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迪被这个问题砸得一愣。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卡在那里,吐不出来。幸福?她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末世之前,她每天想的是怎么哄好那些来按摩的男人,怎么让他们多掏钱,怎么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幸福是什么?是月底数钱的时候?是看到那些男人离开时满足的表情?还是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刷着手机,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网红,心里酸酸地想“凭什么”?
都不是。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幸福过。
猫小白还盯着她,猩红的眸子里映着影碟机屏幕的光,那种纯粹的好奇让杨文迪没法敷衍。这不是那些来按摩的男人,随口说几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猫小白是真的不懂,是真的在问。
杨文迪沉默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电影已经跳到了下一个场景,久到猫小白的耳朵开始不安地抖动。
“幸福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我觉得,有钱就是幸福。”
猫小白歪了歪头:“钱?”
“嗯,钱。”杨文迪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眼神有些涣散,“就是……那种纸片,还有金属的圆片。以前拿那些东西,能换吃的,换穿的,换住的,换……换很多东西。”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以前在按摩店上班,你知道按摩店吗?就是给人按身体的。来的都是男人,老男人,胖男人,臭男人。我给他们按肩膀,按腰,按腿,听他们吹牛,听他们抱怨,听他们说家里的黄脸婆有多烦。我得笑,得哄,得让他们舒服,这样他们才会多给钱,才会下次还来找我。”
猫小白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给男人按身体会不开心。在她看来,杨文迪刚才按她的时候,她很舒服。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钱够多,我就能幸福。”杨文迪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攒够钱,就不干了,租个好点的房子,买好看的衣服,买金银珠宝……不用再看那些男人的脸色,不用再笑到脸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无数个男人的肩膀上按过,现在握着的是刀,是命。
“然后末世来了。”她的声音变得更轻,“钱没用了。那些纸,那些金属片,和垃圾没什么两样。我攒的那些……什么都没了。”
猫小白认真地听着,银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所以现在……”杨文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现在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我还是得哄人,得看人脸色,得想办法让那些厉害的人不杀我,愿意带着我。”
她顿了顿,嘴角的苦涩更深:“以前哄男人是为了钱,现在哄他们是为了命。以前我笑是因为想多拿小费,现在我笑是因为……不笑可能会死。”
猫小白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复杂的话。
“幸福?”杨文迪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我不知道。可能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活着,就行了。”
她说完,沉默下来。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种末世里常见的、疲惫而麻木的表情。她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只是在回答一个孩子气的问题。
猫小白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块小小的屏幕。
屏幕上,那对男女正依偎在一起,看着夕阳。画面很老,色调很暖,音乐很柔。
猫小白沉默着,猩红的眸子里映着那片虚假的温暖。她不知道什么叫钱,不知道什么叫按摩店,不知道什么叫哄男人。她只知道,王耀祥会对她好,会给她吃的,会保护她。王耀祥不在的时候,她很难过。
那种感觉,是不是就是幸福?
她不知道。
二楼窗户边,我和阿詹隐在黑暗里,看着篝火旁那两个身影。
阿詹的鸟嘴面具微微转向我,声音平静:“何意味?”
