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 至 4.5 清明的前后,早晨常有雾气」
“你的心中还存有崭新的羽翼,即使身在监牢也不曾折断!为何还要畏惧这束缚你灵魂的锁链?”
在陷入一片黑暗的舞台中央,唯一一束聚光灯照射而下,微小的尘埃沉浮,像是一朵朵雪花在空中翻腾。
雨栗——在话剧中扮演一位诗人。她双膝跪地,在被镣铐锁住翅膀的少女身前,伸出一只手托举向那束光的源头。在她的眼中充满无垠的悲伤与不甘,发自肺腑地质问眼前的少女,犹如在渴望着天神的回应——在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的衬托下,那仿佛是一幅来自于中世纪欧洲的壁画。
这幅瑰丽、神秘充满史诗质感的风景,此刻就照耀在舞台幕布后,路汐苒的那双目不转睛的眼里。她的脸上印着朱红色的亮斑,危然矗立在那儿,屏息凝神,如同朝圣者般虔诚地看着舞台上的女孩——她满腔热情、全力以赴,透露着令人不可方物的耀眼,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今天是文化节演出的第一次正式彩排。在过去,路汐苒已经看过了雨栗无数次的表演,但或许是舞台上灯光的效果,即使没有戏服和装饰,她还是被雨栗那直击心灵而迸发的力量所深深震撼。
她的姿态,像是穹顶之上的光彩夺目的宝石,每一次伸出手指、每一次展露愁容、每一次踮起足尖,都让路汐苒为之撼动。并非是她也在渴望站上舞台表演,而是单纯地,对雨栗那副热忱的模样感到着迷。现在想来——她能够坦诚地和雨栗成为朋友,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在幕布的后面时,路汐苒偶尔会感受到那来自雨栗温和的目光,伴随她的眨眼时像蝴蝶一样灵巧翻动的睫毛。有那么一瞬间,她竟差点幻想站在舞台上的人能够是她自己——当然,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
清明节前后,早晨和夜晚时常落下急雨,一趟子来了,又一趟子离去。雨倒是不大,但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地接连几天不断,落得到处都是湿气,还总是在早晨伴随着起雾。
早自习上,路汐苒没有跟着朗读声背诵课文,她撑着脸,乏味地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学校建在不算高的山头,浓雾围绕着被雨水洗成墨绿色的苍翠树林,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屋檐下在不断滴落着露滴。阴雨连绵的日子让人心情沉闷,但真正让路汐苒感到苦恼的,是在昨天中午忽然落在她肩上的重任——现在,她成为了演出道具和服装“负责人”。
被委以重任并没有让她生出一丝积极情绪,相反在昨天下午,她和雨栗去找班长确认了所需的道具名单后,变得更加烦恼了。
在第一次排练中,他们的节目就取得了老师们的高度赞扬,于是大家对那些:只存在于他们脑海中的舞台布景和道具设计充满了愿景,现在似乎就只差那最后一步——就是真的把东西给做出来。
起初,因为道具和服装的优先度并不高,所以拖沓了三周也没有置办,现在想要直接就开工显然不太可能,至少还需要做出设计,再买材料然后才能动手制作。为了节省时间,大家一致决定,可以购买成品的道具都买成品。可就算是这样,剩下需要定制的道具也不在少数,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做不完的,更不用说他们还得负责采购戏服——一想到这,路汐苒便再也忍受不了地瘫在了椅子上,并接连哀怨、叹息了起来……
这时坐在她前座的雨栗忽然转过身,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隐隐传来的衰颓气息,她面容关切地对向路汐苒询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未经思考这句话就脱口而出,像是早已养成的一种习惯,“只是在想道具和服装该怎样弄,而已……”于是她又补充道。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她还是很想冲雨栗抱怨一句:“还不是因为你!”但最终,她只是在心里念叨了一遍。
“要设计外形、要购买材料、还要买衣服——还有要找老师申请经费!”说到这句话时,她仿佛在尖叫,“根本忙不过来嘛!”
