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斌站在一旁,看着车怀瑾和王耀祥说话,嘴角那个说不清的弧度又浮现出来。他看了王耀祥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远处,靠近讲台的位置,几个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个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的男人端着茶杯,目光扫过王耀祥这边,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短发,一个扎着马尾带着黑色鸭舌帽,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披着绿色军大衣,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孙忠坚。楚丽莹。袁蓓蓓。
楚丽莹顺着孙忠坚的目光看过去,落在王耀祥身上。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没有说话。袁蓓蓓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讲台上,赵神父戴着眼镜,坐在一张旧木桌前,翻看着手里的书。听到下面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王耀祥和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修女,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整洁的修女服,手里抱着一本旧书。她看着王耀祥那边,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他们这样要不要紧?”宋怡宁轻声问,声音柔和,带着关切。
赵神父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书:“不用。他们认识,叙叙旧而已。”
宋怡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站在讲台边,目光落在王耀祥身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和忧虑。
王耀祥躺在行军床上,车怀瑾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脑子里很乱。
顾文斌在这儿。车怀瑾也在这儿。他们看起来过得不错,有吃有住,有人照顾。那个神父,那些修女,那些穿警服的人……他们不是坏人。
可外面,邱玖良和张元朗他们正准备打进来。
他哥也准备打进来。
王耀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教堂里特有的焚香和陈旧木料的气息,缓缓吐出。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糖稀,慢得让人心慌。
我靠在铁柱上,抽完了最后一根烟。烟雾散尽后,天边那抹灰白早已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基地里重新陷入末世特有的死寂。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匆匆,眼神躲闪,没人敢和我说话。
挺好。省得应付。
下午的时候,邱玖良的人把装备都清点了一遍。防烟面罩十七个,燃烧瓶每人两个,一共二十八瓶。汽油装满了那辆唯一的工装车,铁皮车被推过来的时候轮子吱呀响,上面固定着六个煤气罐,罐体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大弹弓固定在两辆车的车顶,用粗铁丝和废旧轮胎皮捆得结结实实。
晚上十点,张元朗让所有人去休息。
我躺在房间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没睡着。右脸的伤口在绷带下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的计划——手榴弹炸哨位,火牛车推进,火箭点火,冲进去,找到王耀祥,带出来。
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多想。
可越是这样,脑子里越是安静不下来。王耀祥那小子现在怎么样?胳膊断了,疼不疼?有没有人给他吃的?他知道不知道外面有人要去救他?
凌晨两点半,有人敲门。
“杰森先生,该准备了。”
我坐起身,戴上那个破损的曲棍球面具。绷带下的伤口被面具边缘压得有点疼,我没在意。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张元朗站在那辆改装过的黑色吉普旁边,低声和几个手下交代什么。邱玖良靠在一辆大奔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镜片在应急灯光下反着冷光,看不清表情。
猫小白蹲在角落,两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她身上换了一件更利落的夹克,银白的发丝扎了起来,露出那张因为愤怒和担忧而绷紧的脸。看到我出来,她抬起头,猩红的眸子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杨阳拄着棒球棒站在刘欣雅旁边。刘欣雅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阳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把这一刻拉长。
“会的。”他说,声音比平时温柔,“等我回来。”
刘欣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住杨阳,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抖动。杨阳单手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
旁边,猫猫被苏百合、安柠和萧欣瑶围着。苏百合蹲下身,和猫猫平视,低声说着什么。猫猫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但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始终带着一股倔强。
陈进南站在人群边缘,脸色依旧发白,但他硬撑着没有躲。安柠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没看清,低头一看,是一小块压缩饼干。
“路上吃。”安柠说完就转身走了。
陈进南攥着那块饼干,愣了好几秒,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
李玲玲站在人群外围,裹着那条暗红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我看不太清。
我的目光扫过人群,找了一圈,没看到付诗音。
阿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的鸟嘴面具朝向我,声音平稳无波:
“她在后院凉亭。”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朝后院走去。
凉亭在基地最深处,原来是供人休息的地方,现在堆着些杂物。付诗音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怀里抱着那把唐刀,盯着地面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故意不看我。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要走了。”我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月光从凉亭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银白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冷光。她抱着刀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照顾好自己。”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哽咽的声音,但很快被压住了。
我没有回头。
回到院子里,人已经基本到齐了。三辆车排成一列——最前面是张元朗的那辆大奔,黑色的车身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中间是阿詹开的黑色吉普,车后用粗铁链拖着那辆装满汽油和煤气罐的工装车;最后是一辆银灰色的商务面包车,车顶上固定着两架大弹弓装置,用帆布盖着,只露出粗大的支架。
张元朗站在大奔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邱玖良已经坐进了后座,车窗半开着,露出一张被阴影遮住的脸。
阿詹坐进吉普的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惊起了远处废墟里的几只乌鸦。
我走到吉普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阿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定要把王耀祥带回来。”
我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到苏百合站在人群前面。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儿,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担忧,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
“注意安全!”
