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撑着桌子往前倾了倾,刘欣雅也瞪大了眼,楚丽莹和袁蓓蓓更是猛地抬头,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城西往深山走,有个炬光城安全区,还维持着人类社会的基本秩序,有围墙,有军队,有物资供给。就是路远,中间要穿好几个丧尸密集的城区,还得翻山,危险不少。”
说完,我抬眼看向袁蓓蓓,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回应她之前在车上的试探:“你不是一直好奇我和阿詹的身手哪来的?现在可以告诉你。几个月前,我们被国际雇佣兵抓了,押去了那边。后来加入了CRC国民救援队,格斗、枪械、生存技能,全是那时候练的。”
我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懒懒散散:“再后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岔子,我和阿詹逃了,一路游荡到这儿。就这么回事。信不信由你们,我没兴趣编瞎话哄人。”
话音落下,包间里死一般的静。
安柠捂住了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心里炸开了花:真的有安全区?那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天天躲丧尸了?是不是能过上以前的日子了?
杨文迪却撇了撇嘴,心里嗤之以鼻:吹得跟真的一样,还什么国民救援队,我看就是他编出来唬人的。真有这么好的地方,他会舍得回来?
楚丽莹瞳孔微微收缩,指尖都在微微发抖。CRC她了解的不多,那是末世爆发之前的国民应急救援体系预备方案,但没有成立。居然……居然真的存在?她看向袁蓓蓓,对方眼里也满是震惊——她们都听过这个代号,这不可能是编的。
袁蓓蓓心里翻江倒海。她之前只觉得张文汉身手不简单,却没想到背景这么复杂。国际雇佣兵、官方救援队、出逃……这人身上藏的秘密,比她预想的多得多。虽然他说的疑点重重,可他们的身手就是最佳证明。
阿詹自始至终没抬头,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像是完全没听到我们的对话。面具摘了之后,他冷硬的侧脸浸在暖光里,没什么表情,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有人眼里燃着希望,有人心里揣着怀疑,有人不动声色地盘算。这顿饭吃到这里,突然就不一样了。
楚丽莹冷哼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语气里带着警察惯有的审视与不肯轻信的韧劲:“希望你说的全是真的。若是拿这种事开玩笑,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耀祥适时接过话头,指尖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实处:“不管去不去,先做好准备总没错。真要动身,得先攒够至少半个月的物资,药品、御寒的衣物、燃油,都得备足。”
他心里早有盘算。火锅店守不了一辈子,与其等丧尸围过来再慌不择路,不如主动搏一条出路。只是这事太大,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你这话没错。”我抬了抬下巴,朝窗外偏了偏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扎实,“但光有物资没用,载具不行。外面那辆越野车加一辆破轿车,装人都挤,更别说塞物资、武器和过冬的煤。真要上路,最少得一辆载重皮卡,最好是能改装的厢式货车。”
顿了顿,我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嘴角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话锋直转:“更重要的是人手。累赘太多,走不出半座城就得全折在半道上。”
这话一落,包间里刚缓和几分的气氛瞬间又凝住了。
谁都听得出来,“累赘”指的是谁。桌上除了我、阿詹和受伤的杨阳,剩下的几乎全是女人。末世里体力差异摆在明面上,可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拖后腿的那个。
安柠最先沉不住气,“啪”地放下筷子,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谁是累赘?!我们也能搬物资、能照顾伤员、能守夜!凭什么一上来就说我们没用?”
她心里又气又委屈。从末世爆发到现在,她从连丧尸都不敢看的小姑娘,练到能拿刀砍死零星的感染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整理物资、帮着做饭,拼了命地不想拖队伍后腿。结果这人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努力都抹了。
萧欣瑶攥紧了筷子,嘴唇抿得发白,小声却倔强地补了一句:“我们……我们也能干活的,不是累赘。”她声音不大,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却还是抬着头,没躲开我的目光。
苏百合眉头微蹙,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队伍里每个人都有分工。没人白吃粮食,也没人是累赘。不要以为仗着自己有好身手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她没发火,可眼神很沉——她最见不得有人否定这帮姑娘的拼命。
刘欣雅扶了一把想撑起身的杨阳,回头看向我,语气带着护短的尖锐:“真遇上事,我们未必比谁差。别拿体力当借口,看不起谁呢?”
