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带着困惑的语气,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颤音,“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那么傻了?那么拼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被子那根被她捻了半天的线头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伸手抹了一把,但抹不干净,反而把眼眶擦得更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等的时候有多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外面的人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你就那么冲进去,什么都顾不上,什么都敢干。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杨阳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眼眶、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的样子,看着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在教堂里不管不顾地冲向对方的那一刻,当时脑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怕,没有后果,只有一股冲劲,一种不拼就会后悔的本能。他事后才意识到,如果那一击没有奏效,如果对方,他可能真的就躺在那儿了。可当时他确实没有想那么多。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认真,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认错,“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刘欣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骂他又骂不出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阳没有给她机会。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忍着胸口纱布下面传来的钝痛,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扣住了她的后颈。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然后他吻了上去。
刘欣雅愣了一下。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咸咸的,沾在他的嘴唇上。她的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口,但不敢用力,因为那里缠着纱布,因为她怕碰到他的伤口,因为——因为她的手指在他的心跳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寸。
大厅里,火锅的准备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了。苏百合带着安柠和萧欣瑶去后厨盘点食材,猫小白蹲在桌角旁边,尾巴时不时扫过桌腿,猩红的眸子好奇地跟着桌上那两箱冻肉卷来回移动。付诗音靠门站着,刀换了只手抱着,目光不时扫过后厨门口。袁蓓蓓和楚丽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王耀祥在角落里翻找电磁炉和插线板,嘴上叼着一卷电工胶带。
李玲玲就是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走到我面前的。
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身体的疲惫和饥饿让我的感知变得比平时迟钝了一些,但我还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地砖上只有细微的摩擦声,但它朝我这个方向来了,而且在我面前停下了。
我睁开眼。
她的脸就在我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末端垂下来,几乎碰到我的膝盖。她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额前碎发遮住了一部分眉毛。她的脸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安静的、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眼睛。就像当初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她站在父亲身后,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我,不说话,不表态,只是看。
“好久不见了,小丫头。”我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比平时更低了些,带着饥饿和疲惫磨出来的粗糙质感。我靠在椅背上,被绑着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怎么认真的随意,“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要强了。”
她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里,围巾的末端垂在我膝盖旁边,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被绳子勒红的手腕上,又移回我的脸。我看不出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也不是那种被我伤害过的人见到我时该有的、恨不得将我撕碎的恨意。她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又出现在面前的东西。
我心里转了一圈。这丫头和她爸救过我,给我吃的,给我药,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我的回应是在她面前杀了他爸,然后用汽车报警引来丧尸群,我以为她活不下来。那时候我甚至没有多想——这世道里,活不下来的人太多了,多到不值得专门去记。
可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不仅活着,还活得比我想象中硬朗得多。
“我是没想到你居然真能从那丧尸群里活下来。”我继续说,语气还是那种不怎么正经的调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见到我在这里,你居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
说完,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一点,捏着嗓子模仿她的语气,把每个字都拖得夸张又滑稽:“什么?!居然是你?哇——”
我的声音在那个“哇”字上拖了个尾音,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在台上拼命逗观众发笑。但李玲玲没有笑。
她站在那里,围巾末端垂在我膝盖旁边,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我的表演触发的东西——没有恼怒,没有被冒犯的不快,也没有那种“你杀了我的父亲居然还敢这么嬉皮笑脸”的愤怒。她只是看着我,安静得让我嘴角那个刻意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我也安静了下来。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她冲上来给我一个耳光,骂我是畜生,或者直接拿起旁边桌上的刀刺向我,我都能理解。我会躲,但我会理解。可她不吵不闹,也不动手,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用一种我没见过的方式看着我,看得我准备好的所有讽刺和表演都使不上劲。