是李玲玲。她站在苏百合旁边,那条暗红色的围巾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关切。
我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引擎的轰鸣声连成一片。大奔率先启动,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阿詹踩下油门,吉普缓缓跟上,车后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工装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吱呀作响。面包车跟在最后,车顶上的大弹弓在夜色里投下怪异的影子。
三辆车驶出基地大门,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里。
废墟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月光下的断壁残垣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偶尔有丧尸在远处游荡,被车灯和引擎声惊动,拖着僵硬的身体朝公路方向挪动,但很快就被甩在后面。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方。大奔的尾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两只猩红的眼睛。
凌晨三点二十分,车队抵达预定位置。
这是一片废弃的居民区,距离教堂大约三百米。建筑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墙体和高低不一的废墟堆,但和我们的基地一样,只有少量的丧尸,一看就是有人清理过,张元朗把车停在一栋三层楼房的阴影里,熄了火。
所有人下车,动作很轻,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邱玖良站在废墟边缘,举着夜视望远镜观察教堂方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楼顶有两个人。一个在打瞌睡,另一个在抽烟。”
张元朗凑过去,也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还真有。”
我走到邱玖良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教堂的轮廓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尖顶,高窗,厚重的木门。楼顶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另一个倚在墙上,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手榴弹给我。”邱玖良伸出手。
我把手榴弹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交给王志行。
王志行接过手榴弹,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它放进大弹弓的皮兜里。那架大弹弓架在面包车顶上,用粗铁丝和轮胎皮固定,弓臂是两根弯曲的钢筋,弹力绳是从货车内胎上割下来的,拉满之后能把手榴弹抛出一百多米。
“瞄准楼顶那个。”邱玖良低声说,“等他打瞌睡的那个姿势不变,直接打。”
王志行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大弹弓的角度。他眯起一只眼,对着教堂的方向比划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弹弓的拉绳,缓缓向后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
王志行松开手。
“砰”的一声闷响,手榴弹从皮兜里弹出,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教堂楼顶飞去,精准的落在抽烟的那个人脚边。
“嗯?”
三秒。
“什么玩意?”
两秒。
“手雷?!!!”可等那个人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时候已经晚了。
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开,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教堂的整个楼顶。连带着和那个打瞌睡的人影瞬间消失在火光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教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楼下的哨位被爆炸声惊醒,那个抽烟的人扔掉烟头,抬头看向楼顶,整个人愣在原地。紧接着,教堂内部传来杂乱的喊叫声、脚步声,有人在喊“出事了”,有人在喊“快起来”,还有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哭声。
“火牛车,上!”张元朗低吼一声。
猫小白和三个壮汉立刻冲了出去。他们推着那辆装满汽油和煤气罐的工装车,拼尽全力朝着教堂正门狂奔。车轮碾过碎石和杂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链哗啦作响。
教堂里的人反应很快。楼顶爆炸后不到十秒,正门旁边的窗户里就探出几个脑袋,有人举着手电往下照。手电光扫过空地,照在推着火牛车的几个人身上。
“有人!他们在下面!”