“你已经设计好了的有几个?”听着她发着牢骚,雨栗却不紧不慢地问道。
“四个……”路汐苒的语气里透着股无精打采的劲儿,“皇冠、旗帜、还有城堡背景墙,和要粘在衣服上的翅膀。”
“哇啊!”雨栗惊叹了一声,“已经有那么多了吗?”——她本以为汐苒一直在抱怨,所以并没有完成太多。
“可是这些基本都可以买到吧?”
“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吧。”雨栗安抚似地拍了拍路汐苒放在桌子上的手背,“毕竟经费有限……能给我看看吗?”
雨栗眨了眨眼睛,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可以……”路汐苒被那眼神看得有些怯场,“但我没有自信说自己画得有多好……你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吧。”
接着,路汐苒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封皮印着人像、边缘有些残破的素描本,调转了方向,放在了雨栗的面前。雨栗接过素描本后随意翻开了一页,只是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嘴。
“这、这真的是汐苒你画的吗?”她惊喜地喊道,“好厉害!原来你这么擅长画画?”
“是……是吗?”女孩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也算不上多擅长啦,只是以前……一直都很喜欢画而已。”
“这个女孩是漫画里的吗?好可爱!”
“等一下,”路汐苒的面色一沉,“你看的是什么东西?”
雨栗将画册举在空中转了一圈,此时的页数上,是一幅用马克笔绘制而成,穿着蓝色晚礼服、抱着泰迪熊玩偶、头顶着一枚巨大粉色蝴蝶结的卡通少女。虽然只是一副稚嫩的简笔画,但通过背景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的铅笔修改的痕迹,仍然能看出当时画这幅画的人,做出了许多努力。
“不是这个!”汐苒差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要往后面翻几页!”
雨栗看着她刷地变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差点笑出了声来——可因为还在早自习上,她只能捂住脸,强压下嘴角,几乎把她憋得肚子都疼了起来。
看过路汐苒的画后,雨栗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主意,没有理会一旁把脸埋进书里正闷闷不乐的少女,开始自顾自地计算了起来:“文化节汇演在四月三十日,除开星期六、星期天和清明节……还有差不多二十天……如果只靠我们两个人的话,确实有些勉强呢……”
“你看!”路汐苒忽地抬起头,情绪有些高昂,“我就说吧!”
她抱着头,自怨自艾,看起来就像个正在闹别扭的小孩子,可雨栗却觉得莫名有趣。但介于是她把工作揽在了汐苒身上,所以现在她也应该负起责任来。
“那就找人来帮忙吧。”她随即说道。
“嗯?”路汐苒歪了歪脑袋。
“我会去找人来帮忙的。”她重复了一遍,“干脆今天中午就叫大家一起来设计好道具!”
从这一刻起,路汐苒便开始后悔向雨栗吐露抱怨了。
这个女孩可以用冷淡的姿态驱离陌生人,也能用干脆利落的话语与小贩讨价还价,唯独在同龄人面前,总是局促不安、低声下气。旁人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几乎已经能预见,自己因答不上话或是某个微小的失误,沦为众人取笑的对象了。
但她很快又宽慰了自己——这么多的工作,本就不是两个人能承担下来的。就算她不曾抱怨,雨栗也会找来帮手。如果是雨栗的朋友,想来也该是温和友善的人。况且,只要她不主动靠近,便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只要她做好了分内之事,也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指责她。路汐苒这样想着,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是啊,哪有人会一见面就怀揣恶意呢?
