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E大调第三音阶陡然扭曲成刺耳的鸣叫,程清妍眼镜碎裂的声音和女孩指尖的血珠同时砸在地上。
“清妍!”林新下意识要去拉住程清妍,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后颈上的污染痕迹跳了跳。“指挥……”女孩的眼睛里透露着茫然,“她……怎么了?”
“先松开我。”林新轻轻挣开女孩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程清妍身边,“克洛蒂尔!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看看。”克洛蒂尔嗖的一声离开林新手腕上的纹身,化为一个巴掌大小的灵体,“她昏过去了,体温异常,你最好快点。”
女孩不知所措的看着林新从地上扶起程清妍,从地上捡起被摔出裂纹的眼镜,眼神里满是迷茫。“你先在店里四处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我要给她简单检查一下。”程清妍的体重轻的可怕,林新只要稍一发力就能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克洛蒂尔,拿医药箱和温水来。”
“好……等等!明明本尊才是主君,你才是仆从好吧?!”克洛蒂尔下意识去拿,女孩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在空中飘来飘去的小家伙,克洛蒂尔看到女孩的眼光,“我怎么感觉被冒犯了……”她摇摇头,抱起医药箱,“算了!三斤巧克力!我要草莓味儿的!”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新用后背顶开房间木门。程清妍垂落的发梢扫过他发烫的耳垂,先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发此刻浸透了冷汗,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克洛蒂尔化作紫色流光蹿到床前,缎带在空气中划出焦痕:“低血糖加情感冲击,用葡萄糖兑温水,37.5度最易吸收。”
“你连体温计都没用!”
“我对生命体征的感知比你们破医院的监护仪精准一万倍!”克洛蒂尔飘在空中,坐在吊灯上看着下面的闹剧,“要我传输急救知识进你榆木脑袋吗?”
“先帮我扶正她。”林新扯开校服领口,发抖的手控制不好力度,刺啦一下把女孩前胸的衣服整个拉开。可惜这时候林新可没心情欣赏这满园春色,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把调好的糖水凑到程清妍唇边。水渍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在蓝白校服领口晕开深色痕迹。
克洛蒂尔突然嗤笑:“你抖什么?”
“闭嘴。”
“当年斩杀恶鬼时刀都没抖过。”紫发萝莉故意把虚影凑到林新耳畔,“要我提醒你吗?她现在体温39.2,心率112,血氧……”
“说人话!”
“死不了。”小萝莉邪神翻了个白眼,指尖亮起微光托住程清妍后颈,“但你再这么磨蹭,我可要加收巧克力利息了。”
林新指节擦过程清妍冰凉的脸颊,十五年来第一次发现她右耳垂有颗浅褐小痣。糖水第三次从紧闭的齿关溢出时,克洛蒂尔突然弹指击在少女肘部麻筋。
“咳!”呛咳声打破凝滞,程清妍睫毛颤动如濒死的蝶。林新趁机托住她下颌,温水混着葡萄糖终于滑入咽喉。
刀灵虚像突然闪烁两下,克洛蒂尔闷哼着缩回刀鞘:“怨念波动……你最好检查她手腕。”
林新拨开冰冷的手腕,暗紫色纹路正在程清妍手腕处缓缓蠕动。怀中的少女突然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看……”气音混着血腥味,程清妍用最后力气把脸埋进他胸口。校牌金属边角硌在两人之间,照片里梳着马尾的少女正在微笑。
“先睡觉,你需要休息……”林新用手托着程清妍的后脑勺,慢慢把她放在枕头上。程清妍轻轻的嗯了一声松开了手,平静的躺在了林新的床里。“给,接着。”克洛蒂尔扔来一个退烧贴,林新一把接住它,撕开保护膜贴在了程清妍头上。
冰凉的凝胶触碰到皮肤,程清妍无意识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像是小猫被挠到了痒处。她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转动,似乎在努力想要挣脱梦魇的束缚。虽然意识不清楚,但令人安心的气味指引着她进一步缩进被子里。
“她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单纯的生了病,又因为强烈的精神冲击,这才晕过去的。”克洛蒂尔从吊灯上跳下来,“又是个神佑少女,你这家伙怎么和她们这么有缘?”
“要你管。”林新擦了把汗,坐在床边上,“玩的时候不觉得……这一套下来好累啊……”
白雏菊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从房门外传来,林新抬起头,白发的女孩轻轻推开房门,小心翼翼的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屋里的景象,看到林新注意到她,嗖的一声回到了门外,过了片刻,又小心翼翼的露出一只眼睛,这一次,没等她看清屋里的景象,门往里打开,林新正站在屋门前。
“走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需要谈谈。”
——
程清妍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候,那时候她是巷子里的孩子王,林新是她的小跟班。那时候,林新还很瘦小,头大身子细,跟个豆芽菜一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需要抬起头看林新了呢?又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些小混混的时候,是林新的手替她拦在前面?记不得了。程清妍发现自己好像习惯了他坐在后座的课间,下意识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一起回家的傍晚。
直到推开门看到坐在钢琴前的那个女孩。
“不要!”梦里的少年被白色的雏菊花带走,程清妍猛地睁开眼,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林新嘴里还叼着半根泡面,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留声机已经被拆开了,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程清妍甚至忘了遮住胸口的大片春色。
“咳咳咳……”林新把泡面放下,“那个……原来你不小啊……”
程清妍后知后觉的低下头,两只小兔子顶着两颗小葡萄正在努力的在少年的注目下仰起头,她抬起头,随后楼下的咏叹调被一声尖叫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汤勺摔在地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变态啊!!!!”