“开枪!快开枪!”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子弹打在猫小白旁边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猫小白脚步顿了顿,但没停,继续往前推。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这次子弹打中了工装车的铁皮,火星四溅。一个壮汉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但咬着牙继续推。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最后火牛车重重的撞在了大门上,猫猫和旁边的大汉立马与工装车拉开距离,子弹直接打中了旁边的大汉,猫猫走位灵活有好几次子弹与她险之又险的避开。
“王志行!点火!”邱玖良吼道。
王志行早已准备好了火箭。那是一根缠满浸油布条的箭矢,箭头用打火机点燃,布条瞬间燃烧起来,发出明亮的火光。他举起弩,瞄准那辆已经冲到教堂正门二十米处的工装车,扣动了扳机。
“嗖——!”
火箭划破黑暗,准确地射中了工装车上的一只煤气罐。
“轰——!!!”
更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教堂正面。那辆工装车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汽油和煤气罐接连爆炸,冲击波震碎了教堂正门的玻璃,木门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出十几米远。
猫小白和那三个壮汉在爆炸前一刻扑倒在地,护住头脸。冲击波从他们头顶掠过,带着灼热的气浪,烤得人皮肤生疼。
“杀进去!!”张元朗一挥手。
所有人同时冲了出去。十几个男人从废墟里跃出,右手里握着燃烧瓶,左手拿着报废车门或者其他铁质东西来挡子弹,朝着教堂正门的缺口狂奔。阿詹提着那个改装过的铁质手提箱先是和人群一起往前冲,随后到了大门处突然从右边走了,猫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但脚步不停。
我跟在邱玖良身边,护着他朝教堂方向移动。他没有跑,只是快步走,眼镜片在火光里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教堂里彻底乱了。
正门的爆炸把里面的人炸懵了。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有人抄起武器往外冲,还有人瘫在地上,吓得动不了。浓烟从正门涌进去,混杂着刺鼻的汽油味和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别让他们进来!”一个青年一声令下十多个人拿着透明的防爆盾挡着门防止有人进来。
第一个冲进去的是猫小白。她越过还在燃烧的工装车残骸,从破碎的门洞里钻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举着猎枪的男人。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猫小白的爪子已经挥了出去。
“噗嗤——!”
鲜血溅在墙上。
紧接着,其他人见有人堵门直接朝着门口扔燃烧瓶,火光映红了教堂的穹顶,长明灯被打翻在地,玻璃罩碎成一片。
杨阳的棒球棒抡起来虎虎生风,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志行端着弩,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混乱中,有人尖叫着往后院跑,有人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有人拼命抵抗。教堂里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修女,穿警服的人,还有那个穿黑袍的神父。
他站在讲台上,没有跑。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他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陌生人,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旁边的年轻修女宋怡宁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脸上满是惊恐,眼镜片后的眼眶里含着泪。
“神父……神父……”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赵神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别怕。”
别怕。
这两个字在这样的混乱里,听起来格外荒谬。
教堂后方,王耀祥躺在行军床上,被爆炸声和枪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挣扎着往教堂中央看去。
火光。
浓烟。
惨叫。
冲进来的人影。
他看清了那些人——张元朗,杨阳,王志行,还有猫猫?
猫猫。
王耀祥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们打进来了。
他哥打进来了。
可他现在在教堂里,被教堂的人救了,被教堂的人照顾着。那些冲进来的人要杀的人,是那个给他水喝的神父,是那个给他包扎伤口的医生,是那些对他没有恶意的陌生人。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教堂中央,战斗还在继续。
孙忠坚带着楚丽莹和袁蓓蓓守在通往后院的通道口,用手里的枪和冷兵器挡住冲过来的人。他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能放倒一个,但子弹有限,很快打光了。
“撤到后院!”他吼道。
楚丽莹和袁蓓蓓立刻后退,掩护着几个修女和老人往后院撤。宋怡宁扶着赵神父,踉踉跄跄地往后走,脸上的眼镜歪了,泪痕混着灰尘糊了满脸。
黑色吉普的车灯劈开浓烟和火光,引擎轰鸣着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和残肢,直接冲进了教堂大门。轮胎在光滑的地砖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撞飞了几张翻倒的长椅,最后停在教堂中央。
我推开车门,靴子踩在一滩温热的液体上。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惨叫声、怒吼声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火光在墙上跳动,把一切都染成不真实的橙红色。
