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泡一个个炸开,我端着饮料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睛却一直瞟着圆桌对面的渡鸦。
她正侧着头听尼龙说什么任务数据的事,银色短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底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火锅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模糊了她脸上那道细长的旧疤。
我在心里掂量了好一会儿,这两个月的训练,够我自保,够我在这末世里多活几天。但要想攒人手、建地盘、找到家人,光会打架还远远不够。我得有个身份,有个能调动资源、接触情报的渠道。
CRC。不管他们是炮灰还是正规军,至少他们有组织、有编制、有补给线。这就是一条缝,一条我这种没学历、没背景的人能挤进去的门缝。
我把杯子搁下,深吸了一口辣乎乎的空气,开口喊了一声:“渡鸦队长。”
她转过头来,灰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怎么加入CRC?”
这话一出口,整张桌子都安静了。白鸽夹着肥牛的筷子停在半空,油点子滴在桌上都没注意。尼龙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山猫放下手里那串藕片,粉色的麻花辫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毒蝎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嘴边,紫色短发下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是意外还是玩味的笑。素季昂嘴里嚼着的毛肚差点呛进嗓子眼,猛灌了一口麦酒才压下去。
只有蜂鸟没动。她坐在我斜对面,手指依旧捏着那双木筷子,筷尖搁在碗沿上。镜面护目镜还扣在脸上,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像是下意识用了力。她没看我,盯着面前那碗蘸料,芝麻酱上浮着一层红油,一动不动。
这些反应加起来也就一两秒的工夫,可我全都看见了。两个月前我可能还看不懂这些微表情、小动作,但现在不一样了——素季昂把我揍了两个月,揍出来的不光是一身肌肉,还有对周围人事物的警觉。
渡鸦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往后靠了靠,抱起胳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刚刷新了数据的装备。
“按理说,”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不急不缓,“你本人带上身份证之类的信息,亲自去CRC征兵处报名。要体检,要面试,背景审核等等,总之就是比较麻烦。这套流程走下来,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如果你真心想去,我可以帮忙引荐一下,开个后门,你就不用走那么多复杂程序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赶紧伸手抄起桌上那壶麦酒,站起来弯腰给渡鸦的杯子满上。酒花泛起来,差点溢出杯沿,我硬是稳住了手腕,一滴都没洒。
“太谢谢了,渡鸦队长。”我把酒壶放下,重新坐下,手指还在因为刚才那一下子激动微微发抖。我搓了搓指节,索性把心里话全撂出来。
“说实话,我本来是想加入你们血蔷薇的。这两个月你们教了我太多东西,蜂鸟、素季昂、还有毒蝎,你们的战斗素质太强了,我也想成为你们这样的存在,想跟你们并肩作战,当队友。”我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蜂鸟那边扫了一眼。她还是没看我,但她的筷子动了,夹了一片青菜放进碗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是,没有办法,我学历太浅了。你们的门槛对我来说太高,所以只能退一步,选择加入CRC。”
我说得坦然,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因为被拒——被拒是意料之中的事。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不管我怎么练,怎么拼命,有些门槛就是迈不过去。血蔷薇是纯女性团队,而且要求高学历,这两个条件我一个都不沾。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压根没给我入场券。
这种感觉很熟悉。末世之前,我想找份像样的工作,人家要本科学历;我想租个好点的房子,人家要收入证明。末世之后我以为这些破规矩都跟着旧世界一起完蛋了,结果发现换个形式照样存在。
渡鸦听完我的话,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解释的意味:“先不说你的身手怎么样,我们血蔷薇不仅要求高学历,而且只招女性。这是目前唯一一个完全由女性组成的雇佣兵团队,连我们的入门学员也必须是女性。”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其实如果单论学历这块,我本来可以帮你引荐克里斯的团队。他们那边对学历没卡得这么死,可你的学历低的离谱,进克里斯那边也悬。”
我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也没觉得委屈。她说的是事实。这两个月相处下来,我早就摸清了这群人的底细——她们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安慰人的类型,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渡鸦说悬,那就是真的悬,不是在敷衍我。
“CRC也挺好,”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碳酸的气泡刺得嗓子发紧,“至少是个正规组织。”
这话是真心的。两个月前我连CRC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能有个引荐人帮我开后门,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人得知足,贪多嚼不烂。
白鸽这时候终于把那块肥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就说你小子为什么想要锻炼,原来目的在这呢。”他嗓门大,一句话把桌上那股微妙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素季昂举着酒杯冲我晃了晃:“在CRC混出名堂了,记得请老子喝酒。这俩月没少费我心思揍你。”