凭着对雨栗的信任以及这份自我笃定,她安然度过了一整个上午。直到那个中午,她与雨栗在内的五名女生围坐在课桌前时,路汐苒才忽然明白: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会毫无缘由地,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抱有恶意。
午饭后,为了利用午休的一个半小时,雨栗找来了班上的三名女生与路汐苒一起开始筹办文化节道具的制作。
她们用四张课桌拼凑成了一张大桌子,环绕而坐,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本空白的画册。而自从大家落座的那一刻起,路汐苒几乎立刻便感受到了,那来自桌子另一端充满敌意的眼神——当她绕过雨栗招呼大家互相熟悉的环节,和那支锐利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她难以置信地发现,那竟然是那个在话剧中扮演女主角的女生……路汐苒没有记错的话,她的名字叫做严雪祈。在雨栗被推举为话剧的男主角时,她曾极其主动地想要出演女主角。
自两人对视的那一刻起,路汐苒便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敌视……没错,那不是什么厌恶、轻蔑或者烦躁之类的情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来由的敌视!那种浓稠的眼神,让路汐苒感觉仿佛是小孩子被抢走了糖果,带着一股埋怨的敌视。然而路汐苒却完全弄不懂,自己究竟在哪里招惹过她。
而在这时,雨栗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在座的人来了——尽管她们已经做了半年的同班同学,可路汐苒却仅仅只是叫得上名字。
带着一副比例夸张的圆框眼镜,梳着条麻花辫的女孩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她叫范悦,是一个性格温存的人,那副眼镜框后,她的眼神里浮现出慢吞吞、软绵绵的恍惚。路汐苒总感觉,如果是她的话,自己或许还真应付得来。
而另外的两名女孩,则都是雨栗的朋友,并且路汐苒对她们还都有些印象。其中那个额前别着两枚发卡,留着褐色的中短发,穿着一件印有奇怪图案的白色系带衫的女孩是叫白小唯。坐在她正对面的是刚才提到过的雪祈同学——她穿着一条齐大腿的荷叶边短裙,却在衬衫外裹了一件棕色系的连帽大衣,看上去宛如上下半身来自完全不同的季节。女孩扎着两条高高的马尾辫,有一对修长的睫毛修饰着明亮的眼睛——而她此刻正高挺着鼻子,微微撅起了嘴角,用下巴注视着路汐苒,透露出一股趾高气扬的气息来。
“好了!”雨栗拍了拍手,“那就开始今天的工作吧!我先说明一下有哪些工作需要完成——”
显然雨栗还没有注意到在此时的场上,浮动在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首先是道具,”雨栗接着说,“有些可以直接买到成品,还有些就需要我们自己制作。”
路汐苒虽然被严雪祈莫名其妙的敌视搞得有些不太自在,但她却没打算去理会,只是默默地别过了脸,干脆看向窗外,仿佛那里正有什么在吸引着她。而对于汐苒来说,那样的眼神并不陌生,至少在一年以前她还能偶尔感受得到。她想,只要自己不去主动招惹她,她应该也不至于当面发作。
事实如果也如她所料,那女孩见自己的敌意被忽视,也许是出于厌倦,便不再继续和路汐苒对峙了。转而去回应了雨栗的话。
“需要定制的道具很多吗?”她的声音明快、爽朗地问道。
“不算特别多……只是装饰舞台的道具,制作起来稍微麻烦些。”
“角色用的道具基本都能买到,但是舞台布景用的,就需要我们自己做了。对吧?”作为文艺委员,范悦又专业地把雨栗的话总结了一遍。
“没错,”雨栗很开心有人替她说了出来,“不过太贵的也要我们自己弄。老师说了,班费不能全部花在文化节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教室里的五个女孩对道具展开了详细且漫长的讨论:
“关于这个……我有一个问题。”一旁的白小唯抱起手臂,“既然要我们自己来做,那成品应该长什么样子呢?你看——我们得先知道需要什么样的,才能够开始制作啊?”
“正因如此,”雨栗抬手一挥,按在了桌面的画本上,“我们今天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画画——先画出草图,然后照葫芦画瓢地制作出来……或者应该说是,照画做道具?”
