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楼的暖库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小小的房间堆着麻袋,墙角烧着个铁皮炭炉,温度比大厅还高些,干燥又暖和。苏百合站在炭炉边,手里握着个小型充电吹风机,低着头吹头发,嗡嗡的风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打转,发丝随着风轻轻晃动,发梢的水珠顺着暖风流慢慢蒸发。
我坐在旁边的旧木凳上,叼着根皱巴巴的烟,指尖捏着打火机刚点上。火星明灭,烟草的苦香味混着干菜的陈香和炭火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落在苏百合的背影上。她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身形看着单薄,肩线却绷得很直,和以前一模一样——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倔。
吹风机的嗡鸣声忽然停了。
苏百合关掉开关,把吹风机塞进旁边的帆布包里,抬手捋了捋半干的长发,转过身看向我。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说吧。特意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点漫不经心的笑:“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好歹相处了这么久。”
话音刚落,苏百合看着我,嘴角极淡地扯出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攒了太久的疲惫与无奈。“张文汉,你早就不是以前的你了。”她声音很轻,却像块冰碴子掉进炭炉里,滋地冒起一股凉气,“我跟现在的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叼着烟的动作顿住,烟雾漫过视线,模糊了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还没等我组织好说辞,她已经转过身,伸手去拉暖库那扇包着旧棉絮的厚木门。门轴吱呀一声锈响,外面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炭炉里的火星猛地一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探身出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深灰色毛衣都能摸到凸起的骨节,温度比暖库里的空气凉上几分。我攥得有点用力,指节泛了白,头却死死垂着,黑着脸盯着脚边麻袋上磨毛的纹路,喉结滚了又滚,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我知道自己没脸——当初说走就走,雨夜里她和王耀祥追出半条街,喊得嗓子都哑了,我连头都没回。那些藏在心里的事,那些在死人堆里摸出来的线索、赌上命才确认的计划,我当初半句都不敢说,我不想他们跟我一样,怕把他们拖进更深的地狱,如今倒成了我解不开的死结。
“你拉着我干什么?”苏百合猛地回头,声音拔高了些,眼底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翻了上来,“有话你倒是说啊?现在怎么跟个哑巴一样?”
她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一句一句砸得我心口发疼:“当初你走的时候,我们拼了命拦你,你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我们什么都没说,最后你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到底哪里让你信不过,值得你什么都瞒着,连句实话都不肯留?”
她的质问像针,一下一下扎在我最心虚的地方。我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几个含糊的气音。指尖的烟卷烧到了滤嘴,烫得我指尖一麻,才猛地回神,抬手把烟按在脚边的土墙上狠狠碾灭。最后我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怕……我说出来,你们会觉得我疯了。”
苏百合盯着我,紧绷的肩线没松,只冷声道:“你说。我听着。”
我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像是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望着很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却藏着压不住的偏执:“我想建立一个国度。属于我……不,属于我们的国度。不用躲丧尸,不用抢粮食,不用天天睁眼就赌今天能不能活过天黑的地方。”
话音未落,苏百合的脸色瞬间冷透,猛地用力往回抽手,眼神里只剩荒谬:“你说对了,你疯了。”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失望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我看你这么长时间在外面飘着,是真把脑子饿糊涂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急了,手上力道不自觉又重了几分,声音都发了颤,“我知道现在什么都没有!粮食不够,药品不够,能打的人不够,懂技术的人才更不够,要什么没什么!可这不是瞎想,我已经找着方向了……”
“方向?”苏百合嗤笑一声,直接打断我,语气凉得刺骨,“你倒好,自己把所有难处都说尽了——资源、人手、地盘,样样都缺。我该说什么?夸你志向远大?还是陪着你一起做这场白日梦?”