“一定。”我冲她笑了笑。
毒蝎始终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抿着,紫色短发下的眼睛在我和蜂鸟之间来回转。她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不深,像是在琢磨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我转过头,终于把目光地落在了蜂鸟身上。她还是那副模样,金发高马尾,镜面护目镜,紧身迷彩马甲,坐得笔直。碗里那片青菜还没动,蘸料上的红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蜂鸟,”我叫了她一声,她微微侧头,护目镜对着我的方向,“谢谢你。这份人情我记着,以后肯定报答你。”
她的眼神被护目镜挡着,但脸蛋有点微红,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原因。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气干了半杯麦酒。
“你不必谢我…你是我养的一只小狗而已…”
素季昂在旁边嗷了一声:“什么?!!你们两个的关系居然这么复杂!!”
众人一阵哄笑,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彻底散了。火锅继续翻滚,白鸽和素季昂又开始抢锅里最后一片毛肚,山猫默默往锅里下了盘年糕,尼龙重新打开电脑跟莎伦嘀咕数据。一切又回到了火锅店该有的热闹模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桌子的人,没有说话。散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渡鸦结了账,一行人三三两两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一下子就把身上那股火锅的热乎气吹散了大半。白鸽喝得有点上头,走路直打晃,被莎伦拽着胳膊塞进了吉普车后座。尼龙抱着电脑第二个钻进去,山猫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毒蝎上车前往我和蜂鸟这边瞟了一眼,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什么也没说就弯腰钻进了车里。
素季昂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又厚又糙,力道大得我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小子,到了CRC别怂,你现在的身手能把那些新兵蛋子吊起来打。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说完也不等我回话,冲蜂鸟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钻进车里。
渡鸦坐在驾驶座上,银色短发在车顶灯下泛着冷光。她冲蜂鸟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明天等通知”,油门一踩,吉普车轰隆着消失在街角。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影,拐了个弯就没了。
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远处商业街还有几家店铺亮着灯,便利店、药铺、一家卖二手衣物的旧货店,橱窗里透出来的光都是那种昏昏的黄,跟末世前霓虹灯乱闪的热闹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还有人,还有灯,还有店家愿意开门做生意。跟安全区外头那片丧尸横行、废墟遍地的景象一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我跟蜂鸟并肩往回走。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军靴和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一前一后,节奏不太整齐,但也不让人觉得尴尬。这种沉默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陌生人之间的拘谨,现在倒像是相处久了的人之间那种不用刻意找话题的舒服。
回到住处,蜂鸟推开门,圆愿住校不在家,屋里黑漆漆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伸手按亮了墙上的小壁灯,昏黄的灯光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径直走到冰箱前,弯腰拿出两瓶矿泉水,把其中一瓶搁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她脱了外套,摘下护目镜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播音员正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播报着安全区物资调配的通知,音量开得很低,更像是背景音。
我拿了水,但没坐下,也没开。手指攥着塑料瓶身,指腹感受着凉意一点一点渗透皮肤,心里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躁动,安静不下来。不是紧张,也不是焦虑,更像是走了两个月地狱训练,突然被告知“你可以出师了”之后的那种空落落的茫然。明天要等渡鸦的通知,后天可能就要去CRC报到,接下来的人生轨迹要彻底拐个弯——而这些情绪积压在胸口,我需要找个地方透透气。
我把水瓶搁回桌上,推开客厅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走进了阳台。
阳台很小,也就站两个人就挤了。铁栏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蹭出一道干净的印子。夜风呼地灌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炒菜油烟味,不算好闻,但有股子人间烟火气。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才把烟点着。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憋了半秒再慢慢吐出来,灰白的烟被夜风撕扯着吹散,消散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我胳膊肘撑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俯瞰整座炬光城。
