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鸟听完我说的话先是一愣,随后快速恢复平静。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我挠了挠头说道:“没出什么事儿,就是我给人打了…工作也丢了…”说完我将余光瞥向她,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注视着我的脸,我试图透过她的护目镜捕捉她的表情,可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良久,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叹了一口气。“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其实想去工地干点体力活,但我的体质差…呃…你知道的…所以…所以想请你帮个忙…”我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说道。
蜂鸟什么也没有说,我见状再次补充几句,“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想让你帮我训练,让我跟你们这些人一样,和你们有一样厉害的身手,说不定你哪天我可能就成为你们的队友了呢?也说不定…”我说完转过身看向夕阳的天空。
“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蜂鸟转过身看向我说道。我听完也是欣喜若狂,她这是答应了?
“我得向我们的队长请示,然后经过上级审核通过得到批准,你才能加入我们。”蜂鸟依旧面无表情。我听完有些激动,随后猛的转身来到她的面前,双手搭在了她的两个肩膀上看着她,蜂鸟对我这个模样先是一愣,但是外表依旧平静如水,她先是两只手轻轻的推开了我,让我们保持一段距离。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加入的概率为99%。”
“真的!!?”我听完她说完也是有点意外,没想到我居然概率这么大,可她接下来的话顿时给我泼了盆冷水。
“99%的不可能,之所以为什么不是100%,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事。”
“你…你还真是严谨…”我一脸无语的看着她。
“等明天我试着申请一下,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蜂鸟说完不再搭理我,于是转身来到圆愿的旁边拉着她的手准备回去了。
我没有接话,我在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欣赏着夕阳西下的美景。通过今天的一系列事,我认识到了自己太弱,如果正常情况我不突袭他与他正面硬碰硬,我未必是他对手,我想锻炼,但我对这个可没什么头绪。我想锻炼学本领是真,加入她们是假,我可不打算一直跟着她,我这么做是想让自己在这末世中有个本事,等以后逃出去有能力自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已经下山,我指尖的烟蒂在夜色中明灭,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熄灭,只余下淡淡的焦苦气息萦绕在鼻尖。楼顶的夜风带着凉意,穿透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跟着蜂鸟和圆愿回到楼下那个所谓的“家”,洗漱,躺回地板上那块熟悉的位置,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夜晚来袭,身下垫着她给的毯子,柔软了许多,但脊椎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地板的坚硬和无情。
“喂!我知道你没睡,我们聊聊如何?”我看着蜂鸟的背影询问道。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你长着他的脸那一刻就已经…”蜂鸟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我打断。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起雇佣兵的?”蜂鸟被我问得一愣,显然她没有想到我会说关于逃跑其他之类的话题。
“六七年前吧…”蜂鸟躺在床上淡淡回应道。
“六七年前?敢…敢问您多大岁数?”我一脸震惊,小不点5岁,如果按6年前来算,她应该也是老雇佣兵了,很难想象这得有多猛,她在战场上遇到的突发情况与我所有对付她的力气和计谋,包括偷袭。在她面前来说根本就是小打小闹,无法撼动她分毫。
蜂:“27…”
汉:“看来叫你姐果然没错…”
“……”
汉:“你出门在外这么长时间,还是咱们国内有意思的多吧?”
蜂:“我好多年前就在这里待过,你们这里确实很好…人也很热情…”
汉:“你这是什么意思?出去国外几年怎么忘本了?”
蜂:“别搞错了,我不是你们国家的人。”
汉:“哈?你是哪国人?不会是鬼子吧?”
蜂:“不是。”我听完开始仔细回想起蜂鸟的长相,金发碧眼亚裔面孔,思来想去怎么也和我心目中想的结果对不上。
汉:“韩?”
蜂:“嗯…”
汉:“卧槽?这不对吧?这不是欧洲人吗?”
蜂:“有什么问题?”
汉:“呃…没问题,小西八…”
蜂:“你说什么?!!”