我没有回答,那两个人说什么我都没有听到,目光在那两个女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杨文迪正在给猫小白按摩,猫小白靠在她身上,盯着影碟机的屏幕,耳朵软软地垂着。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阿詹转过身,看着我离开的背影,鸟嘴面具后那双眼睛闪过一丝困惑。但他没有问,也没有跟上来。他只是重新转回头,继续看着楼下那堆篝火,和篝火旁那两个各怀心思的女人。
刚才猫猫和杨文迪的谈话我没有听到,我也对杨文迪为什么有心接近猫猫不感兴趣,我现在得找陈近南问问具体情况,他肯定有事瞒着我。
我从二楼转身离开,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意。陈进南那小子肯定瞒了什么——他那飘忽的眼神,过快的语速,还有提到王耀祥被带走时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我不是第一天在末世里混,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话藏着什么事,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楼梯拐角处,昏黄的应急灯光晃了晃,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杰森先生,这么晚了,去哪儿?”邱玖良的声音不紧不慢,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是晚饭后散步。
我停下脚步,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人出现得未免太巧。
“找陈进南。”我没打算隐瞒,声音沙哑简短。
邱玖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为了王耀祥的事?”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身侧,语气依旧平和:“不介意的话,我陪你一起?毕竟耀祥也是我的挚友,我也想知道具体情况。”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的算盘打得响,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陈进南那小子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有邱玖良在,或许能让他放松点,多说几句。
“走吧。”我转身继续下楼。
邱玖良跟了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下了楼梯,穿过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他带着我绕过几顶帐篷和一堆生锈的铁桶,来到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有人影晃动。
“就这儿。”邱玖良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破床垫,几个倒扣的木箱当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陈进南坐在床垫边缘,双手撑着膝盖,脑袋低垂,听到门响猛地抬头。他脸上还带着汗渍,眼眶发红,看到我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烛光在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然后我抬手,摘下了面具。
陈进南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目光从我眉骨那道陈旧的伤疤,滑到左嘴角那道更深的旧痕,最后停在右侧脸颊上——那里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红肿的皮肤和被猫小白抓出的伤口,伤口还在渗着淡黄的脓液和血丝。
邱玖良站在我侧后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在我眉骨和嘴角的旧疤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开门见山:“说。王耀祥怎么被抓的,一个字都别瞒。”
陈进南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躲闪,不敢与我对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都说了……”
“你说了个屁。”我往前走了一步,烛光在我脸上晃动,伤疤的阴影更深了几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王耀祥挡了多久?那些人什么来路?你从后视镜里到底看到了什么?说!”
陈进南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过了好几秒,才闷声开口:
“他被车撞了。”
我的眉头猛地皱紧。
“那辆皮卡车……不是停下来的,是直接撞过来的。”陈进南的声音带着颤抖,“王耀祥没来得及上车,那车一点没减速,直直就撞上去了。我看见他整个人飞出去,盾牌都变形了,他摔在地上的时候……左胳膊那个角度不对。”
他放下手,眼眶通红,看着我,又像是在看别处:“我们跑的时候,那车上下来几个人,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塞进后斗里。他当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知道是昏了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双手握成了拳。指节咔咔作响,骨节泛白。不是生陈进南的气——怕死是人之常情,换了谁都可能跑。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浮现那个画面:王耀祥举着盾牌被撞飞,摔在地上,手臂扭曲,然后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走。
那个叫我“小哥”的傻小子。
邱玖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沉稳:“那些人,穿什么衣服?开什么样的车?”
陈进南愣了一下,使劲回忆:“皮卡车……黑色的,车身上有锈,保险杠变形了。下来那几个人穿得乱七八糟,工装、迷彩都有,但有两个女人……穿着大衣,军绿色的那种,里面好像是……”
他皱紧眉头,努力回想:“好像是警服。蓝色的。”
邱玖良的眼镜片反了反光。
我转过身看他。他推了推眼镜,神色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
“天福教堂那伙人。”
我的目光一凛。
“那附近只有他们那帮人,拢了一批乌合之众,手里有些家伙。”邱玖良慢慢说道,像是在梳理线索,“应该是几个警察投奔了他们,带着装备。皮卡车、警服、枪支……都对得上。”
他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杰森先生,我们准备攻打的那伙人,把王耀祥抓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我站在原地,面具摘下的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里,右脸的伤口隐隐作痛,左嘴角的旧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王耀祥在天福教堂那帮人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压在胸腔里,然后缓缓吐出。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也不是自责的时候。那小子还活着,被带走而不是当场被杀,说明还有用。只要有用,就有机会。
我转向邱玖良,声音沙哑平稳:“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邱玖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汇报日常工作:“消防站的防毒口罩找到一批,但数量不够,大概只有七八个能用的。汽油……”
他顿了顿:“汽油还是缺。我们搜到的加上你从西郊带回来的那几桶半空的,满打满算,只够两辆火牛车。”
两辆。原计划是四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邱玖良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等我的反应。陈进南缩在床垫上,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在我和邱玖良之间来回扫。
“差的呢?”我问。
“消防口罩还能再找,城东还有个消防中队没搜过,明天派人去。”邱玖良说,“汽油比较麻烦。物流园那边应该有不少,但今天出了这档子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王耀祥那组本来该去找车和汽油,结果人被抓了,东西自然也没了。
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但眼下都不是时候。
“抓紧搜集。”我说,声音低沉,“先把手头能找的都找齐。王耀祥的事……”
我顿了顿:“再说。”
邱玖良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陈进南身边时,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我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他的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抬手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咔哒”一声轻响,面具遮住了那张脸,也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拉开门,走进外面的黑暗中。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陈进南僵在床垫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像溺水的人刚刚把头探出水面。
邱玖良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邱玖良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陈进南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还带着颤:“你……你没看到他那张脸?”