这座安全区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的楼房一层一层往上叠,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橙黄的光一块一块嵌在建筑的格子里,远远望过去像个巨大的蜂巢。街道上的路灯稀稀落落,但好在还有光,不至于黑灯瞎火。楼下的主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从远到近再远去,光束扫过路面和两侧紧闭的店铺卷帘门,划出两道短暂的白。行人少得很,但零星能看到几个夜归的人在赶路,有人拎着从配给站领的物资袋,有人骑着嘎吱作响的自行车,还有人蹲在街角摆地摊卖些零碎小物件,摊位上挂着盏小应急灯,灯光把摆着的旧电池、打火机、罐头盖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安全区的高墙上,巡逻士兵的探照灯正在缓慢地来回扫射,白色的光柱划过夜空,照到哪哪就亮一片,扫过去又重新陷入黑暗。更远的地方是围墙之外的荒野,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丧尸、废墟、断壁残垣、游荡的感染者,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逃进来的人留下的尸骨。
我弹了弹烟灰,烟灰簌簌往下掉,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了。
脑子里回闪过这两个月的一幕幕:第一次跑五公里吐酸水的狼狈样,素季昂踩着我的后背骂我废物,蜂鸟教我各种实战技巧时冷冰冰的语气,毒蝎拧我胳膊时的生疼,渡鸦演示圆珠笔扎喉管时那根普通黑色塑料笔在灯光下的反光……还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训练、天黑才拖着散了架的身子往回跑的那二十公里土路。
那时候觉得每天都是地狱,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是踏实的。因为每天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撑下来,变强。目标简单到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咬牙。可现在训练结束了,我得重新思考了。
下一步:进CRC,站住脚。然后呢?
我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目光落在楼下街道上,一个夜归人正推着自行车走过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走两步就出了光圈,消失在黑暗里,然后又在下一盏灯下重新出现。
有人,有灯,有烟囱冒烟,有饭菜味飘过来。这地方在末世里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我叼着烟,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虽然人和车都少……但好歹有点人间烟火气。比外头那片人间地狱强多了。”声音很轻,出口就被风带走了,没人听见,我也没想让谁听见。就是不说出来胸口堵得慌。
我转过身,把背靠在栏杆上,面朝屋内。阳台的玻璃门还半开着,透过那扇门,我能看见客厅里的全部景象。
蜂鸟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蓝白色的屏幕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身上。她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的外套脱了,只穿着那件黑色背心和紧身迷彩裤,金色马尾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头,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脖颈两侧。没了护目镜的遮挡,她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不少。
她没有看电视。她的脸微微侧着,目光穿过那扇玻璃门,正正地落在我身上。
我的烟还叼在嘴角,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明灭。她应该看了有一会儿了,我靠在栏杆上转身之前她就看着我了。我们对视了大概三四秒。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放下水瓶,拿起她脱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外套,推开玻璃门走到了阳台上。
“穿这么点,不怕冻死。”她把外套递给我,不是披,是直接塞到我手里,语气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没事,小伙子火力旺。”我把烟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把外套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有她的体温,暖烘烘的,混着那股清淡的皂角香和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披上之后,风确实不那么刺骨了。
她站在我旁边,也学我靠在栏杆上,不过她是正着靠,面朝屋外,不像我刚才那样反着靠。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飘,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又自然。往下看,是炬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往上看,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半轮冷月。
“怎么?想家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混在夜风里刚好能听清。
听完笑了一下,这是被逗笑的,紧接着我把烟头扔在旁边空花盆里。
“想家?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我顺着微凉的夜风吐出最后一口烟,看着烟雾消散在沉沉夜色里,转头对上蜂鸟安静的目光。
她听完我那句四海为家的话,果然没再多吐槽。这两个月相处下来,她早就摸清了我的性子,虽然我脑子算是勉强正常但总是胡言乱语。夜风吹得她金色高马尾轻轻晃动,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安全区灯火,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声开口。
“这么久了,应该早就习惯这里的日子了吧?”