汉:“没事,你听没听过江南style?或者…或者你给我整两句韩语听听,秋故里草木深(这里指的是网路里的一个梗)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蜂鸟无语呼出一口气“如果你的舌头痒了,我完全不介意帮忙把它割下来。”
汉:“别别别,我开玩笑呢。”
过了一会…
汉:“等我练好了必须暴揍你,然后立刻离开这个温柔乡。”
蜂:“呵呵…愚蠢…”
汉:“我不会放弃,尽管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把握住,拼死一搏离开这里。”
蜂鸟听完沉默了一会,随后回答道:“讲真的,你认真的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想离开这里?这里不好吗?你知道这安全区是外边多少人现在梦寐以求的地方,起码你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你为什么总是想着离开这里…或者说…你想离开的不是安全区…而是我?”
我也沉默了一会,在地上转了个身看向天花板“你有你的圆愿,我也有我的家人,即使非得待在这里,我也得把我的家人安置在这,我的死活倒是无所谓。我这辈子似乎就是为了别人而活的,不知道是不是本身的实力不足,或者说命运就是如此,我想要的,我想得到的或者达成的,总是受到不可控力百般阻扰,最后都是未能如我所愿,终是遗憾。我的家人到现在生死不明,我却无法回去探知生死,如果我所有的家人都没有死,那我就有活下去的动力,有了这份动力我将继续向前推进,永不放弃。”
蜂鸟沉默了,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蜂鸟再次开口。
“你…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我听完沉默了两秒。
“没办法…”我的语气充满了低沉无奈,心酸和悲伤。
蜂鸟没有再说下去,对话就此终结。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灯映出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斑,我伸出一只手随后紧紧握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在这末世…创立属于自己国度…
翻身,再翻身。薄褥和毯子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腰侧的撞伤在每一次动作间都传来清晰的刺痛,提醒着我自身的弱小和近几日的狼狈。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几乎让人窒息。我死死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些纷乱的思绪,却只觉得身下的地板越来越硬,周遭的空气越来越闷。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准备去阳台抽根烟解闷时,床上的蜂鸟,忽然动了。
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她没有像前两夜那样用带着睡意的调侃问我“又在地上烙饼”,也没有直接给我扔条毯子。在一片沉寂的黑暗里,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或者说,是一种打破了某种界限的生涩。
“喂…”
我动作一僵,屏住了呼吸。
那边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我听到她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还是不习惯在地上…” 她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要不…要不来这里…”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连窗外的车流声似乎都瞬间远去。
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猛地转过头,在浓稠的黑暗里,试图看清床上那个身影。她依旧侧卧着,背对着我这边,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极度困顿下的错觉。
去哪里?哪里?
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下地板的坚硬,腰间的疼痛,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模糊了边界。
她……是在邀请我……在她的旁边睡?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入脑海,让我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尴尬、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混杂在一起,五味杂陈。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去?还是不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她那边几乎不存在,却又被我敏锐捕捉到的、极其轻微的呼吸韵律。
黑暗中,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轮廓,像是要将它看穿。最终,所有的挣扎和混乱,都化作了一个近乎无声的喘息。我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用手臂撑起了身体。
