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刻不容缓

作者:北慕良 更新时间:2026/7/26 14:58:07 字数:9902

清晨的风比夜里温和些,但依旧冷得刺骨。基地的空地上,几个守夜的人正缩在火盆边打盹,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和铁器碰撞的轻响。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还没亮透,整片废墟还笼罩在铅灰色的阴影里。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破木桌,桌面坑坑洼洼,裂缝里嵌着陈年的油污和灰尘。三杯茶摆在上面,茶水浑浊,茶叶梗在杯底浮沉。张元朗坐在我对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没说话。邱玖良坐在旁边,双手捧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冷光,看不清眼神。

我靠在椅背上,面具扣在脸上,右脸颊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发痒。茶杯里的水我没碰,只是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袅袅上升,很快被风吹散。

张元朗放下茶杯,开口打破了沉默。

“消防那批防烟面罩找齐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粗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城东那个消防中队,里头翻出十七八个,虽然旧,但能用。够咱们的人一人一个还有富余。”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但汽油还是差点。物流园那边……你也知道,出了那档子事,现在没人去。剩下的零零散散搜了点,加上你从西郊带回来的,满打满算,能用的汽油只够装一辆车的。”

邱玖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没有说话。

张元朗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憋闷:“工装车的事也不顺利。那玩意儿比我想的麻烦,四个轮子的铁皮车,看着简单,真要装满汽油和煤气罐推出去当火牛车用,没几辆能撑得住。我们翻遍了附近的工厂仓库,报废的、锈穿的、轮子掉了的……一堆破烂。能用的,只有一台。”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等我反应。

我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张元朗等了几秒,见我没吭声,叹了口气:“就这情况。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只能按老邱说的,再等一等。”

邱玖良这时开口,声音平静,不紧不慢:“杰森先生,我知道你着急。但眼下这情况,硬来恐怕不行。汽油不够,火牛车只有一辆,真打起来,根本形不成我们之前设想的那种压制力。贸然冲进去,我们损失会很大。”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反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派人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找个更好的机会。他们总有松懈的时候,到时候……”

“等不了。”

我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烟熏过的粗粝。

邱玖良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我。

张元朗也皱起眉头,等着我往下说。

我把烟头摁在桌沿上,火星溅落,转瞬熄灭。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一字一字地说:

“王耀祥那小子对我有大用,已经一整夜了。再等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张元朗的眉头皱得更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汽油不够,火牛车只有一辆,那就一辆。防烟面罩有了,人也够了。强攻不是不能打,关键看怎么打。”

邱玖良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杰森先生,正面强攻损失真的会很大。他们不知道有多少枪支弹药,有地利,我们硬冲……”

“凌晨三点。”我打断他,“选他们最松懈的时间段。这个时候人最困,值守的也最容易走神。我们用火牛车开路,直接冲正门,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打进去。”

张元朗的眉头松了松,盯着我,像是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邱玖良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但眼神里明显带着迟疑。

我看着他们两人,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攻进去之后,里面的物资,全归你们。我一分不要。”

张元朗愣了一下。

邱玖良的眼镜片后,目光微微闪了闪。

“你说什么?”张元朗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什么都不要?”

张元朗之前还在担心攻进去物资分配不均,可能会导致其他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但现在听我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意外。

我点了点头,烟在指间燃着,灰烬落下来:“我只要王耀祥。别的东西,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守夜人偶尔的咳嗽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张元朗看着我,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开口: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张元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行。那就按你说的,凌晨三点,打正门。”

邱玖良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摩挲着杯沿,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张元朗转头看向他:“老邱,你觉得呢?”

邱玖良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目光在张元朗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我。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既然朗哥同意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按杰森先生的意思办。让基地里所有能打的男人们都参加今晚的行动,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今天晚上的计划。”

他说完,站起身。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我去安排一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朝院子另一边走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旧毛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回头。走到院子边缘的时候,他的身影晃了晃,拐进了一堆杂物后面,消失了。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侧过去的那一瞬间,嘴角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的线条。

不满意。

他很不满意。

我收回目光,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模糊了视线。

张元朗坐在对面,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目光也落在邱玖良消失的方向。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话,“老邱这人就这样,心思重。他觉得不划算的事,从来不会痛快点头。”

我没说话。

张元朗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为了那个小子,真是什么都舍得往外扔。物资全不要,就换他一条命?”