她顿了顿,看着我紧绷到发白的下颌线,语气稍稍缓了些,却更让人难受:“张文汉,末日里好好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别再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我黑着脸没说话,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尖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却不知不觉松了。
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知道她不信,换作是以前的我自己,听见“建国度”这种话,也得骂一句**。可那些在档案室翻到的文件、在地下掩体里见到的医疗资料信息档案、沿着国道一路核实的物资储备点,全都是真的。我没法说,一说就像在编故事,反倒坐实了“脑子坏了”的名头。
当初一声不吭走掉,是我不对;可如今知道了官方的信息想回来拉他们一把,倒成了我变了、我心野了。这股子憋屈堵在胸口,压得我连呼吸都发沉。
“怎么不说话了?”苏百合看着我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发颤,“张文汉,我问你——以前在和平家园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有过感觉?”
我猛地抬头,心里像是被人用粗麻绳狠狠攥了一下,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
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炭火的光映在她眼里,亮得发烫。我喉结滚了好几下,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在火锅店的那几个月的心思,被她就这么轻飘飘戳破,我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半句说辞。只觉得指尖发麻,连炭炉的温度都像是骤然降了下去。
看我这副样子,苏百合像是得到了答案,眼眶一点点红了:“我也是。那时候你虽然唠叨,但每次出去搜物资都偷偷把小零食塞我包里,晚上守夜总往我窗边多站半小时……我都知道。”
她声音开始发颤,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深灰色毛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可那都是以前了。张文汉,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指尖都在抖,语气却更重:“我承认你聪明,你厉害,一个人在外头闯了这么久还能活着回来,换别人做不到。可那又怎么样?你的心变野了,变坏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谁愿意跟着你疯?”
“王耀祥是没你脑子活,没你能打,可他务实。他知道末日里活着最重要,知道守着小区里这几十口人,踏踏实实过日子。”苏百合吸了吸鼻子,目光直直盯着我,带着泪的眼神里全是失望,“你要是还执迷不悟,抱着你那天方夜谭的梦想不放,只会让我越来越瞧不起你。”
这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心如刀绞,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我没疯,我想给所有人找条真正的活路,而不是困在小区里坐吃山空,等着哪天丧尸破墙、粮食耗尽。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重的呼吸。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见过几千公里外的大型基地雏形?说我手里有几粒的缓解病毒药物?说我赌上命换回来的线索,全是为了以后不用再东躲西藏?
太荒谬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像痴人说梦,更何况是她。
我攥着她手腕的手彻底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冰凉。炭炉里的炭块噼啪爆了个火星,溅在炉沿上,转瞬就灭了。暖库里明明温度不低,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两人争执的声音终究是透过厚木门传了出去。
下一秒,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刺骨的冷风裹着大厅里隐约的人声涌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楚丽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袁蓓蓓,两人显然是被动静吸引过来的。
“怎么了这是?”楚丽莹一眼就看见苏百合脸上的泪痕,眉头瞬间皱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苏百合没答话,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她用力吸了口气,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侧身绕过楚丽莹,径直往大厅走,脚步又快又急,背影绷得笔直,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哎——百合!”楚丽莹更懵了,回头看了看黑着脸的我,又看了看快步离开的苏百合,没多犹豫,抬脚就追了出去。
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冷风一个劲往屋里钻,吹得墙角麻袋上的灰尘轻轻打旋。