雨栗的话音刚落,雪祈和小唯立刻从书包里翻找出铅笔,路汐苒也默默地取出了自己的速写本。
“大家先理一理思路,之后就可以……”雨栗话还未说完,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角的本子,忽然顿住,“啊!差点忘了……”
她一声轻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刚望着窗外出神的路汐苒,也下意识收回了目光。
“其实,路汐苒已经画好一部分道具草图了。”雨栗看向众人,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与骄傲,“你们要看看吗?”
路汐苒的身体猛然一僵。四道视线齐刷刷地都落在她身上,像舞台上亮起的聚光灯让她无处躲藏。其中一道来自雪祈,那被人静静审视的冷意,又重新地爬上脊背。
她脸颊飞快泛起薄红,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速写本,“我还没有……”
“真的吗?”不等她把推辞说完,范悦已经凑到她身边,“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太好了!”小唯也跟着靠近,“这样我们就有参考了……”
路汐苒只感觉血液涌上耳边,脸颊正烫得厉害。她原本只想缩在角落,将自己隐藏起来,当别人问起时便随口应和几句,从没想过,自己的画会被这样突然推到众人面前。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并非偶然。雨栗在之前的闲聊里,早已不动声色地提过,路汐苒很会画画。
“可以吗,汐苒?”雨栗轻声问道,“给大家看看吧。”
路汐苒轻轻地点点头,终究还是妥协了。得到应允,雨栗小心接过那本有些分量的速写本,轻轻翻到中间一页。另外三个女孩不约而同地探过头来。
纸张上,第一幅画面并非是潦草的草图,而是出人意料般精致的场景模拟图:一座庄严的古堡,石墙斑驳、藤蔓缠绕。
“哇……”小唯下意识捂住嘴,“这些……都是你画的吗?好厉害……”
此前听雨栗提起时,她也只当是普通的擅长,可亲眼看见,才是发自内心地惊叹。
“真的很厉害。”文艺委员范悦眼中满是惊喜,伸手接过本子,轻轻翻到下一页,“透视和构图都很专业。”
在第二页上,是一顶镶嵌宝石的金冠和一把诗人弹唱的琴。
“这样我们的工作量就少多了!”范悦语气真诚又兴奋,“路汐苒,你专门学过画画吗?”
路汐苒含糊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蚋:“没有……初中的时候,有个女生教过我一点。”
路汐苒含糊不清地摇了摇头:“没有学过……只是以前在初中的时候,有个女生教过我……”
她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包括雨栗,从始至终都在盯着桌子上的一块秃斑。
而在这时,另一道清晰却带着刻薄的声音响起:“既然路汐苒一个人也可以完成的话,那全都交给她不就好了,我们还有必要帮忙吗?反正她画得……也挺好的。”
此时,雪祈一手撑着脸,一手用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那支自动铅笔。她目光斜睨着摊开的设计图,转而又移向了窗外……但至少,她还是承认了画的不错。
她刻意用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不过最重要的,是能够制作出来才对吧?”
雪祈的话语像冰棱一样,刚刚升温的气氛一瞬间又降了下去。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此时在这个女孩的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副画的精美程度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料,不过这份惊讶还是被她埋藏了下去。
路汐苒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她没有回应雪祈的话。倒不是因为害怕她,只是她已经习惯了沉默,就像她其实也不在意那些赞美一样。因为真的就只是碰巧,她还没有忘记初中时从那个女孩那里学来的技巧罢了。但话虽如此,三番五次受到这莫名的挤兑,还是让路汐苒心中泛起了一丝不满的涟漪——
雪祈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那些即将出口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所以说……”
她急着想说些什么来弥补。但话音未落,雨栗却轻柔地接过了话头。
“所以才需要大家帮忙呀!”她牵起雪祈的手,递过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汐苒她很擅长画画,可光是画出来还不行。要把那些好看的设计搬上舞台,得靠你这个女主角来把关。”
雨栗的一番话像一捧温水浇在了紧绷的空气上。雪祈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她拿起笔,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低头在面前的画纸上勾勒起来。
她刻意拖着不耐烦的长音:“好啦好啦……不是说今天要画图吗?快点儿开始吧——”
“啊……啊!没、没错!”小唯这才从紧张里回过神来,像探出水面的小鱼,慌张地甩了甩脑袋,“嗯!好!”她挽起袖子,跃跃欲试地举起笔,“那我画公主的裙子好了!”
