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六点,所有人在这里集合,列队,出发去大本营。”他的声音没了喇叭的加持,反而比平时更沉,“把你们这身臭汗洗干净再集合,领队服,领臂章,领证件。从今晚起,你们就不是预备队员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激动得使劲推旁边队友的肩膀,有人默默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竹竿小子站在队伍第一排,后背挺得比半个月前直多了,虽然胳膊还是细,但肩膀打开了,下巴也不缩着了。
晚上六点,天已经擦黑。我们几十号人列队跟着韩恩明走了大概两公里,来到CRC在气象站后方的大本营。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水泥建筑,门口立着CRC的旗帜,藏蓝底子上印着金色三角标志,夜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建筑旁边停着几辆运兵车,就是我第一次在安全区见到的那种,车身沾满泥污,车门处有几道凹陷的划痕。
大本营一楼是个宽敞的多功能大厅,水泥地面,折叠椅摆得整整齐齐,最前面是个简易讲台,背后墙上挂着CRC的巨型臂章图案,旁边贴着几张安全区周边地图和丧尸活动热区标记图。我们按队列坐好,韩恩明和另外几个教官站在讲台两侧,一人手里抱着个大纸箱。
“叫到名字的,上来领东西。”韩恩明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新人走上讲台,从纸箱里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队服、金三角臂章、一张塑封的人员信息证件卡。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套衣服,有人当场就把臂章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上面金线绣的三角标志和CRC三个字母,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张文汉。”韩恩明念到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从他手里接过那套东西。队服是藏蓝色的,料子厚实耐磨,臂章是圆形的,藏蓝底子勾着细亮金边,里面的金色三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底下是CRC三个字母。跟我那天在运兵车上远远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它真真切切地躺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又低头看了看那张人员信息证件卡,塑封膜还带着刚过塑的温热,上面印着我的照片——是报到那天用老式数码相机拍的,照片里的我表情有点僵,眼神里透着一股没睡醒的钝。
姓名:张文汉。人员编号:0403。部门:训练总队。
我盯着这串信息看了几秒。0403,一个四位数的编号,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至少意味着我在这个组织里有了一个位置。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连体检都省了,全靠渡鸦一句话开后门,我才能站在这栋灰白色建筑里领到这套衣服。两个月前我还在蜂鸟家的地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怎么逃出去找家人;一个月前我还被素季昂踩着后背骂废物;昨晚我还在阳台抽烟盘算怎么还蜂鸟的人情——现在,我成了CRC国民救援队的正式队员。这条缝,我算是挤进来了。
旁边那个眼镜男——就是报到那天跟我搭话的瘦高个,编号0402,他捧着队服激动得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我媳妇要是知道我真当上救援队员了,肯定不信……”竹竿小子编号0398,他把臂章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刚领了奥运金牌。
所有人领完装备重新落座后,大厅侧门打开了。一个戴着军帽的男人快步走上讲台,身后跟着两个副官模样的人。他看上去五十出头,两鬓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生风,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左胸口的制服上别着一排勋略,右臂上缝着指挥官的专属臂标——金色三角外围多了一圈橄榄枝。韩恩明看到他的瞬间立刻立正敬礼,大厅里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折叠椅哗啦啦响了一片。
“坐。”他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了。
“我是卢剑锋,是负责CRC国民救援队Nexrad气象站的指挥官。”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着桌沿,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确保跟每个人至少对视了一秒,“今后你们所有人的任务分配、行动指挥、战区调度,都由我直接负责。我下达的命令,就是CRC的命令。听明白没有?”