邱玖良从后座下来,眼镜片在火光里反着光。他扫了一眼混乱的战场,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怎么样?”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我就说可以打。”
邱玖良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把手枪,保养得很好,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拉动套筒,子弹上膛,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我上去看看。”他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我看了他一眼。楼上是教堂的钟楼,也是他们可能存放物资的地方。以邱玖良的性格,这种时候上楼,绝不是为了看风景。
“自由活动。”他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我没有跟上去。我的任务是保护他,但眼下这局面,他显然不需要我。
我的目光扫过战场。
正门方向,阿詹已经不见了踪影。这家伙总是这样,一开打就消失,然后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猫小白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在人群里穿梭。她的爪子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血雨,那两条尾巴在身后狂乱地甩动。她的眼睛更红了,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杨阳的棒球棒抡圆了砸下去,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倒下,杨阳没有补刀,转身对付下一个。
王志行端着弩,靠在教堂一侧的廊柱后面。他的目标很明确——通往后院的那个通道口。
通道口处,孙忠坚带着楚丽莹和袁蓓蓓死死守住。三个人背靠背,用防暴盾和冷兵器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孙忠坚的枪早就打空了,现在握着一把消防斧,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多年刑警的狠厉。
楚丽莹举着防暴盾,护在孙忠坚身前。她的短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但那双眼里的光一点没灭。袁蓓蓓蹲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根钢管,警惕地盯着两侧。
王志行端起弩,瞄准了孙忠坚。
“往哪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中清晰可闻。
手指扣动扳机。
“嗖——!”
弩箭破空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楚丽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抹寒光。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防暴盾猛地横移,挡在孙忠坚身前。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弩箭狠狠钉在盾牌上,箭尖穿透了盾面,露出半寸寒光,距离孙忠坚的胸口不到十公分。
“小楚!”孙忠坚吼道。
“我没事!”楚丽莹咬着牙,随后从身后拿出了警棍。
教堂中央,火光与浓烟交织,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我穿过混乱的人群,靴子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和粘稠的血迹,一步步走向讲台。
那座十字架立在讲台后方,木质的,刷着白漆,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耶稣受难的雕像挂在上面,低垂着头,仿佛在俯视这片人间炼狱。
我在十字架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一脸不屑,这世界从来没有神明,如果有,那就是死神,我就是死神!现在唯一的存在!然后抬起脚,对着底座连踹了几下。
“咔嚓——!”
木料断裂的脆响。十字架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耶稣像从十字架上脱落,滚到一旁,摔成几截。
我转过身,双手背在脑后,靠坐在倒下的十字架上。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堂——火光,浓烟,厮杀的人群,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我翘起腿,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浓烟里散开,几乎看不见。
讲台左侧的角落里,陈进南拄着一根铁棍,大口喘着气。他浑身是汗,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腿肚子都在打颤。刚才那一轮冲锋,他差点被一个男人用烛台砸中脑袋,全靠旁边的大汉拉了一把才躲过去。
他喘着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堂侧面。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
董思曼。车怀瑾。
两个人正贴着墙根,朝侧门的方向悄悄移动。董思曼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车怀瑾拉着她的手腕,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侧门,然后逃出去。
陈进南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立功的机会。
他攥紧了手里的铁棍,对旁边的两个大汉低吼一声:“那边!有人要跑!”
两个大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三人同时发力,朝董思曼和车怀瑾冲了过去。
陈进南冲在最前面。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两个人,说不定能换点什么东西。他举起铁棍,对准董思曼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小心!”