“裙子可以直接买成品,不用画。”范悦止住了她正要落下的笔。
“诶?这样啊……”
白小唯的眉眼耷拉下来,看上去有些失落。
“但是裙子要和翅膀缝在一起……”令人意外的是,此刻开口的竟是路汐苒。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你可以试试,画带翅膀的裙子。”
白小唯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光亮:“那我试试吧。”转瞬间,那张脸上又绽开了晴天般的笑容,“汐苒,你能教教我吗?我画得不太好……”
路汐苒没说话,而是勾起嘴角,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啦——!”
那女孩的欢呼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破除了房间里最后的一丝沉闷。
雨栗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为了我们的文化节,今天就正式开始第一天的工作吧!”
于是,在午后的光线里,女孩们终于握起了笔,在铺开的纸页上各自运作了起来。
静谧的教室里,五个女孩围坐成一圈,只有铅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窗棂漏了进来,透过玻璃窗,将教室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落在女孩们低垂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白小唯偶尔会贴近路汐苒的身边,要她帮忙画出缎带、丝巾或羽毛……范悦时常询问大家的进度,雨栗简短地做出回应。而雪祈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笔尖偶尔会不自觉地停顿,只有眼角的余光,多次飘向路汐苒那只握笔的左手。
时间在不经意的时候流淌得最快,本来谁也没有注意到,直至半个小时后,范悦摇晃着酸痛的胳膊,像坍塌的废墟般,力竭地向着座椅后倒下去——
“休息一会儿吧?”她说,“一直低着头,也挺累的……”
“我也赞同……”雪祈有样学样地甩了甩手臂,但她的确也是画得最认真的,“我现在已经看你们都是线条了!”
此时就只有小唯还沉浸在自己即将诞生的杰作当中。
“那……我去给大家买饮料吧?”雨栗颇感欣慰,她看了路汐苒一眼后,竟起身主动提议道,“先休息十分钟,大家还可以聊一聊其它的事情。”
“好诶……”雪祈有气无力地附和了一声,“那我要红茶可以吗?”
范悦简短地应道。
雨栗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小唯,汐苒,你们呢?”
“啊?”白小唯倏地抬起脑袋——她才听见,“啊……我要橙汁!”
雨栗又看向了路汐苒。
“谢谢,我还不渴……”
“明白啦——”雨栗弯起眼睛,语调轻快地接道,“那我喝什么就给你买什么哦?”
“我说不用……”路汐苒的话才说到一半,抬起头时门框里早已经空了。
“没用的,她已经出去啦。”
范悦抚着她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如她所说,等路汐苒再次望向门口时,雨栗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教室里忽然间静了下来——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而是声音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旷。风扇还在头顶缓缓地转动,嘎吱嘎吱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四个女孩各据一方,目光散落向不同的角落。面前狭小的桌案仿佛被突然拉长,变成了一片茫茫的大海,而路汐苒坐在其中,就像坐在一座孤零零漂浮的冰川——时间在沉默里拉得冗长。就在众人各自期盼着雨栗快些回来的时候,窗外一声孤寂而又清脆的蝉鸣忽然响起——
“原来四月也有蝉吗?”小唯看向窗外,像在喃喃自语般,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还以为只有夏天才有呢。
“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天气比较暖和呢?”范悦接下了话头。
“大概是吧……”汐苒抬起头,眼神里似乎笼罩着一层惆怅,也跟随小唯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在这个时候孵化了,大概就只有它一个吧?这样子的,是叫做……‘春蝉’吗?”