邱玖良挑了挑眉:“看到了。有疤,有伤,怎么了?”
“不是伤的问题……”陈进南使劲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是那个眼神。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他杀过很多人。”
邱玖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估摸着,他至少杀过十多个,不,上百人。”
邱玖良听完,嘴角抽了抽,难得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
“哪有那么夸张。”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想多了。那家伙就是长得凶了点,真杀过多少人,能从面相看出来?你当自己是算命的?”
陈进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玖良没再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喘气的陈进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做。”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陈进南一个人,和那盏摇曳的烛光。
午夜的风比傍晚更冷。苏百合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翻来覆去,破旧的棉絮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睁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窗边,像一条僵死的蛇。隔壁房间偶尔传来含糊的梦呓和鼾声,更远的地方,隐约有守夜人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王耀祥那张脸。不是平时那张憨厚的、带着点疲惫的脸,是今天傍晚她想象出来的——被车撞飞,摔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走。她知道那是自己脑子瞎编的,可就是停不下来。
那个傻子。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傻子,对每个人都很好的傻子。
苏百合侧过身,看向旁边。安柠蜷缩在床垫另一侧,裹着一件旧大衣,呼吸平稳绵长,偶尔咂咂嘴,像是做了什么梦。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苏百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转瞬即逝。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脚踩在地上的破布鞋里,鞋底冰凉,她顿了顿,还是站了起来。
穿好外套,拉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有应急灯昏黄的光。她朝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从拐角处晃了出来。
“苏姑娘?”邱玖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是要去厕所吗?”
苏百合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他。邱玖良穿着那件深灰色旧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眼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邱玖良朝走廊尽头指了指:“那边左转,走到头就是。晚上光线不好,小心点。”
苏百合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转身看向他。
“邱先生。”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杰森……那个人的房间在哪儿?”
邱玖良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反光,彻底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这么晚了,去他房间干嘛?”邱玖良问,语气依旧平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百合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有点私事。”
私事。
邱玖良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我就不多问了。”
他侧过身,朝走廊另一头指了指:“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门上有个破洞的那间就是。”
苏百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姑娘。”邱玖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邱玖良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镜片偶尔反光,像两颗冷冷的星。
“此人并非善类。”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进她耳朵里,“别和他走得太近。陷得太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容易引火上身万劫不复。”
苏百合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轻微的电流声,和远处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朝楼梯走去。靴子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身后,邱玖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
二楼。
苏百合站在那扇门前,门上确实有个破洞,不大,巴掌大小,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胸口的心脏跳得有点快,她能感觉到那股跳动,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她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进。”
苏百合咬了咬下唇,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铁架床,床边堆着些杂物,墙角放着他那个黑色的背包。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烛火摇曳,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床边,没有戴面具。
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比在陈进南房间里时更清晰。眉骨的旧疤,嘴角的深痕,还有右侧脸颊上缠着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黄的脓液和血丝,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袅袅上升。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很深,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百合站在门口,对上那双眼睛,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看到是她,没有说话。
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保持着刚关上门时的姿势。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像藏着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藏。
我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缓缓溢出。
“你来干什么?”
