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从包里掏出那把小锤子的时候,蒋鑫明显愣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锤柄在他掌心里滑了半寸,差点掉地上。
“拿稳了!”张成压低声音训了一句,眼睛还盯着车窗外,“这玩意儿抡起来比拳头管用,别小看它。砸准了天灵盖威力不比撬棍差。”
他说着又把手伸进包里,翻出一把活动扳手朝我扔过来。我抬手接住,掂了掂分量。太轻了,柄也短,真被丧尸近身的话,这玩意儿抡不了几下就得脱手。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说实话,这武器确实有点不够劲,差点意思。
老邱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看穿了我的嫌弃,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根半长的铁水管,在自己的座椅边敲了敲:“凑合用吧。咱是来修电塔的,不是来清丧尸的。能不打就不打,真打了,跑得掉比打得赢重要。”说完他把那根铁水管横在腿上,又拿起那把长螺丝刀别在后腰皮带上,伸手去推车门。
张成也拿出了一把比我这个稍大一号的扳手,握在手里试了试,另一只手把绝缘手套又往里塞了塞。他弯腰从手提箱底部翻出四副最便宜的劳保线手套,扔给我们一人一副:“戴上。别小看这手套,抓东西不打滑,手心出汗也不会脱手。真被咬了还能挡一下。”
我接过手套套上,手指屈伸了两下。掌心那块粗糙的橡胶颗粒摩擦着皮肤,确实比刚才空手握着扳手踏实。蒋鑫也跟着戴好,可他的手指还是抖,动作慢半拍。张成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压低身子,轻轻把后车门推开一条缝。
老邱第一个下车。他动作很轻,脚后跟先着地,慢慢地、稳稳地踩在沙土路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响动。然后他弯着腰,利用车门作掩护,迅速往四周扫了一圈,对着我们还留在车里的人打了个“先别动”的手势。
我透过车窗观察外面的情况。T-11高压电塔就立在前方六七十米处,铁架锈得发黑,基座边杂草丛生,原本该是硬化地面的地方裂得七七八八,几块水泥板翘了起来。塔下有间砖混小屋,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门框空荡荡地张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小屋旁边倒着一辆翻了个底朝天的小型货车,车厢板烂了一地,轮胎早就瘪成了干皮。
零零散散的丧尸大约有七只。它们散在塔基附近的草丛里,有的站着,有的跪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稀烂成布条,皮肤灰白发青,关节像生了锈似的,动作迟缓僵硬。其中一只靠着电塔基座,半张脸都没了,脑袋歪向一边,像是在晒太阳。它们嘴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混在风里听着格外渗人。
“别出声,绕到左边。”老邱用气音说了一句,右手慢慢从后腰抽出那把长螺丝刀,左手朝我比了个“跟紧”的手势。
我点点头,用手肘轻碰了一下蒋鑫,示意他跟在我后面。蒋鑫把锤子攥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呼吸压得很低,可我能听见他喉咙里一下一下吞咽唾沫的声音。
张成垫后,他弓着身子,扳手握在右手,左手轻轻拨开齐腰高的枯草,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硬土交界的地方,尽量不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四人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绕着丧尸最稀疏的左翼往塔基方向摸。
越靠近塔下,空气里那股腐臭味越浓。不是死老鼠那种,是肉烂透了以后再风干的腥臭,带着点甜腻腻的发酵气,一下一下地往鼻腔里钻。我用嘴呼吸都挡不住,只能尽量放缓喘气的节奏。