她紧紧地盯着窗外一棵高大的槐树,好像在枝干中寻找着鸣蝉的踪迹。那一支嘹亮、嘶哑的鸣唱在空寂的教学楼间迂回婉转,那支孤独的歌声,仿佛是在拼命嘶吼地呼唤同伴。她想起了这只蝉要在黑暗的地底住上三到五年。看不见光,也没有声音,只有漫长的等待。好不容易破土而出,挣开那层旧壳,燃尽剩余的生命,飞到它从未见过的枝头上,却在那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同伴——在这刚刚回暖的初春,对于它来说,却是一个没有回声的寒冬。
“诶……我以为叫做‘寒蝉’呢……”一旁,白小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寒蝉是指秋天的蝉吧?”
“秋天居然也有蝉吗?”小唯惊叹着,“没想到,汐苒你知道的还蛮多的嘛!”
“其……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她说的是实话……包括蝉的习性和知识,都是小学生时,她的母亲告诉她的。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了。而且,她没有办法去查证。
白小唯看着路汐苒的眼睛时,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升起的悲伤。她并不是一个善于感知的人,但那股情感还是让她的心跳颤动了一瞬,因此,她连忙转变了话题。
“好了——”她忽然合上了画册,发出了清脆的“啪”的一声,“趁雨栗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来聊些别的事情吧?”
雪祈不明所以地问道:“聊什么呢?还要继续聊文化节道具的事儿吗?”
“这可是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诶?”小唯用埋怨的眼神地看了她一眼。“对了!”她突然合掌轻呼,眼中闪烁起光芒。
“说起来,汐苒你是怎样和雨栗成为朋友的呢?”
“啊?”
路汐苒抬起头,对上了小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啦……”小唯向前倾了倾身子,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把脸凑近了些,“你们不是在这两周突然变得很要好吗?可之前你和雨栗应该不熟悉吧?能不能告诉我,在这两周,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她看起来很期待,愉快地向路汐苒倾斜着,似乎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有趣的故事。然而没人注意到的是,另一边,雪祈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笔,却悄悄挺直了腰。
路汐苒难以招架小唯热切的视线,她越是往前贴,汐苒就越是往后靠,直到她的后背和椅子都抵在了墙上——她慌张到想要逃跑了。
“只是她偶尔注意到了我吧……”但不知为何,说起雨栗时,路汐苒忽然恢复了平静,“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因为雨栗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她那么热情、那么温柔,和谁都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之前在操场上我摔倒时,雨栗她很热心地带我去了医务室……”
雪祈听得十分认真。每当路汐苒提起雨栗的一个优点,她就会微微地点头,仿佛那些话是在说她一样——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路汐苒继续平淡地说着,仿佛在回忆一件平常的往事……“在那之后她经常来找我聊天,等我回过神来时,雨栗就说:‘我们明明就已经是朋友了吧’……于是,我们就成为了朋友。”
只是因为雨栗注意到了,她这个无人在意的家伙——没错,只是那名女孩在欢笑的人群中,发现了孤单的她而已。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范悦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像在听故事一样趴在桌子上,“大家还以为是雨栗把你撞倒了呢。”
“不是那样,是我不小心……”
“啊——啊啊啊——!”
雪祈忽然惊叫着从座位上弹射了起来,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雨、雨栗,你在干什么啊!”
她怒气冲冲地转身,冲着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女孩大喊。
“啊哈哈哈!抱歉啦,抱歉啦……”
雨栗正站在她身后,笑得眯起了眼睛,一只手正擦拭着眼角的泪花。而在她另一只手里则攥着一瓶冒着丝丝冷气的红茶——她刚刚就是用那个东西,猛地贴在了雪祈的后颈上。
“真是的!”雪祈揉着脖子,委屈地嘟囔着,“怎么每次都来这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雪祈你每次都不会发现嘛……”雨栗连连点头陪笑。
“而且,我把饮料买回来了哦……”等到笑够了,她才把怀里抱着的五瓶饮料一一摆在桌上。“小唯的橙汁,这是苏打水……然后这是你的红茶——”她顿了顿,“汐苒和我一样都是果茶,可以吗?”