声音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心里清楚,那一晚之后,她对我态度就变了。挺好的…让她离我远点,别掺和进来,别被我害了。
苏百合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王耀祥被抓了,你身为他的哥哥,就坐在这里抽烟,什么都不做?”
我不屑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喉咙里滚了滚,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做什么?”我抬起眼,看着她,烛光在我脸上晃动,伤疤的阴影更深了几分,“你知道他被什么人抓走?知道抓去了哪里?知道那些人什么来路?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他?”
苏百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问:“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做什么?冲出去满世界乱转,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蜡烛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那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像是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我看她那副样子,突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就是……这丫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却跑过来质问我不做事。那种又急又无奈的样子,倒是挺有意思。
“你倒是挺上心。”我把烟灰弹到地上,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和王耀祥非亲非故的,怎么这么替他着想?”
苏百合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被戳到了什么,又像是恼羞成怒。她咬了咬下唇,盯着我,声音硬邦邦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我猛地站起身,一步跨过去,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袖子能感觉到里面骨头的轮廓。我握得不重,只是刚好让她挣不开。
苏百合的反应比我想的激烈。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另一只手抬起来护在胸前,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有警惕,有防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你要干嘛?”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颤,“你敢对我……我会反抗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确实长得俊,但你还真想多了。”我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语。
苏百合愣了一下,脸上的警惕没有完全褪去,但慌乱淡了些。她盯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她,烛光在我们之间摇曳。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那眼神还是像只受惊的猫。
“王耀祥我会带出来。”我的声音放低了些,一字一字地说清楚,“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他。”
苏百合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几秒,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在燃烧,只有烟在缓缓上升。
我坐回床边,又点了一根烟。
王耀祥,等我。
天光从彩绘玻璃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彩色光斑。圣母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教堂的长椅被推到墙边堆成一摞,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几张行军床和简易铺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陈旧木料和淡淡的焚香混合的气味。
王耀祥是被疼醒的。
左臂传来的痛感像有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锯他的骨头,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他想翻身,刚一使劲,剧痛就炸开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更深层的、像从骨髓里往外钻的钝痛,疼得他眼前发黑,额角的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
“呃……”他闷哼一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渐渐清晰。他看到的是陌生的穹顶,斑驳的壁画,和从高窗透进来的苍白天光。空气很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王耀祥猛地转头,动作太快,扯动了左臂,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他。那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眼窝有些深,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
“别乱动。”医生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左胳膊脱臼了,刚给你接回去。骨折的地方也固定了,现在动会疼。”
脱臼。骨折。这两个词砸进王耀祥脑子里,他愣了几秒,然后昨天傍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皮卡车撞过来的瞬间,盾牌上传来的巨大冲击力,身体离地时的失重感,然后是重重砸在地上的剧痛,眼前发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想坐起来。
“躺着!”医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你现在不能动,有的伤口还没长好。”
王耀祥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这地方像个教堂,但被改造成了临时住所。他看到几张行军床,堆叠的长椅,墙角堆着的物资箱,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远处晃动。
“我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医生没有回答。他松开按着王耀祥肩膀的手,转头看向身后。
王耀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他五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杂着些许灰白,面容温和,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静。那件黑袍很旧,袖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硬领。
神父。
王耀祥愣了一下。这年头,还能看到穿成这样的人物?
神父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医生:“情况怎么样?”
医生直起身,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工作:“左臂小臂脱臼,已经复位。桡骨轻微骨折,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受力。剩下都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不碍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耀祥脸上:“他运气不错。脱臼的位置正好卸掉了大部分撞击力,不然以现在的医疗条件,这条胳膊多半保不住。”
神父听完,点了点头。他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轻声说:“主在保佑他。”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王耀祥躺在行军床上,盯着那个穿黑袍的神父。他的左臂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根筋在抽。但他没有叫,只是咬紧牙,目光里满是警惕和疑惑。
神父走过来,在床边的一张木椅上坐下。那椅子很旧,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他把那本皮质封面的旧书放在膝上,看着王耀祥,目光温和而平静。
“感觉怎么样?”他问。
王耀祥没有回答。他盯着神父,声音沙哑:“这是哪儿?你们是什么人?”神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不悦。他只是把膝上那本皮质封面的旧书合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这里是天福教堂。”他的声音平和,不紧不慢,“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赵义诚。你可以叫我赵神父。”
天福教堂。
这四个字砸进王耀祥脑子里,他愣了一瞬,随即瞳孔微微收缩。天福教堂——邱玖良说的那个地方,他们要攻打的那个地方,他现在就在这儿?
