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支离破碎

作者:北慕良 更新时间:2026/7/26 14:59:57 字数:9449

董思曼蜷缩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我没搭理他们。

烟雾在教堂穹顶下翻滚,火光映在彩绘玻璃上,把那些圣人的脸照得扭曲变形。远处传来惨叫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燃烧瓶炸裂的闷响。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剧,而我躺在舞台中央,看着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教堂后侧的通道口,战斗还在继续。

王志行端着弩,靠在廊柱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通往后院的那个入口。孙忠坚、楚丽莹和袁蓓蓓三个人背靠背,用防暴盾和冷兵器死死守住那道狭窄的通道。他们已经僵持了快五分钟。

“妈的,这三个警察属乌龟的?”王志行旁边的一个壮汉骂道,手里的砍刀在滴血。

王志行没说话。他盯着那个举着防暴盾的短发女人——楚丽莹。她的盾牌上已经钉了三支弩箭,但她一步都没退。她身后的袁蓓蓓握着钢管,警惕地盯着两侧,孙忠坚提着消防斧,喘着粗气,但眼神一点没软。

“可恶。”王志行低声说,“真难缠。”

他端起弩,瞄准楚丽莹的腿——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楼上。

邱玖良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走进一间狭小的房间。这大概是教堂用来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墙边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书本和烛台。窗外的火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然后停住了。

办公桌后面,露出半个屁股。

那人缩在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浑身发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黑色的修女服沾满了灰尘,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邱玖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火光里反着光。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看见你了。”

桌子底下没有动静。那人抖得更厉害了,但就是不出来。

邱玖良叹了口气。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

“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

尖锐的尖叫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宋怡宁拼命挣扎,眼镜歪在脸上,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她双手胡乱挥舞,脚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抓住的兔子。

邱玖良把她拎在半空,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别喊了。”他说。

宋怡宁不听,继续尖叫。

邱玖良松开手。

“咚”的一声,宋怡宁摔在地上,疼得她眼泪流得更凶。但她终于不叫了,只是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邱玖良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朝楼下指了指。

“下去。投降。”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到一楼大厅,双手抱头蹲着。有人会处理。”

宋怡宁愣住了。她抬起头,透过歪斜的眼镜,看着面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

“快去。”邱玖良说。

宋怡宁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冲去。她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邱玖良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把手枪对准了她逃跑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枪口指向另一个方向。

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顾文斌僵在原地。

他刚才一直缩在墙角,试图把自己藏进一堆破布后面。当邱玖良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别……别开枪!”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双手举过头顶,“自己人!我认识张志远!我认识他!”

邱玖良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盯着顾文斌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赶紧滚。”

顾文斌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口。

邱玖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几秒后,他转过身,继续搜查这间储物间。

教堂正门右侧的阴影里,阿詹和王政的对决已经到了尾声。

王政喘着粗气,握着消防斧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身上已经添了四五道伤口——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肋下被钝器砸出的淤青,大腿上被刀刃划开的血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和那些早已凝固的血泊混在一起。

阿詹站在他面前,鸟嘴面具下的呼吸依旧平稳。他手里的铁质手提箱底部弹出那截三十厘米长的刀刃,刀刃上沾满了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而且攻击方式十分诡异,而且他的暗器更为致命!更糟的是,周围还有其他人。

几个张元朗的手下从旁边包抄过来,虽然不敢靠得太近,但他们的存在分散了王政的注意力。他不得不在应付阿詹的同时,时刻警惕着那些随时可能从侧面扑来的袭击。

体力在快速流失。

王政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握着斧头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阿詹,试图寻找一个破绽,但那鸟嘴面具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阿詹动了。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提箱横扫而出。王政举斧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王政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他站稳,阿詹的第二击已经到了——手提箱底部弹出的刀刃自下而上撩起,直取他的咽喉。

王政拼尽全力侧身躲避,刀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割开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

阿詹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政。鸟嘴面具后的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王政喘着粗气,握着斧头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混成一片,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身影。“脱了这么久…小姐她们两个应该逃出去了…”王政在心里想着。然后,他松开了手。

消防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詹走过去,从手提箱里抽出绳子。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王政靠在墙上,闭上眼,没有反抗。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教堂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惨叫声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弥漫的浓烟。

阿詹捆好王政,站起身,朝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我躺在倒下的十字架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浓烟发呆。旁边跪着两个被捆住的人——董思曼和车怀瑾,一个蜷缩在地上,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詹收回目光,押着王政,朝那个方向走去。

教堂后侧的通道口,王志行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他扶住旁边的廊柱,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血花。那是刚才一个冲上去的弟兄溅在他脸上的,不是他自己的血,但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带来的十几个人,现在只剩两个还站在他身边。其他的要么倒在血泊里,要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那两个还站着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捂着流血的胳膊,一个拄着刀喘气,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凶狠。