我垂眸看着楼下往来的零星人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栏杆,老实回话:“习惯算不上,只是勉强能待得住。”
蜂鸟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语气也冷了几分:“所以,你还是打算走?”
我这身实打实的格斗技巧、保命杀招,十公里耐力、极限体能,全是素季昂手把手虐出来的,是渡鸦、蜂鸟她们真心实意教出来的。我能从当初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废物变成现在能扛能打的硬汉,全靠她们。
我心里笃定:我肯定要走的,但我欠蜂鸟她们太多,临走之前,我准备在CRC那里赚笔钱,有多少算多少,一分不留的全给她们,我自知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做人要有良心,人可以坏,心则不能。
我抬眼看向蜂鸟,语气坦然又坚定:“走是肯定要走的,但绝对不是现在。我心里有数。”
蜂鸟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看穿了我藏在心底的盘算,没再追问,只从鼻腔里轻轻嗯出两声,显然她有些不高兴了。
这一夜,我们没再多聊,各自揣着心事,安静回屋休息。
天刚蒙蒙亮,破晓的微光刺破夜空,清晨的寒气裹着露水漫进窗户。我刚洗漱完,蜂鸟的手机就震了震。
她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消息,随即转头看向我,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利落:“渡鸦发来的,所有报名、体检、审核流程全给你走完了,不用跑征兵处,不用排队审核。你直接去Nexrad气象站旁的CRC训练场报道就行,今天正式入队。”
我心里一松,压着的石头彻底落地,连忙收拾好行装,跟蜂鸟简单道别,快步往训练场赶去。
四十多分钟后,我站在了CRC专属训练场门口。这里的场景荒芜又规整。整片场地依托老旧气象雷达站搭建,四周围着锈迹斑斑的铁网围栏,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布满队员训练留下的脚印和划痕。
场地划分得清清楚楚:左侧是障碍攀爬区,错落摆着破损的水泥掩体、铁丝网、矮墙壕沟;中间是射击靶区,一排排斑驳的人形靶立在空地上,靶身布满弹孔;右侧是丧尸模拟对抗区,专门用来演练近身搏杀和应急逃生。场地边缘立着几台老旧的VR训练器械,机身掉漆,蓝光灯带微微闪烁,远处高耸的锈迹雷达塔矗立在天幕下,冷清又肃杀。
此刻训练场入口零零散散站满了新人,全都和我一样,背着简单行囊,局促又茫然地四处张望。
我扫了一圈全场,心里瞬间有了数。在场新人几乎全是男性,年龄跨度极大,最小的看着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懵懂;最大的看着快五十,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普通人。偌大的新人队列里,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女生的身影,冷清得有些单调。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场地中央。那里的CRC正式队员正在集训,和我们这些松散茫然的新人截然不同。
他们列队整齐,动作干脆利落,匍匐、翻越、搏击、射击,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凶狠,带着久经训练的杀伐气。嘶吼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气场凌厉,看得一众新人满脸敬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旁边几个年轻男生小声嘀咕着,满是忐忑和羡慕,都怕自己撑不过初期考核。
我站在人群末尾,身姿挺拔,心里格外平静。看着这些青涩、孱弱、毫无章法的新人,再想想自己熬过的两个月地狱特训、二十公里日常拉练、搏命式的杀招训练,心底没有骄傲,只有踏实。
别人是从零开始摸索,我是满身本领从头起步。
“都他妈给我站好了!!!”训练场的扩音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给我站成5排!!他娘的!!动作快!!!”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包括我也在内,我们赶紧手忙脚乱的按照要求站好队盯着前面大门处的方向。只见一个男人从电子大门走了出来,看服装应该是训练教官。
教官往队伍前面一站,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从排头扫到排尾,又从排尾扫回来。他大概四十出头,板寸头,脸上有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疤,不是丧尸抓的,是利器划的——这种伤只有活人才能留下。他穿一身笔挺的藏蓝色作训服,左臂上别着CRC的金三角臂章,右臂上缝着教官专用的红色臂标,腰间挂着一根伸缩警棍,靴子擦得锃亮,踩在沙土地上嘎吱作响。
“都他娘的给我听好了!”他举起扩音喇叭,声音被电流放大后带着刺耳的金属音,震得旁边那棵枯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走了。“欢迎来到CRC,Nexrad气象站训练营!从今天起,你们这群歪瓜裂枣就是我的兵了!我叫韩恩明,韩国的韩,感恩的恩,明天的明,我是你们的训练教官,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们能不能活着穿上CRC的正式制服,全看能不能撑过我的训练!”