我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张元朗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行吧。我去把人拢一拢,今晚的行动,总得有个章程。”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也好好休息。凌晨三点,还有十几个小时,够你缓一缓的。”

我点了点头。

张元朗转身走了。他的步伐比邱玖良重,靴子踩在地上,带起细碎的声响。那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破木桌前,盯着那三杯凉透的茶,烟在指间慢慢燃尽。远处的废墟在晨光里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断壁残垣像一排排腐朽的牙齿,咬向灰白的天空。

大约过了一刻钟,有人从院子另一头跑过来。是张元朗手下的一个年轻人,跑得气喘吁吁,到我面前停下,说朗哥让所有人都去仓库那边集合,有事要宣布。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

仓库在基地靠里的位置,原来是间废弃的厂房,现在被清理出来当集会和堆放物资的地方。我走过去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男的,女的,年轻的,上了年纪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张元朗站在仓库门口的一张倒扣的木箱上,邱玖良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周围稀稀拉拉站着二十来个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目光都落在张元朗身上。

我靠在人群边缘的一根锈蚀的铁柱上,没往前凑。

张元朗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粝,不用刻意放大就能传遍整个院子:

“都听好了。今晚有行动。”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皱起眉头,有人脸色变得紧张。

张元朗继续说下去:“目标——天福教堂。那帮人占着地方,囤着物资,咱们今天去把他们端了。凌晨三点出发,正面强攻。”

“强攻?”有人忍不住出声,“朗哥,他们有枪……”

“有枪怎么了?”张元朗瞪了那人一眼,“咱们也有枪,也有人。怕死的现在就滚出这个基地,我不拦着。”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张元朗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下来:“女的不用去。今晚的事,男的顶上。基地里所有能打的男的,都参加。”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

“凭什么不让我去?!”

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猫小白猛地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银白的发丝在晨风里散开,那双猩红的眸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张元朗。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的状态不对——肩膀绷得死紧,手指攥成拳,指节泛白,连两条尾巴都僵直地竖着。

张元朗皱起眉头,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个小丫蛋老实待着!”

“我不听!”猫小白的声音更尖了,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耀祥被抓走了!他在那儿!我得去救他!”

她身边的刘欣雅赶紧伸手拉住她,但猫小白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差点把刘欣雅带倒。杨阳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勉强把她按住。

“猫猫,冷静点!”杨阳压低声音劝,“你这样子去了也是添乱……”

“添什么乱?!”猫小白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能打!我比你们都厉害!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去?!”

她有些不服气,那两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那天晚上在火锅店发生的事,早就传开了。

张元朗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他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猫小白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你听我说,你的力量我们都认可,就怕你控制不住自己误伤了别人么。”

猫小白的挣扎缓了缓,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张元朗继续说:“你要是去了,万一到时候又失控,伤到自己人怎么办?王耀祥那小子要是知道你这样,他能安心吗?”

猫小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元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粗粝,“你去可以。但得听指挥,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乱来。能做到吗?”

猫小白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张元朗转身,目光扫过人群:“还有谁有意见?”

“我有。”

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付诗音站在那儿,银白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她怀里抱着那把唐刀,目光直直地看着张元朗。

“凭什么猫猫能去,我不能去?”她的声音平静,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不满,“我要跟着远哥。”

张元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小姑娘,去了能干什么?”

“我能打。”付诗音的语气强硬,“我跟着远哥打过很多次,论实战经验不比别人低。”

她说着,目光转向我,那双眼睛里带着委屈和不解。

我没说话。

张元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像是在等我表态。我靠在铁柱上,没动,也没开口。

付诗音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眼眶红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太自然的积极:

“那个……朗哥,要不……我也去?”

杨文迪从人群边缘站出来,脸上挂着积极的笑容。她的目光在张元朗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我,最后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能帮忙照顾伤员,递个东西什么的……”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和积极,“总得有人做后勤吧?”

张元朗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你?你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添乱。”

杨文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摆摆手,语气轻松:“哎呀,朗哥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拖后腿。那就算了,算了……”

她说着,就要往回缩。

“等等。”

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沙哑,低沉。

杨文迪的动作僵住了。

人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张元朗皱起眉头,邱玖良的眼镜片反了反光,猫小白红着眼眶盯着我,刘欣雅和杨阳也愣住了。

我靠在铁柱上,没有动。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杨文迪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她去。”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

杨文迪的脸瞬间白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惊恐像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一切。

我透过面具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

杨文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付诗音听到后咬了咬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就走。

“诗音!”刘欣雅喊了一声,但她头也不回,快步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张元朗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付诗音根本没给他机会,身影迅速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去追。

阿詹站在人群边缘,鸟嘴面具朝向我,又转向杨文迪,最后低垂下去,一言不发。

李玲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垂着眼,手在身侧轻轻抬起,捏了捏我的小臂。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注意安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脸埋在围巾里,看不清表情。那条暗红色的围巾裹得很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我没说话。