老邱走到离塔基还有二十来步时停下来,蹲在一蓬枯死的野草后面,抬起左手朝后压了压。我们三个同时蹲下。他掏出对讲机,拇指按着侧键,声音压到最低:“指挥中心,T-11抢修小队到达电塔下方,目前准备接近检修点。正在避开东侧小股游荡者,随时回报,完毕。”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调动员的声音,音量调得很小,但在寂静的荒地里还是显得突兀:“T-11抢修小队,收到。开始对高压电塔的抢修行动。注意安全,保持信道畅通,十五分钟后再报一次位置。完毕。”
老邱把对讲机塞回腰侧,转头看向张成,用下巴指了指塔下那间砖混小屋。张成会意,从兜里摸出试电笔,冲老邱点点头。老邱又看向我,竖了竖手里的长螺丝刀,意思是:掩护。最后看了眼蒋鑫,比了个“别乱动”的手势。
蒋鑫蹲在草里,整个人绷得跟石头似的,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亮晶晶的一滴,摇摇欲坠。我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他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看向我。我冲他摇摇头,用口型说:稳住。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点了下头,握锤子的手终于不抖了。
我们继续向前推进。老邱打头,张成跟在斜后方,我夹在蒋鑫和队伍中间,负责盯着右后方的动静。风又吹起来,刮得枯草沙沙作响,远处一只丧尸忽然停下脚步,朝我们这边缓缓转动脑袋。我们四个立刻定住,连呼吸都停了。过了两三秒,那丧尸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漫无目的地晃悠,这附近的乌鸦很多,不是一般的多,密密麻麻的站在高压电线上,塔架上,乌泱泱的一大片,它们像是看台下的观众一样,一只只歪着脖子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终于摸到塔基左后方时,老邱从草丛里站起来,贴着铁塔底座的角钢蹲下,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招呼我们靠过去。我背对着他蹲下,负责警戒,蒋鑫也跟着面向另一边,张成则打开工具包,开始和赵哥检查电箱。
对讲机屏幕上的红色坐标不再闪烁,变成了一个静止的三角标记。我们已经抵达任务核心。
老邱和张成在塔基下忙活了一阵,从工具包里翻出两套深蓝色的安全绳,先把主绳系在腰间,又用钢扣把自己固定在塔身主柱上。老邱抬头望了一眼塔顶,朝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拽着第一根横梁就往上攀。张成跟在他下面两步的位置,两个人一上一下,动作熟得跟回家爬楼梯似的。
每往上爬一截,老邱就把安全绳的活动扣解下来,绕过下一根横梁或斜撑,再咔哒一声扣死。张成在下面如法炮制,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根主绳加一根副绳的双重保护。铁塔被风一吹,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像在叹气。锈屑随着他们的动作簌簌往下掉,落在草叶上沙沙响。
我和蒋鑫背靠着塔基两侧蹲下,负责警戒。说是警戒,其实也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里握着那点不趁手的家伙什,心里盘算着要是真有丧尸摸过来,得先抡哪边。我侧头扫了一眼蒋鑫,他学着我蹲在地上,后背绷得直挺挺的,锤子横在膝盖上,眼睛不停地在近处的草堆和远处的矮坡之间来回扫。他没再抖了,呼吸也稳了些,就是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时不时伸舌头舔一下。
塔顶上,老邱先一步翻过最后一道横撑,稳稳地骑坐在最高处的工作平台上。张成紧跟着也到了,先固定好自己的副绳,摘下手套擦了把汗,再重新套上。两人没急着动手,先是绕着塔顶平台转了一圈,把所有连接点、绝缘子串、线夹、避雷线接地点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找到没?”张成问。
“这边。”老邱半蹲在左侧导线悬挂点下面,指着其中一个线夹,“看,导线悬垂线夹的压板松了,销钉退出来一半,风一吹线就在线槽里晃,能不虚接吗?还有,这串绝缘子最底下两片表面全裂了,釉面剥得跟鱼鳞似的,夜里返潮肯定放电。”