“明白!”这一回的回应比半个月前齐了不知道多少倍,几十号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震得头顶的日光灯管都在微微发颤。
卢剑锋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和,而是一种老派军人特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庄重。
“你们这半个月的训练,韩教官跟我汇报过了。这一批新兵,底子比上一批还差,但退出的比上一批少——十二个人,第一天跑了三个,后面陆陆续续走了九个。剩下的你们七十一个人,全都撑到了现在,所以他妈的先给自己鼓个掌。”他带头拍了两下手,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站起来使劲跺脚,把地面踩得砰砰响。
掌声落了之后,卢剑锋抬手示意安静,继续往下说,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你们现在穿上了这身队服,戴上了这个臂章,拿着这张证件卡,你们就不再是安全区里那些等待别人保护的难民了。从今晚零点开始,你们是CRC国民救援队的正式成员。你们的职责,是在丧尸横行的废墟里搜救幸存者、运送物资、清理低危感染区、协助安全区防线守卫。你们会遇到很多危险,有的任务甚至可能让你们有去无回——但你们每救出一个人,每护送一批物资安全抵达,都是实打实地在给这个末世续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CRC的队训只有八个字——‘不弃一人,不退一步’。这八个字不是挂在墙上好看的,是写进每一个CRC队员骨头里的东西。你身边倒下的队友,只要还有一口气,你就得把他拖回来。你身后护着的平民,只要还有一个没撤到安全区,你就不能先撤。你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死,但只要CRC还有一个人在,这八个字就不能倒。明白吗?!”
“明白!!!”这一声吼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我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旁边眼镜男喊得脸都红了,竹竿小子脖子上青筋全暴起来,就连平时最沉默的几个新人也跟着吼了出来。
卢剑锋讲完之后,副官带着几个后勤人员抱着一堆纸箱从侧门走进来,开始给每个人分发装备——每人一台卫星无线对讲机,带显示屏的那种,黑色外壳,按键密密麻麻,屏幕上的蓝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映出每个人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
“对讲机随身带着,二十四小时开机,睡觉也得搁在枕头边上。”副官一边发一边扯着嗓子叮嘱,“明天开始,有指定任务的人会在对讲机上收到通知,任务内容、集合地点、带队教官都会显示在屏幕上。没有收到任务的人,白班和夜班轮值,在安全区全区域巡逻。具体的排班表明天凌晨会发到你们每个人的对讲机上,自己注意查收。”
我跟着队伍领完全部装备、听完最后的规章叮嘱,直到深夜才解散出了CRC大本营。
夜色彻底沉透了,气象站周边的训练场早已漆黑一片,只剩主干道的应急路灯隔老远亮着一盏,昏黄的光铺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来,扫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怀里紧紧揣着崭新的队服、证件卡和还没捂热的对讲机,机身冰凉,却压得胸口格外踏实。
四十多分钟路程,我一路没敢耽搁,推门进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屋里暖灯亮着,光线柔和,驱散了我一身夜风寒气。客厅安安静静的,圆愿住校不在,整间屋子格外清净。蜂鸟懒懒靠在沙发上,脸上贴着一张白色补水面膜,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她双腿随意蜷在沙发里,指尖划着手机屏幕,金发高马尾松松挽着,卸下了训练场的凌厉杀气,整个人透着一股居家的松弛温柔。
听见推门声,她头都没抬,语气平平淡淡,带着点随意:“回来了?CRC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我反手带上门,换下沾着尘土的鞋子,把怀里的队服和对讲机轻轻放在茶几上,老老实实、一五一十把今晚的事全说了。
从全员转正、领取队服臂章证件,到卢指挥官的动员讲话、CRC的队训,再到后续的工作安排——每日待命、随机分配任务、无任务时全域巡逻,我一点没隐瞒,清清楚楚讲给她听。
我心里很感慨。这一切的起点,全是她。是她当初塞给我那套旧护腕护膝,五点拽我起床训练,托素季昂手把手把我从废物练成能打能扛的队员,最后又默许渡鸦帮我开后门,让我顺利挤进CRC。没有她,我现在依旧是那个在废墟里苟活、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蜂鸟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插话,面膜下的表情看不出起伏,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等我全部说完,她才慢慢收起手机,抬手轻轻揭掉脸上的面膜,随手叠好放在桌边,露出一双清亮干净的眼眸,淡淡看向我。
“知道了。”她语气很轻,没夸赞,也没感慨,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透着十足的安心。
沉默两秒,她看着我奔波一天、略带疲惫的模样,轻声问:“饿不饿?”