过了很久。久到大厅那头苏百合的声音传过来,在说什么关于蘸料的事。久到电磁炉被王耀祥从角落里搬出来时磕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久到我都快要以为她打算就这么一直看到天黑。
然后她开口了。
“你……之前说过的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大厅里的嘈杂声盖过。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因为她就站在我面前,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从我脸上移开,因为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我可以辨认的东西——不是恨,是认真,是一种在开口之前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郑重,“你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我听完,整个人怔住了。
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我脑子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咔哒一声拧开了。我不觉得她能活下来,也不觉得我们会再见面。这世道里,说过的话比风吹散的灰还不值钱。
但她记住了。而且她活着站在了我面前。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大厅里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我的手腕被绳子勒着,指尖发麻,胃里空空荡荡的,但这些身体上的感受突然都不重要了。我看着李玲玲的眼睛,那双安静地等了我这么久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那东西很沉,像是压箱底的旧物,被遗忘了很多年之后突然被人翻出来放在桌面上,在你面前摊开来晒。
“一直算。”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没有表演,没有讽刺,没有那种习惯性的、用来隔绝一切的嬉皮笑脸,“从我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一直算。只要你能活着见到我,我的命就是你的命。”
我抬起被绑着的双手,将绳结最脆弱的那一面朝向她。
“现在就可以拿去。”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上那个绳结。大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一层淡淡的、我看不太明白的光。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不像我之前的笑那样是排练出来的,也不像杨文迪的笑那样是压抑太久后挤出来的。她的笑容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种嘴角的变化。
然后她抬起手,放在我的头上。
那只手不重,隔着我的头发,掌心有一点凉。她把我的手放在我的头顶,停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完成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动作。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真的,不是幻觉。
“那就好。”
她说完,把手收了回去。转身,朝大厅中央走去。围巾的末端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我坐在椅子上,被绑着的双手还搁在膝盖上,绳结没被动过。大厅的暖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落在猫小白好奇地探向冻肉卷的尾巴上,落在安柠捧着蘸料碟子笑得灿烂的脸上,落在苏百合盘算物资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上。而我只是看着李玲玲走向火锅桌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杀我吗?她不要我的命吗?她把一只手放在我头上,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就这么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准备好的所有东西——准备好的嘲讽、准备好的反击、准备好的那句“动手吧,别犹豫”——全部像拳头打进了棉花堆里,连个响都没听到。她什么都没拿,连一句狠话都没丢下。她只是确认那句话还算数,然后就走了。那种感觉像一个欠了很久债的人,终于被债主找上门,抵押了全部身家,对方却在纸上划了一根火柴,把你签的欠条烧成了灰,然后说“留着吧”。你不知道她是真不要了,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只是让你继续欠着,让你永远活在这笔债的重量里。
我的脑子转不动了。饥饿和疲惫像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按着我的太阳穴,把她离开之后留下的那片安静越按越沉。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绳子绑着的手,看着绳结上细碎的纤维在灯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那间昏暗的屋子,那张旧床,那个靠在床上咳嗽的老人,我随口丢出去的一句豪言壮语,穿过废墟和尸潮,穿过杀人和被杀的日子,穿过我以为早就断干净了的因果,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我面前。
“那就好。”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
火锅的香气是先钻进鼻腔的。混着牛油底料的厚重、冻骨汤熬开的鲜气,裹着暖融融的热气从后厨方向飘过来,漫过大厅,缠在我鼻尖。我还坐在靠窗的板凳上,脑子里反复绕着李玲玲那句“那就好”,指尖被绳子勒得发麻,胃里的空响却越来越清晰。冬季的白昼短,天光才刚亮透没几个时辰,寒气就已经顺着窗缝往骨头缝里钻,只有火锅的热气是实打实的,勾着人想起点活着的滋味。
大厅另一侧的贵宾室门半敞着,里头的说话声混着电磁炉的嗡鸣传出来。那是火锅店以前留着接散客的包间,地方宽敞,摆得下一张大圆桌,末世后就成了队伍里凑齐人睡觉的地方。
此刻圆桌旁坐了半圈人。杨阳靠在最靠墙的位置,胸口还缠着纱布,坐得挺直却不敢大动作,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等着刘欣雅端菜进来;猫小白坐在他旁边,身子坐得笔直,尾巴在身后规规矩矩地盘着,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厨方向,鼻尖微微抽动,满脑子都是即将入口的肉味;安柠和萧欣瑶挨在一起,手里攥着干净的碗筷,正小声跟楚丽莹、袁蓓蓓说着话,话题从冻菜怎么保存才不烂,扯到以前冬天爱吃的糖炒栗子。
付诗音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银白的长发压在帽檐下,怀里抱着刀,脊背绷得很紧。她像是习惯了坐在随时能起身走的位置,也习惯了不融入人群,别人说笑的时候她就垂着眼,指尖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安柠注意她很久了。
这小姑娘心里软,从教堂那次就觉得付诗音看着冷,其实没坏心眼,跟着张文汉那种人,指不定受了多少委屈。她越看越觉得付诗音孤零零的可怜,犹豫了两下,索性探过身子,一把握住了付诗音放在桌沿的手。
付诗音整个人都僵了。
她猛地抬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下意识想往回抽,却被安柠握得紧紧的。掌心传来小姑娘温热的温度,软乎乎的,带着点刚洗过碗的凉意,是她很久没接触过的、不带任何敌意的触碰。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都没挤出来,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热,连抱着刀的胳膊都绷紧了几分。
她心里乱得很:这是干什么?她们不熟。她是跟着远哥的人,坐在这里已经是逾矩了。
“诗音,”安柠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软乎乎的却很认真,“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别跟着他们两个了好不好?”