杨文迪眼珠一转,立刻跟着煽风,装出一副委屈样子:“就是啊,张志远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们虽然力气小,但心细啊,路上打理杂事不也很重要?”她嘴上帮着众人说话,心里却暗自得意——张志远越得罪人,王耀祥就越会疏远他,对自己只有好处。
楚丽莹冷着脸,指尖搭在腰侧的枪套上,语气硬邦邦的:“是不是累赘,不是靠嘴说的。真到了路上,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她最反感这种以性别论强弱的论调,要不是看在王耀祥的面子上,她早就要跟我掰扯清楚。
袁蓓蓓也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绵里藏针:“末世活下去,靠的不只是能打。侦查、医护、统筹,缺了哪一样都走不远。张先生未免太绝对了。”
满桌人或气愤或反驳,七嘴八舌的声音裹着火锅的热气涌过来。
我却像没听见一样,压根没搭理任何人。我拿起筷子,从锅里捞起一筷子煮好的肥牛,蘸满麻酱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句“累赘太多”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根本没兴趣跟她们争辩。
跟女人争长短?没那闲工夫。真遇上尸潮围堵、遇上黑吃黑的队伍,眼泪和道理都没用,能活下来才算数。这些话我说了也是白说,等真上路了,她们自然会懂。
阿詹依旧低着头吃饭,冷硬的侧脸没半点波澜,仿佛周遭的争执跟他毫无关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的对。老人小孩还有女人就是累赘,没必要辩解。
王耀祥见状,连忙轻咳一声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先吃饭。具体怎么安排,等物资清点完咱们再慢慢商量。现在说这些都早,先把肚子填饱。”
他一边说一边朝我递了个眼色,像是让我少说两句。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夹菜吃自己的。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往上翻涌,把众人脸上的气愤、委屈、审视都裹得朦朦胧胧。没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着铜锅的轻响,在包间里闷闷地回荡着。
一顿饭吃到日头偏西,暖黄的天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条的光影。锅里的汤底熬得见了底,菜叶和残肉散在汤底里,没人再动筷子。王耀祥指尖敲了敲桌沿,最后拍了板:“那就这么定,今天全体休整一天,清点物资、整理装备、给杨阳换完药,明天一早就动身搜集物资和载具。”
我靠在椅背上,嗤了一声:“休整一天?纯纯浪费时间。”
不出所料,没人搭理我。安柠忙着收拾碗筷,苏百合低头核对着物资清单,连最软的萧欣瑶都没抬头附和半句。所有人都默认了王耀祥的安排,仿佛我刚才那句话只是窗外刮过的一阵风。我也不在意,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几声轻响,转身就往外走,阿詹默默放下筷子跟在我身后。
大厅里很快忙碌起来。炭火在墙角的铁炉里烧得噼啪响,把冬季的寒意挡在门外。王耀祥拖着伤臂蹲在物资堆旁,挨个翻着纸箱清点罐头和药品,猫小白就蹲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下轻轻扫着他的裤腿,时不时抬头用猩红的眸子看他一眼,见他抬手就蹭蹭他的手背,像只黏人的大猫。
王耀祥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放软了些:“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冻着的鱼干,自己拿两条吃。”猫猫耳朵倏地竖起来,尾巴晃得快了些,踮着脚就往后厨跑,脚步轻得没半点声响。
杨文迪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站在不远处,指尖攥着纸杯都捏出了折痕。她盯着王耀祥的背影看了好久,咬了咬下唇,正想抬脚走过去搭话,刚迈出去半步,就见猫猫叼着鱼干从后厨出来,路过她身边时,耳朵猛地向后一压,猩红的眸子冷冷扫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警告似的呼噜声。
杨文迪吓得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她心里又气又怕:这死猫怎么总盯着她?不就是想跟王耀祥说句话吗,跟护食似的。可她不敢真凑上去——她见过猫猫一爪子划开人喉咙的样子,真把这小东西惹急了,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她悻悻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去帮安柠收拾桌子了,心里憋着股无名火。
角落的长条椅上,安柠凑在付诗音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银白的长发和睫毛,好奇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诗音姐,你的头发和睫毛都是天生这么白吗?我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还以为是染的呢。”
付诗音正低头擦着她的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捏着擦布紧了紧,小声道:“不是染的。白化病,天生的。”她说完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是不太习惯聊这个话题。
安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
“没事。”付诗音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松了点,“习惯了。”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擦着匕首的李玲玲这时抬了抬头,声音轻轻的:“白化病怕强光,冬天还好,夏天得遮严实。”付诗音看向她,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些。
里侧的隔间里,刘欣雅正小心翼翼地给杨阳换胸口的纱布,萧欣瑶端着温水和碘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碰掉了什么。
“慢点儿……嘶。”杨阳吸了口凉气,又立刻忍住,“没事,你大胆弄。”
