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灵狼王篇·卷三
傍晚六点十分,两辆出租车停在了兰海市西郊一条偏僻的公路边。
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他摇下车窗,指着前方一片被夕阳余晖笼罩的荒凉建筑群,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劝阻:“几位小同学,就这儿了。听我一句劝,这地方邪性得很,天快黑了,你们看看就赶紧回去吧。前些年有几个小年轻半夜来探险,后来……”
“后来怎么了?”坐在副驾驶的陈浩立刻追问,眼睛发亮。
老伯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摆摆手:“总之,小心点。我在这儿等你们半小时,半小时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啊。”
“谢谢师傅,不用等我们了。”龙玉霞爽快地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我们玩得久,自己想办法回去。”
另一辆车上,江雪、云汐和其他人也陆续下车。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将周围的景物都镀上一层不祥的血色。空气中弥漫着荒草、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前方大约两百米处,就是兰海市第三人民医院旧址。
那是一片占地广阔的院落,外围的围墙早已残破不堪,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院门是两扇锈蚀得几乎要散架的铁栅栏门,其中一扇歪斜地半开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透过门洞,可以看到里面几栋灰白色的建筑——主楼大约有六七层,侧面是矮一些的附属楼,所有窗户的玻璃都已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整片区域异常安静,连夏日常见的虫鸣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声穿过破损门窗时发出的呜咽,像某种低沉的呢喃。
“气氛到位了。”陈浩兴奋地搓着手,从背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分发给众人,“来,一人一个。林晓,你的圣水拿好了吗?”
林晓紧紧攥着那个小瓶子,指节发白,声音发颤:“拿、拿好了……浩哥,我们一定要进去吗?就在外面看看不行吗……”
“来都来了!”陈浩不由分说,率先走向那扇半开的铁门,“跟紧我,注意脚下。我查过资料,这医院二十年前因为一场严重的医疗事故关闭,据说当时死了好多人,怨气很重……”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哀鸣,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
众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破碎的医疗器械、生锈的输液架、倾倒的担架床散落各处,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主楼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玻璃木门,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门内一片漆黑,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照见前厅满地狼藉的杂物和飘浮的尘埃。
“走,进去。”陈浩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门内。
其余人互相看看,也跟着走了进去。江雪走在最后,在跨过门槛时,她微微顿了顿,蓝绿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轻轻拉了拉身边云汐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汐,这里的‘气’……很不对劲。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怨念积聚,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引导、放大了。”
云汐没有回答。从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她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就开始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凉意。那不是预警危险的热度,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仿佛在与某种遥远存在共鸣的冰凉触感。她血色眼眸扫过昏暗的前厅,超凡的视力让她能看清更多细节——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角落里散落的一些细小、发白的碎片(看起来像是骨骼),以及空气中飘浮的、极其淡薄的、不属于活物的能量残留。
“大家小心点,别走散。”龙玉霞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她已经走到了前厅中央,金色龙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陈浩带着众人穿过前厅,走向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诊室,门牌早已脱落,门扇大多虚掩或洞开。手电光扫过,能看见里面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的病历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医疗废弃物。墙壁上布满了霉斑和水渍,天花板多处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空气越来越冷。明明是盛夏傍晚,走廊里的温度却低得像深秋。呵出的气息在光线中化作白雾。
“好冷……”苏娟抱着手臂,声音发颤。
“正常,废弃建筑都这样。”李程故作镇定地说,但他握着手电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厚重木门,门板上用早已褪色的红漆写着“住院部”三个字。陈浩上前,试着推了推。
门没锁,很轻松就推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住院部的大厅。正对面是一个高高的护士站柜台,后面是通往楼上的楼梯。大厅两侧是更多的走廊,通往各个病房区。这里比外面更加破败,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脚印杂乱——显然不止一批探险者来过这里。墙壁上涂满了各种涂鸦和“到此一游”的字样,反而冲淡了一些恐怖氛围。
“看来我们来晚了,这儿已经被人‘开发’过了。”陈浩有些失望,走到护士站前,用手电照着里面。柜台后面散落着一些发黄的纸张和空药瓶。“不过没关系,重点不在这儿。我查到的资料说,这医院最邪门的地方是地下——负一层的停尸房和地下二层的废弃手术室。据说在那里,能听到……”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身后,那扇他们刚刚进来的厚重木门,突然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不是被风吹上的声音——那声音沉闷、厚重,带着金属锁舌撞入门框的清脆“咔哒”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层层回音!
