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等人不敢怠慢,两人架起王耀祥失去意识的身体,他耷拉着脑袋,染血的手臂无力垂落,变形的防暴盾被随手丢在一旁,金属表面的凹痕里还嵌着碎石与暗红血渍。四人七手八脚地将王耀祥塞进皮卡车后斗,又扯了块破旧帆布草草盖住,动作粗鲁却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短发女警楚丽莹始终冷眼看着这一切,军绿色大衣的下摆被郊区的冷风掀得翻飞,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目光牢牢锁定在那面扭曲的金属防暴盾上,缓步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盾牌表面的深浅划痕,指尖触到盾牌内侧边缘一处磨得模糊的印记时,动作骤然顿住。那是一枚浅浅的警徽浮雕,下方还刻着半行模糊的字样,正是她们红宝石派出所遗失的装备标识。盾牌的全金属材质、宽厚尺寸,甚至边角当年磕碰留下的旧痕,都和所里配发的那批分毫不差。
“丽莹,怎么了?”鸭舌帽女警袁蓓蓓快步走了过来,她将帽檐压得更低,警惕地扫过四周晃动的灰暗身影,末世里哪怕片刻松懈都可能致命,低头看向盾牌时,语气里满是疑惑。
楚丽莹指了指盾牌内侧的印记,声音低沉平稳:“这面盾,是咱们所里的。之前派出所被尸群围困时,遗失了好几面全金属防暴盾,这就是其中之一。”
袁蓓蓓闻言猛地一愣,立刻快步走到皮卡车旁,小心翼翼掀开帆布一角,仔细打量着昏迷的王耀祥。少年脸上糊满血污与尘土,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冲锋衣,身下压着磕扁的摩托车头盔,周身没有半分警服标识,也无警用证件,完全是普通末世幸存者的模样。
“这小子看着不像同僚,怎么会拿着咱们的装备?是不是在附近捡的?”袁蓓蓓皱紧眉头,压低声音说道,指尖轻碰王耀祥扭曲的左臂,能清晰摸到骨骼错位的凸起,伤得极重,稍不处理就会感染坏死。
楚丽莹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与锈迹,目光望向陈进南等人逃离的荒芜方向,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王耀祥,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也许吧,现在他伤得太重,而且这里不安全,先带回去处理伤口。回去跟师傅说一声,让他定夺。”
袁蓓蓓点了点头,转头对着皮卡车里的四人沉声道:“开车,紧跟我们。”
络腮胡连连点头应是,转身钻进驾驶座,皮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楚丽莹最后看了眼那面满是伤痕的防暴盾,弯腰将它拎起扛在肩上,冰冷的金属重量压得她肩膀微沉。
两人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用SUV,楚丽莹将防暴盾塞进后备箱,袁蓓蓓发动车子,只用车灯在昏暗天光里划出两道微光。皮卡车紧随其后,朝着远处的城镇方向驶去。
风卷着尘土掠过空荡荡的物流园次入口,血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只剩零星丧尸在远处蹒跚游荡,刚才的冲突与慌乱,转瞬就被这片末世的冰冷寂静吞噬。
教练车在破碎的省道上疯狂颠簸,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陈进南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剧烈颤抖,指节泛出青白的死色,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角,蜇得生疼,他却连眨眼都顾不上,每隔几秒就本能地瞥一眼后视镜——那片荒芜的来路空空荡荡,只有扬起的尘土渐渐沉降,没有皮卡车追来的影子,可他的心脏依旧狂跳得几乎撞碎肋骨。
副驾驶的刘欣雅蜷缩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短促得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狂奔诱发了哮喘,还是因为那个被撞飞的身影——王耀祥在盾牌后离地的瞬间,飞溅的血、砸在地上的闷响,那一幕像锈蚀的铁钉死死钉在她脑子里。她张着嘴想喘气,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嗬嗬声,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后座的李玲玲双手死死攥着那条暗红色的羊毛围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划过脸颊滴在手套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来,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她拼命回头看,透过脏污的后窗玻璃,只能看到越来越远的废墟和尘土,王耀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那个地狱般的路口。
“耀祥哥……耀祥哥……”她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祈祷,又像是自我安慰。她脑子里一片混乱,闪过无数画面——王耀祥顶着盾牌冲在最前面的背影,他嘶吼着“快跟上”的声音,他被撞飞时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
“开快点……求求你开快点……”李玲玲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朝着陈进南喊道。她知道回营地是唯一的选择,可每一秒的拖延都像在心上剜一刀。
陈进南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咬着牙,油门踩到底,车子几乎是在飞。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的画面——那辆皮卡车撞过来的瞬间,王耀祥飞出去的身影,他来不及拉的嘶吼。他恨自己为什么没反应更快,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向盘在他手里打滑,好几次差点冲下路基,他都硬生生拉了回来,手心的汗水和颤抖让每一次转向都像在赌博。
后视镜里,那条空荡的来路终于彻底消失在拐角后。陈进南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可胸口的大石头反而更重了——他们逃出来了,王耀祥呢?
