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秦末明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现在不想回家，也没法一直站在下雨天里。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如今只能去一个地方。
嘉慧中学。
音乐教室的灯是暗的，窗帘半掩，透进来的光线模糊又暗淡。他推开门，教室里静悄悄的，钢琴盖合着，像是沉睡了一般。
也许这就是毕业，曾经熟悉的世界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如同曲终人散。
秦末明从没学过钢琴，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拉开椅子，坐到了钢琴前。
他伸出手，试着按下了几个音。
然而他实在没什么音乐细胞，做不到一出手就是名曲，弹出的旋律沙哑、生涩，又不和谐，就像身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有些烦躁，索性合上琴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
画面里，夕阳穿过窗户，落在少女低垂的睫毛上，光影静谧，她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像是与整个世界隔绝。
秦末明曾经以为，那一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现在想来，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
宋雨竹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那个女孩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温柔，被主动邀请到文学社的男生也不止他一人。
那天下午拍毕业照的时候，站在宋雨竹旁边的人是王建华，她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主动陪她一天的人也是王建华。一切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他却不知为何忽略掉了事实。
同学们起哄，说他和宋雨竹关系好，他真的信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把别人的冷嘲热讽误以为是爱情。
误认为自己是那个“特别的人”。
但现实是，若不是今天的这场闹剧，他从来都是那个透明人，一个没人会放在心上的角色。
“哭得真难看。”
一道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秦末明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滑落在地上。
他没意识到自己哭了，而且在最狼狈的时候，还被人抓了个正着。
他猛地抬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风衣，站在门槛处，逆着光，整道身影就像是黄昏的一部分。
她没有靠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六：
秦末明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他望着门口的少女，目光微微收缩，心跳仿佛慢了一拍。
他记得这双眼睛——漂亮而锐利，像是刀刃上微微泛着冷光的墨绿色。确信她是自己那天面试看到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精致妆容下的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快刀斩乱麻的那种，对视的时候能感受到阵阵刺痛。
秦末明喉咙发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微微侧头，似乎是对他的问题感到无趣，但最后还是开口了:
“校招今天结束，我来通知你，经过校董会的评估，你的面试通过了。”
秦末明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合理——毕竟他面试时不过是胡乱回答了几个问题，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但他竟然真的通过了面试。
少女向前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一张深色的名片放在钢琴盖上。
“我们不在意你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只在意你将来会成为什么，相比其他人，你永远都有第二种选择，如果想通了，就回复那封邮件。”
她说罢，转身走出了音乐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末明低下头，看着那张卡片，愣了很久。
那是一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整个地球。图案下方刻有三个醒目的字母：
【Global Investigation Agency】，GIA——凯瑟琳。
七：
秦末明回到家，刚推开门，抱怨声就迎面砸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刚问你班主任了，班里的同学全都考上大学了，你跑去凑什么热闹？明天去给你舅舅帮忙搬货。”
叔叔婶婶坐在沙发上，说话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十八岁的人了，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看看人家秦瑶，人比人气死人。”
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大，荧幕上正播放着喧嚣的综艺节目。秦末明没有答话，默默地换了鞋，走向自己的房间。
“喂，听见没有？别躲房间里装死！从今天开始不许打游戏！”婶婶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怒意。
秦末明穿过走廊，秦瑶这时忽然打开了卧室门，声音比客厅里的吵闹要轻得多。
“喂，别管我爸妈，大不了留级一年，留级又不是什么大事......或者干脆等我毕业，在美国找到工作了，直接接你过去。”
秦末明只是干巴巴地回了句“好”，然后关上了门，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屋里很安静，桌上的台灯投下昏黄的光，将四周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目光盯着邮箱里的那封邮件。
文学社的群里很热闹，大家还在聊王建华和宋雨竹的事。
屏幕顶端的提示不断弹出，秦末明被整得烦躁，索性直接退群了。退群时他没有看到林靖柔的头像——那个巫婆明显比他还要早一步。
他按下按钮，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所有的聊天记录全部消失了。
一瞬间，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他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被切断了。
秦末明靠着椅背，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光线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要将他吞没。
他想起傍晚那个叫凯瑟琳的少女，想起她在音乐教室里留下的那句话。
“相比其他人，你永远都有第二种选择。”
她的出现给了秦末明一丝希望，就好像给一个溺水的人丢出一条绳子。
他决定抓住这条绳子。
秦末明低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下简短的三个字——
“我同意。”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终于松了口气。
八：
手机屏幕上迅速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赫兰芬洛大学招生办】
【标题：出去吃个饭？】
秦末明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去吃饭？
没等他来得及整理思绪，下一秒，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把锤子，敲破了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玻璃。
他愣了两秒，猛地起身，快步跑向客厅。
秦末明一直相信，有一天，自己会摆脱这一潭死水的生活，去一个不平凡的地方。
在他高中毕业这一年，这扇门终于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少年，金棕色的卷发修剪整齐，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带着标准的外交式微笑。
尼古拉斯。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秦末明身上，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你好，秦先生。”
叔叔皱着眉，看着门口的少年：“你是……？”
“我是赫兰芬洛大学的招生官，尼古拉斯。”尼古拉斯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婶婶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看了几眼，顿时笑了：“哎哟，美国大学啊！”
叔叔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了一些：“早说啊......这孩子怎么考上的？他不是成绩——”
“秦先生非常优秀。”尼古拉斯微笑着说，语气里不带丝毫犹豫。
他举止得体，从头到尾都带着一股自信，让人无从质疑。
婶婶顿时喜笑颜开：“这下我就放心了。”
客厅里的寒暄声还在继续，秦末明没有理会二人，径直朝尼古拉斯走去。
他平静地开口：“我该去那里？”
“去吃饭吧，我来应付你叔叔婶婶。”尼古拉斯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些许轻松的意味。“司机在楼下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