所有人猛地回头。
手电光齐刷刷照向门口。
那扇双开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上的老式插销,不知何时,竟然自己滑落,将门从内部锁死了!
“谁、谁关的门?!”王磊的声音变了调。
“没人过去啊……我们都在这里……”赵媛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浩冲回门边,用力拉扯门把手,转动插销。门纹丝不动。他又用肩膀去撞,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
“锁死了……怎么可能……”陈浩额头上冒出冷汗,“这插销明明在外面才能锁,我们从里面进来的……”
“不一定是人锁的。”龙玉霞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板。她的指尖触碰到木质的瞬间,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在门板上游走了一圈,然后迅速黯淡。“有能量残留……很阴冷,带着怨恨的气息。不是自然灵,是被人为束缚、强化过的怨魂。”
她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通往病房区的幽深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像是小皮鞋的鞋跟,轻轻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缓慢,有节奏,由远及近。
所有人猛地转头,手电光齐齐射向那条黑暗的走廊。
光线尽头,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脏污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病号服,赤着脚,露出苍白瘦弱的小腿。一头枯黄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
左手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圆滚滚的、毛发纠结的、同样沾满污秽的——
头颅。
那头颅看起来也属于一个小孩子,眼睛紧闭,嘴唇发紫,脖颈处是参差不齐的撕裂伤口,暗红色的物质已经干涸板结。
小女孩在距离众人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慢慢抬起头。
枯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空洞无神,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她看着众人,嘴角慢慢向上扯起,露出一个僵硬到诡异的、仿佛肌肉早已僵死的“笑容”。
然后,她用一种细弱、飘忽、如同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声音,轻轻开口:
“哥……哥……姐……姐……”
“你们……”
“看……见……我……的……头……了……吗……”
“我……的……头……不……见……了……”
“能……帮……我……找……找……吗……”
每说一个字,她怀里的那颗头颅,眼皮就颤动一下,仿佛随时要睁开。
“啊——!!!”
林晓第一个崩溃了。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手中的圣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透明的液体流了一地。她转身就想跑,却被地上的杂物绊倒,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鬼!鬼啊!”苏娟和赵媛也抱在一起尖叫。
陈浩、李程、王磊三个男生虽然没叫出来,但脸色惨白如纸,腿肚子都在打颤,手里的手电光乱晃,几乎握不住。
江雪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同学们和那个“小女孩”之间。虽然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蓝绿异色瞳中是无法掩饰的紧张和……一丝本能的恐惧,但她的动作没有犹豫。她抬起手,指尖开始凝聚冰晶的微光——尽管在这充满负面能量的环境里,施法变得格外困难。
“都冷静!”龙玉霞厉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龙威,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暂时压下了恐慌。她一步跨到江雪身边,金色的龙瞳死死盯着那个抱着头颅的小女孩,眼神锐利如刀。
“不是普通的怨灵……能量形态很稳定,怨念被刻意凝聚、塑形过了。”龙玉霞快速低声对江雪说,“而且,这里的整个地脉都不对劲。我刚才进来时就隐约感觉到了,现在更明显——有东西在抽取、扭曲地下的龙脉分支,用龙脉的灵力来滋养、催化这些怨魂!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灵异现象!”