人群另一侧,苏百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儿,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我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她懂了。

她知道我这是要去救王耀祥。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张元朗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都散了。男的留下,我有事交代。女的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开始散去。女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的还在低声议论。男人们则聚拢过来,围在张元朗身边,听他说今晚的安排。

杨文迪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在那儿。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解,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面具下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杨文迪的腿软了软,差点站不住。她扶着旁边的一根木桩,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人群渐渐散去。男的围在张元朗身边,女的回了各自的住处。院子里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影。

杨文迪还站在那儿,扶着木桩,没有走。她不敢走,也不敢过来。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兔子。

阿詹从她身边经过。

他的脚步顿了顿,鸟嘴面具微微转向她。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杨文迪整个人猛地一颤。

“你本可以多活一阵子的,但现在好日子到头了,寄生虫。”

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文迪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阿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铁柱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开,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杨文迪那张惨白的脸。

凌晨三点。

还有十几个小时。

我看着天边那抹灰白的光,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尼古丁的辛辣,缓缓吐出。

张元朗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来,粗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杰森,过来。”

我把烟头摁灭在铁柱上,抬脚走过去。男人们已经聚拢成一圈,围在张元朗和邱玖良身边。有张元朗手下的老面孔,也有几个从火锅店跟过来的——杨阳拄着那根铁质棒球棒站在外围,陈进南缩在人群边缘,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总算站直了。

邱玖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旁边的木箱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笔迹潦草,但大致标出了教堂的轮廓和周围的地形。

“都过来看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不紧不慢,“这是天福教堂的布局。正门朝东,后面有个小院子,两侧有窗户,但位置高,爬进去不容易。他们主要的火力点应该是正门和楼顶。”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正门是双开木门,外面包了铁皮,硬撞能撞开。但门后有东西顶着,得先用火牛车破门。”

我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说话。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十三个人,加上我自己,十四个。这就是今晚能用的全部人手。

邱玖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开始分配任务:“推车的,四个人。猫猫,你算一个。还有你们三个。”

他指了指张元朗手下的三个壮汉。那三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猫小白站在人群里,银白的发丝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她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听到邱玖良的话,她用力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甩了甩。

“大弹弓这边,需要两个人。”邱玖良的目光扫过人群,“杨文迪,你过来。”

杨文迪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猛地一抖。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愣着干什么?”张元朗皱起眉头,“过来。”

杨文迪的腿软了软,但最终还是挪着步子走过来。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

邱玖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分配:“你负责递东西,配合王志行。王志行,你负责用弩点火。”

王志行站在张元朗身后,手里握着那把老旧的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一声:“行。”

杨文迪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僵得像根木桩。她的嘴唇一直在抖,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目光涣散,根本不知道在看哪里。

猫小白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但没说话。

邱玖良继续说下去,分配剩下的任务——负责推火牛车的,负责扔燃烧瓶的,负责掩护的。他的安排很细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站在什么位置。

但我注意到,从头到尾,他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人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邱玖良身上,等着他最后的话。

邱玖良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杰森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没有具体的任务,随机应变。”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邱玖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晨光里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我需要有人保护我。指挥的时候,不能分心。”

他顿了顿:“你跟我一起。”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皱起眉头,但没人说话。

我看着邱玖良,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我点了点头。

邱玖良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我抬起手,伸进大衣内兜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手移动。杨阳握紧了棒球棒,陈进南往后缩了缩,张元朗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志行的手按在了弩机上。

我的手从内兜里抽出来,掌心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手榴弹。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张元朗的眼睛瞪大了一瞬,杨阳的身体僵住了,那几个壮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邱玖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我掌心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惊喜和疑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这是……”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几分。

“手榴弹。”我的声音沙哑,简短,“爆炸的那种。”

邱玖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金属表面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哪来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捡的。”我说。

邱玖良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把手榴弹放在木箱上,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计划改一下。”

人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邱玖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落在教堂正门上方的一个小标记上——那是他标注的哨位。

“先用大弹弓,把这颗手榴弹投进他们哨位的位置。”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语速快了几分,“爆炸声会把他们所有人都惊醒,也会把注意力吸引到那个方向。”

他的手指移动到正门:“趁这个空档,火牛车直接推进,抵到大门。”

他抬起头,看向王志行:“等火牛车到位,你用弩,射火箭,点燃装满汽油和煤气罐的车。”

王志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邱玖良继续说下去:“门一破,所有人往前冲。每个人配两个燃烧瓶,对准他们的窗户和室内扔。不要恋战,制造混乱为主。等他们彻底乱起来,我们再往里打。”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但很快移开。

“都听明白了吗?”