他说着又用扳手轻轻敲了敲线夹外壳,发出“空、空”的闷响,掉下几块铁锈渣。张成凑过去,扶着眼镜端详了片刻,点头道:“悬垂线夹内槽磨损严重,压板螺丝滑扣,销钉失效。绝缘子串两片破损,泄漏距离不够,难怪电压不稳。这个情况不能光紧了,得把销钉取下来,重新装一个备用的,再把螺丝换掉。绝缘子破损的两片暂时拆不下来,但可以先做绑扎加固,再拍照片回去报损。”
“那就干吧。”老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把对讲机从腰后摸出来,压着嗓子报:“指挥中心,T-11抢修小队已上塔检查完毕。故障原因确认:导线悬垂线夹压板松动、销钉半脱、螺丝滑扣;绝缘子串下方两片釉面开裂。我们现在准备现场更换压板螺丝和销钉,绝缘子做临时绑扎处理。完毕。”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协调员的声音:“收到。可以在现场完成临时维修,注意安全,主副安全绳全程系牢。维修完成后,请拍三张清晰照片回传。完毕。”
张成朝老邱比了个大拇指,两个人便不再说话,一个取工具,一个拆线夹。扳手拧动锈死螺丝时发出尖锐的“吱啦”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我听见那声音心里就一紧,这种频率的金属摩擦声,最容易把游荡的丧尸招来。
就在张成拆下销钉、准备更换新件的时候,意外来了。
他为了够到导线侧下方的一个角度,把第二根安全绳的活动扣解开了,想绕过一段斜撑重新固定。结果那个固定处的铁栏杆连接点早就锈透了,表面看着完整,内里已经被腐蚀空了。张成把安全绳扣上去的瞬间,整个人重心往外一倾,那根栏杆“啪”地一声从根部断裂,半截锈铁带着安全绳的挂钩一起坠了下去,在塔身上磕出几声刺耳的金属响。
“老成!”老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吼了出来。
“怎么回事?”我立刻使用对讲机向张成询问。
张成整个身子猛地向下一沉,右手还死死抓着导线旁边的横撑,左手在空中乱挥了一下。好在主绳的另一个固定点还在,安全绳瞬间绷直,把他吊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晃。他脸色刷地白透了,眼镜在鼻梁上歪到一边,两条腿悬在塔顶平台外侧,脚下就是几十米高的荒草丛和锈铁架。
老邱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安全绳,两个人合力才把他重新拽回平台。张成趴在平台上大口喘气,手指头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半天没松开。
“我没事……我没事……”他对讲机还挂在肩头,喘着气说,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对讲机那头协调员在追问:“发生什么事了?立即回复!”老邱拿起对讲机,喘着粗气说:“刚才副绳固定点断裂,人员已经安全回到平台,没有受伤,马上继续维修,完毕。”
塔顶那根断裂的栏杆掉到地上,砸在离我和蒋鑫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溅起一蓬碎土。旁边电线上蹲着的乌鸦被这一嗓子惊得全炸了窝,嘎嘎叫着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在塔顶上空盘旋不去,叫声又尖又惨。
我抬头看向那群乌鸦。它们在空中绕着圈飞,翅膀扇得又急又乱,有几只甚至笔直地朝我们俯冲下来,快到头顶才猛地拐开。这动静太大了,方圆几百米内的活物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蒋鑫从旁边伸出手,猛拍了我肩膀两下。我回头看他,他整张脸都白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用下巴往四下一比。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还零零散散游荡在草丛里的那几只丧尸,此刻全都朝塔基方向转过身来。它们像是被那声金属断裂和乌鸦的叫声彻底激活了,原本慢悠悠晃荡的动作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步子虽然还是跛的,但方向出奇一致——全都朝我们围了过来。七只,加上从砖混小屋后面和翻倒货车背面闻声出来的几只,数量变成了十几只,稀稀拉拉却呈一个弧形,慢腾腾地收缩着包围圈。
“文汉哥……”蒋鑫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它们全过来了……咱怎么办?”