刘欣雅白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了:“知道疼还往前冲?下次再这么不要命,我就不管你了。”话是这么说,眼眶却又红了点。
萧欣瑶在旁边小声劝:“杨阳哥也是为了救大家嘛,欣雅姐别生气了。”
杨阳看着萧欣瑶拘谨的样子,笑了笑:“麻烦你了欣瑶,还得让你跟着忙活。”萧欣瑶连忙摇头,脸颊微微泛红,捧着杯子的手更稳了些。
靠窗的旧木桌旁,楚丽莹和袁蓓蓓对着一张皱巴巴的城区地图,指尖在上面划来划去。她们时不时抬眼,看向大厅另一侧——我和阿詹正蹲在地上,对着两个黑色手提箱整理东西,金属枪械零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阿詹的机械臂拆装零件的速度快得惊人,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你觉得他说的CRC,有几分可信度?”楚丽莹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如果是真的,那炬光城就不只是个安全区,是官方据点。”
袁蓓蓓摇了摇头,目光没离开我这边:“不好说。身手是真的,枪械熟练度也不像野路子。但出逃的理由太含糊了。谁知道他们是真的执行任务出意外,还是本身就有问题。”
“先看着吧。”楚丽莹收回目光,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派出所位置,“明天搜集物资,顺路去派出所一趟,哪怕没人了,看看有没有遗留的通讯记录也好。”
我蹲在地上,看着阿詹把机械零件挨个擦干净组装好,心里有点不耐烦。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这帮女人就是拖拖拉拉。可吐槽归吐槽,我也没真的撂挑子走人。
“三天内不走,城区的尸群会往这边迁移。”阿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机械臂咔哒一声将弹匣卡进枪身。
“我知道。”我扯了扯嘴角,“王耀祥心里有数。”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二楼最里侧的卫生间里还亮着昏黄的应急灯。墙角立着半人高的铁皮储水箱,是王耀祥前阵子研究的,靠楼下烧炭烧水,攒大半天才能出一箱箱热水,还要人工把水运到二楼。花洒喷出来的热水带着点淡淡的铁锈味,细密的水珠砸在瓷砖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把狭小的空间裹得暖烘烘的,和外面冬季的严寒像是两个世界。
苏百合洗得很快,指尖搓过头发的时候都刻意放轻了力道,舍不得多用热水。她从前不是这么节俭的人,可末世里每一滴热水都要靠柴火和人力换,容不得半点浪费。冲掉身上的皂角沫,她随手扯过挂在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脸,抬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
镜面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窝比从前深了些,颧骨的轮廓清晰地凸出来,肩颈线条绷得紧,连带着锁骨都比以前分明了不少。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是有点瘦了…”
也难怪,这段时间又是守营地又是救伤员,物资清点、人员调度,桩桩件件都要她盯着,连囫囵觉都没睡过几个,不瘦才怪。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拿浴巾裹上身子,卫生间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她后背一凉。苏百合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手腕一捞就把搭在架子上的浴巾扯了下来,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前。整套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怯,只有末世幸存者刻在骨子里的警惕。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我,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结,语气冷得像外面的冰碴子:“你怎么在这?出去,把门关上。”
没有害羞,没有慌乱,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尤其是在这种情况。
我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雾气里她紧绷的肩线,又落在墙角嗡嗡作响的储水箱上,扯了扯嘴角:“可以啊你们,这条件还能洗上热水澡,日子过得挺滋润。”
“滚出去。”苏百合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伸手就要去推门,“冷。”
“别啊,”我侧身挡住门,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水烧都烧了,浪费了多可惜。要不一块洗?你顺便给我搓搓后背。”
“你神经病啊!变态!”苏百合的脸冷得更厉害,握着浴巾的手指紧了紧,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就知道我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以前就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一点倒是没变。
我没再逗她,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难得正经了些:“行了,不跟你闹了。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你现在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但安全区的事是真的,王耀祥之前就找我商量过了,他想带你们过去,这念头他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百合推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心里咯噔一下。王耀祥最近确实总对着地图发呆,也旁敲侧击问过张元朗路线的情况,她只当他是想拓展物资搜集范围,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没跟自己提过半个字?