她猛地抬头,看向大厅高高的、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必须立刻净化这里,然后修复地脉。否则这些怨魂会越来越强,甚至可能孕育出更可怕的东西!”龙玉霞语速极快,“小雪,你保护同学们,用你的法术制造一个临时结界,尽量隔绝怨气侵蚀。我来联系族里,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支援,准备大型净化仪式和地脉修复!”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复杂龙纹的玉符。她咬破指尖,将一滴金色的血液滴在玉符中心。玉符瞬间亮起柔和的金光,一道道细微的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
“父皇,紧急事态。兰海市西郊,原第三人民医院旧址。发现人为扭曲龙脉分支、催化怨魂事件。地脉污染程度中等偏上,已出现稳定怨灵实体。请求立刻派遣‘净尘’小队,携带‘镇龙桩’和‘清心莲台’,进行紧急净化和地脉修复作业。坐标已通过龙符发送。完毕。”
玉符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归于平静,表示信息已发送。
就在龙玉霞做完这一切的同时,那个抱着头颅的小女孩,又向前走了一步。
“哥……哥……姐……姐……”
“不……理……我……吗……”
“是……不……喜……欢……我……吗……”
她怀里的头颅,眼皮颤动得更加剧烈,嘴角也开始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什么。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开始凝结出细小的、灰黑色的冰晶。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朽和绝望气息弥漫开来,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结阵!小雪!”龙玉霞喝道,自己则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最前面。她身上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龙鳞虚影,一股灼热、威严的龙威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与周围的阴冷怨气对抗,发出“滋滋”的轻微爆响。
江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对“鬼”的本能恐惧。她双手在胸前合拢,蓝绿异色瞳中冰雪光芒大盛!
“冰雪精灵,听我号令——冰晶结界·圆环!”
“嗡!”
江雪心中默念,以她为中心,一圈耀眼的冰蓝色光环猛地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大厅!光环所过之处,地面上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冰晶向上蔓延,迅速在众人周围构建起一道半透明的、不断旋转着雪花纹路的冰墙,将所有人保护在内!冰墙散发着纯净的寒意,与外面的阴冷怨气截然不同,带着精灵法术特有的清新与生命力,暂时隔绝了外部的大部分负面能量侵蚀。
陈浩等人被笼罩在冰结界内,虽然依旧惊恐,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冰冷感减轻了不少。他们挤在一起,看着结界外那个恐怖的小女孩,以及如临大敌的龙玉霞和江雪,又看看一直沉默站在稍后位置的云汐,心中稍定。
然而,就在这紧张对峙的时刻——
“啊啊啊!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救命!”
一声崩溃的哭喊响起!
是林晓!
在极度的恐惧和刚才龙玉霞龙威的冲击下,她的理智彻底崩溃了。她根本没有听进龙玉霞的话,也看不到江雪撑起的保护结界。她眼里只有那个抱着头颅的小女孩,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恐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与小女孩方向相反的、大厅另一侧的一条黑暗走廊狂奔而去!
“林晓!回来!”陈浩惊骇大叫。
“别出去!”江雪也想阻止,但她正在全力维持冰晶结界,无法移动。
龙玉霞也分神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但她正用龙威对抗着那个小女孩散发的怨念场,同样无法抽身。
只是一两秒的耽搁,林晓的身影已经冲进了那条黑暗的走廊,消失在拐角处。走廊深处传来她慌不择路的奔跑声和越来越远的哭喊。
“该死!”龙玉霞低骂一声。
“我去找她。”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云汐。
她从进入医院后就一直很安静,血色的眼眸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四周,尤其是那个抱着头颅的小女孩出现后,她的目光就很少离开对方。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持续散发着冰凉感,但这一次,那感觉不再模糊,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指向性——指向林晓逃跑的那条走廊深处,指向那里某种更强大、更扭曲的存在。
“小汐,你……”江雪担忧地看过来。
“我没事。”云汐对她点点头,血眸中是一片沉静的冰湖,“那个方向有更麻烦的东西。林晓一个人过去,会死。你们守在这里,等支援。我去带她回来。”
她没有等江雪和龙玉霞回应,便转身,朝着林晓消失的走廊走去。在踏入黑暗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头颅的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对云汐的离开并不在意,她灰白的瞳孔依旧死死盯着结界内的众人,尤其是龙玉霞。怀里的头颅,嘴唇已经开始微微开合,发出极其细微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云汐不再犹豫,迈入黑暗。
走廊里比大厅更加漆黑,几乎没有光线。但对血族而言,黑暗从不是障碍。云汐的血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视物如同白昼。她循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林晓的惊恐气味和奔跑痕迹,快速向前。
这条走廊似乎通往医院的更深处,两侧的病房门大多紧闭,门牌上写着“处置室”、“器械室”、“药品库”等字样。地上散落着更多医疗垃圾,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和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林晓的血?