车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刘欣雅艰难的喘息,和李玲玲压抑的抽泣声。三人在各自的恐惧与自责中沉默着,朝着营地狂奔。
基地里,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我盘腿坐在吉普车的车顶,破损的曲棍球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阿詹靠在车门边,鸟嘴面具低垂,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付诗音抱着唐刀站在车旁,银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目光时不时扫向基地入口的方向。
我们回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西郊仓库那边,砸门引来的尸群确实麻烦,但我和阿詹配合默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撤得还算顺利。仓库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几桶半空的机油,几卷锈蚀的铁丝,仅此而已。
杨阳那组比我们晚回来半小时。猫猫看起来状态一般,似乎有心事,萧欣瑶脸色发白,杨阳被扶着下车,腿部明显受伤,付诗音和我说是摔伤的,但好歹人都齐整。苏百合和安柠也安全返回,安柠正蹲在火盆边烤火,苏百合则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盯着火焰,自始至终没往我这边看一眼。杨文迪缩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
可王耀祥那组还没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基地里陆续点起了几盏应急灯和几堆篝火,昏黄的光晕在废墟间摇曳。邱玖良站在二层小楼的窗口,身影模糊,看不清表情。张元朗在空地上抽着香烟,偶尔看一眼入口方向,又低头继续盘算着。
我依旧坐在车顶上,一动不动。面具下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基地大门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付诗音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阿詹微微动了动,鸟嘴面具转向我,声音平稳无波:“时间太久了,八成是回不来了。”
我没说话。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远处终于传来引擎的轰鸣。那声音跌跌撞撞,时高时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挣扎。我的心猛地一沉,但并没有急着大步朝着入口走去。
教练车的车头从黑暗中冲了出来,灯光刺眼。车子歪歪扭扭地冲进基地,在空地中央猛地刹停,轮胎刨起一片碎石。引擎还没熄火,车门就被猛地推开,陈进南踉跄着跳下来,脸上全是冷汗和灰土,眼神涣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玲玲几乎是爬着从后座出来的,她满脸泪痕,围巾歪在一边,手套上沾着血污,踉跄着跑了两步,看到我时,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猫小白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去的。
她原本蜷缩在火盆边,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银白的发丝散乱地垂在脸侧,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连眼睛都很少睁开。可当教练车的引擎声撕裂基地的死寂,当她看到那辆歪歪扭扭冲进来的车、看到跳下来的只有三个人时,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下一秒,她像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一样,从地上窜了出去。
“耀祥呢?!”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一把抓住踉跄着下车的李玲玲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李玲玲整个人一晃。那双猩红的瞳孔在昏暗中几乎要烧起来,死死盯着李玲玲满是泪痕的脸,“他人呢?!他在哪儿?!”
李玲玲被她的气势吓得一颤,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满脸,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他……他……”
“说话啊!”猫小白吼了出来,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指甲都掐进李玲玲肩上的布料里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副虚弱的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碎了,露出底下近乎癫狂的焦灼。
李玲玲被她吼得彻底崩溃,话不成句,只剩下呜呜的哭声。刘欣雅刚从副驾驶爬下来,扶着车门脸色惨白,呼吸还没缓过来,根本说不出话,杨阳见状赶紧来到旁边搀扶,询问。
陈进南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火盆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苏百合原本安静地坐在那里,盯着火焰,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可当猫小白的吼声传来,当“王耀祥”三个字砸进她耳朵里,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辆歪斜的教练车和三个狼狈的身影上。安柠在她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下一秒,苏百合站了起来。她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绕过火盆,绕过散落的杂物,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陈进南。
安柠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苏百合在陈进南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跳跃的火光从侧面映过来,照亮她苍白的脸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陈进南,王耀祥呢?”