“……好。”一个沙哑的单音,从喉间挤出。
我颤颤巍巍地抱着被子来到蜂鸟旁边,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床垫明显下陷了一块,与我坚硬的地铺形成鲜明对比。我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贴近床沿,生怕多侵占一厘米不该属于我的空间。
黑暗中,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清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金属的冷冽。我平躺着,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我僵硬地侧身,她的头发散在枕上,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光。
“你不用太往外…”
她说着,稍微向前靠了靠,我也试探着往后靠了半寸。我的呼吸一滞。我们两个背对背靠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的体温,远到不至于触碰。
“但如果你还是像在烙饼一样翻身,我就会把你踹下去。”她的声音带着困意,仿佛在说梦话,“睡吧。”
窗外的霓虹灯依然在闪烁,但那些躁动不安的念头渐渐远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什么没有想,我跟个木头一样放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次日一早,我便被蜂鸟用脚踩醒了。
“哎卧槽!?你…你干嘛?!”我被吓了一跳,语气有些惶恐不安。
蜂鸟看到我的反应表情一脸嫌弃,“赶紧起来吃饭!然后送圆愿上学。”她说完转身来到了餐桌旁边坐下,随便给圆愿夹了个菜。
“上学?好好好…”我赶紧毛手毛脚起床,紧接着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卫生间洗漱,清洗完毕感觉有些精神了,来到餐桌旁边吃饭,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蜂鸟那边瞟。她吃得很安静,动作利落,偶尔给圆愿擦掉嘴角的饭粒。晨曦透过窗户,给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昨晚黑暗中那几乎不可闻的邀请,此刻在日光下显得愈发不真实,像一场朦胧的梦。
“叔叔,你的勺子要掉了。”圆愿眨着大眼睛,好心提醒。
我手一抖,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啊?哦,不好意思……刚睡醒有点迷糊…” 我赶紧埋头,耳根有些发烫。
蜂鸟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又迅速恢复平直。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看向我:“我吃完先走了。申请需要当面提交,还得等队长召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管结果怎样,晚上我会告诉你。”
“好。”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又悄悄冒头,随即又被“99%不可能”压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她那件标志性的外套。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送圆愿别迟到。幼儿园在东区三街,蓝色大门,别走错了。”
“知道了。” 我应道。
门轻轻关上,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咀嚼食物的小圆愿。
“叔叔,妈妈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圆愿突然说。
“哪里不一样?”
“嗯……说不上来。” 小姑娘歪着头,“就是感觉,妈妈今天好像很高兴。”
我心里微微一荡,赶紧打哈哈:“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冷啊热的。快吃,要迟到了,现在你妈不在家我就是老大,不听话我就揍你。”
收拾完碗筷,我牵着圆愿的小手下楼。白天的安全区呈现出另一种忙碌景象,人们匆匆走在街道上,脸上带着末世中难得的、为生计奔波的寻常焦虑。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不少孩子和家长,那些孩子穿着虽不崭新但整洁的衣服,小脸上洋溢着天真,仿佛围墙外的残酷世界只是一个遥远的噩梦。
我把圆愿交给等在门口的老师,小姑娘回头冲我挥挥手:“叔叔再见!”
“再见,好好听老师话,不听话我就回去告诉你妈,让她揍你。” 我也挥挥手,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汇入其他孩子中,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莫名软了一下。
转身离开时,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烟盒还在。但我没抽,只是抬头望了望安全区上方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有限的蓝天。蜂鸟此刻应该正在某栋建筑里,面对她的上级,陈述我那近乎荒唐的请求。她会怎么描述我?一个冲动打架被开除、异想天开想变强的愣头青?还是一个……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同,让她愿意打破惯例、开口邀请同榻而眠的麻烦家伙?