她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我,语气依旧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所以呢?既然有那么好的地方,你不在那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眉骨,语气里带了点少见的无奈:“我说我惦记你,你信吗?这事说来话长。等你洗完,去你房间找你,咱们好好聊聊。算起来,也好久没正经说过话了。”
“不行。”苏百合立刻拒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房间里有安柠,不方便。”她顿了顿,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合适的地方,补充道,“洗完我去一楼暖库等你。有话就在那儿说。”
暖库是以前火锅店堆干货的小房间,位置偏,也安静,不会有人撞见。
我挑了挑眉,没反对:“行。我在那儿等你。”
说完我没再多停留,也没再往里面多看一眼,转身带上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
卫生间里,苏百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松了口气。花洒没关严,热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砸在瓷砖上碎成细小的水珠。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眉头紧锁的样子,心里乱得很。
张文汉特意绕到二楼找她,绝对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安全区的事,王耀祥的打算,还有他身上藏着的那些秘密……
她甩了甩头,不再多想,快速拧死花洒开关,拿起浴巾擦干身子。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了面,自然就清楚了。
二楼的应急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顺着走廊铺过去,在墙根投出狭长的影子。夜里的寒气顺着楼板缝往上钻,即便裹着被子,也能觉出透骨的凉。
最靠里的包房里,猫小白蜷缩在被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白天那个纤细软萌的少女模样已经褪去,此刻的她身形舒展了不少,肩颈线条利落,四肢也更修长,分明是副成熟御姐的体态。蓬松的猫耳死死贴在头顶,尾巴缠在小腿上,尾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皮肤下像是烧着一团火,从骨头缝里往外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火。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阵子忙着赶路、救人、躲丧尸,生物钟早就乱了,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她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被子里,鼻尖萦绕着被子上淡淡的、属于王耀祥的皂角味,心里又酸又涩。
她想去找他。想像以前那样窝在他怀里,让他揉一揉自己的耳朵,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不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左臂还伤着,骨头都裂了,昨天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这点难受,忍忍就过去了。
可身体的燥热根本不听使唤,越忍越凶,连指尖都在发麻。她实在熬不住了,咬着牙掀开被子,想出去找口冷水喝,敷一敷发烫的脸。她放轻脚步,生怕惊动了隔壁房间的王耀祥,刚拉开房门拐过走廊,就撞进了一道人影里。
我刚从卫生间出来,正闲着没事在二楼瞎逛。以前在火锅店上班,我只管后厨传菜,二楼的包房很少上来,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顺便看看这地方的结构,真遇上事也好有退路。楼道里凉飕飕的,我搓了搓手,刚转过拐角,就和迎面出来的人撞了个对脸。
是猫小白。
可又不太像白天的样子。
个子高了快一头,长发散在肩后,原本软乎乎的脸蛋长开了,眉眼冷艳,颧骨的线条利落分明,分明是副成熟女人的模样。只有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和身后紧绷的尾巴,还能看出点白天的影子。她脸颊红得厉害,像被火烧过,一直红到了耳根,呼吸又急又重,一只手死死攥着睡裙的下摆,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按在大腿内侧,身子微微弓着,看着很不对劲。
看见我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猩红的眸子猛地缩成一条细缝,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瞬间绷成一条直线——那是猫科动物遇见天敌的反应。她当然认得我。嘴角那道深深的疤痕,她比谁都清楚。就是她当初失控的时候,一爪子划出来的。
成熟形态下的她比少女时聪明得多,也清醒得多。她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打不赢这个人。浑身发软,力气使不出三成,真动起手来,只有吃亏的份。
可她还是强撑着,脊背挺得笔直,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只是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窘迫。
我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她按在腿上的手上,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这是……在干嘛?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练功呢?”