陈进南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冰冷,却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里发毛。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他……他被抓走了……”
“什么?”苏百合还没反应,安柠先惊叫出声,“被抓走了?被谁抓走了?!”
陈进南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看向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人——张元朗和他几个手下停下脚步,杨阳拄着铁质棒球棒走过来,萧欣瑶脸色发白地站在远处,就连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杨文迪都抬起头,朝这边投来目光。
“我们……我们从物流园撤出来的时候……”陈进南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突然冲出来一辆皮卡车……车上有人,把我们堵住了……”
猫小白猛地松开李玲玲,转身冲到陈进南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气大得把他拽得一个踉跄:“什么堵住了?!我问你王耀祥呢?!”
陈进南被她揪得几乎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挣开。他断断续续地说:“他……他让我们先跑,他断后……我……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被那几个人……带走了……”
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吉普车方向传来。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从我看到只有他们三人开始我就知道王耀祥肯定出事了,于是我跳下了车。
靴子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我站在原地没动,面具上的裂痕在昏暗中格外刺眼,绷带下的伤口在愤怒中一跳一跳地疼。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进南身上。篝火的光映在面具上,照不进漆黑的眼孔,只能看到那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正死死锁着他。
陈进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浑身一僵,就连揪着他衣领的猫小白都下意识地松了松手。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沉稳而压迫的声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阿詹和付诗音跟在我身后,一个沉默如雕塑,一个握紧了唐刀。
我在陈进南面前停下。距离不过一米,我能看到他额角的冷汗,看到他瞳孔里藏不住的慌乱和躲闪。
“怎么被抓的?”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陈进南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快速说道:“我们冲过街道进了园区,里面丧尸太多,只能躲进办公楼。后来从后窗翻出来,从次入口往外跑,眼看就要到车边了,突然冲出来一辆皮卡车……车上下来好几个人,手里都有家伙。耀祥哥让我们先上车,他自己顶着盾牌挡了一下……我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到他被那几个人围住了,然后……然后就被带走了……”
可我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他的眼神飘忽,语速过快,额角的冷汗不是刚冒的,而是后怕和心虚。
我正要开口,猫小白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我要去找他们!现在就去!”她猛地甩开陈进南的衣领,转身就要往基地门口冲,银白的发丝在身后扬起,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猫猫!”杨阳喊了一声,拄着拐就要追。
可还没等猫小白冲出几步,张元朗一挥手,他身后两个手下立刻冲了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猫小白的胳膊。猫小白疯狂挣扎,踢打,甚至低头去咬其中一个人的手,嘴里嘶喊着:“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你们放开我!”
“冷静点!小家伙!”张元朗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严厉,“你现在冲出去有什么用?!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送死吗?!”
猫小白不听,依旧拼命挣扎,猩红的瞳孔里满是泪水,银白的发丝散乱地糊在脸上,狼狈又绝望。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壮汉差点按不住她,杨阳也冲上去帮忙,三个人合力才勉强把她控制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猫小白的嘶喊变成了哭腔,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说过会保护我的!他答应过的!”