她说的“他们”,自然是指的是大厅里被绑着的我和阿詹。
“他们那么凶,还总让你干危险的事,跟着他们有什么好的。”安柠晃了晃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打抱不平,“跟着我们多好,有热饭吃,有人作伴,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而且王耀祥不比他们两个差。”
付诗音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不是……”
她想说不是强迫的,想说她是自愿跟着远哥的,想说远哥从没亏待过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习惯跟人解释这些。看着安柠清澈又带着期待的眼睛,她反倒更慌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安柠看她窘迫得耳朵尖都红了,抿着嘴憋笑,只觉得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居然这么容易害羞,怪可爱的。她脑子一热,往前凑了凑,对着付诗音的侧脸“吧唧”亲了一口。
付诗音直接懵了。
温热的触感贴在脸颊上,像一片软乎乎的云落了下来,烫得她浑身都僵住了。她猛地偏过头,看着安柠带笑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尴尬和莫名的羞耻感一起涌上来,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她想说“你干什么”,可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攥紧了怀里的刀,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不是他们威胁或强迫你了?”安柠还以为她是怕,放软了声音安慰,“你不用担心,他们现在都被绑起来了,没人能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没人敢欺负你。”
付诗音没应声。她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目光却穿过半开的包间门,落在了大厅靠窗的那个身影上。
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她看了几秒,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指尖抠着刀鞘上的划痕,心里沉得厉害。
远哥从来没强迫过她,甚至这条命都是远哥救的。她跟着远哥,是她自己选的。可这些话,她没法跟安柠说,也没必要说。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苏百合端着一摞小铜锅走进来,身后跟着刘欣雅和李玲玲,各自手里都端着菜。杨文迪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几碟蘸料,脸上带着笑容,一进门就往王耀祥的方向瞟。
王耀祥最后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罐固体酒精,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是刚才在后厨让苏百合重新缠的。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把酒精罐放在桌角,声音沙哑却清晰:“都坐吧,一人一个小锅,干净。冻肉卷和白菜管够,省着点吃还能撑几天。”
众人纷纷动手,把小锅挨个摆开,倒上骨汤底料。很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开了,白汽裹着香气往上冒,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猫小白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肉卷往锅里涮,动作快却稳,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是她为数不多放松的时候。
楚丽莹和袁蓓蓓对视了一眼,也拿起了筷子。在教堂的那些日子,每天虽然能吃饱,但可没吃过像这样的热饭,此刻看着翻滚的汤底,心里竟生出点不真实的安稳。
而大厅里,我和阿詹依旧被晾在原地。
我闻着飘过来的肉香,肚子又叫了一声,心里忍不住犯嘀咕:王耀祥这小子,不会来真的吧?真打算让我就这么绑着,看他们吃?就算你唱白脸我唱红脸,也不能让我饿着啊!
我斜眼瞥了瞥身旁的阿詹,他靠在墙上,面具遮着脸,一动不动,跟尊佛似的,好像闻不到饭香也感觉不到饿。
正想着,贵宾室里的王耀祥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的目光越过半开的门,落在我和阿詹身上,顿了两秒,又转向离门口最近的安柠,开口吩咐:“安柠,去给他们两个松绑。”
一句话,让整个包间的喧闹都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耀祥脸上。
李玲玲握着筷子的手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付诗音也抬了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平复下去。剩下的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文迪。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急,“怎么能给他们松绑?他们两个那么危险,万一跑了怎么办?万一伤人怎么办?!”
话说完,她才注意到王耀祥正看着她,眉头微蹙,眼里带着点惊讶。杨文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在王耀祥面前,她不该这么张牙舞爪的。
她连忙收了收表情,放软了声音,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劝:“耀祥,不是我多心,你知道的,我之前跟过他们,没人比我更清楚他们两个的德行,这万一松开了,伤到大家就不好了。要不……还是先绑着吧,等吃完饭再绑回去也行啊?”