我甩甩头,想把后面那个离谱的念头甩出去。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却不自觉地有些飘。昨晚床垫的柔软、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清晨她踩醒我时眼底那丝几乎捕捉不到的别的情绪……碎片般的细节在脑海里翻腾。“
无论申请结果如何,有些事情,好像已经不一样了。而前方等待我的,无论是训练场的残酷打磨,还是又一次冰冷的拒绝,似乎都因为这点隐秘的“不一样”,而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期许。
”那么…接下来该干嘛呢?”我来到一个电线杆的位置,掏出一根香烟点燃思考接下来的去向。
我叼着烟靠在电线杆上,指尖烟丝簌簌往下掉,茫然地望着来往行人,脑子里乱糟糟的。正愣神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引擎轰鸣声,还混着人群的低语骚动,我抬头望去,只见安全区那扇厚重的城墙大门正缓缓向内打开,铁门摩擦地面发出吱呀闷响,透着股末世里独有的沉重。
一辆沾满泥污的运兵车慢悠悠驶了进来,车身斑驳,车门处还有几道凹陷的划痕,像是经历过激烈冲撞。车兜里敞着,一目了然站着六个人,高矮胖瘦各不一样,高个的快顶到车帮,脊背却微微佝偻,矮个的缩在角落,头埋得很低,还有个胖子捂着胳膊,小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惨白得吓人,一看就是带着伤。他们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低沉,没半点军人的挺拔利落,连站姿都松松散散,耷拉着肩膀,眼神空洞地扫过围观人群,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再细看他们的穿着,算不上统一,有人穿耐磨的工装裤,有人套着旧夹克,还有人裤脚短了一截,胡乱卷着边,唯有一处是一样的——每个人手臂上都戴着圆形臂章的轮廓。沉暗的藏蓝色底,外圈勾着一道细亮的金边,里边则是金色的三角,外围附近还有字母,不过我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英文字母,在灰调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周围不少群众都停下脚步张望,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大声议论,眼神里掺着好奇和忌惮。我心里的疑惑更甚,掐灭烟蒂丢进旁边的铁桶,快步凑过去,拍了拍身旁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哥肩膀,语气客气:“大哥,问下这伙人是干啥的啊?看着不像咱们安全区的守卫。”
那大哥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又透着点不耐:“CRC的人啊,你咋连这都不知道?不是咱这城里的吧?”我刚想再追问两句,他却摆摆手,拎着菜篮子就挤开人群走了,只留我愣在原地,嘴里反复咂摸着CRC这三个字母,半点头绪都没有。
运兵车缓缓驶过街道,车兜里的人依旧沉默,有人低头摩挲着手臂上的三角标志,有人望着高墙外的方向出神,那眼神里的疲惫和麻木,让我莫名想起自己前几天被开除、挨打的狼狈模样。我跟在车后走了几步,看着车往安全区西区开去,那里是后勤和临时安置点的方向。
风裹着尘土吹过来,我揉了揉鼻子,心里更没底了。蜂鸟还没消息,突然冒出来的CRC又不知底细,末世里的每一处陌生人和事,都藏着说不清的危险。我攥了攥手心,想起自己要变强的念头,又想起蜂鸟清晨的叮嘱,索性不再纠结,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等蜂鸟回来,一定要问问她这CRC到底是什么来历,顺便也好好想想,若是申请真的驳回,自己该怎么琢磨着练体能,总不能一直这么弱下去,在这末世里任人拿捏。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住处楼下,抬头望了眼蜂鸟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想来她还没回来,我靠着楼道口的墙根坐下,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燃,就捏在手里把玩,只盼着天黑得快些,能早点等到她的消息。
我靠在墙根底下,眼睛盯着巷子口的方向,脑子里还转着那辆运兵车和那几个CRC的人。正出神呢,一辆军用吉普车碾着碎石开过来,车身灰扑扑的,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车停了,副驾驶的门先推开,蜂鸟利落地跳下来,她回头冲驾驶座上的人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渡鸦冲蜂鸟点了下头,油门一踩,吉普车轰隆着开远了。
蜂鸟转过身看见我蹲在墙根,脚步顿了一下。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手里那根烟塞回烟盒里,故作轻松地问了句:“回来了?怎么样了?”