队伍里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连站在后排的我都听见了。凯恩斯显然也听见了,嘴角扯出一抹让人后脊发凉的冷笑。
“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离开!等训练中途想要退出的,可就按照逃兵处理!!”他把喇叭放下来,背着手从队伍前面慢慢走过,军靴踩在沙土地上一步一个深坑。“外面那些丧尸不会因为你怕就放过你。它们闻着你们的味儿就会扑上来,用牙撕开你们的喉咙,用爪子掏空你们的肚子。你们手里没有枪的时候,就是一堆会走路的肉。我的任务,就是在半个月之内,把你们从一堆肉,变成一群能拿刀捅、能用拳头砸、能在丧尸堆里活下来的救援队员。”
他走到队伍中间的时候突然停下,侧头盯着一个十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年轻。那小子被他盯得腿肚子直发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韩恩明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当着全队的面冷笑一声:“就这?风一吹就倒。你以为CRC是收容所吗?来混饭吃的,趁早滚蛋,省得浪费老子时间,也省得浪费队里的补给。”
竹竿小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站直了一点。韩恩明盯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你们这群人里头,”他重新举起喇叭,声音在整个训练场上空回荡,“有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有四五十岁的老家伙,有逃难来的难民,有混不下去的街头混混。以前你们是谁,老子不关心,但在这儿,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预备队员。预备,懂不懂?就是什么都不是!撑得过三个月,戴上金三角臂章,你们才算个人物。撑不过去,你们就滚回安全区继续睡大街,或者被扔出围墙喂丧尸。听明白没有?!”
“明白!”队伍里稀稀拉拉响起了几声回应,有气无力的。
韩恩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把喇叭怼到嘴边,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都他妈没吃饭吗?!我听不见!都给我重新喊——听明白没有!!”
“明白!!”这一回声音大了不少,但还是不够齐。
“再来!”韩恩明吼得脸都红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全队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音震得铁丝网围栏都在嗡嗡响。
我站在队伍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也跟着喊了,但没使多大劲。眼睛盯着这个教官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脑子里在飞速转着。这人跟素季昂是一个路数的,但比素季昂更狠、更不讲情面。素季昂骂归骂,骂完了还会给你扔瓶水;这位教官,大概是那种看你倒下了还要踹一脚看你爬不爬得起来的类型。
不过他说得对。外面那些丧尸不会因为你可怜就放过你。CRC的训练再狠,至少是在安全区里挨揍,总比在外面丢命强。
教官训完了话,把喇叭往腰间一挂,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几十个歪歪扭扭的预备队员。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铁灰色,他的影子拖在沙土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截立在地上的铁桩。
“挺好,”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脸上的旧疤被那笑容扯得变了形,看上去比刚才还吓人,“嗓门够大,就不知道骨头够不够硬。接下来短短的半个月,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地狱。但记住——”他抬手指了指训练场外那片灰扑扑的荒野,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沉到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外面那个才叫真正的地狱。”
队伍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远处训练场上CRC正式队员的负重训练还在继续,沙袋砸在肩上的闷响和教官粗粝的喝骂声混在风里飘过来,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韩恩明说完把喇叭往腰上一挂,也没再多废话,直接开始了第一天的训练。