我握紧手里的活动扳手,眼睛扫过四周,确认最近的丧尸还在四五十步开外。这距离不算近,但以它们现在的速度,几分钟之内就能压到塔基。塔上还有两个人在干活,安全绳断了一根,再催他们下来也快不了。
“别慌。”我压低嗓子,用尽量稳的声音说,“把它们挡住,不能放过来。你守左边,我守右边。别硬拼,对准脑袋打,打完就退。注意听我口令。”
蒋鑫点点头,锤子攥得死紧,牙齿咬着下嘴唇,憋出一丝血印。我靠回塔基旁,背贴着冰凉的铁塔基座,眼睛死死盯着最近的那只丧尸。它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半边脸烂得露出牙槽骨,两条胳膊朝前伸着,手指上全是干涸的泥和黑色血痂,一步一步朝我们蹚着草丛过来。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碎土和枯草屑。天上乌鸦还在叫,塔顶老邱和张成已经重新开始抢修,扳手和铁件碰撞的叮当声断断续续往下传。对讲机屏幕的光闪了两下,又归于沉寂。我深吸一口气,把扳手横在身前,脚底在沙土地上碾了碾。
“成哥,成哥,你们得修多长时间?”我按着对讲机,尽量压着嗓子,但语气里的焦躁已经藏不住了。塔基四周的草丛越抖越厉害,十几道灰白的人影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压过来,最前面那只破夹克丧尸已经蹚过了半人高的枯草,离我们不到三十步了。
对讲机里传来张成的声音,带着喘,还夹着风噪:“至少半个小时才能修完,再加上从上边下来的时间,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你们坚持一下,我们尽快搞定,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听完这话,我心里沉了一下。一个小时。就凭我们两个人,两把破工具,要在这片开阔地里挡住十几只丧尸一个小时?就算能拖住,谁能保证不会引来更多?天上那帮乌鸦还在叫,铁塔上的金属敲击声又一下一下往外传,这地方已经成了活靶子。
“收到。”我咬着牙回了一句。
还没喘匀一口气,对讲机里又切进了协调员的声音,语气比刚才更急:“T-11小队,如果地面压力过大,不要逞强。你们地面两人优先撤离,工程两人在塔顶高处没有生命危险,等你们撤回安全区后,我们再安排武装协助过来处理。重复,优先撤离,不要硬拼。”
“收到。”我又回了一遍。
放下对讲机,我往塔顶方向扫了一眼。老邱和张成还在塔顶工作平台上忙活,两个人的影子被天光投在锈红的铁架子上,显得格外小。协调员说得对,他们在高处,丧尸上不去,暂时是安全的。可如果我们现在就撤,把塔基丢了,一旦有丧尸开始聚在塔下,等他们修完下来只会更危险。说到底,我只要守到他们落地就够了。
“文汉哥,咱……咱怎么守?”蒋鑫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干巴巴的,像砂纸擦过墙皮。他整个人缩在塔基边,两条腿半蹲着,锤子举在胸口,眼睛已经不知道往哪边看了。
“这几只丧尸我们两个人就够了,先守一波。”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用扳手指了指前方,“如果后面数量增多,咱就跑路,不逞能。”
蒋鑫拼命点头,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神比刚才聚焦了不少。
扳手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我反手握住柄端,不紧不慢地朝最前面那只丧尸迎过去。脚下的沙土被晨露浸得发潮,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带着点黏劲儿。
“蒋鑫,你注意后方,别让他们包了饺子。”我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
“知道了!”他声音里还带着颤,但人已经转过去,背对着我摆好了架势。
第一只丧尸离我差不多五步了,是那个穿着破夹克的。它右胳膊抬起来,指尖冲着我的脸抓过来。我没躲,反而往前压了半步,左手一抬架住它手腕,右手扳手直直顶在它喉咙上,往前一推。它整个脖子被顶得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指甲在空气里乱抓了两下没够着我。