云汐加快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气密窗的金属门,门上方挂着一个锈蚀的指示牌,上面隐约可见“楼梯间 - 通往负一层”的字样。门虚掩着,林晓的气味和新鲜的恐惧汗水味从这里延伸进去。
云汐推开门。
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消毒水和陈旧血液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面前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没有灯光,只有楼梯拐角处安全出口标志那点微弱的、时明时暗的绿色荧光,勉强勾勒出向下的阶梯轮廓。楼梯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拖动重物的声音?
云汐没有立刻下去。她站在楼梯口,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颈间的“誓约之血”吊坠,在这一刻,清晰地搏动了一下。
冰凉,但不再难以捉摸。她尝试着,将一丝意志——保护、寻找、带回林晓的强烈意志——灌注其中。
吊坠微微一震。
随即,一股熟悉的、温热的力量从吊坠中涌出,顺着手臂的经脉,流向她的双手。
云汐睁开眼,抬起右手。
在她的注视下,右手的手指开始发生变化。指甲迅速变长、变厚、变得尖锐,颜色从原本的淡粉色转化为深沉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表面浮现出细密而狰狞的、如同熔岩裂纹般的血色纹路,纹路深处仿佛有暗金色的微光在流淌。指尖的锋利度达到了可怕的程度,仅仅是轻轻活动手指,就在空气中带起细微的、仿佛能切割空间的尖啸。
但这还不是全部。
变化从指尖向手掌、手背蔓延。手背的皮肤下,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结构进行着细微的调整和强化。皮肤表面,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角质层迅速生成,覆盖了整个手背和小臂前端,角质层上同样布满血色纹路,边缘锋利如刀片。这层角质并非简单的覆盖物,它与云汐的皮肤血肉紧密相连,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提供了惊人的防御力,却又轻薄得几乎不影响灵活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的五指指根关节处,以及手背的中心,各凸起了一枚短小、尖锐、弯曲如钩的暗红骨刺。这些骨刺不过寸许长,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尖端隐隐有血光流转。
整只右手,此刻不再像人类的手,而更像某种古老神话中杀戮兵器的具现化——狰狞、暴力、充满纯粹的力量感与毁灭美学。它静静悬在黑暗中,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其散发的无形锋锐所割裂、凝固。
这就是主动触发、初步掌控后,“誓约之血”对“血爪”的强化形态。
云汐握了握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远超以往的澎湃力量和对黑暗能量的天然亲和与压制力。她没有时间仔细体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楼梯。
负一层。
这里似乎是医院的储物区和部分功能区域。走廊更加狭窄,天花板低矮,布满了管道。手电光在这里几乎被黑暗吞噬大半,但对云汐的血族视觉影响不大。她沿着林晓的气味和隐约的哭泣声,快速穿过堆满杂物箱的走廊,来到一扇半开的、写着“病理标本室”的门前。
哭泣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黏腻的摩擦声,和一种低低的、含糊不清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呓语。
“……可……以……出……去……了……吗……”
“……脸……给……我……你……的……脸……”
“……出……去……出……去……”
云汐眼神一凝,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大,摆满了高大的金属储物架,架子上是一个个巨大的、装满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人体器官标本,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泽。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林晓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倾倒的储物架,脸上毫无血色,瞳孔放大,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显然已经吓傻了。
而在她面前,约三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沾满暗褐色污渍的、破烂不堪的白大褂,勉强能看出曾经是医生的打扮。但它没有脸——原本应该是脸部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惨白的、如同融化后又凝固的蜡质平面。在这片平面的中央,镶嵌着七八张大小不一、扭曲变形、表情痛苦到极致的人脸!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像是活生生从人脸上剥下来,然后硬生生缝合、嵌入这片蜡质平面中的。它们有的眼睛圆睁,充满血丝;有的嘴巴大张,无声尖叫;有的则半睁半闭,流淌着浑浊的液体。
此刻,这些人脸正在同时开合,发出那种重叠混乱的呓语。而它那双从白大褂袖口中伸出的、枯瘦如鸡爪、指甲漆黑尖长的手,正缓缓地、一点点地,朝着林晓的脸伸去。