路汐苒默认地点点头。女孩们也各自接过饮料,道谢声稀稀落落地响起。雪祈重新坐下时,下意识地往后瞟了两眼,像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聊了什么呀?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雨栗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环顾一圈。
“聊了,呃……”小唯的眼珠溜向了窗外,“聊了蝉!”
“蝉?”
“嗯,没错,春天和秋天的蝉。”小唯补充道。
“哦哦……秋天也有蝉吗?”
“有哦!汐苒说那种蝉叫……叫……”
“‘寒蝉’……不过我也不确定……”
“是吗?好特别的名字。”雨栗温柔地注视着她,脸上带着浅浅的欣慰,像是看着一朵心爱花开放了一般,“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呀?”
雨栗已经发现,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路汐苒已经和大家变得更加熟络了起来——或许现在就算没有她,汐苒也可以凭自己的本事交到朋友吧。
中午的时间混合着铅笔划过纸张、耳畔亲密的低语,和冰镇橙汁里的气泡一点点破裂的声音,静静地流淌了过去。
路汐苒沉浸在阳光晕染在画纸上的颜色中。她偶尔会抬起头来,会撞上范悦或是小唯亲切的鼓励,但同时也依然能感觉到那道,夹带着复杂不清的杂乱感情的视线。然而她只是垂下眼睫,继续画着,心中所有的情绪,都被编辑在了线条里。窗外的光芒,暖融融地覆盖在几名少女微红的耳尖。此刻,在这间教室之中,在这几名女孩的心里,一层薄薄的冰墙已经悄然产生了裂隙。
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左右就完成了所有工作后,雨栗率先站起身拍了拍手,说了几句犒劳大家的话。所花费的时间远比大家想的要少,而这还是大家一边工作、一边闲聊的结果。但话虽如此,忙碌了一个中午的少女们也都已疲惫不堪。雪祈揉了揉朦胧的眼睛,范悦一直扶着她的腰,似乎是画的时候忘记了纠正坐姿。
雨栗整理齐了手中的画纸——大家的设计都放在她那里保存。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她向众人说道,“等后天老师买的材料到了,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制作——到时候也要继续加油哦!”
随着雨栗发表了最后的结语,大家也都纷纷起身离开教室,都想要快点回到宿舍,趁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好躺在床上歇息片刻。
“汐苒不回去吗?”临走前,雨栗看向正收拾着画笔的路汐苒问道。
“我想先去图书室一趟,”她说,“把之前借来的书还回去……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在图书室多待一会儿。”
雨栗晃了晃神,“那好吧……但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路汐苒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冲雨栗点了点头。
雨栗离开后,她将画册和铅笔整理好塞进书包,然后又从里面中取出了那本她上周借阅的《雪国》——老实说,路汐苒到最后也没太看懂这个故事。
路汐苒推开椅子,刚要准备离开,却忽然看见在她脚边的地面上,竟还躺着一张卷曲的白纸……想到那大概是某人辛苦了一个中午的杰作,于是她便连忙捡了起来。但当她翻过来看见画面时,却忽地愣了一下——画纸上是一件身披洁白羽翼的华丽长裙,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话剧里公主的服装,然而画却不是白小唯的那一副。因为那副路汐苒也有帮忙画过,所以她能够认出来。但她没有去细究是谁画了这幅画,只是默默地放进了雨栗的桌子里,接着便走出了教室。
她刚走到教室门外,身后一道冷峻的声音便用仿佛命令般的口吻喊道:“等一下!”
