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共鸣是什么感觉?在这次以前程清妍不知道。自从阴差阳错成为了神佑少女之后,程清妍很少参加什么像样的战斗,一方面她不想那么快离开林新,另一方面她目前还是认为读书更重要。这也让她的身上一直没有出现什么成气候的污染,只是局限在手腕上一片很有限的范围里。
直到见到咏叹调的背,她才见识到什么叫“污染”:本来洁白的背上爬满了狰狞的紫色纹路,那紫色纹路如同有生命一般,还隐隐约约跳动着。
“指挥……”咏叹调趴在床上,背部的刺痛让她无法躺下。“不说话,你睡吧。”林新叹了口气,把咏叹调的手放在自己怀里,“你看到了吧?我不是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情况的确很不好,我不帮她她会死的。”
“这……”程清妍有些难堪,林新知道,这个曾经连蜗牛都不忍心踩的女孩肯定心软。
“我的好姐姐,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和她说的话都不到二十句。你的每件礼物我都好好的收在一楼非卖品柜里。”林新的声音有些浑浊,他鼻子里正堵着两个纸巾团,以免自己的鼻血喷出来,“你信了吧?”
“嗯……”程清妍捂着胸口,似乎在思考什么,反正今天出的丑已经够多了,还不如眼一闭一条路走到黑,“那你……反正今天你把我也看了,你……你要对我负责!”
“喂!不讲道理啊你!我那是为了救你的命!”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就说你负不负责吧?你敢说不负责,我就到我爸那里去告你的状!说……说你非礼我!”
“我(异世界粗口)!”林新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但看到女孩泪眼婆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负责负责负责。”
程清妍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林新的摸头。“但是你要帮我个忙。”林新把手收回去,“帮我和叔叔说说,让咏叹调入学。”
“我?”程清妍看看睡着的咏叹调,又看看林新,眼睛一转,“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答应!”
“好好好,答应答应。”
“我要你……”程清妍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要什么才合适,手不自觉的在大腿上画着圆圈,眼睛却又不自觉的看向林新上衣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子——那是十四岁时从她的衣服上拆下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林新几乎只能看见她嘴唇的蠕动,“我要你……亲……亲……”
“你说什么?!”
“没没没没没没什么!我是说,我要你给我带早餐!每天都带!不许重样!”程清妍的脸瞬间通红,声音也不自觉的提升了好几度,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理你了!我要睡觉!你自己去库房睡吧!”
“提醒你一下,她原本想说的是让你亲她一下。”克洛蒂尔冷嘲热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怎么样?从这里到一条街以外的小卖部只要二十分钟,要不要趁热打铁?买点‘必需品’?”
“你明天的巧克力没了。”林新懒得管这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邪神,打个哈欠钻进库房。属于古董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他熟练的从库房的角落里搜出一张折叠床——以前他哥林昭在家的时候,程清妍和沙奈如果留宿,那林新就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让两个青梅睡他的床,自己在库房里凑合一夜。那时候林新年纪小,经常被库房里稀奇古怪的古董吓得不敢睡觉,每当那个时候,程清妍就把自己的玩偶小熊给他,小时候的林新抱着小熊才睡得着。
那只小熊现在在哪?它正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楼店面陈列柜最上层。那里有一个透明的防尘罩,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只已经有些褪色的小熊玩偶,那就是程清妍送给他的那只小熊,和其他所有可以储存的礼物一起珍藏着。
林新打个哈欠,一头扎在折叠床上睡着了。
——
不过今天晚上,估计只有他睡得着了。挂在墙上的克洛蒂尔本来正做着美梦,梦里全是各种口味的巧克力,堆成小山那么高,她正准备扑上去大快朵颐,属于邪神的敏锐感官却让她捕捉到了一瞬间极轻的脚步声。
“嘿嘿,有好玩的了。”克洛蒂尔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嗖的一声离开刀鞘,像一只调皮的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飘到库房门口,用念力轻轻打开房门,把门虚掩着,随后趁着还没人发现,她嗖的一声又回到了刀鞘里,挂回墙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林新早就习惯了和这些老古董们共处一室的日子,更不会被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吓到。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悠长,甚至连有人来到了他房间门口,他都没有丝毫察觉。本来夜间放哨这种事一直是克洛蒂尔负责的,但今晚克洛蒂尔铁了心要看好戏,干脆待在刀鞘里装睡,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程清妍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揣了只小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努力稳住身形,定了定心神,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去占他便宜的,我只是……我只是睡不着而已!对,没错,我只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就躺一会儿,一小会儿,等睡着了我就走……不对不对不对,睡着了还怎么走……哎呀,不管了!”
她踮起脚尖,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石质地板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她抱紧了怀里从自己房间带来的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腕微微发力,准备向下压动门把手。然而,本来预想中应该出现的阻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伴随着一声“嘎吱——”的轻响,这声音在她听来无异于平地惊雷,门居然自己打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咦?门没锁?”程清妍愣了一下,随即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是被那个偷腥猫抢先了?!不行!林新是我的!”程清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准备一把推开门进去抓个现行。
“程小姐?您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带着些许疑惑和懵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程清妍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枕头扔出去。她僵硬地转过身,咏叹调正抱着一个枕头站在她身后,宽大的衬衫松垮垮地挂在咏叹调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两条修长白皙的腿暴露在空气中,看得程清妍一阵眼晕。明亮的月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刚好打在她身上,披着银发身着过大的白衬衫的少女站在月光中,简直就是对“白月光”三个字的完美诠释。
这……这算什么?示威吗?!