楚丽莹紧跟着放下筷子,脸色严肃:“我不同意。这两个人身手都远超常人,张文汉性格多变不稳,另一个阿詹内心难测,现在松开,风险太大了。”
袁蓓蓓也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顾虑:“王耀祥,他们两个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局面就会失控,到时候再想控制就难了。”
王耀祥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反驳。他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我知道危险。但总不能一直绑着,难道要一直这样吗?咱们人多,又有枪,他们再能打,还能快得过子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之前就说过,留着他们是用来打头阵探路的。一直绑着,还怎么干活?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话说到这份上,楚丽莹和袁蓓蓓对视了一眼,虽然还是不放心,却也没再坚持。她们也清楚,总不能一直绑着两个人当累赘,王耀祥的顾虑不是没道理。
杨文迪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王耀祥笃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又慌又怕——张文汉要是松了绑,第一个收拾的说不定就是她。可王耀祥已经定了,她再反对,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她只能攥紧了手里的碟子,指甲掐进掌心,心里在琢磨以后该怎么除掉我和阿詹。
“安柠,去吧。”王耀祥又说了一遍。
安柠应了一声,放下筷子就往外走。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小刀,先看了看我手腕上勒红的印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小声说:“我给你解开,你……你别乱来啊。”
我睁开眼,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割断绳子,又绕到阿詹那边,同样割断了束缚。
绳子一松,我先抬起胳膊,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几声轻响,勒得发麻的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我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尘,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展的劲儿。
阿詹也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机械臂,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侧过头,鸟嘴面具对着安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不屑,像是在嫌弃她多此一举。
安柠愣了一下,随即皱起鼻子,小声嘟囔:“什么人啊……好心给你解开,还甩脸子。”
她跺了跺脚,转身就回了包间,留下我和阿詹站在大厅里,隔着半开的门,和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火锅遥遥相对。
我活动完手腕,抬步就往贵宾室走,脚步没半点迟疑,像是回自己地盘似的,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刚走到门帘边,胳膊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王耀祥站在我身侧,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比刚才缓了些,眼神却沉得很,压低声音道:“小哥,借一步说话。”
我侧过头,刚好对上阿詹投来的目光。他站在原地,鸟嘴面具正对着我,像是在等指令。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你先进去吃,不用等我。”阿詹顿了两秒,没应声,转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机械臂的金属光泽在暖光里闪了一下,很快融进了包间错落的人影里。
一楼的开水间很小,靠窗摆着台锈迹斑斑的电热水器,墙角堆着几箱未拆的矿泉水,冷天里水管子冻得硬邦邦的,一开门就有股混着铁锈的凉意扑过来。王耀祥反手带上门,外面的喧闹瞬间被隔去大半,只剩热水器嗡嗡的低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打转。
我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摸了摸口袋才想起烟早丢在教堂了,随口扯了扯嘴角:“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王耀祥站在热水器旁,手指无意识抠着绷带边缘,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才抬头,眼神是惯有的认真,带着点从小到大没变过的实诚:“小哥,我仔细想过了。这火锅店看着安稳,终究守不长久。冬天越来越冷,城区的丧尸又在往这边聚,附近周围的物资越来越少了,恐怕撑不了多久。你之前提过城西的炬光城安全区,我想带着大家一起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信赖:“我也想让你跟我们一起走。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小哥。”
我挑了挑眉,直起身看着他:“这事你跟她们说了?”