袁蓓蓓没走。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目光从门口消失的两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很静,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从上到下扫过我紧绷的侧脸、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又落到脚边被碾得稀碎的烟蒂、还在微微冒烟的土墙痕迹上。
暖库里安静得只剩炭炉燃烧的轻响。她就这么看着,没开口问,也没进来,像是要从我这副失魂落魄又强撑着冷脸的样子里,挖出刚才这场争执的全貌。袁蓓蓓很聪明,一下就判断出我和苏百合肯定认识,甚至有可能以前是他们这边的人。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任由她打量。即使我学得一身本领,也无法改变我无能的事实。袁蓓蓓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看了我半分钟,见我始终垂着头没半分解释的意思,终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开口时声音很平,没带多少情绪:“张文汉,我们谈谈心吧。”
我抬眼扫了她一下,眉峰皱得更紧。指尖还残留着苏百合手腕的凉意,心口堵得发慌,压根没心思跟旁人掰扯这些。我撑着木凳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语气冷得像外面灌进来的风:“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说着我就往门口走,想绕过她出去。可袁蓓蓓没动,反而往前半步,用后背死死抵住了木门,刚好堵死了出路。她抱着胳膊抬眼看我,眼神很定,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你走开。”我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刚才憋着的火气顺着憋屈劲往上冒。
“心结打不开,可是会被困死的。”袁蓓蓓没让路,语气依旧平缓,却像块沉石头砸在我心上,“你跟百合之间的事,堵着不说,对谁都没好处。现在这里的人心本来就散,你们俩再拧着,后面搜粮、布防的事更难办。”
我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心里知道她说得对,可那些藏在骨子里的骄傲、没说出口的苦衷,还有被最在意的人误解的酸涩,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哪是说摊开就能摊开的。僵持了几秒,我终究是泄了劲,别开脸重重呼了口气,没再硬闯。
再回神时,暖库里已经换了番模样。原本堆着干菜麻袋的角落腾出了地方,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摆中间,上面横七竖八堆着十几罐瘪了边角的啤酒,还有两瓶蒙着灰的塑料瓶装劣质白酒——是找安柠拿的,这姑娘管着物资库,私底下攒了不少这类“奢侈品”。桌子边坐了三个人,我、袁蓓蓓,还有被楚丽莹和袁蓓蓓生拉硬拽回来的苏百合。
安柠本来也凑着想凑热闹,攥着半袋炒黄豆美其名曰“拿点下酒菜”,一进来撞见满桌的酒和三人僵着的气场,眼珠飞快转了转,立马识趣地摆手往后退:“啊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大厅的炭火够不够,别灭了。”说着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了大半扇门。可我余光瞥见,她脚步放得极轻,没走两步就贴在了门后的墙根上,肩膀绷着,摆明了是要偷听。
“来都来了,喝点吧。”袁蓓蓓伸手拨了拨桌上的啤酒罐,铝制罐身碰撞发出轻响,她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喝开了,话也就说开了。总比僵着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苏百合坐在最里面,身子靠着堆得齐肩高的麻袋,脸侧向炭炉那边,连余光都不肯往我这边扫。她指尖无意识绞着毛衣袖口,指节都泛了白。要不是刚才被袁蓓蓓堵在房间里,软硬兼施拖了一路,她怕是早就锁上门不肯出来了。楚丽莹没跟着进来,她本来就不爱掺和这些破事,把人送到门口,丢下一句“你们好好说”就转身走了。
没等袁蓓蓓再劝,苏百合忽然伸手抓过一罐啤酒,指甲抠住拉环,“滋”的一声脆响,酒气瞬间散开来。她仰起头,对着罐口就猛灌,冰凉的酒液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进衣领,她也不管,喉结快速滚动着,像是要把满肚子的委屈和火气都就着酒硬生生咽下去。
我看着她赌气的样子,心里又涩又烦,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伸手拿起桌上那瓶白酒,拧开塑料瓶盖,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混着塑料味散开来。我没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我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眶都有点发热。
“你不是不喝酒吗?”苏百合猛地放下啤酒罐,罐底砸在木桌上发出闷响。她转过头看我,眼里还带着未消的红血丝,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不是酒精过敏吗?张文汉,你可真够虚伪的。”
我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酒液在瓶里晃出细碎的声响。末日之前的时候,好几次大伙凑在一起庆祝,有人递酒我都推了,只说自己酒精过敏。其实哪是什么过敏…是…唉…我得时刻保持清醒。克己,自守,是那时候给自己立的规矩。
“以前不喝,是自身拘束,是克己,是自守。”我声音有点哑,避开她灼人的目光,盯着炭炉里跳动的暗红火星。
“那你现在在干嘛?”苏百合嗤笑一声,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劲,“现在就不用拘束了?还是装了这么久,终于装不下去,露馅了?”