“关你屁事!”她立刻顶了回来,声音比白天哑了些,带着点浓重的鼻音,尾音发颤,却硬装出凶狠的调子,“不想打架就滚远点!”
我嗤笑一声,又凑近了些。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飘过来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混着点皂角的味道,怪怪的,却不难闻。再看她红得滴血的脸颊、急促的呼吸,还有藏不住的慌乱,我瞬间反应了过来。
难怪王耀祥把她当个宝贝似的护着。我心里琢磨着,目光扫过她毛茸茸的耳朵,嘴角的笑意冷了点:“我以前就不明白,王耀祥天天捧着个牲口当宝贝,到底图什么。现在懂了——合着是图你长了张人脸?”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在了最痛的地方。
猫小白本来就被体内的热意熬得快要失控,满心都是隐忍的委屈和烦躁,听见“牲口”两个字,脑子里那根弦“啪”地就断了。
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泛着水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难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声音都在颤,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你说谁是牲口?!”
话刚出口,她紧绷的身子忽然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就顺着墙往下滑。发情期的燥热耗光了她大半力气,刚才强撑着的那点凶劲全是装出来的,此刻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连站都站不稳。
换作平常,她高低能把眼前这人的头颅拧下来,可现在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多少。
我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冰凉的布料下是烫人的温度,堪堪将她下坠的身子拉住:“别碰瓷。”
“别碰我!”
猫小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晃了晃。她喘着气退后半步,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面,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抵触。
除了王耀祥,她不准任何男人碰她一下,哪怕是扶一把都不行。
我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立马抬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扯了扯:“行行行,不碰。我劝你一句,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别去找王耀祥。他胳膊伤成那样,经不起你折腾。”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咬着牙,声音发颤,却还是硬邦邦地顶回来。只是尾音飘得厉害,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开门声。苏百合裹着厚外套走出来,头发还带着点湿意,看见我和猫小白对峙的模样,脚步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怎么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吵什么?”
我耸耸肩,目光扫过墙根发软的猫小白,语气漫不经心:“没什么,这位猫小姐有点生理需求,正憋着难受呢。”
猫小白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头猛地低下去,耳朵尖都在发烫,死死咬着下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苏百合撞见这种事,比被张文汉嘲讽还让她窘迫。
苏百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生理需求?来姨妈了?那也不用坐地上啊。”
我嗤笑一声,没接话,转而提起正事:“你洗完了?走吧,去暖库说。”
苏百合看了看低着头的猫小白,又看了看我,没再多问。她点了点头:“行。”又对着猫小白叮嘱了一句,“地上凉,别坐太久,赶紧回屋。”
说完便跟着我往楼梯口走,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只剩猫小白一个人。
她再也撑不住,顺着墙面滑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空气顺着领口钻进去,稍微压下了一点体内的燥热,可脑子里全是王耀祥的影子——他揉她头顶的温度,他说话时沙哑的嗓音,他受伤时皱着眉却还笑着说没事的样子。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尾尖轻轻抽动。
再忍忍,等天亮就好了。她一遍遍地跟自己说。
“猫猫?”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点诧异和担忧。
猫小白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王耀祥正站在楼梯口,左臂还吊在胸前,身上披了件厚外套,显然是刚从房间出来。他本来是想找张文汉商量下明天搜集物资的路线,刚上二楼就看见她坐在地上,单薄的睡裙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寒气。
看见王耀祥的瞬间,猫小白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耳朵唰地贴回头顶,连尾巴都下意识藏到了身后。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倒更显狼狈。
王耀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快步走过去。他不敢用左手,只能微微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扶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心:“怎么坐在地上?这大冬天的,瓷砖多凉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掌心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刻,王耀祥眉头皱得更紧了——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他俯下身,想伸手探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白天着凉了?”