她没接话,径直从我身边走过,推开门,丢下一句:“进屋说。”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她站在桌边,背对着我,开始卸身上的装备。先是那件标志性的战斗外套,然后是腰间的武装带,最后她抬手解开了护目镜的搭扣,把它搁在桌上。没了护目镜的遮挡,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也在沙发边上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被拒绝了。”她说得很干脆,像是在汇报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那个99%不可能的数字她早就给过我了,真到了靴子落地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但我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上级以你的文化程度太浅为由,拒绝了。”蜂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荒唐。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火气就窜上来了,没忍住嘟囔了一句:“草……真令人火大,都特么末世了,怎么到哪里都要学历?”我往后靠了靠,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事儿又荒唐又憋屈。末世了,活命都得靠拳头,结果人家还看你的文化程度。我连高中都没念完就步入社会了,在这个标准面前,大概跟文盲也没什么区别。
蜂鸟没接这个茬,停了两秒,又说:“但是我们队长同意帮你训练。”
我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扭头看她。“真的?”这转折来得太快,我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被压下去,换成了另一种情绪。申请被拒了,但队长愿意私下帮忙——这比走什么官方流程实际多了。
“那也可以,”我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些,“感谢你们队长了……”我顿了顿,看着蜂鸟的眼睛。她没戴护目镜,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后面那句话不能省。
“当然,最感谢的还是你。”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了,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嘴里说了句:“你先能撑下来再说吧…”
我看着她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干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拧瓶盖的那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些。
“那什么时候开始?”我追问道。
“明天。”蜂鸟喝了口水,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到时候我联系我一位朋友带你,如果我有时间也会和队长抽空看你。”
“渡鸦?就刚才开车那个?”我想起那个白发女人的侧脸,心里莫名有点发怵。
“嗯。她这人……不怎么爱说话,但我跟她关系不错。”蜂鸟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在她面前抖机灵,她不吃这套。”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了。不管怎么说,机会是有了,剩下的就看我自己能扛多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上回打架蹭破的皮,结了薄薄的痂。就这副身板,明天估计得被折腾个半死。
“怕了?”蜂鸟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我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怕倒不怕,就是有点期待。你说……我要真练出来了,第一个找追着你揍。”
她闻言,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丝懒得掩饰的不屑,但嘴角却破天荒地往上扬了扬。
我盯着桌上她刚摘下来的护目镜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白天街口那辆沾满泥污的运兵车,还有那群人胳膊上的金三角臂章,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对了,问你个事。白天我在街上看见辆车,拉了一帮垂头丧气的人,胳膊上戴个藏蓝底金三角的臂章,旁边人说是什么CRC。这到底是啥来头?”
蜂鸟刚拧上矿泉水瓶盖,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顿了顿,抬眼扫我一下,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CRC,全称国民救援队,灾变初期官方牵头搭起来的正经公家队伍。说穿了,就是拿着官方编制,干玩命回收的活。”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碧蓝色的眼睛看向窗外掠过的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管自己队员叫响应者,啥脏活累活都接——搜救困在死城里的幸存者、修安全区内部或者是外围设施、抢被尸群占了的物资点,甚至还要钻废弃科研站捡病毒资料。”
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难怪白天看见的那帮人一个个眼神空洞,跟丢了魂似的,合着天天在鬼门关边上踩。“那看着也太蔫了,一点当兵的精气神都没有。”我嘟囔了一句。