她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人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原地,面具之下白色眼球布满了血丝。我没有去看猫小白,也没有再看陈进南。我转身,朝着吉普车走去。阿詹和付诗音默默跟上。
邱玖良站在楼上看着楼下一幕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看不见情绪。
身后传来张元朗低沉的命令声:“把人看好,别让她乱跑。今晚加强警戒,谁也不许单独外出。”
我坐上车前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杀意和焦灼。
杨文迪将目光从人群中央收回,重新落在面前跳跃的篝火上。
火舌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子往上蹿,在昏暗的空气中转瞬即逝。她缩在火盆边缘的破木箱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尽力让自己缩成一小团,减少存在感。可她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王耀祥被抓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是疼,是慌。她从杰森那边叛逃过来,面前唯一的“靠山”的人就是王耀祥。那个男人话不多,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也不在意“叛徒”这两个字——所有人除了付诗音那丫头当面骂过,其他人至少表面还算客气。
可现在王耀祥没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光,扫过营地里的每一个人。张元朗正蹲在远处跟几个手下低声交代什么,表情严肃;杨阳拄着拐靠在墙边,刘欣雅靠在他肩膀脸色阴沉地盯着地面;苏百合和安柠坐在一起,安柠在小声说着什么,苏百合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陈进南蹲在教练车旁,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但没看到李玲玲和萧欣瑶。
没有人在看她,也没有人会想起她。
杨文迪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他担心王耀祥,担心没有王耀祥,就没有牵制(杰森/张志远)的筹码,没了王耀祥,她在火锅店的阵营里就没了地位,没了王耀祥,在张元朗的地盘是个格格不入的人。
她不敢想。
目光再次落在猫小白身上。
那个银白发的女孩坐在火盆另一侧,离人群远远的,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装的零食——杨文迪认出来,那是安柠刚才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和苏百合一起递过去的。猫小白没有吃,只是双手捧着,盯着篝火发呆,傻子都能看出来那是特意留给王耀祥的,她在等王耀祥回来好亲手送给他,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杨文迪看着她,突然愣住了。
她猛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火光明明灭灭,照亮猫小白蜷缩的身形——那不再是之前那个瘦弱单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肩膀的线条变宽了,身体的轮廓不再是少女的纤细,而是成年女性的曲线,就连露在外面的手腕,也比白天粗了一圈。
杨文迪的呼吸滞了一瞬。这不对。今天白天出发前,猫小白还是那副少女模样,蜷在旧轮胎上裹着外套,因为那一晚失控连走路都要人扶。可现在的她……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猫小白,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却没有一个能解释眼前这一幕。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营地里的嘈杂渐渐平息,人们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张元朗带着人又加固了一遍周围的防护,杨阳被刘欣雅扶着进了屋里,苏百合和安柠也起身离开,苏百合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猫小白一眼,欲言又止。
猫小白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抱着那包零食,盯着火光。
杨文迪也没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猫小白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绕过散落的杂物,绕过熄灭的火盆边缘。距离猫小白还有三四步的时候,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突然耳朵动了动。
那动作太快,快到杨文迪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可下一秒,猫小白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瞳孔在昏暗里像烧红的炭火,直直刺向她。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猫小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不想被我杀死,就离我远点。”
杨文迪的脚步钉在原地。她对上那双眼睛,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狂跳的心脏,目光在猫小白身上快速扫过。近了看,变化更明显——原本宽松的外套现在绷得有些紧,肩膀撑起了衣料,就连侧脸的轮廓都变得锋利,不再是从前那副柔弱的样子。
杨文迪喉头动了动,但她还是迈出最后两步,在猫小白身侧坐下。距离不过半米,她能闻到猫小白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另一种说不清的、野性的味道。
猫小白没有动手。只是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像在等一个解释,又像在给她最后一秒逃命的机会。她的呼吸还没平复,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坐在猫小白身边,能感觉到那道猩红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自己的脸、脖子、肩膀,最后停在双手上——那双手正攥着膝盖上的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在赌。赌猫小白不会在这里动手,赌周围还有人看着,赌这个刚刚失控过的女孩现在还有一丝理智。可万一呢?万一猫小白真的扑过来,以刚才那两个人加杨阳都差点按不住的力气,她杨文迪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王耀祥要是真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文迪的后背就窜起一层冷汗。不是为那个男人,是为她自己。王耀祥在的时候,她好歹算“火锅店那边的人”,付诗音当面骂她叛徒无所谓,安柠从不拿正眼看她,甚至嘲讽她,但至少没人敢动她。可现在呢?张元朗那伙人根本不认她,杨阳和陈进南自顾不暇,剩下的那几个人态度不明,根本没有和她们接触过。
还有那个杰森——不,现在该叫他张志远了。那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男人,从她昨晚起,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猎物。付诗音骂她“叛徒”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可那漆黑的眼孔比任何话都让她发毛。阿詹那个机器人一样的东西更是直接问过“要不要杀了她”。要不是仗着王耀祥在旁边挡着,她可能早就……
而现在王耀祥没了。
杨文迪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这群人里找到一个能靠着的东西,苏百合那个丫头看样子也在这个阵营里有一定的话语权,居然敢和张志远硬刚,可安柠老在她旁边不好试探,等明天有时间在摸摸她的底细。
猫小白是眼前唯一的选择。目前来看这个女孩和王耀祥关系最近最好下手。如果能和猫小白搭上关系,哪怕只是让她不讨厌自己……
“你……”杨文迪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些,“你别太担心,耀祥哥他……他肯定没事的。那些人抓他,可能是要换什么东西,不会随便杀人的。”
猫小白没有回应,猩红的眸子依旧盯着她,像在看一个会说话的石头。
杨文迪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看,末世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可也是最值钱的。那些人要是真想杀他,当场就动手了,何必带走?肯定是有别的目的。说不定过两天就派人来谈条件了……”
“你在说什么?”猫小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耐烦,“什么谈条件?什么换东西?”