“哎哎哎,怎么一上来火药味就这么大。”袁蓓蓓赶紧拿起两罐啤酒,分别往我们俩面前推了推,笑着打圆场,“酒是用来解心结的,不是用来吵架的。慢慢喝,有话慢慢说,多大的事不能坐下来聊?”
炭炉里的炭块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又很快落回灰烬里。暖库里的温度裹着酒气慢慢蒸腾起来,空气里还混着残留的烟草味和干菜味,闷得人有点发晕。门后的安柠屏住呼吸,耳朵贴得更紧了些,连大气都不敢喘。袁蓓蓓指尖在罐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笑,像是随口唠家常:“看你们俩这针锋相对的样子,可不像是刚认识的啊?”
苏百合脸还侧向炭炉那边,闻言嗤了一声,声音冷硬:“路人而已。” 话是说给袁蓓蓓听的,可她指尖攥着毛衣袖口越绞越紧,心里堵得慌——她既怕袁蓓蓓看出俩人的旧交情,又气张文汉到现在都闷着不说话,更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刚憋回去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没搭腔,手指摩挲着白酒瓶粗糙的塑料瓶身,心里暗道这袁蓓蓓果然没我想的那么简单。刚才她靠在门框上扫了半分钟,就闻出不对劲来了,这女人眼神毒、心思沉,比她们这些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以后打交道得提着点心眼。
袁蓓蓓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顺势就转了话锋。她拿起一罐啤酒,指甲抠着拉环没拉开,状似随意地问:“不说这个也行。那你之前饭桌上提的CRC,还有什么官方安全区,都是从哪听来的?实话说,我们在这小区困了这么长时间,外头的消息早断了,真要是有活路,没人不想奔着去。”
这话一出口,暖库里的空气都紧了紧。我抬眼看向她,正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眼神——哪里是随口打听,分明是早就憋着要探我的底,今天借着酒劲,正好把话挑明了。
我拧了拧手里的酒瓶盖子,沉声道:“我就是CRC的人,之前吃饭的时候跟你们说过。我们正式成员都有专属臂章,我跟阿詹执行任务的时候为了不死,制造了假死,然后私自逃了,现在估计早就给我们两个安上了逃兵的标签,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随手扔了,谁会留着那东西?”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苏百合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冷得像冰,“袁姐,他这人就爱满嘴跑火车。真有那么好的安全区,他自己费劲吧啦跑回来干嘛?躲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犯得着回这破小区,跟我们天天守着丧尸担惊受怕?”
她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死死盯着我脸,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话说得越狠,心里那点藏着的期待就越慌——她怕我是编的,怕又是一场空欢喜;可又隐隐盼着是真的,盼着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真能有个头。
袁蓓蓓没附和苏百合的话,也没反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手指还搭在拉环上,没动。她心里清楚,苏百合是带着私人情绪说话,当不得真。张文汉这人眼神不对,说起CRC和安全区的时候,眼底不是疯子的狂热,是见过世面的疲惫和笃定,这东西装不出来。
我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沉得像扛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胸口闷闷的。我把白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撞得木桌嗡地响了一声,几滴酒液晃出来,渗进掉漆的木纹里。
“安全区不是天堂。”我声音有点哑,目光扫过桌上皱巴巴的酒标,又抬起来,先看向袁蓓蓓,最后落在苏百合泛红的眼角上,“袁警官还好,是个警察,直接就会被CRC收编成特殊总队,有保障。”我说完看向了苏百合,“但像你们这样的属于平民,人员分派到难民区,官方会每天分发定量的食物和水,如果按照末日之前的情况来形容,那就是乞丐,而且很难翻身的那种,想改善生活质量就别想了。不要因为是官方就以为躺着就能活了,那边买货币贬值很夸张的,你抽过2万块钱的一根香烟吗?就是很普通、带橙色过滤嘴的那种。”