孙忠坚、楚丽莹和袁蓓蓓三个人依旧守在那个通道口。他们的身上也添了新伤——孙忠坚的肩膀上被砍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警服;楚丽莹的盾牌上又多了几道划痕,握着盾牌的手在微微发抖;袁蓓蓓的钢管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但他们还在坚持。

王志行咬了咬牙,直起身,再次端起弩。他的手在抖,弩箭的准星晃得厉害,但他还是瞄准了楚丽莹——

“到此为止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王志行转过头。

邱玖良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手枪,枪口抵在一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赵神父。

在邱玖良身后,几个张元朗的手下押着一串俘虏。有老人,有孩子,有修女,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低着头,浑身发抖,被绳子串在一起,像待宰的羊。

“放弃抵抗吧。”邱玖良的声音不紧不慢,眼镜片在火光里反着光,“这样对我们都好。”

孙忠坚的目光落在赵神父身上,瞳孔猛地收缩。楚丽莹握紧了盾牌,袁蓓蓓的钢管垂了下来。

“神父……”宋怡宁的声音从俘虏群里传来,带着哭腔。

赵神父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邱玖良,然后重新看向孙忠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邱玖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孙忠坚三人,最后落在楚丽莹身上。

“我想,从现在开始,应该没有任何人想死掉。”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对吧,警官?”

楚丽莹的脸涨红了。她握着盾牌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邱玖良没有理会她的愤怒。他只是继续看着孙忠坚,等待他的回答。

孙忠坚的眉头紧锁。他的目光扫过赵神父,扫过那些被押着的俘虏,扫过自己身边仅剩的两个年轻女警,最后落在通道口后面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人身上。

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孩子,有从未拿过武器的普通人。

再打下去,会死更多人。

而且,以现在的状况,他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孙忠坚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砰——!”

枪声炸响。

孙忠坚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神父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重重砸在地上。黑袍的下摆铺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乌鸦。鲜血从他太阳穴的弹孔里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教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邱玖良放下枪,看了一眼倒地的赵神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你不答应,我就随机挑选一个人去见上帝,直到所有人…”

楚丽莹的眼睛瞪得滚圆。她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滩越洇越大的血泊。

“我**妈——!!!”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猛地从通道口冲了出去。防暴盾举在身前,警棍握在手里,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

“小楚!”孙忠坚吼道。

“别去!”袁蓓蓓伸手想拉她,但没拉住。

楚丽莹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防暴盾直接把还在气喘吁吁的王志行撞到了一边去,警棍抡圆了朝邱玖良的脑袋砸去。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张戴眼镜的脸,只有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周围的人立马拿起武器保持警惕,邱玖良抬起枪,对准她,扣动扳机。

“咔哒。”

空响。

枪卡壳了。

邱玖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丽莹已经冲到三米之内,警棍带着破空的风声砸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火焰从侧面喷涌而来。

橙红色的火舌擦着楚丽莹的盾牌掠过,灼热的气浪烤得她脸颊生疼。她本能地向后一缩,攻势被打断,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阿詹站在她侧方,右手抬起,那只机械臂的手掌处,一个小孔正往外冒着青烟。刚才那道火焰,就是从这个小孔里喷出来的。

“你有些聒噪,老实点…”阿詹一脸不屑的说道。

楚丽莹盯着那只机械臂,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火焰的温度还在她脸上残留,那股灼烧感让她清醒了一些——但只是一些。

她瞪着阿詹,又瞪着邱玖良,手里的警棍握得死紧。

邱玖良放下枪,慢条斯理地拉动套筒,退出那发卡壳的子弹,重新上膛。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冷静下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楚丽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盾牌还举在身前,警棍还握在手里。但她的眼睛里,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已经褪去了一些,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愤怒,恐惧,无力,还有深深的绝望。

远处,王耀祥扶着奄奄一息的杨阳,站在一根廊柱后面。他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看着倒在地上的赵神父,看着被火焰逼退的楚丽莹,看着那个戴着眼镜、一脸平静的男人。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杨阳靠在他身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他的血还在流,染红了王耀祥半边身子。

“杨阳……杨阳!”王耀祥低声喊道。

杨阳没有回应。

孙忠坚和袁蓓蓓也从通道口冲了出来,护在楚丽莹两侧。孙忠坚的消防斧横在身前,袁蓓蓓的钢管指着邱玖良,三个人呈品字形站位,把楚丽莹护在中间。

邱玖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那几个押着俘虏的壮汉立刻上前,把俘虏们挡在身前。宋怡宁的哭声更大了,但被一只手捂住嘴,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阿詹退后一步,站到邱玖良身侧。他的机械臂垂在身侧,手掌上的小孔已经关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楚丽莹黑着脸,盾牌横在身前,警棍紧握在手。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邱玖良的脸,又扫过他身后那群押着俘虏的壮汉,最后落在阿詹那只还在冒烟的机械臂上。

“只会偷袭,拿人质威胁,算什么本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有种来单挑!一对一!敢不敢?”