“没有。”王耀祥摇头,“先问你的意思。你要是觉得可行,我再跟大家商量。毕竟你知道路线,路上的情况也只有你清楚。”
我目光落在窗外结着冰花的玻璃上。要说炬光城的具体路线,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大致位置我还是知道的。我沉默几秒:“你愿意带她们去我没意见。”
而贵宾室里,袁蓓蓓的目光从王耀祥起身跟上我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眼看着两个人拐进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门咔嗒一声关上,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筷子,眉头拧得紧紧的:张文汉刚松绑,身手又狠,王耀祥还带着伤,万一里面起了冲突,王耀祥凶多吉少。
她好几次想起身过去看看,都被身旁的楚丽莹用眼神按住了。直到几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王耀祥走在前面,神色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舒展些,半点受伤的迹象都没有。袁蓓蓓悬着的心落了地,疑心却更重了:关起门聊这么久,到底说了什么?张文汉没闹没反抗,反倒安安静静的,太不对劲了。
门帘一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扫了过来。王耀祥面无表情地走回原位坐下,没半句解释。我跟在后面,压根不在意那些或警惕或好奇的眼神,扫了一圈桌面,径直走到萧欣瑶旁边停下。
萧欣瑶正低着头涮白菜,筷子刚伸到锅里,忽然感觉到身侧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撞见我的脸,吓得手一抖,白菜片掉回锅里,溅起几点热汤。她屏住呼吸,指尖攥着衣角,连气都不敢大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没说话,伸手就把她面前那只蘸料碗和筷子拿了过来,顺手从翻滚的锅里夹了满满一筷子肉卷,搁在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的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欣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她用过的碗筷,蘸料都调好了,都吃了有一会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的”,可对上我漫不经心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既害怕又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喂!”安柠看不下去了,啪地放下筷子,气鼓鼓地瞪着我,“那是人家小姑娘用过的!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啊?自己不会拿副新的吗?”
我夹起肉卷咬了一口,牛油的香气混着麻酱在嘴里散开,才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得很:“懒!所以呢?”
“你……”安柠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指着我憋出两个字,“流氓!”
我嗤笑一声,没搭理她,继续自顾自夹菜吃,仿佛刚才的争执跟我毫无关系。阿詹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抱着膀子,面具遮着脸,一声不吭,像尊没情绪的雕像。
就在这时,李玲玲端着自己的碗站了起来。她走到阿詹面前,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碗里已经夹好了肉和青菜,堆得满满当当。她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这是我的,没动过几口,要是不嫌弃……你先吃。”
阿詹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碗沿,声音低沉:“谢谢,没关系。”
话音落下,他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鸟嘴面具。
面具下的脸轮廓冷硬,眉骨很高,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再说话,拿起筷子,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动作不快,却很稳,半点狼狈都没有。
包间里静了几秒,很快又恢复了细碎的说话声,只是没人再往这边多看。我嚼着肉,余光扫了眼旁边低头吃饭的阿詹,又看了看坐回原位、神色平静的李玲玲,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包间里只有筷子碰着铜锅边的轻响,火锅咕嘟咕嘟滚着,白汽一层叠一层往上飘,把人脸都晕得软了些。楚丽莹先放下了筷子,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看向王耀祥,语气郑重:“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等吃完饭,我们打算去一趟城西的辖区派出所,看看能不能找到通讯设备和剩下的警用物资,也……看看有没有同僚还活着。”
她们从教堂逃出来后就没放弃过找组织,警局是她们最后的锚点。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不亲眼去看一趟,总归是不甘心。
我夹着一片煮好的肉卷,蘸了蘸麻酱,头都没抬,声音含糊却笃定:“不用去了。那边早就没活人了。”
一句话,让桌上的动静都停了半拍。
袁蓓蓓猛地抬眼看向我,眉头拧成了结,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你怎么知道?你去过?”
“几个月前路过,进去补过弹药。”我把肉卷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凉白开,语气平静,“大门敞着,里面的丧尸比罐头还多,装备早就被人搬空了。信不信随你们,我懒得陪你们浪费时间。”
楚丽莹的指尖瞬间收紧了。
她垂着眼,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可真从别人嘴里听到“没活人”三个字,还是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凉得透心。
那我们该去哪?她在心里问自己。原本计划找到警局,联系上分局,就能重新归队。现在这条路断了,她和袁蓓蓓两个带着伤、缺物资的警察,在这末世里,竟像没根的浮萍。
袁蓓蓓也沉默了。她和楚丽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坚持了这么久的目标突然碎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走。
王耀祥看在眼里,适时开了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实诚恳:“既然这样,两位要是不嫌弃,就先加入我们吧。多两个人,路上也多份照应。”
“对呀对呀,”安柠立刻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位姐姐这么厉害,加入我们太好了!”
苏百合也微微颔首:“欢迎。队伍里正好缺懂急救和格斗的人。”
李玲玲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杨文迪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本来以为两个女警察只是临时落脚,没想到真要留下来。女人越多,她在王耀祥面前就越不起眼。可她不敢反对,只能攥着筷子,扯出个勉强的笑跟着附和。
王耀祥这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点征询:“好了,你跟大家说说安全区的事吧。”
“安全区?”
三个字像颗石子砸进了滚水里,包间里瞬间炸开了。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付诗音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