杨文迪一愣,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才发现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悲伤或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小孩子听不懂大人说话时的茫然。
“我……我是说,耀祥哥可能还有救,你别太难过……”杨文迪试图解释。
“难过?”猫小白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滑落,露出那张因为体型变化而显得更加锋利的脸,“我当然难过。耀祥不在,谁对我好?谁保护我?谁……”
她突然停住,猩红的眸子眯了起来,死死盯着杨文迪,眼神里那点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警惕和敌意。
“你是来跟我抢的吧?”
杨文迪懵了:“抢?抢什么?”
“抢交配权。”猫小白一字一顿,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身上有他的味道。那天晚上,你亲了他。”
杨文迪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天晚上……火锅店里,她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加入王耀祥的队伍,那时候本来没有任何人在场的,于是踮起脚在亲了一下。她以为没人看见,以为那只是一场没人知道的交易——她想出卖自己色相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可猫小白看见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目睹了一切。
而那个吻之后不久,猫小白就失控了,发了疯一样攻击所有人,最后被……被那个张志远和阿詹合力才勉强制伏。
杨文迪的喉咙发紧,冷汗从额角滑下来。她终于明白那天晚上猫小白为什么会突然发狂,为什么会无差别攻击周围人。是因为这个猫娘看到了她认定的“配偶”被另一个女人亲了。
而她杨文迪,现在正坐在这个猫娘身边,距离不过半米。
“不……不是……”杨文迪的声音都在抖,“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他收留我,我没有想和你抢……”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猫小白重复了一遍,猩红的眸子里那种原始的警惕越来越浓,“你是母的,你亲了他,你就是来抢的。”
杨文迪的脑子疯狂转动。她不能否认,因为那天晚上的事确实发生了。她不能承认,因为承认就等于找死。她更不能跑,猫小白的速度她见识过,跑不掉的。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细长的塑料包装。
棒棒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她还跟着杰森那伙人,在一个被洗劫过的便利店里,她在收银台后面的角落里翻出几根棒棒糖。娄舒文看见她往口袋里塞的时候,还嗤笑了一声:“那玩意儿能填饱肚子?”她没搭理,只是默默收了起来。不是为填饱肚子,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让她想起末世前,想起那些不用为活下去拼命的时光。
杨文迪掏出棒棒糖,是一根草莓味的,粉红色的包装纸在火光下闪着廉价的亮光。她递给猫小白,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喂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给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个……很好吃的。我没想抢你的东西,真的。”
猫小白盯着那根棒棒糖,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她伸手接过,动作有些笨拙,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层塑料包装,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吃的?”她问,语气里的敌意淡了一些,换上了好奇。
“嗯,吃的。”杨文迪赶紧点头,“你把外面这层撕掉,里面是甜的。”
猫小白照做了。她的手指很灵活,撕开包装纸的动作比杨文迪想象的熟练——也许是因为刚才拆那包零食的缘故。粉红色的糖球露出来,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她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猩红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盯着手里那颗小小的糖球,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又舔了一下,这次嘴角微微翘起,连耳朵都不自觉地抖了抖——那对耳朵杨文迪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从银白的发丝里支棱着,尖尖的,毛茸茸的,正在轻轻颤动。
“甜的。”猫小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喜,之前的敌意和警惕像被那点甜味冲散了一大半。
杨文迪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猛地回头,看向黑色吉普车的方向。车顶没人,车门旁没人,车头前也没人。张志远不在。
她又扫了一圈营地,火光摇曳,人影绰绰,可那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高大身影确实不在视线范围内。也许是进了哪个棚子,也许是去找张元朗商量什么,也许是……
不管了。