我趁着它后仰的间隙,右手扳手往回一抽,借着腰腹的劲儿横着抡出去,砸在它左脸上。第一下闷响,像敲在泡了水的腐木头上,颧骨塌进去一块,烂肉和黑血溅在我手套上。第二下从右边扫回来,砸在它太阳穴偏下的位置,眼皮崩裂,一颗灰白的眼球从眼眶里挤出来,挂在脸侧晃悠。它还没倒,两只手乱抓,身体前倾要往我身上扑。
我往旁边错了半步,让它扑空,随即抬起胳膊,第三下从上往下照它后脑勺猛砸下去。这一下是全力,扳手铁头嵌进它后脑,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敲碎了个瓦罐。它两条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在我脚边,脸砸进泥土里,手指头最后抽了几下,便再不动了。
这可不是街斗,这是两个多月被素季昂逼出来的肌肉记忆。
我抬脚从那具尸体上跨过去。前面还有几只,闻着味儿全朝我来了。第二只是个体格瘦小的老头子,肠子拖在肚皮外头,黑乎乎的一团缠在裤腰上。它动作比刚才那只还慢,我甚至不用躲,侧身绕到它左后方,照着脖子后颈一扳手砸下去,它的头猛地往胸前一耷拉,身子却还在往前走,直到撞上翻倒的货车才停下,原地卡在车斗和地面之间,手脚刨了半天气,没再站起来。
第三只是个壮的,它两只手同时抓向我肩膀,我低头往前一钻,扳手从下往上勾在它下巴上,借着前冲的惯性把它掀得朝后一仰。不等它稳住,我紧跟着补了两下,全砸在耳根和脖子连接处,最后一下砸得它半个下巴脱了臼,斜斜地挂在那儿。它倒进草里,身体像翻了壳的甲虫一样扭动,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痰音。
“别管倒地的!看站着的!”我回头冲蒋鑫喊。
蒋鑫那边也动了手。一只矮小的丧尸正从货车尾部绕过来,他迎上去,咬着牙一锤子砸在那东西的胳膊上,骨头当场断成两截,软塌塌地垂着。他紧跟着又往它脸上抡了一下,锤头砸在鼻梁上,把半张脸砸凹了进去。丧尸晃了晃,没死,他立刻又补一锤,这回砸在前额,那东西才软下去。
“我没事!后方……后方还有三只!”他喘着喊,嗓子都劈了。
我往他那头扫了一眼,果然有三只正从塔基右侧绕过来,离他不到二十步。
“别慌,等我一会儿。。”我稳着声说,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钢筋。这钢筋有一臂来长,估计得有2公斤重但比扳手趁手多了。
我双手握住尾端,将那根钢筋放在右肩膀靠近脖子后方的位置,连忙朝蒋鑫后方冲过去,脚底每一步都踩得沙土乱溅。三只丧尸正从塔基右侧绕过来,离他越来越近,那小子光顾着前面倒下的那只,压根没注意到侧翼已经漏了。
最左边那只先跟我撞上。是个女丧尸,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大半个腮帮子烂穿了,舌头从豁口里耷拉出来。它朝我伸直胳膊,我侧身一让,钢筋横着甩过去,正砸在它脖颈侧面。这一下使了八成力,铁筋带着风声,砸得它脑袋往肩膀上一歪,整个身子斜着栽出去,两条腿在草里乱蹬,像只被铁锹拍翻的大蜘蛛。
中间那只紧接着扑过来,我没有收势,借着上一抡的惯性把钢筋反手带回来,钢筋中段狠狠抽在它膝盖弯上。它那条腿向前一屈,整个人就跪了下去,我顺势往它后脑补了一脚,军靴底正踏在它后脑勺上,把它整张脸踩进泥里。它还在动,手指抠着地往前爬,我没再管它,因为第三只已经从身后摸上来了。
我听见脚下草屑被踩碎的细响,猛地转身。那只丧尸已经离我不到两步了,是个断了半条胳膊的男人,剩下那只手朝我后脑勺抓过来。我来不及抡钢筋,直接握住钢筋尾端,像端刺刀一样往前一送,铁筋头端捅进它张开的嘴里,穿过牙槽,从后颈顶出去。它整个脑袋被钢筋穿透,身体被我顶着往后踉跄了三四步,最终仰面倒进草丛里,嘴里还“嗬嗬”地往外喷黑沫子。
我没松手,顺势用脚压在它胸口上,把它钉在地上。它四肢还在乱抓,指甲在沙土里刨出几道浅沟。我提起右手的钢筋,双手握紧,像挥高尔夫球杆一样从下往上抡下去,铁筋抽在它太阳穴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脑袋猛地弹了一下,再落下去就不动了,脖颈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黑血从鼻孔和耳朵里慢慢渗出来。
我站起来,往蒋鑫那边看。他正被一只丧尸缠住了,那东西两只手扣住他肩膀,张着嘴往他脖子上拱。蒋鑫两条胳膊死死卡着它的脖子,整个人往后仰,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来。他手上的锤子掉在不远处,没工夫去捡。