“精气神?天天看着身边队友被丧尸撕成碎片,换你你也蔫。”蜂鸟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见惯生死的漠然,“CRC看着名头响,有正规编制,家属能进安全区核心区领供应粮,可死人比我们雇佣兵还快。很多底层的人拼了命往里挤,就为给家里人换个安稳窝,结果自己头天入队,第二天就折在尸堆里了,连个全名都留不下。”
她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台面,补充道:“里面等级也严得很。整支小队有少量的技术型人员和普通人员搭档为伍,普通队员就是冲在前头的炮灰,上面的军官待在安全区吹暖气发号施令。他们有专门的训练基地,有装甲车重武器,规模摆在哪儿,可规矩也多,当了逃兵全安全区通缉。不像我们雇佣兵,拿钱办事,不想干了拎包就能走。”
我摸着下巴琢磨,心里暗暗点头。合着不管末世前还是末世后,公家的饭都不好吃,表面风光,底下全是拿命填的窟窿。我又想起自己藏在心里的那个念头——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至少在我那儿,不能让卖命的人连口踏实饭都吃不上,还得看上面人的脸色。
“那他们实力比你们雇佣兵还厉害?”我又问。
“并没有,大多数都是平民,只有少量的技术型人才。”蜂鸟摇了摇头,“虽然每次执行B级以上任务的时候小队有八到十人,但总部一共大概有几十上百人,我们这种小佣兵队没法比。偶尔安全区有搞不定的硬茬,也会花钱雇我们搭把手,各取所需罢了。”
她说完直起身,把空瓶子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抬下巴点了点我:“问这么多干嘛?你还想挤进去?就你现在这样,没有学历,不懂技术,去了也是苦力。”
我嘿嘿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装得满不在乎:“我才不凑那热闹。天天被人管着,玩命还得看脸色,憋屈得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笃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先把本事练硬了,以后的路才能自己说了算。
蜂鸟看了我两秒,没拆穿我那点小心思,只丢下一句:“有骨气没用,先扛过明天的训练再说。我的那个朋友下手没轻没重,你要是中途怂了,丢的可是我的人。”
我收了笑,重重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斜斜扫过地板,落在我手背上,暖乎乎的。我攥了攥拳头,指节的旧痂微微发紧。
明天是头一步。不管以后想走多远,先把这副弱身子练出来再说。末世里,拳头硬、反应快,才是最靠谱的本钱。蜂鸟瞥了我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淡得像水:“真要眼馋CRC,等你能扛过一个月训练再说。现在想这些都是白搭,别到时候第一天就哭着喊着要放弃。”
“你就等着瞧吧。”我往沙发背上一靠,嘴角翘得老高,脑子一热话就顺着嘴溜了出去,“等老子练出来,不管是接任务赚钱还是真挤进CRC,赚的所有钱全给你和圆愿花。你们娘俩想吃啥买啥,再也不用抠抠搜搜过日子。”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屋里瞬间静了两秒。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什么叫“你们娘俩”?说得跟一家人似的,蜂鸟本来就嫌我麻烦,指不定又要觉得我蹬鼻子上脸。我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想补两句圆场,又怕越说越错。
蜂鸟也僵了一下。
她原本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护目镜,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半秒,才收了回来。碧蓝色的眼睛盯着我,像是想看出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看了两秒,她嗤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比平时沉了点:“谁要你的钱。脑子没病就少胡说八道。”
可我眼尖,瞥见她耳尖好像悄悄红了一点,快得像错觉。她转身去收拾窗边的装备,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背影都透着点不自在。
我心里偷偷乐了一下,也没敢再贫。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往西斜了,橘红色的光把安全区的房顶染成暖色调,远处传来零星的车声和人声,乱糟糟的,却又透着股活人味。我摸着下巴琢磨,以前总想着赶紧逃离这里,去找家人,建自己的地盘。可这会儿想起圆愿软乎乎的笑脸,还有蜂鸟嘴硬心软的样子,心里居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但也就一下。我很快摇了摇头——末世里感情最没用,先变强才是正经事。
傍晚的时候,蜂鸟带我一起去接圆愿放学。
路上行人比中午少了些,大家都赶着往家走,免得天黑不安全。街边有摆摊卖烤红薯的,香气飘得老远,是末世里少见的热乎吃食。圆愿看见我们,撒着欢儿就跑了过来,小手里还攥着半块老师给的糖,非要塞给蜂鸟吃。
蜂鸟蹲下身,很自然地帮小姑娘理了理歪掉的围巾,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吃。”
“妈妈吃!甜的!”圆愿踮着脚往她嘴边递。
我站在旁边看着,夕阳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没有丧尸,没有灾变,她们大概就是普通的母女,每天上班上学,买菜做饭,过着平淡又安稳的日子。可惜这世道,安稳都是奢侈品。
回去的路上,圆愿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说今天学了画画,画了妈妈和叔叔。我笑着逗她:“画叔叔啥样啊?是不是特别帅?”
小姑娘歪着头认真想:“叔叔很高,还有…还有胡子茬,扎人。”
我听完一愣:“臭丫蛋!乱说什么呢?我哪有胡子?!”
蜂鸟在旁边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