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都塞满了黎明的碎屑。那些碎屑不是光，是昨夜梦的尸骸磨成的粉，被风搅拌进下水道向上生长的蘑菇伞褶里。蘑菇们戴着工牌，工牌上印着“自我”的过期条形码。扫码枪是一只流浪猫的瞳孔，它扫了三次，吐出一张用沥青写成的收据：你欠这座城市一次还没开始的结束。
黎明从地铁通风口爬出来时，摔了一跤，把左半边天的蓝色摔进了路边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里。城市的每扇窗户都在倒着呼吸，把呼出的二氧化碳重新吸回肺里，循环往复，循环成一串越拧越紧的梦。梦的螺纹卡住了“自我”的咽喉，“自我”于是开始用脚趾在窗帘上写字。
写的是……所有楼顶的天线都在收听同一个电台，电台里只有一段不断重复的录音——你正站在你自己的影子的影子里，而你影子的影子是一只忘记怎么颤抖的蝉。录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黎明终于起身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块干海绵在擦拭一块更干的黑板，擦下来的粉笔灰落在“自我”的肩膀上，瞬间长出一座微缩的城市，城市里的黎明正梦见另一个“自我”正在用路的裂痕织毛衣。毛衣的最后一针，永远是那个被反复推迟的、从未真正到来的此刻。
夜晚的水汽似乎凝聚成一个人型，在黎明的碎屑闯入白坠的视线那一刻才陡然消失。
这应该是唯一一次，黎明战胜了那些水汽，是又一次的站在了这座城市的面前。
“我已经将资料给秋枫准备好了，现在你可以先收拾一下，然后再和秋枫离开。只是在叫醒秋枫之前……我想先和你聊一下。”
真由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和自己聊一下，也不知道在这一晚的时间之中枫老师和她聊了一些什么。
所以要不要接受她的邀请呢，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所以要不要听一听呢，或许只是她们说的那些老一套罢了。所以要不要拒绝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但最终两人还是坐在了河边的围栏上，双脚放在围栏之外，感受着轻轻吹来的风。
“我觉得，秋枫那家伙不适合当一位老师，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一杯小小的，由政府统一包装和发售的咖啡罐在白坠的身边静静矗立着。单论味道而言没有那么好喝，只是白坠想着想要喝点除了酒之外的东西才好吧。
“我不知道我说的东西你能听进去哪些，也不知道我会说一些什么……天呐，我在说些什么啊……你就当我是一个前辈的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平辈的唠叨都可以。比较我似乎一直没有逃离过名为魔法少女的深渊。”
真由不知道白坠想要说一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感受不到昨天那种黏糊以及让人感受到不安的水汽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
一定是。
“真由……太阳会爆炸，宇宙都会热寂，活着的过程对于我们来说就更加可贵了。魔法少女组织不是一个好的去处，我能看见你的迷茫，你的委屈，你的自卑，你那不愿承认的事实，你那破烂却依旧在缝补的人生……”
“秋枫和我稍微提起了你的情况，虽然她知道很多，但是谁又能从她的嘴中得到关于你的答案呢？”
“我不明白，白坠前辈……你说得什么意义都没有……”
“这些是有意义的，枫作为每一个城市的联络员，她是干得最久的，也是干哪些肮脏工作最多的那个人。秋枫不是不是想教导你……真由你说说你究竟觉得这里是什么样的？”
黎明措不及防的跌进真由的双眼，她有些微微的晃神，又有些微微的皱眉。
想要抓住万千思绪的那唯一属于自己的思绪，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就仅仅只是……
“是我们工作，保护她人的地方。”
白坠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只是淡淡抿了一口咖啡，带着有些释然的笑容。
很对，但是又不是那么的绝对。
“这是那么就以来，我再一次看到黎明。原本这里被霓虹，被水汽完全包裹着，死死的。海子在凌晨袭击了组织的大楼，他们火力全开，清理了所有的污染物，尸体，证据，记忆，还有死死困住黎明的一个车筐。”
“你或许会好奇为什么海子会袭击组织，你现在想知道吗？”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确认，确认真由做好了准备。
那真由呢？她只是摇头拒绝。
“这样啊……真由，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让你如何走出来。语言的力量似乎在这种时候总是那么的无力，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你们那样的情况。或许我会轻飘飘的来一句——不用担心，我们关注未来就好了吧，未来是什么样的是很期待的呐！但是你真的会期待未来是什么样的吗？还是说只愿自己就埋葬在今天，带走自己所有的遗憾和思绪？”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真由。不仅是你我，连秋枫都不知道，连活在这个体系之下的很多孩子都不知道。”
气氛沉默了起来，但……不是坏事对吧？
“你希望看到未来吗？”
“不知道……”
“就连我也不知道黎明会有再次出现的一天，只是这要归功于海子……她做了她想做的事，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你是在遗憾吗？”
“不，只是在伤感。”
白坠不会和真由说这些独属于她们城市的秘密的，毕竟她和秋枫都不属于这里，没有必要带上来自这座城市的枷锁。
“你醒了枫？”
“你加料了……”
“这是必要的手段，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厚厚的一份资料被白坠搬出，微微整理一下之后，只剩下了单独几页的报告/
“就麻烦你将这些孩子的事告诉其他人了。”
“没想到在役人数远远超过了历史峰值好几倍啊……你们这里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是也不是吧，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的地方。”
一晚的时间很快，单独一看黎明早已消失，只剩下残存的云还在诉说着它的存在。
“对了，这个给你。”
枫从车窗探出头来，将手中的东西扔给了白坠。
“就当是答谢吧……”
“香烟啊……这可是违禁品呐。”
“车里的夹缝发现的，既然能带进来就不算吧……”
“先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嗯……”
离开城市，取回自己的东西，带着那些孩子的资料，带着那些孩子的故事前往下一座城市。
白坠想到未来，但是未来真得还在自己身上存在着吗？
“你确定要把酒馆转交给我吗？白坠……你不是这样的人。”
“到时候你再还给我就是了，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瑞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