这话一出,邱玖良那边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几声嗤笑。那几个押着俘虏的壮汉相互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不屑的弧度。王志行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嘲弄。

“单挑?”他啐了一口血沫,“你们现在什么处境,心里没点数?”

邱玖良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屑,嘲弄,还有一丝玩味。

阿詹的鸟嘴面具微微转动,目光落在楚丽莹身上。他的机械臂轻轻抬起,手掌上的小孔又冒出几缕青烟,仿佛在预热。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拦在他胸前。

张元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粗壮的手臂横在阿詹面前。他看了一眼阿詹,又看了一眼邱玖良,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确:别急。

阿詹的脚步顿了顿,机械臂垂了下去,但那双透过鸟嘴面具的眼睛依旧盯着楚丽莹,像一头被拴住的猎犬,随时准备扑出去。

邱玖良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教堂里格外清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火光,看不清眼神。

“单挑?”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姑娘,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孙忠坚的眉头紧锁。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楚丽莹说:“小楚,别冲动。他们不可能答应的……”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教堂中央传来。

“好啊。”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不大,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讲台的方向。

我躺在倒下的十字架上,双手依旧枕在脑后,翘着腿,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火光在我身后跳动,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好啊。”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我同意陪你们玩玩。”

教堂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火星噼啪的声响。

孙忠坚愣住了。楚丽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警棍差点脱手。袁蓓蓓握紧了钢管,满脸难以置信。

邱玖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转过头,看向我,眼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张元朗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说话。阿詹的鸟嘴面具转向我,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王志行和他身边那两个人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忠坚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将楚丽莹拉到身后,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消防斧横在身前,目光直视着我。

“我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刑警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树。

楚丽莹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急忙喊道:“师傅!你身上有伤……”

“没事。”孙忠坚头也不回,只是盯着我。

我从十字架上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他对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那双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眼睛。

“如果赢了,”孙忠坚一字一字地说,“放了所有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朝人群走去。靴子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和血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声音在死寂的教堂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走到人群中央,我在距离孙忠坚五米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这个中年刑警。

“如果输了呢?”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沙哑,平静。

孙忠坚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认愿被俘。”

我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孙忠坚的脸色变了一瞬,楚丽莹的拳头握紧了,袁蓓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够。”我说,声音依旧平静,“输了,我要把你们所有人的手脚全部砍掉,然后喂丧尸。”

话音落地,教堂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楚丽莹的脸色瞬间惨白。孙忠坚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斧头的手青筋暴起。袁蓓蓓的钢管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邱玖良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满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张元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阿詹的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下。那双透过鸟嘴面具的眼睛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手提箱的锁扣上,“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他开始组装了。

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刀刃卡入槽位,金属杆旋紧,每一道工序都行云流水,像是重复过千百遍。不到半分钟,那把长约一米八、刀刃上隐约闪烁着幽蓝电弧的金属大镰刀,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所有人都盯着他。邱玖良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镜片反着火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消失。张元朗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目光在我和阿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王志行捂着还在流血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把镰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董思曼蜷缩在地上,被绑住的手腕已经勒出了红痕。她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着阿詹,嘴唇哆嗦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好奇,一个正常人面对即将上演的暴力时,那种带着恐惧的本能好奇。

车怀瑾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一直在微微颤抖。

远处的廊柱后面,猫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杨阳,窜到了王耀祥身边。她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银白的发丝沾满了灰尘和血污,那双猩红的眸子盯着王耀祥,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耀祥!耀祥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爪子抓住王耀祥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力气大得他整个人一晃。

“猫猫……我没事……”王耀祥的声音沙哑,左臂的疼痛让他额角冒汗,但看着猫小白那张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他还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骗人!你胳膊都断了!”猫小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捧起王耀祥缠着绷带的左臂,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王耀祥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看着她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叹了口气,用右手轻轻拍了拍猫小白的头顶。

“好了,我没事。”猫小白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胸口,两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周围的人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没有人多看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教堂中央——我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翘着腿,面具下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没有任何要出手的打算。

“稍等一下。”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沙哑,随意,“让他先来。”

孙忠坚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握着消防斧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在我和阿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陷阱。

楚丽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袁蓓蓓握紧了钢管,目光死死盯着阿詹手里的镰刀,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邱玖良的笑容深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那姿态,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演的戏。

阿詹提着镰刀,站在原地,鸟嘴面具朝向我,似乎在等我的信号。

“去吧。”我说。

话音刚落,阿詹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黑色的皮大衣在火光里翻飞,镰刀拖在地上,刀刃划过地砖,溅起一串火星。他冲向孙忠坚,镰刀自下而上撩起,带着破空的风声,直取孙忠坚的咽喉。

“铛——!”