猫小白往后缩了缩,不敢让他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哭腔似的鼻音:“没、没有……我没事……”
可她泛红的眼眶、急促的呼吸,还有烫得不正常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王耀祥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半蹲下身,耐心地哄着:“别硬撑,到底怎么了?跟我说。”猫小白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混着炭火的味道,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针尖对麦芒地吵。
软乎乎的小天使在耳边劝:不能这样,他左臂还没好,这几天闯教堂、接伤员,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再忍忍,等天一亮,寒气重了,劲儿就过去了。
缠人的小恶魔却顺着她的血管往里钻:怕什么?又不用他动手,你自己来就好。他天天把你揣在心尖上疼,难道不喜欢你吗?他辛苦了这么久,你们本来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的,这有什么不对?
两个声音来回拉扯,她攥着睡裙的指尖都捏出了白印。理智像一根越绷越细的棉线,在王耀祥又一次抬手、想试她额头温度的瞬间,“嘣”地断了。
她往后缩的动作猛地停住,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尾却泛着点破罐破摔的暧昧,声音哑得像裹了层蜜:“我……我房间的床腿坏了,睡着总晃。本来想找你帮我看看的……”
她说完,尾音轻轻颤着,湿漉漉的猩红眸子直勾勾勾着人。换作任何一个男人瞧见她这副模样,怕是早就失了分寸。
王耀祥却半点没往别处想,只当她是床坏了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说,才憋得满脸通红。他立马点了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左臂不敢用力,动作有点笨拙,却依旧稳妥:“行,我去看看。能修就先凑合一晚,明天再找木料加固。”
他说完转身就往房间走,脚步放得很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猫猫盯着他背影的眼神,炽热得快要把冬夜的寒气都烧化。
房间里没开主灯,只在床头柜上点了盏小小的应急灯,昏黄的光落在铺着厚被褥的床上,暖得模糊。王耀祥走到床边,单膝蹲下身,低头去检查内侧的床腿。他左手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晃了晃床架,木质床腿稳稳当当,半点松动都没有。
“没坏啊?”他皱了皱眉,转头想问问是不是她记错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顿住。
猫猫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口,背靠着门板,抬手轻轻“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她就那么斜倚在门上,直直地看着他。猩红的眸子里水汽氤氲,藏了半宿的欲望像涨潮的水,漫得快要溢出来。睡裙领口松松垮垮滑下来一点,露出纤细的肩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她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微微起伏,没说话,只那么定定地看着,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堵进窝里的小兽。
王耀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了。
耳根唰地红透,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久了腿麻,动作顿了一下,反倒坐回了床沿。“猫猫你……”
“刘欣雅今晚陪着杨阳,”猫猫打断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劲儿,“那你今晚去哪里住啊?”
王耀祥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得脚趾都快抠进鞋底:“还、还没想好,大不了在大厅凑合一晚,有炭火也冻不着。”
他话音刚落,猫猫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俯下身,双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稍一用力,就把人推得仰躺在床上。
王耀祥怕扯到左臂的伤,不敢用力挣扎,只能僵着身子,声音都发紧:“猫猫!别闹,我胳膊还伤着……”
“那就别乱动。”猫猫跪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回来后就总躲着我?今天就在我这儿住下吧。”
蓬松的尾巴缠上他的脚踝,尾尖轻轻勾着他的裤腿,带着讨好的意味。应急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把泛红的眼角照得格外清楚——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温顺胆怯,全是藏不住的眷恋与孤注一掷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