炭炉里最后一点明火灭了,暖库里的光线暗了一截,三人的影子被残炭映在麻袋上,拉得歪歪扭扭。门后的安柠听得入神,脚都麻了,偷偷踮着脚换了个姿势,攥着炒黄豆的手心里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话音落定,暖库里死静了几秒,只剩炭块余烬偶尔崩出细碎的声响。
苏百合嘴唇抿成一条线,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两万块一根的普通香烟?这话离谱得像天方夜谭,可她看着张文汉沉得发黑的眉眼,竟找不出半分编造的痕迹。她心里乱糟糟的,一半是不信,一半是发慌——真要是这样,那她们守着的这方小区,算什么?坐井观天的苟活吗?可嘴上依旧不肯软,只偏过脸,盯着炭炉里的灰,一副“你接着编”的架势。
袁蓓蓓指尖终于抠开拉环,啤酒沫子漫出来一点,她随手抹在裤腿上,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CRC、安全区、等级划分、天价香烟,这些细节环环相扣,不是凭空能瞎编出来的。张文汉这人,要么是真从那个圈子里爬出来的,要么就是见过大世面的狠角色。不管哪一种,对谁来说都不是坏事,就看能不能攥住。
我握着酒瓶的手指紧了紧,冰凉的塑料瓶硌得指节发疼。喉结滚了一下,原本到了舌尖的“本来往北走,碰巧遇上你们”忽然顿住——不行,不能说。我跟王耀祥约好了唱红白脸,他扮排斥外来者的老好人,我扮被扣下的强硬外人,慢慢攥住小区的话语权,要是现在露了底,之前的铺垫全白费。
话锋猛地一转,我扯出一抹冷嘲的笑,抬眼扫过两人,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回来,是有自己的事要办。本来跟你们八竿子打不着,谁知道刚摸到这片儿,被那小子抓了。说穿了,我现在就是你们的俘虏。”
“俘虏?”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又酸又疼,像被人用钝刀子反复割。她宁愿他直白说“我回来找你们”,哪怕是别有用心,也比拿“俘虏”当幌子敷衍她强。这个人,永远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好像谁都不配跟他共患难似的。
袁蓓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她听得明明白白,刚才那句话明显卡了半拍,是临时改的口。什么俘虏,就王耀祥带的那几个人,要是来硬的,还真拦不住能单枪匹马在外头活大半年的他。这男人心里藏着事,还跟苏百合、王耀祥都有旧交情。她没戳破,只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慢悠悠打圆场:“什么俘虏不俘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这话就见外了。不管你是为啥来的,既然在这儿,就说说你的打算。总不能一直耗在这儿,啥也不干吧?”
我盯着瓶底剩的最后一口酒,没犹豫,一仰脖子全灌了进去。辛辣的液火烧得喉咙发紧,呛得我眯了眯眼,随手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酒劲顺着血管往上涌,反倒把堵在胸口的那点憋屈冲散了些。
“行,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我就从我离开那天说起。”我靠在身后的麻袋上,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炭炉余烬里那点暗红上,像是透过火光看见了一路的尸山血雨,“这小半年撞见的事、见过的人,全给你们唠一遍。当然了,”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你们要是不信,就当听个乐子,当个瞎编的故事听罢了。”
苏百合身子猛地一僵,偏过去的脸偷偷转回来半分,攥着毛衣袖口的手指都松了。她心里又慌又乱,她之前一直想知道张文汉离开的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但现在反倒不敢听——怕听见他在外头受的罪,更怕听见自己没猜错的、他藏了一路的绝情。
袁蓓蓓往前坐了坐,眼神亮了几分,手里的啤酒罐捏着没动。她心里暗道终于肯松口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门后的安柠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连脚麻得站不住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