我见状把钢筋往地上一撑,借力猛跑两步,纵身跃起,一脚正踹在那丧尸侧肋上。这一脚带上了我冲刺的全部重量,把它和蒋鑫一起蹬翻在地。蒋鑫仰面摔进草里,那丧尸被蹬出两三米远,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又想爬起来。
我上去就是几钢筋,第一下砸在它后腰上,把刚撑起的身子又打趴下去;第二下砸在后颈,它脖子断成两截,脑袋耷拉着连在皮肉上;第三下补在头顶,彻底没动静了。我收回钢筋,将它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血。
蒋鑫从草里爬起来,衣裳上全是泥和草屑,后脑勺还沾着半片枯叶。他抓起掉在不远处的小锤子,握紧之后朝旁边一只还没死透的丧尸走过去。那只丧尸正半撑着身子要爬起来,脖子歪成九十度,一只眼睛已经不知去向,可它还伸着胳膊,朝着蒋鑫的小腿乱抓。蒋鑫没犹豫,抡起锤子对准它太阳穴砸下去,第一下它抽了一下,第二下便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回头,冲我咧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哥,你是不是属牛的啊?真有劲儿。”
我把钢筋扛在肩上,手心全是黑血和铁锈混成的黏糊糊的东西,斜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
这时对讲机响了,这次是张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听着比刚才镇定不少:“文汉,蒋鑫,再坚持一会儿!压板螺丝已经上紧了,销钉也打实了,绝缘子绑扎正在收尾,马上弄完。等我把这几张照片拍完就往下撤!”
“收到。你们下来的时候看准点,附近还有靠近的。”我按着对讲机回了句,眼睛已经重新扫向四周。
风小了些,乌鸦还在天上盘旋,叫声从尖利变成了零星的“嘎——嘎——”,像是看够了热闹,陆续落回高压线上,一排排缩着脖子,乌黑油亮的羽毛在风里翻着暗蓝的光。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尸体,有的彻底不动了,有的还在抽搐,手脚一蹬一蹬的,像被拧断头的蚂蚱。
蒋鑫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蹿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就往里钻。发动机“轰”地一下被他打着了。那声音在荒地里传出去老远,沉闷中带着回响,像往一口干井里丢了块大石头。
引擎声一响,周围那些还没死透的、以及远处草丛里影影绰绰的家伙,全都齐刷刷把头转向了皮卡方向。我甚至能看见其中几只原本慢悠悠晃荡的丧尸突然加快了步子,跌跌撞撞地朝蒋鑫那边涌。
“你他妈那么急干什么?!!”我骂了一声,没工夫冲他发火,脑子转得飞快。这样下去车会被围,蒋鑫那小子手无寸铁坐在驾驶室里,万一被堵住就真完了。我得把动静抢过来。
我握紧钢筋,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塔基旁边,抡起钢筋就往那根最粗的斜撑铁梁上砸。“当——当——当——”三下,脆生生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来回弹,硬是把引擎的轰响压下去一半。我手腕被震得发麻,铁锈和泥点簌簌往脸上溅。
果然,最近处几只丧尸立刻转向了我。它们像是被更大的动静重新定了锚,胳膊前伸,脚底拌着草丛,一步步朝塔基这边挪。远处几只本来已经快摸到皮卡后头的,也慢慢转过身来,被铁塔这边持续不断的敲击声拽住了方向。
“别熄火!你出来把靠近车的丧尸清理干净!”我冲蒋鑫吼了一句,嗓子已经劈得厉害,风灌进嘴里,又干又腥。
他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没血色的脸,冲我拼命点头。我知道他怕,但这会儿怕也得撑着。我又敲了两下,确保自己的动静盖过引擎,然后把钢筋横在身前,往塔基左侧慢慢退。张成和老邱已经下到了塔身中段,安全绳的卡扣在铁架上每移动一次就“咔哒”一声,像倒计时。