程清妍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是林新的衬衫……虽然她的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无论怎么看,都是咏叹调更胜一筹啊喂!
咏叹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她歪着头看着程清妍,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和茫然:“程小姐的梦里也有很多人在说话吗?”
“我……”程清妍一时语塞。“没关系的,”似乎程清妍的沉默让咏叹调误以为她默认了,她似乎很大方的伸出手,“没关系,我知道的。只要待在指挥身边,就会很安心,那些声音也会暂时消失的……”
“不!不是这样的!”看着咏叹调伸出的手,咏叹调那种简直无异于宣告主权的话语在程清妍耳中反而刺耳无比,她猛地打开咏叹调的手,“你什么都不懂!我……我……”程清妍的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做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久,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为林新整理书包,为他补习功课,为他挡下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她甚至开始研究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恋爱攻略,学习如何打扮,如何才能更吸引他的目光。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只要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总有一天会看到自己的好。
可现在呢?
一个突然出现的银发少女,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甚至她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用那种令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心疼的眼睛说出来这种无异于宣示主权的话!
咏叹调被程清妍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她摸着手背上被打开的微微的红晕,看着蹲在地上的程清妍,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安慰她,为什么她会这么激动?
“程小姐……”咏叹调小心翼翼地开口,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走开!”程清妍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但眼神却异常凶狠,“我不想看到你!”
月光照着抽泣的少女,她甚至连哭泣都是那么卑微,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不想因为自己的哭声把林新吵醒。克洛蒂尔化身为只有林新才能看见的刀灵,飘在半空中:“啧啧啧,我的仆从这下可要有大麻烦了。”
阴影伴随着咏叹调的脚步,慢慢把程清妍包在里面,咏叹调慢慢蹲下来,看着抽泣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她揽在怀里。“不要!别碰我!污染会共鸣的!”程清妍使劲挣扎了一下,但咏叹调并没有放手的意思。“这两个人在搞什么鬼?”克洛蒂尔把一块巧克力棒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吊儿郎当的邪神小姐居然罕见的严肃起来,尽管目前处于隐身的刀灵状态,但如果真的有必要,她也决不允许两人胡来。克洛蒂尔集中精神观测两人身上的污染浓度:“污染数值在振动?”
尽管克洛蒂尔已经活了上万年,但对于这种新鲜事,她还是头一次见,两人身上的怨念交织着,冲突着,却又互相拥抱着,一次又一次接近临界点,又一次又一次的跌回正常值。在污染的共鸣作用下,似乎就连程清妍和咏叹调的意识都模糊了,她们的意识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伴随着无数的哀嚎与怨毒,她们看到了对方的内心。程清妍感觉自己像一片孤舟,在名为“怨念”的狂风暴雨中颠簸。她“看”到了咏叹调的心:无助的少女被死亡的恐惧折磨、在一次又一次的断曲中被脑海中无数的尖叫撕裂、睁开眼看到温柔的少年时那种下意识的依恋……这些画面,如同尖锐的玻璃碎片扎进程清妍的心里。她能感受到咏叹调的痛苦、迷茫、绝望,以及那种对林新下意识的依恋
与此同时,咏叹调也“看”到了程清妍的内心世界。她看到了程清妍为了保持年级第一,不惜以健康为代价;她看到了程清妍为了帮助林新,默默地为他整理书包,为他补习功课;她看到了程清妍在得知林新可能喜欢上别人时的失落、彷徨和不甘。她看到了程清妍在面对自己时的敌意和戒备,以及那种隐藏在坚强外表下的脆弱。
克洛蒂尔眯起眼睛——如果不是两人的污染数值一直在临界线下波动,她早就出手把她们强行分开了。“嘿嘿,这下可有意思了。”她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把手指上残留的巧克力酱也舔干净,“我的《人类雄性饲养观察日志》又可以更新喽,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震惊!两个美少女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竟然……》”
克洛蒂尔越想越兴奋,干脆在空中转起圈圈来,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了。毕竟,对于一个活了上万年的邪神来说,没有什么比看戏更让人愉悦的了,尤其是这种充满了青春气息、酸酸甜甜又带着点狗血味道的戏码。
怀抱慢慢松开,记忆的交融逐渐停止,程清妍眼角的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滴下,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面前的咏叹调,那种恐惧,那种悲伤,只有真的用心去体验了才懂得。她擦掉泪水,咏叹调轻轻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也别想我让出林新!”程清妍整理好头发,“你也是这样的,对吧?”她紧紧盯着咏叹调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到一丝退缩,一丝犹豫,哪怕只是一丝动摇也好。
咏叹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清妍,眼神中没有敌意,也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任凭风吹雨打,也泛不起一丝涟漪。“我不会。”咏叹调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好,关于污染的事,我会帮你。”程清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但林新……我们公平竞争!谁也不许偷跑!”她掐着腰,摆出强硬的姿态,但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月光洒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映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显得既倔强又脆弱,“我们说定了?”程清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薇薇安,像是要从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出什么。
“说定了。”薇薇安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了程清妍的小拇指。
程清妍心里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她知道,自己和薇薇安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不会继续输下去。
“对了。”程清妍突然想起什么,转移了话题,“在刚刚,我好想听到一阵旋律……断断续续的,很微弱,但的确存在。也许,那是个线索,与你身上的污染有关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