杨文迪咬了咬牙,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朝着吉普车走去。她绕过车头,来到后备箱的位置,手指摸到那个冰凉的门把手。她记得,白天出发前,她看到付诗音从后备箱里拿过东西,那个银白发的女孩往里面塞了什么,然后匆匆关上。
后备箱打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杨文迪的心脏差点跳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猫小白还坐在原地,专心致志地舔着那根棒棒糖,根本没注意这边。
她深吸一口气,把后备箱门往上掀开一点,借着微弱的火光往里看。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半卷绳子,一把扳手,几瓶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还有……
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
杨文迪伸手把它捞出来,沉甸甸的,塑料外壳,侧面有个把手。她认出来了——这是一个便携式影碟机,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可以放光盘,自带一个小屏幕。她翻过来一看,背面贴着褪色的贴纸,下面压着一个按键。她按了一下,屏幕没亮,但侧面有个小灯闪了闪绿灯。
还有电。
杨文迪抱着影碟机回到猫小白身边,蹲下身,把机器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猫小白已经吃完了那根棒棒糖,正舔着嘴唇,看到杨文迪抱回来的东西,眼睛又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
“能看东西的。”杨文迪在机器侧面摸索着,找到一个卡槽,里面还塞着一张光盘。她按了弹出键,光盘转了转,没有动静。她又按了播放键,屏幕“滋啦”响了一声,然后慢慢亮起来。
画面很模糊,分辨率低得可怜,但勉强能看清——是一男一女,站在一片花海里,女的穿着白裙子,男的穿着西装,背景是蓝天白云,音乐是那种老掉牙的抒情曲。
猫小白看得入了神。
她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她跟着杰森那伙人东躲西藏的时候,只有无尽的赶路、战斗、躲避,偶尔在废弃的建筑里过夜,也是在一片黑暗中蜷缩到天亮。她见过电视机,见过电脑,可那些都是死物,从来没有亮过。
屏幕上,那个男人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女人捂住了嘴,眼泪流下来,然后拼命点头。男人站起身,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两人拥抱,亲吻。
猫小白歪着头,猩红的眸子里映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都轻了。
杨文迪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她不复杂,不阴险,不会算计。她就像一只真正的猫,饿了就找吃的,生气了就挠人,开心了就摇尾巴。她说的“交配权”,不是什么心机算计,就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本能——她要王耀祥,她不想别人抢走。
而杨文迪亲王耀祥那一口,在这个单纯的猫娘眼里,就是最不可饶恕的挑衅。
可现在,猫小白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块小小的屏幕吸引了。屏幕上,那对男女正在夕阳下奔跑,音乐悠扬,画面美好得不像真实。
杨文迪慢慢挪了挪,离猫小白更近了一点。猫小白没有反应,眼睛还盯着屏幕。
她又挪了挪,肩膀几乎挨着猫小白的肩膀。猫小白还是没有反应,只是耳朵轻轻动了动。
杨文迪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地落在猫小白的肩膀上。
猫小白的身体猛地一僵,猩红的眸子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她。杨文迪的心跳几乎停止,但她没有收回手,反而更轻柔地按了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开始揉捏。
那是肌肉僵硬的地方。刚才猫小白挣扎得太厉害,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
猫小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躲开。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好奇,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放松下来的感觉。
杨文迪的手很有技巧。三年按摩店技师的经验不是白费的,她知道哪里最容易紧张,知道用多大的力道能让人放松而不是疼痛,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她的手指按过猫小白紧绷的肩颈,按过僵硬的斜方肌,按过那块因为长久蜷缩而酸痛的肩胛骨。
猫小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双猩红的眸子半眯着,耳朵不再警惕地抖动,而是软软地垂下来。她靠在杨文迪身上,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喉咙里甚至发出轻微的、含糊的声音。
屏幕上,电影还在继续。那对男女在教堂里交换誓言,在众人的祝福中亲吻。画面很老,画质很差,可那种幸福和温暖,透过那块小小的屏幕,渗进了这个末世的夜晚。
杨文迪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按着猫小白的肩膀和后背,眼睛却看着远处那片黑暗。那里是基地大门的方向,是王耀祥消失的方向,也是她杨文迪未知的命运的方向。
猫猫看着电影中的情节,突然转头看向了杨文迪,杨文迪被吓得一愣,以为哪里出了差错,可猫猫只是询问了她一句问题:
“幸福,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