这他妈也太巧了。
他躺在那儿,左臂的疼痛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但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邱玖良那张戴着眼镜的脸浮现在脑海里,还有他说过的那些话——“那帮人占着好地方,囤着好东西”,“强攻损失太大,得想别的办法”,“我们需要汽油,需要煤气罐”……
然后是这个神父,温和的,平静的,坐在这儿跟他说话。
王耀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盯着那张脸,试图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有点不自在。
赵神父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天傍晚,我们外出搜寻物资的弟兄们在路边发现了你。你当时昏迷着,左臂的姿势不太对。他们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歉意:“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撞你的那辆车,是我们的人开的。”
王耀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当时从物流园那边撤回来,路上看到你们从园区里跑出来。”赵神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坦诚,“这世道,外面什么情况都有。他们以为是敌对势力的人,没敢停,直接冲了过去。等看清你们只是普通幸存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管教不严。他们太紧张了,反应过度。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王耀祥躺在行军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应该生气——被车撞飞,胳膊脱臼加骨折,差点就废了,换谁都得火冒三丈。可看着神父那张诚恳的脸,那点火气就是烧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是神父的人主动攻击他们,是他们自己——他,陈进南,李玲玲,刘欣雅——闯进了那片区域,被人当成了威胁。而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他确实是没来得及躲,也确实是他自己让其他人先跑的。
被抛弃?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接话。陈进南他们跑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时自己被撞飞在地上,意识模糊,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等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这儿了。
也许他们是跑了,也许他们想救但来不及。不管怎么样,现在想这些都没用。
赵神父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以为他在生气,便继续说:“你伤得不轻,医生说至少得养一个月。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儿,我们管你吃住。等伤好了,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我不会留你。但希望你走之前,至少把伤养好。现在这世道,拖着条伤胳膊出去,活不了几天。”
王耀祥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养好伤再走。
这个神父……是认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你们有多少人?你们平时靠什么活?你们真的打算就这么收留一个陌生人?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那儿,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们是谁。
他知道邱玖良的计划。知道那些汽油桶,那些煤气罐,那些要扔进这个地方的燃烧瓶。他知道自己本来该是攻打这里的人之一。
现在他躺在这儿,被他们救,被他们照顾,被他们道歉。
王耀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憋屈?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末世里,谁都不是好东西。邱玖良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可这个神父……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穿着黑袍、坐在破木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皮质旧书的中年男人。那张脸上没有末世里常见的警惕和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和。
王耀祥沉默了很久。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神父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王耀祥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我没地方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当然有地方去——火锅店那帮人还在等他,猫猫,苏百合、安柠、杨阳、陈进南……他们都在。可他不能说自己是谁,不能说自己从哪儿来,更不能说自己本来要干什么。
他只能这么说。说他没地方去,说他得留下养伤。
赵神父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了然,又像是别的。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留下。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他站起身,把那本皮质封面的旧书夹在腋下,低头看着王耀祥:“你先休息。待会儿会有人给你送吃的来。”
他转身要走。
“等等。”王耀祥叫住他。
赵神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耀祥盯着他,过了几秒,问出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们……为什么收留我?”
赵神父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看不透。
“主说,要爱你的邻舍。”他说,语气平静,“在这末世里,我们都是彼此的邻舍。”
王耀祥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赵神父已经走远了。黑袍的下摆在陈旧的地砖上轻轻拂过,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教堂深处。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斑驳的壁画,左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脑子里很乱,很多事搅在一起——邱玖良的计划,苏百合的脸,陈进南跑的时候回头看没看,还有那个神父的话。
爱你的邻舍。
在这末世里?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