“喂喂喂!你别!别拿枕头打我!喂!别砸着留声机!喂!冷静一下!”
“你自己的修罗场,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克洛蒂尔在脑海里嘲讽,丝毫没有帮林新一手的想法。
程清妍努力把破烂的衣服往前努力拉扯着,缩在被子里,豆大的泪滴从眼中滴下。她又羞又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苦苦保守了十五年的秘密,竟然以这种方式暴露在林新面前!而且,还被那个银发少女看了个正着!
“好了好了好了!”林新顶着少女的枕头攻击,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衬衣,“你先穿这个!穿这个好啦!”
“转过去!大笨蛋!”程清妍抓起被林新扯坏的校服,死死挡在胸前。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像熟透的番茄,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连带着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林新双手举手以示投降,转过身去不看程清妍。他身体转过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锁骨,还有那……咳咳,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好了”,才敢转过头。林新慢慢转过身,视线先是落在了地板上。
程清妍光着脚丫站在那里,脚趾不安地蜷缩着,像是受惊的小白兔。视线缓缓上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线条流畅,皮肤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再往上,是林新那件明显过大的白色衬衫。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大腿,和下面纤细的小腿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隐约可见里面的……
林新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再看。“大骗子……”程清妍眼角还带着泪水,不知道是因为羞怒还是因为不甘,“你怎么……怎么就……”
“你说咏叹调啊?”林新耸耸肩,“她不是我女朋友。”
“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真的不是。”林新叹了口气,尽力控制自己不要看向她的腿,“她只是在我这里暂住而已……喏,你自己问她吧。”
程清妍回头看去,虚掩的门缝间透露出一只眼睛。银发少女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了,她轻轻推开门,仿佛良心不安似的,轻轻对程清妍说了句:“对不起……”
“哼。”程清妍故意扭过头去,却又用眼角打量着女孩,她也一样穿着林新的白色衬衫,只是身高要比自己高挑,还比自己……壮观的多,酸溜溜的气味在房间里四散来,颇有一种醋坛子被打翻了的感觉。
“这位是咏叹调,暂住在这里的客人;这位是程清妍,是和我从小的朋友。”林新介绍了对方。
“那个……听说你晕倒了……我煮了些粥……”咏叹调亮出手里篮子里的粥,“你……要喝点吗?”
“不用,谢谢。”程清妍冷着脸,“你放在桌子上吧。”
“喂,清妍,咏叹调她没有恶意,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新知道程清妍这次可是吃大醋了。
“恶意?”程清妍看向林新,声音提高了好几分贝,“可我觉得,她穿你的衣服可比我好看的多啊。”
林新看看不知所措的咏叹调,又看看程清妍。咳,因为她比你大所以穿起来显得更好看这种话说出来就会死吧……
“总之,清妍,我和咏叹调真的什么都没有,她也是昨天晚上才醒来。可能是因为我是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所以显得比较亲密。”林新握住程清妍的手,他可太了解了,程清妍简直是这几个人里面最好哄的了,只要握住手直视着眼睛,很快她就会面红耳赤——这招屡试不爽。
“不过,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了。”
“说……说什么呢?!”程清妍猛地甩开手,把视线扭到一边,“总总总之!你……不许跟其他女人跑了!”
“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不跑不跑。”林新叹了口气,“现在消气了吧?喝点粥吧,闹腾了这么久,也该饿了。”
咏叹调很及时地端着一碗粥递来,程清妍哼了一声,伸手去接,未曾想到,就在两人手指触碰的一瞬,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咏叹调嗖的一下收回手,好在粥已经交到程清妍手中,没有掉在地上。
“怎么了?”不止林新莫名其妙,坐在床上的程清妍也一头雾水,那种来自脑海深处的疼痛虽然只有一瞬,但也足以让人发抖。与她脑海里一瞬的痛苦相反,咏叹调贝齿紧咬,脑海里如同海浪一般的阵痛疼的她脸色煞白。她踉跄一下,向着林新伸出手,在她倒下之前,林新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程清妍本想说什么揶揄她一下,但咏叹调疼的甚至把牙咬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可不是能演出来的。
“指挥……疼……好疼……好多人……在说话……”咏叹调全身都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发抖,更别提站稳了。林新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程清妍赶紧站起来让位置。仅仅片刻,咏叹调全身就已经香汗淋漓,甚至白色的衬衫都开始因为浸水而透明。
“污染共鸣了,笨蛋。”克洛蒂尔似乎看出了林新的问题,赶在他问出口之前就解答了他的疑问,“我建议你检查一下她的背部。还有记得告诉她们,不要随便接触对方。”
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林新把咏叹调翻个身,掀起背部的衣服。就在程清妍看到的咏叹调背部那一瞬,她倒吸一口凉气:无数紫色和深紫色的纹路如同繁密的蜘蛛网,狰狞地爬满了整个背部,甚至隐隐约约有往全身发展的趋势。同样作为神佑少女,程清妍意识到污染很重的时间一点也不比林新慢。
“不抓紧时间帮她净化污染,她会死。”克洛蒂尔耸耸肩,用着电影里的语气,“时间差不多喽!”
“我们还有多久?”
“你真要听?”“我真要听。”
克洛蒂尔荡着两条光腿,把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眼睛满意的眯起来,像一只舒服的小猫咪一样,她伸个懒腰:“我估计,十五天。”
“十五天内如果不能帮她净化污染……”克洛蒂尔顿了顿,“她就逃不出她的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