“可……以……出……去……了……吗……”
“……把……你……的……脸……给……我……”
“……我……就……可……以……出……去……了……”
随着它的低语,房间内所有的标本罐都开始微微震动,罐子里的液体泛起不正常的涟漪,那些器官标本仿佛也在随之蠕动。一股庞大、污浊、充满贪婪与绝望的怨念如同实质的潮水,充斥着整个空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盘踞在此地的、最强的厉鬼。由无数枉死者的怨念、对“替换”、“逃离”的扭曲渴望,结合被污染龙脉的滋养,所孕育出的可怖存在。
它的手,距离林晓惊恐的脸,只有不到一尺了。
就在这时。
“离她远点。”
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标本室里响起。
厉鬼的动作一顿。它脸上那七八张扭曲的人脸,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转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银发无风自动、血色瞳孔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少女。
云汐踏前一步,踏入房间。她没有看吓傻的林晓,目光牢牢锁定那个无面的厉鬼。主动强化后的狰狞血爪在身侧微微抬起,暗红角质层上的血色纹路流转着微光,五指尖端的利爪和手背的骨刺,在标本罐惨白反光中,折射出令人胆寒的锋芒。
“你的‘出去’,”云汐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到此为止了。”
厉鬼脸上所有的人脸,同时扭曲,发出尖锐、混乱、充满愤怒与疯狂的嘶嚎!
“不——!!!”
“脸!给我脸!”
“杀了你!替换你!出去!”
它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林晓,枯瘦的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敏捷和速度,猛地扑向云汐!两只漆黑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浓郁的腐臭和诅咒的黑气,直抓云汐的面门!它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黑色的冰霜,空气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
云汐没有躲闪。
她只是微微沉腰,右腿后撤半步,将全身的力量——血族的力量、“誓约之血”刚刚赋予的掌控力、以及胸腔中那团为保护他人而燃烧的冰冷怒火——全部凝聚于强化后的狰狞右拳。
然后,迎着那扑来的厉鬼,那抓向面门的利爪,那污秽的怨念黑潮——
一拳轰出!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最直接的力量宣泄!
强化后的血爪撕裂空气,带起的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压抑、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哀鸣的爆鸣!拳锋所过之处,那些污秽的怨念黑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尖叫着消散!拳面上那些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暗金血光,手背的骨刺尖端迸发出撕裂灵魂般的锐芒!
“砰——!!!!!”
拳头与厉鬼枯瘦利爪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帧。
下一刻——
“咔嚓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炸响!厉鬼的利爪、手腕、小臂,在接触到云汐拳锋的刹那,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节节碎裂、扭曲、崩解!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雾气从断裂处喷涌而出!
“吼啊啊啊——!!!”
厉鬼脸上所有的人脸同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它的身体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如同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击,向后倒飞出去!
“轰轰轰轰——!!!”
它接连撞碎了三个装满标本的巨大玻璃罐,撞塌了两个金属储物架,最后狠狠砸在后方坚固的混凝土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壁以撞击点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簌簌落下灰尘。
厉鬼的身体镶嵌在墙壁的凹陷里,暂时无法动弹。它身上那件破烂白大褂变得支离破碎,露出下面干瘪漆黑的躯体。脸上那些扭曲的人脸痛苦地抽搐、哀嚎,但声音已经虚弱了许多。断裂的双臂无力地垂落,黑色的雾气不断从伤口逸散。
云汐缓缓收回拳头。强化后的血爪上,不沾丝毫污秽,那些暗红角质层和血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流转着光泽,五根利爪的尖端,仿佛还残留着将怨念撕裂的锐气。她甩了甩手,看向墙壁凹陷中挣扎的厉鬼,血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看来,”她轻声说,迈步向前,“你出不去的不只是这里。”
“今晚,你连‘存在’本身,都别想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