我眼角瞥见一只丧尸已经摸到塔基边,正朝我斜后方绕。没等它靠近,我上前一步,钢筋横扫过去,正打在它脖子上。它的脑袋偏到一边,身体倒进草丛,却伸着胳膊还要抓我的靴子。我抬脚踩住它手腕,弯腰往它脸上补了一下,那东西才彻底不动了。
“文汉!还有一只在你左边!”老邱在塔上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闻声转头,果然有只半大不小的丧尸,可能是死了没多久,身上衣服还没烂透,动作比那些老干尸快不少。它已经冲到我七八步外,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呃呃”声。
我往右横移一步,等它扑过来时,身体下蹲避开它两只手,同时把钢筋斜着往上一插,顶在它胸口。它扑得太猛,整个身体顺着钢筋的力道往旁边翻过去,我趁机绕到它身后,抡圆了钢筋朝它后膝窝扫了一记。它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我绕到正面,照它头顶就是一下,头骨碎裂的声音混在风里,像踩碎了一个空啤酒罐。
塔上的安全绳继续在响,张成和老邱已经快到塔基了。我回头朝蒋鑫的方向看,他那边暂时还行,几只丧尸在车前三五步的地方挤成一团,他拿个锤子朝最近的一只挥舞,嘴里骂着些乱七八糟的脏话,声音都变了调。
“再坚持3分钟!我们下来了!”老邱喊了一声。我听到他的靴子踩在塔基水泥台上的闷响,接着是张成喘着粗气的回应。两人一落地,老邱顺手从地上捡起那根铁水管,跟我背靠背站成一个小圈,把张成护在中间。
“往车那儿撤!别散开!”我喊了一嗓子。
我赶紧接应下来的两人,一边打一边撤朝皮卡方向移动。蒋鑫眼尖,立刻把后车门推开,手还抖着,但方向没打错。几只丧尸跟了过来,我回身又抡倒一只,老邱拿着水管把从侧面扑上来的家伙捅翻,张成一头扎进后座。蒋鑫喊:“快!快上来!”
我最后到车边,一把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蒋鑫不等我关门就踩下油门,皮卡猛蹿出去,车斗里那根钢筋和碎木板撞得哐啷直响。后视镜里,那些丧尸还在朝我们追,跑了几步便被甩远,渐渐缩成几个灰白的小点,最终消失在一片荒草和晨雾搅混的土路尽头。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和四个人的喘气声。张成靠在后座,摘了眼镜,手背抹了把眼睛。
老邱在后座“呲”了一声,那口气喷得又长又重。他掏出对讲机,拇指按着侧键:“总部,总部,T-11抢修小队正在返回途中,预计15分钟后抵达外部隔离检查站。车上共四人,无可见外伤,无直接体液接触,未携带可疑物品请求安排检查。完毕。”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复,电流声沙沙的:“T-11,收到。检查站已准备好,请按指示进入隔离舱。务必按流程操作。完毕。”
老邱把对讲机塞回腰后,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叹了口气。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还微微抖着——那是上了年纪的人出力过度的后劲,不像蒋鑫是吓的,是累的。
车又走了十来分钟,土路渐渐变宽,路面铺了一层碎石子,颜色发白。远处出现一道灰色的水泥矮墙,顶上一圈铁丝网,墙根下停着两辆带篷的卡车,车头上漆着“CRC”三个白色字母,被灰土糊得有些模糊。车身一侧画着两道橙红色的隔离带,远远看着像绷带。
隔离站入口的铁栏杆被绞盘拉了起来,旁边一个裹着全密封防护服的人举着红色荧光棒冲我们晃了晃,示意停车。
蒋鑫把车稳稳停住,车轮碾在碎石上“咯”一声。他挂上空挡拉好手刹,两只手终于松了方向盘,却还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像是还没习惯手里没东西握着的空落感。
“到了。”他说,声音终于稳了些。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就涌了进来,盖过了一路带着的腥臭味。我踩着碎石面下了车,腿肚子有点发软,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一时还没找回来,像还在车厢里晃着。我抬起头看了眼前方——CRC隔离检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