说实话,这半个月的训练对我来说,真的很一般。
不是我看不起CRC,是实打实地对比出来的。每天早上五公里热身,然后俯卧撑、深蹲、引体向上,下午练格斗基础和模拟救援,偶尔穿插几次丧尸模拟对抗——就是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扮成丧尸扑上来,新人们拿训练用的橡胶棍和假刀练习反击。这些东西跟素季昂给我上的那两个月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那会儿每天光热身就是十公里,上午体能练到吐,下午格斗练到浑身青紫,晚上还得再跑十公里回去。蜂鸟教我抠眼珠子、砸肋骨、捅喉咙,毒蝎拧我胳膊拧到差点脱臼,渡鸦亲自演示怎么用一根圆珠笔要人命——那才叫训练。这边CRC的训练,撑死了算是“体能达标加基础技能入门”,对我来说确实不疼不痒。
可我没表现出来。每天按部就班地跟着练,该跑跑该跳跳,韩恩明交代的动作我全都做到位,但也不冒头、不逞能。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在CRC初期我得低调。渡鸦开后门把我塞进来的,本身就是个特例,再一上来就显摆身手,容易招人盯上。稳稳当当混过训练期,拿到正式队员身份再说。
但其他新人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第一天五公里跑下来,就有七八个人瘫在跑道边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脸煞白煞白的,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韩恩明拎着警棍过去一个一个踹起来,谁赖着不动就罚加跑一圈。竹竿小子——就是那个被韩恩明捏胳膊的瘦高个,跑了两公里就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干呕,胃里那点压缩饼干全吐出来了。韩恩明站他旁边,也不拉他,也不骂他,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等他吐完了冷冷说了句:“吐完了就接着跑,别让丧尸等你擦嘴。”竹竿小子眼眶都红了,用袖子一抹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接着跑。我在后排看到了这一幕,对他还是挺佩服的,这小子体能虽然差,但心气还行,意志力不错。
俯卧撑和引体向上更是重灾区。四十多岁的那几个中年人,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做了不到十个就趴地上起不来了。有个大块头看着挺壮实,结果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吊在单杠上两条腿乱蹬,活像只被钓起来的青蛙。旁边几个年轻的新人忍不住笑出声,被韩恩明转头一瞪,立马憋回去,憋得脸都紫了。
格斗训练更是惨不忍睹。大部分新人在末日前都是普通老百姓,农民、工人、小商贩、街头混混,哪学过什么格斗?两个人配对练,动作全是王八拳和野路子,一拳挥出去自己差点摔倒,被对方推一下就四仰八叉躺地上了。韩恩明气得破口大骂,说他们“连广场舞大妈打架都比你们有章法”。有几个混混倒是会点野路子拳脚,但一碰上正规的格斗动作就露了馅,该出直拳出勾拳,该防守抱架把手放下去了,被韩恩明揪出来单独练,揍得鼻青脸肿。
我找了个跟我体格差不多的年轻人当练手对象,每次对练我都收着劲,动作做到位但不发力,假装勉强应付。有时候练着练着,脑子里不自觉地就会想起素季昂沙袋边嘶吼的声音,想起毒蝎冷着脸拧我胳膊时说的那句“现在疼总比以后丢命强”,想起蜂鸟教我反制技巧时护目镜后面那双专注的眼睛。这些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训练上,该装怂装怂,该配合配合。
半个月的入门训练,对这群新人来说确实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折腾。最开始几天每天都有人退出,竹竿小子没退,大块头没退,那几个中年人也咬牙撑下来了。退出的都是实在扛不住的,韩恩明也不留,手一挥让他们卷铺盖滚蛋,走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最后一天训练结束的那个傍晚,韩恩明没像往常那样吼着让大家集合加练,而是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群被折腾了半个月的新人。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旧疤照得发亮,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那么吓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