不等我回话,她自顾自说道:“晚上给你留了饭,温在保温锅里,没动过。知道你今天转正入队,肯定折腾到很晚。”
我心头猛地一暖,所有奔波的疲惫、入队的激动,全都被这一句简单的话揉得柔软。
末世颠沛流离这么久,我太久没有这种被人惦记、有人等我回家、为我留一口热饭的感觉了。外面是丧尸横行、人命如草芥的残酷世道,CRC的规矩冰冷又严苛,可推开这扇门,就有一盏灯、一口热饭、一个等着我的人。
我发自内心地轻声开口:“谢谢你…”
这句谢谢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
别人只看到我今天顺利入编、脱胎换骨,只有我自己记得,这两个月我摔过多少跤、受过多少伤、熬了多少个通宵。更记得,从头到尾是谁在托着我往前走。
蜂鸟瞥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勾了下:“少来这套虚的。”
她心里很清楚,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看着眼前褪去青涩、身姿挺拔的我,她暗自想着:总算没白费我一番心思,这小子真的站起来了。
我笑着应下,转身走进厨房。保温锅掀开的瞬间,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简简单单的家常菜,没有火锅的丰盛,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胃。
我端着碗筷坐下,一口口吃着热饭。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温馨。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枕边的对讲机就亮起了淡蓝色屏幕,弹出了我的正式排班信息。
白班,D区,未下达命令之前,全域巡逻。
我心里了然。安全区按方位划分四区,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正北A区、正南B区、正西C区、正东D区,四区各司其职,守住整片炬光城的民生与防线。D区是东区,大多是居民区、物资配给站和民间摆摊的小集市,人流最杂,也是日常巡逻最繁琐、最容易出状况的片区。
我换上干净的CRC队服,戴好臂章,把证件卡揣进胸口口袋,对讲机别在腰侧,收拾妥当跟沙发上小憩的蜂鸟打了声招呼。她只是抬眼淡淡瞥了我一下,轻声叮嘱一句“巡逻认真点,别逞强”,便又闭目养神。我知道她的心思,看着我正式上岗,她放心,却也暗自替我捏着一把劲,怕我初次执勤出纰漏。
我应声出门,清晨的安全区空气微凉,晨雾薄薄笼罩着街道。路上已经有早起摆摊的居民、排队领物资的人群,还有零星穿着CRC队服的队员往来巡逻,规整又安稳,和围墙外的末世废墟完全是两个世界。
按照对讲机的定位指引,我快步抵达D区巡逻起点。街道空旷干净,两侧商铺次第开门,应急灯还未完全熄灭,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落在整齐的街道和围墙电网之上,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我刚站定,准备熟悉周边巡逻路线,不远处一个穿着同款藏蓝队服的年轻男生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中等个头,身形偏瘦但挺拔,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干净,脸上带着新人独有的拘谨和热忱,正左右环顾熟悉片区环境,应该也是刚上岗的新人巡逻队员。
他看见我身上规整的队服和臂章,立马眼睛一亮,主动快步上前搭话,语气亲和又热情:“哥,你也是分配负责D区巡逻的吧?”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看着他崭新平整、几乎没有褶皱的队服,看得出来也是刚转正的新人,随即轻轻点头:“对,我守D区白班。”
男生立马露出笑意,语气透着几分欣喜:“太巧了!我叫蒋鑫,编号6373,也是刚分到D区白班巡逻的。我看整片区域就咱俩新人在岗,咱俩也算是有缘,不如组队搭档巡逻?互相有个照应,也省心。”
我听完当即点头应下。单人巡逻视野有限,遇到突发状况容易手足无措,组队搭档刚好互补,也符合CRC巡逻的基本规矩。
“可以,我叫张文汉,编号0403。”我坦然报出自己的名字和编号。
蒋鑫开始觉得我这个长相有点凶,但聊起来发现并不是这样,于是就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一边跟着我迈步巡逻,一边轻声唠着嗑:“文汉哥,我昨天才正式转正,之前在预备队熬了半个月,差点没撑下来。真没想到能留在安全区巡逻,不用去外围高危任务,已经很知足了。”
我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居民区楼道、街边摊位、围墙边角的监控点位,一举一动都是素季昂训练出来的警戒姿态,眼神锐利,观察细致入微。
我轻声回道:“安稳是好事,但不能松懈。D区人流杂,小偷小摸、繁杂琐事、偷渡翻墙的情况不少,最容易出隐患。”
