。
高天原的船。
后面跟着三台AFM，成品字形编队，正在缓缓推进。
龙“呵”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舰桥上的人都听到了。
他心想，还真是凑巧啊。
风神之瞳这么大，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方向，来了一艘高天原的科研船。巧到让人连惊讶都省了。
副舰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烈站在战术台旁边，抱着胳膊，金色的瞳孔盯着屏幕上的三台AFM。
他认出了其中一台的涂装，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屏幕上，高天原的科研船正在减速。
船体侧面的推进器调整角度，开始向风暴墙的另一侧靠拢。三台AFM随之改变编队，两台前出，一台居后。
其中，居后的那台是暗红色涂装，机体修长，右臂搭载着一门明显比标准配置更长的狙击炮。
坂本龙马——高天原的三代AFM之一，也是高天原最强的射击特化型。
龙的目光在那台机体上停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屏幕上，坂本龙马的机体正在缓慢转向，像是在扫描周围的电磁环境。
烈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龙。他什么都没问。
龙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屏幕的另一端，高天原科研船的舰桥里，大江朝臣正站在战术台前。
他的外貌和他的身份很相配。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灰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瘦长的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目光沉稳。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肩章上的纹章显示着他在高天原科研体系中的最高职级。
另外需要一提的是，他的先祖，是当年那场战争的主战犯之一。
这件事在九霄是公开的秘密。
大江朝臣这家伙从未在公开场合回避过自己的家世，但也从未以此自傲。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做得很专业，很专注，无可挑剔。
此刻，他正用一支触控笔在战术台上圈画着什么。旁边的科研员们围成一圈，听他用平稳的语调分配任务。
“第一组，谐波探测器推到极限频段，不要怕数据溢出。第二组，等离子体采样器对准风暴墙的磁通量最低点，等它出现的时候立刻启动。第三组，负责警戒和通讯。”
他顿了顿，抬起头。
“风暴墙的电磁环境比上次更复杂。不要急躁，不要冒险，数据是熬出来的。”
研究员们点头，各自散开。
三台AFM的通讯频道里，真田幸村的驾驶员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大江先生，如果九霄那边——”
“什么都不用做。”大江打断他，“我们是来研究的，研究完了就走。”
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除非他们先动手。”
真田幸村没再说话。上杉谦信始终沉默，机体在编队位置一动不动。坂本龙马的驾驶员坂本直柔也没吭声，但她的机体微微调整了一下狙击炮的角度。
大江朝臣站在战术台前，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
风暴墙的影像占据了主屏幕的中央，白色的云壁在放大后显出了更复杂的纹理——无数细小的等离子涡旋在云壁表面翻滚，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他盯着那些涡旋看了几秒。
然后，一个通讯兵快步走到他身旁，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江朝臣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从屏幕中央移向右侧。那个方向，在风暴墙的另一面，停着九霄的女娲舰。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继续看数据。
通讯兵退下了。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通讯请求。
来源：九霄女娲舰。
大江朝臣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
屏幕上出现了龙的脸。黑发，黑瞳，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
“大江先生。”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调轻松，“这里是公海，高天原应该不会画个圈赶我们走吧？”
大江朝臣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他见过龙很多次，在情报简报里，在战场记录里，在各国高层流传的“九霄恶龙”传说里。他知道这个人。
“龙舰长说笑了。”大江朝臣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我们高天原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科研时间宝贵，不值得浪费在画圈上。”
他顿了顿。
“只要九霄方不要偷袭我这个老人家就行。”
这句话说得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但舰桥上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在暗示——你们九霄人恨我，恨到骨子里，但你们拿我没办法。因为我做的事，从头到尾都合法合规。你们只能看着我，咬牙切齿，什么都做不了。
没错，就像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态那样。
烈的拳头砸在了战术台的边缘。战术台发出一声闷响，屏幕上的数据抖了一下。
“这个老东西……”烈咬牙切齿。
龙抬了一下手，没回头，只是手掌向下压了压。烈的动作停住了，但嘴还在动，无声地骂着什么。
龙看着屏幕上的大江朝臣，笑容没有变化。
“大江先生多虑了。”龙的声音依然轻松，“九霄可不会干士兵突然消失、然后强行要求对方配合搜查的老黄历事。”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对了，大江先生，你们那边最近的海域，三文鱼有没有沾上辐射啊？我记得你们那边百年前就一直在往海里倒东西，可别把科研船给污染了。”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语气真诚得像是在关心老邻居家的菜地有没有被雨淋。
舰桥上安静了一瞬。
副舰长低头咳嗽了一声，把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真在战术台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低头继续擦枪。烈的嘴终于闭上了，他扭头看向龙，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钦佩的震惊。
大江朝臣在屏幕那头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平稳的、得体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触控笔上收紧了一瞬。这个动作很轻微，镜头未必拍得到。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多谢龙舰长关心，我们会注意的。”
他微微颔首，然后主动挂断了通讯。
屏幕暗下去，高天原科研船的影像重新出现在主屏幕上。
龙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圈舰桥。副舰长还在假装看数据，真的嘴角好像比平时翘了一点，烈正瞪着他，一副“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的表情。
龙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和刚才对屏幕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舰桥上的人都看得出来，里面的意味不太一样。
“各位应该知道。”龙靠回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九霄人不搞事。”
他停了一下。
“但也绝不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