人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明白”。

邱玖良开始重新分配任务,把刚才的安排微调了一下。推车的还是那四个人,猫猫依然在里面。大弹弓这边,除了王志行,还多加了两个人负责拉弹弓和调整角度。杨文迪还是负责递东西,站在王志行旁边。

杨文迪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她的目光涣散,盯着地面,嘴唇一直在无声地哆嗦。邱玖良在说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

猫小白走到她身边,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你抖什么?”猫小白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困惑,“不是你也要一起来的吗?”

杨文迪猛地一抖,抬起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眸子。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猫小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转身走开了。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消失在人群里。

杨文迪站在原地,扶着旁边的一根木桩,大口喘着气。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他要杀我。

张志远他要杀我。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我靠在铁柱上,正点着一根烟。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没看。烟雾在风里散开,模糊了我的脸,也模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杨文迪的腿软了软,差点站不住。

人群渐渐散去。男人们三三两两往仓库外走,有的去准备装备,有的去找地方休息。猫小白被刘欣雅拉走了,杨阳拄着棒球棒一瘸一拐地走开,陈进南缩着肩膀消失在人群里。

邱玖良还站在木箱旁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和地图上那颗黑乎乎的手榴弹。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张元朗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邱玖良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我吸了一口烟,转身朝院子另一边走去。

身后,杨文迪还站在那儿,扶着木桩,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塑。晨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出那双空洞的眼睛。

天福教堂里,光线从高窗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空气中弥漫着焚香、消毒水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王耀祥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头顶斑驳的壁画发呆。

左臂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钝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那种疼。医生给的那点止痛药早就过了劲儿,他咬着牙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堂内部。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低声交谈。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也没心思去看。

教堂另一侧,靠近堆放物资的角落,有个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背影有点熟悉。王耀祥皱起眉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

那人站起身,转过脸来。

王耀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文斌。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他脑子里,溅起一片混乱的水花。顾文斌?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不是离开了吗?那天晚上喝完酒,打完架,他一个人走出火锅店,消失在夜色里。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提起过他。王耀祥以为他早就死在外面了,死在某条街道上,被丧尸撕碎,或者被什么人杀了。

可他活着。活得好好的。站在这座教堂里,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甚至比之前还胖了一点。

王耀祥愣在那儿,脑子嗡嗡作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顾文斌也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堂。他的视线落在王耀祥身上,整个人也愣住了。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耀祥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顾文斌?”

顾文斌的眉头皱了起来,盯着王耀祥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王耀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你怎么在这儿?”

王耀祥没有回答。这个和他打了一架的混蛋,居然没死。

“我还想问你呢。”王耀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顾文斌耸了耸肩,走过来几步,在王耀祥床边停下。他低头看着躺在行军床上的王耀祥,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怎么搞成这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关心,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情理之中。你这么拼,早晚的事。”

王耀祥的眉头皱得更紧,盯着他,没说话。

顾文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们那边怎么样?苏百合呢?她还好吗?”

苏百合。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王耀祥心里。他盯着顾文斌,目光冷了几分:“她好不好,和你有关系吗?”

顾文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屑:“行,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顿了顿,看着王耀祥,语气里多了一丝挑衅的意味:“话说你不好好在你的火锅店当你的头儿,跑这里干嘛?”

王耀祥没回答。

顾文斌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哥不在,你顶上,应该的。”

这话里的刺,王耀祥听出来了。他的目光沉下来,盯着顾文斌,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咋滴吧?”

“没什么意思。”顾文斌摊了摊手,“就是觉得……你这头儿当得,好像也就那样。躺在这儿,胳膊断了,也不知道你的人现在在哪儿。”

王耀祥的拳头攥紧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文斌?怎么了?”

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件干净的黑皮夹克风衣,金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丝精明和审视。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再往后,是个带着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件黑色卫衣,脸上带着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车怀瑾。

王耀祥的目光落在车怀瑾脸上,愣住了。

车怀瑾也愣住了。他盯着躺在行军床上的王耀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王……王耀祥?是你?”

王耀祥的脑子又嗡了一声。车怀瑾?他怎么也在这儿?

车怀瑾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蹲在床边,仔细打量着王耀祥的脸。他的眼睛里带着惊喜,也带着担忧:“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受的伤?张文汉呢?没有回去吗?”

王耀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含糊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车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再追问。他拍了拍王耀祥没受伤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哥肯定没事,别想太多。”

董思曼站在旁边,目光在王耀祥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顾文斌和车怀瑾。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王政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目光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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