蒋鑫连忙点头,眼神认真了不少,原本松弛的站姿也瞬间挺直,默默掏出自己的对讲机熟悉操作。我正跟蒋鑫沿着D区主街往东边巡逻,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是那种很短暂的“嗤啦”声,像信号不太稳的样子。紧接着,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命令式的冷硬,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东大门附近所有响应员注意,这里是Nexrad气象站指挥中心,收到请回话。”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按住对讲机的外放键,把音量调高了一格。蒋鑫自然也听见了,整个人明显紧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腰侧掏出对讲机,两只手捧着,屏幕上的蓝光映得他下巴发青。
紧接着是一个女调动员的声音,比男声清亮,但调子压得很平,每个字都像是从标准程序里抠出来的,不带半点情绪:“东大门指定集合点出现紧急响应任务,需要四名离东门最近的响应员立即前往。听到请立即确认位置并前往,不得延误。”
我和蒋鑫对视了一眼,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对讲机里已经念出了编号。
“响应员1224,6373,0403,0518,四名响应员请立即前往东大门集合点,重复,立即前往。任务详情到了现场由地面协调员直接分配,通讯保持畅通,有情况随时汇报。”
女调动员的声音干净利落地收尾,对讲机里又归于寂静,只剩屏幕还亮着。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自动弹出任务信息,白底蓝字,简短得刺眼:紧急响应,东大门集合。我的编号0403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注明当前距离东大门最近。最下方是集合点,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圆点。
蒋鑫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紧张,又掺着点莫名的兴奋:“大哥,这里边有我们两个。”
他说“大哥”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尾音微微往上飘。我听得出来,他怕。这小子刚从预备队转正,入伍第一天就撞上紧急响应任务,不慌才不正常。他刚刚还跟我说“真没想到能留在安全区巡逻,不用去外围高危任务”,结果话音还没凉透,任务就找上门了。
“走吧。”我没多说,把对讲机重新别回腰侧,伸手紧了紧左臂上的臂章,转身就往东大门方向走。
蒋鑫追上来,走在我右后方小半步的位置,嘴里小声嘀咕着:“东大门……那可是安全区的边界出口,再往外就是隔离带和缓冲区了。该不会要出城吧?”
“极有可能。”我简短地回答。这是实话。
“放松点。先到集合点看什么情况,别自己吓自己。”我开了口,语气刻意放得平稳。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在这种时候,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先稳住。素季昂教过我,越慌越容易出错,上了真正的战场,命都是被那些慌出来的人丢掉的。
清晨的东区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人不多,偶尔几个拎着菜篮子赶早市的居民从巷子里出来,看见我们两个穿着藏蓝队服、步子又快又急,纷纷侧头让路,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微微的畏惧。有个摆早摊卖杂粮饼的小贩正支着三轮车,看见我们经过,下意识把车往旁边挪了挪。这个世道,穿CRC制服的人上街巡逻不稀奇,但两个队员被紧急调走,明眼人都能觉出不对劲。
越往东走,路越宽,但两侧的商铺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隔离护栏、铁丝网墙和瞭望哨塔。东大门是炬光城最大的一个通行出口,专门用来调度支援车辆、运输物资、接应城外幸存者的。门体是厚重的钢板焊接而成,上面坑坑洼洼,有弹孔,有划痕,门框边上还残留着几道暗褐色的干涸血印,不知道是丧尸的,还是哪个运气不好的守卫留下的。
晨雾还没散干净,东大门前的空地笼在一层薄薄的白气里。门洞两侧各有一个水泥浇筑的岗亭,窗户上焊着铁条,里面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正透过观察窗警惕地扫视城外的方向。围墙上的探照灯已经灭了,但守塔上的巡逻士兵还没撤。