消防斧横在身前,镰刀狠狠砸在斧柄上,火星四溅。孙忠坚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脚下踉跄,但他咬着牙,没有倒。

阿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镰刀收回,横着扫出,刀刃划出一道弧线,劈向孙忠坚的腰侧。孙忠坚侧身躲避,斧头顺势劈下,砸向阿詹的肩膀。

阿詹退了一步,避开斧刃,镰刀从另一个角度刺出。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有点不对劲。

阿詹的镰刀虽然气势汹汹,但每一次攻击都显得有些僵硬,像是照着某个套路在打。孙忠坚的消防斧也好不到哪去,劈砍的动作虽然狠厉,但缺乏章法,更像是在靠蛮力和经验硬撑。

两个人,都不精通冷武器。

“铛——!”

又是一次猛烈的碰撞。镰刀和消防斧狠狠砸在一起,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向后退去。阿詹稳住身形,镰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刃上的幽蓝电弧已经消失了。

孙忠坚喘着粗气,握着斧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嗯?”阿詹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平静,没有起伏。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意外发生了。

镰刀横扫,消防斧格挡——两把武器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哐当”一声,镰刀从阿詹手里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几乎在同一时刻,消防斧也从孙忠坚手中滑脱,砸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两人手里都没了武器。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不用电?

阿詹的镰刀我是知道的,刀刃上通电,五十毫安的电流,虽然杀不死人,但足够把人电得浑身麻痹。可刚才打了这么久,电弧一次都没出现过。

没电了?

阿詹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镰刀,然后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没有去捡,而是握紧了拳头,摆出一个格斗的架势。

孙忠坚也反应过来。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攥紧拳头,微微弯下腰,重心下沉。

两个人同时冲了上去。

拳斗。

阿詹的拳很快,每一拳都带着机械臂特有的沉重力道。但他的拳法太过生硬,缺乏变化,更像是在靠蛮力和速度硬砸。孙忠坚虽然年纪大了,身上还有伤,但他的拳法老辣,经验丰富,每一次闪避和格挡都恰到好处。

阿詹一拳砸向孙忠坚的面门。孙忠坚偏头避开,顺势一个勾拳打在阿詹的肋下。阿詹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扑了上来。

又是几轮攻防。

阿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的拳虽然重,但打不中目标,体力却在快速流失。孙忠坚的拳虽然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最刁钻的位置——肋下,下巴,太阳穴,喉咙。

周围的人看得越来越紧张。

王志行攥紧了拳头,咬着牙,低声骂道:“妈的,这个鸟人似乎不太行啊……”

邱玖良的笑容淡了一些,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张元朗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楚丽莹站在通道口,紧握盾牌,目光死死盯着场上的局势。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复杂——既有对孙忠坚的担忧,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袁蓓蓓的钢管垂在身侧,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猫小白从王耀祥怀里抬起头,猩红的眸子盯着场上的打斗,尾巴僵直地竖着。

王耀祥也看了过去。他看着阿詹节节败退,看着孙忠坚越战越勇,眉头皱了起来。

我坐在地上,依旧没有动。

阿詹的形势越来越不利。

孙忠坚一个假动作骗开他的防守,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腹部。阿詹的身体弯了下去,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孙忠坚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阿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汗水混着血污往下流,但眼神依旧锐利。

“认输吧。”他说,声音沙哑。

阿詹捂着腹部,缓缓直起身。鸟嘴面具下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但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认输?”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个如何呢?”

他的手伸进大衣内兜里,缓缓抽出来。

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东西——针头。针管很细,里面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看不出颜色,但谁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忠坚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猛地向后一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猫。就在身体翻转的最高点,他的手腕轻轻一甩——

针头脱手飞出。

细长的银光在火光中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孙忠坚本能地侧身躲避,但距离太近,针头的速度太快。他只觉得右臂外侧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低头看去。

一根细长的针头,正扎在他的前臂上。针管里的液体已经空了,只剩几滴透明的液体从针尖滑落,渗进他的皮肤里。

孙忠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拔出针头,丢在地上,但已经晚了。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被扎的位置迅速扩散开来,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下游走。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

阿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鸟嘴面具下的眼睛看着孙忠坚,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注定的结局。

“2分钟。”他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准确来说是行尸走肉”

孙忠坚的右臂开始发麻。那股冰凉的感觉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接着是胸口,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师傅!”楚丽莹和袁蓓蓓尖叫着冲了过来。孙忠坚被两人扶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看着阿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鸟嘴面具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平静。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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