一声暴喝。
王政的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手里的消防斧横着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铁棍砸在斧柄上,震得陈进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头,对上王政那双冰冷到极点的眼睛。
王政没有看他。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车怀瑾说:“快带小姐走。这里我来对付。”
车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拉着董思曼继续往侧门跑。董思曼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车怀瑾硬拖走了。
陈进南站稳脚步,对旁边两个大汉吼道:“一起上!他就一个人!”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握着武器冲了上去。
第一个大汉抡起一根钢管,对准王政的脑袋砸去。王政侧身避开,消防斧顺势劈下,砍在大汉的肩膀上。大汉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整个人跪倒在地。
第二个大汉趁着这个空档,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直刺王政的腰眼。王政脚下一转,避开匕首,同时斧头横扫,斧背狠狠砸在大汉的肋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大汉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陈进南站在原地,手里的铁棍在发抖。
他亲眼看着王政在不到十秒内放倒了两个壮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王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冷漠。
陈进南的腿软了。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想喊人,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王政提着斧头,朝他走来。
陈进南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可他跑的方向不对——不是朝教堂大门,而是朝着讲台的方向。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只想着逃,逃得越远越好。
跑出十几步,他猛地停住。
赵神父站在他面前。
那个穿着黑袍、平时一脸温和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通往讲台的通道口,手里握着一把黑沉沉的手枪。枪口对准了陈进南的胸口。
陈进南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手枪上,又移到赵神父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神……神父?”陈进南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求饶的话。
“砰——!”
枪声炸响。
陈进南的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教堂穹顶上的火光。
赵神父放下枪。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陈进南,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混乱的教堂。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黑袍的下摆在血泊里拖过,留下一条暗红的痕迹。
这时阿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双手下垂,右手还拿着铁质手提箱,王政见对方来者不善,立刻摆好架势。
我靠在十字架上,吐出一口烟雾,紧接着起身绕道来到了外边的一处门口。
董思曼朝着小门走去,可开门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不是外边空旷的景象,而是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董思曼和车怀瑾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准备逃跑,我眼疾手快,一人一只手便抓住了他们。他们两个在我面前跟小鸡没什么区别。
“有意思,董大小姐怎么会如此狼狈呢?”
董思曼听完一愣,那双沾着泪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我……”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恐和恍然的复杂表情,“难道你是……”
我没等她说完。把他们两个的双手全部捆上,他们知道反抗不了我,只能被迫绑上,随后我抬起手,摘下了那个破损的曲棍球面具。
火光映在我脸上,照亮那道从眉骨划过嘴角的旧疤,还有右侧脸颊上缠着的绷带和渗出的脓血。这张脸在末世里混了这么久,早就谈不上什么英俊,只剩下一道道伤疤和疲惫到极点的冷漠。
董思曼的呼吸停了。
“果然是你。”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震惊,是恍然,也是某种深埋的恐惧,“从我看到阿詹的时候,我就在怀疑……那时候没有在工厂发现你们的尸体。”
我重新把面具扣回脸上,“咔哒”一声轻响。
“你想多了。”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沙哑,低沉,“屈敬已经死了,被我杀的。”
董思曼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车怀瑾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他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我说不清他想表达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径直走向董思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声音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几乎听不见,但在董思曼耳朵里,却比任何声响都要清晰。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墙壁的边缘,退无可退。
我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火光在我身后跳动,把影子投在她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恐到极点的眼睛。
“当初给我下套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没有想过后果?”
董思曼的嘴唇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我抬起手,一把推在她肩膀上。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泪流得更凶。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蹲下身,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刀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映出董思曼那张惨白的脸。她瞪大眼睛,盯着那把刀,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
冰凉的刀锋抵在她下颌的皮肤上,她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不要……”她终于发出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没有说话。
刀尖缓缓下移。划过她的下颌,划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胸口的衣襟上。手腕轻轻一抖,刀锋划过布料——
“嘶啦——”
布帛撕裂的脆响。她胸口处的衣服被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向两边翻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和一大片苍白的皮肤。火光映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照出上面细密的鸡皮疙瘩。
董思曼浑身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手想护住胸口,但手腕被绑着,根本动不了。她只能蜷缩得更紧,眼泪流得更凶,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你疯了?!”
车怀瑾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难以置信。他挣扎着想冲过来,但被绳子扯住,只能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
“你是疯了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我,“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我听完站起身,把短刀收回腰间。低头看了一眼还蜷缩在地上的董思曼,她浑身发抖,胸口被划开的布料敞着,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我没再看她,转身朝倒下的十字架走去。
靴子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和血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我走到十字架旁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躺了下来。双手背在脑后,枕着断裂的木架,盯着教堂穹顶上翻滚的浓烟。
火光在头顶跳动,把一切都染成不真实的橙红色。烟雾呛得人喉咙发痒,但我懒得动。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了。”
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车怀瑾愣在原地。他瞪着眼睛看着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