我跟蒋鑫赶到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有两人先到了,红帽子老大哥大概五十岁上下,脸上的褶子比东大门外头的荒路还深,皮肤被风吹得又粗又黑,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工地和维修站的人。他斜挎着那个油乎乎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活动扳手和一圈缠得乱七八糟的绝缘胶带,包带上还别着支试电笔,笔帽上沾着发黑的手印。臂章倒是跟我们的形状一样,圆底金边,但里面的字母不是VTC,而是VEC,底下还绣着个小齿轮和闪电交叉的图案。
黄帽子那个看着比他年轻些,四十来岁,脸型偏瘦,鼻梁上卡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几道划痕,右边眼镜腿还用透明胶带缠着。他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箱面磨得发白,四个角全磕出了金属原色,看分量不轻。他跟红帽子一样穿着藏蓝队服,但外面套了件灰扑扑的帆布马甲,马甲口袋鼓鼓囊囊的,插着各种笔、小电筒、测电表之类的东西。
两人看见我们过来,红帽子率先迎上来,步子又大又稳,眼睛在我们两个脸上扫了一圈。
“你俩就是6373和0403?”他嗓门不大,但声音又沉又厚,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是0403,张文汉。”我点了一下头。
蒋鑫赶紧接上:“我是6373,蒋鑫。”
“行,人到齐了。”红帽子回头冲黄帽子使了个眼色,从腰侧摸出对讲机,按着侧键就喊:“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东大门集合点四名响应员全部就位。编号6373、0403、2668、9561,完毕。”
他说编号的时候一个没磕巴,四串数字跟炒豆子似的滚出来。我和蒋鑫下意识对视了一眼。2668和9561?刚才对讲机里念的是1224和0518,跟现在报的不一样。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估摸着要么是调动员那边临时换了人,要么就是东大门这一片同时派了几组任务,我们这两组是拼起来的。
没等我想明白,对讲机里又响起那个女调动员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播报天气一样:“收到。正在为你们转接地面协调员,请保持通讯,等待接听。”
过了几秒,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一个男声切了进来,跟刚才指挥中心那个硬邦邦的命令腔不同,这个声音更偏软,带着点鼻音,语速也快,听起来像在边走边说话,背景里还有风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四位,听得见吗?我是你们这次任务的地面协调员,姓许。别的废话不多说,任务目标:东大门外偏东北方向,离城墙大约七公里处,有一座编号T-11的高压输电塔。今天凌晨配电值班室监测到T-11的电压输出不稳定,时断时续,怀疑是线路老化、接头松动或者塔身某段导线有脱落。你们的任务,就是到那座塔底下,排查电压不稳的具体原因,能修的当场修,修不了的拍照记录,把情况报回来。都听明白了吗?”
红帽子对着对讲机回了一句:“听明白了,许协调员,我是VEC工程总队的邱国柱,叫我老邱就行。T-11是吧?我们带齐了工具,这种外露线路的老毛病,只要不是主缆断了,一般都能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黄帽子在旁边点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补了一句:“我是VEC工程总部的张成。我们带了两套绝缘手套、测电笔、备用接线端子和手动绞线工具,处理常规接头松动没问题。”
协调员的声音又响起来:“好。你们带齐东西了,就上车。东大门外有一辆灰白色的工程皮卡,钥匙在门岗亭里,车牌尾号73,车况没问题,油是满的。出城之后沿着旧省道往东北开,看到路右侧有根绑着红布条的电线杆就右拐,土路进去两公里就能看到T-11。全程保持信道七畅通,每隔十五分钟汇报一次位置。遇到丧尸群能绕就绕,别硬闯。还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摁着对讲机回了一句。蒋鑫也赶紧凑过来喊了声“收到”。
协调员沉默了一秒,又加了一句:“提醒你们,出了隔离带就是低度感染区,最近城外丧尸活动比上个月频繁,数量不多但游荡范围广。你们四个都是新入队的,四个人的任务,我就按两个人一组配——老邱带一个,张成带一个。到了塔下,两个工程部的负责检修,你们两个训练部的负责外围警戒和辅助作业。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十五分钟后我要听到你们的第一次位置回报。”
对讲机复归沉寂。
蒋鑫握着对讲机的手还举在胸口,整个人有点发蒙,额角都沁出细汗来了。老邱看他那样,咧嘴笑了一下,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那巴掌厚实得跟熊掌似的,拍得蒋鑫往前一个趔趄。
“小子,别苦着脸,T-11那种输电塔,以前我们抢修队一个月跑八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城外丧尸也就那么回事,只要不往信号弹底下钻,一般碰不上。”他一边说一边往岗亭走,“我去拿钥匙,你俩跟张成在车边等着。”
张成提着工具箱,领着我们走到东大门右侧的小停车区。那辆灰白色工程皮卡就停在那儿,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后斗里堆着几块旧木板、一个红色三角警示牌和几段废弃的黄色电缆。皮卡左后轮上方的车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锈褐色的底漆,但轮胎气压看着还行,挡风玻璃上只裂了个小口子,应该还能跑。
“车没问题。”张成围着车转了一圈,又蹲下检查了轮胎和底盘,推着眼镜说,“这车至少比我开过的那些报废车强。”
老邱从岗亭里拎着钥匙出来,顺手揣了两个对讲机备用电板进兜里,朝我们一挥手:“上车。文汉,你坐副驾帮我盯着路,蒋鑫跟张成坐后排。”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屁股底下的皮座椅塌了一半,弹簧咯吱响。蒋鑫缩进后排最右角,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那道厚重的东大门。张成坐在他旁边,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摸出两双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绝缘手套,先给自己套上一双,又把另一双塞进外兜里。
老邱插进钥匙一拧,发动机吭哧吭哧喘了几声,排气管喷出一股子黑烟,然后才稳稳地转起来。他挂上挡,慢慢把车开到东大门正前方。
门口守卫挥手示意停车,走过来隔着车窗核对我们的证件和任务单。老邱把对讲机屏幕上的任务编号亮给他看,又掏出自己的VEC证件卡晃了一下。守卫往车里扫了一圈,重点看了看我和蒋鑫胸口的CRC臂章,然后退后两步,朝墙头瞭望塔比了个手势。
东大门的钢板门缓缓向两边滑开,绞盘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响得沉闷又清晰。门缝越开越大,先是透出一线灰白的天光,然后是城外那条破败不堪的旧省道,歪歪斜斜地伸向远处的薄雾和废墟。风声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腐臭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荒凉味道。
老邱踩下油门,皮卡颠了一下,驶出了城门。
我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方。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很快变成了断壁残垣,窗洞黑漆漆的,有些墙面上还留着喷溅状的黑褐色污迹。枯草从路缝里一簇一簇地钻出来,路边的灌木早就死透了,只剩干硬的枝桠在风里发抖。一只灰扑扑的野狗从废墟里窜出来,立在路边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又钻回一片坍塌的砖墙后面。
车开了不到两分钟,东大门在身后轰隆着合上了。那声音又沉又重,像一口棺材盖被推上。
蒋鑫回头看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张成摘了眼镜用衣角擦着,头也没抬地说:“别回头,越看越没底。到了前头就晓得了,这地方白天的丧尸一般躲在阴凉处不动弹,比你们在安全区听说的要蠢得多。”
老邱把着方向盘,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蠢是蠢,可架不住多。等会儿到了塔下,都把眼睛放亮点,别光盯着电压表。这地方荒了快两年,该烂的早烂完了,不该烂的也快烂完了。”
我没有说话,把胳膊肘搭在车窗上,眼睛盯着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废墟,右手不知不觉摸到了腰侧的对讲机。电子屏幕还亮着,上面那个红色任务坐标在慢慢靠近。
车继续往前开,晨雾散尽后,远处荒原上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高压线塔轮廓,铁架子锈得发黑,却还固执地立在灰黄的天幕下。几只黑鸟停在塔顶,嘎嘎叫了两声,忽然全都扑棱着飞走了。
“T-11到了。”老邱眯了眯眼,脚松了松油门。蒋鑫二话不说准备下车,旁边的陈觉一把拉住了他,蒋鑫刚要开口,陈觉率先开口,他指了指附近周围零零散散的丧尸。
“你这小子怎么愣头愣脑的?空着手跟外边这些东西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