路汐苒当即认出了那个声音——当她转身看去时,果然看见了雪祈同学。
她站在走廊的正中间,双手插在腰上,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路汐苒,看上去,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路汐苒也报以同样的眼神看着她,面色沉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她默不作声,但并不是因为害怕,面对明确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时,她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雪祈见她一言不发,便看上去愤愤不平地握紧拳头,迈着充满侵略性的步子朝她走了过来,步步紧逼之下,路汐苒一动不动,而雪祈也直到和她几乎脸贴着脸时,才停了下来。
然而,在路汐苒意料之外的是,雪祈并没有做出攻击性的动作,却冷若冰霜地对她低声说道:“我……我才不认可你作为雨栗的朋友呢!”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霎时间弄得路汐苒有些发懵。
“你就只是在给她添麻烦而已!”似乎是见汐苒没有反应,她又接着说道,“还有文化节的工作也是……本来就不需要你做!就是因为你,雨栗才又要负责演出又要负责道具……”
到这里为止,路汐苒才总算是弄懂她的来意。可听着雪祈的话,她却又不免觉得有些太过于小孩子气了些……或许正因如此,当她面对着眼前的女孩那张气鼓鼓的脸颊时,竟没有感到一丝生气。
“雨栗想要和谁做朋友,是她的自由吧?”路汐苒平静地回应了一句。
但对于雪祈的后半句话,她也不得不认同……是啊,雨栗真的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可她却对那些在一直帮助自己的朋友们无以回报……所以,她没有进行反驳。
“随你怎么说……”雪祈把头扭向一边,抱起了双臂,“反正,你只是想要利用雨栗来让你更受欢迎吧?”
“才不是!”汐苒的喉咙鼓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靠近了一步。
她那激昂的声音虽然并不算大,但突然爆发的气势,却将雪祈给赫然惊吓到了——路汐苒不在乎她怎样评判自己,也不在乎她怎样对自己敌视,因为那些有的是实话,有的则是路汐苒一直都在忍受的……然而,唯独她刚刚说 出的那句话,让路汐苒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甚至在一瞬间让她产生了愤怒——
“我才没有想过利用她……”但几乎马上,她就又恢复了平静,“她……雨栗她是个很好的人。即使面对我这样顽固、冷漠的态度,她也依然愿意接近我、帮助我……虽然我无以回报,但她对我来说也是十分珍贵的朋友!所以,请你不要随意地曲解我!”
汐苒脸上夹杂的余怒让雪祈不敢说话。随后她利落地转身走向图书室,只留下雪祈还呆愣在原地,此时她所有的思绪和反应都断了片,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路汐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强硬的态度,给了雪祈泼下了一盆凉水。总之等到第二天,几个女孩又聚在一起开始正式制作道具时,她全程都没再找过一次自己的麻烦。
雨栗还是像昨天一样,在开始前给大家鼓劲儿:“今天大家也要加把劲儿,争取早点做完哦。上午我已经从老师那里把一些材料搬过来了,现在就开始动手吧!”
因为工作内容的增多,在老师的安排下,今天还比昨天还多出了两名同学。
“你说的材料,该不会就是指那几张硬纸板吧?”范悦指了指靠在后墙上几块硕大的纸板。
“没错,那些是做背景装饰用的,所以还不止……”
雨栗蹲在教室后墙的橱柜前翻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她从一堆杂物中拽出了一个圆鼓鼓的大口袋,有些吃力地放在桌子上摊开,另外四个女生好奇地探出脑袋向里面观看——那是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塑料模型、零件、玩具……
“这些东西,全——部!都是要组装在一起的道具部件。”
看到这一幕,刚刚才在雨栗的鼓励下勉强打起精神来的雪祈和小唯,便一瞬间又瘫软了下去。并且在接下来,任由雨栗怎样激励也都无济于事了。
说起道具的负责人应该是路汐苒,但好像昨天全都是雨栗在组织大家。然而从今天起——路汐苒便正式接下了组织者的身份。
一开始,面对大家提出的各种疑问,路汐苒还在害怕着会引来质疑,总是低声下气、含糊不清,每一句话都没个准信儿。但渐渐随着工作展开,当路汐苒看着昨日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在制作中被一点点呈现,她心中也随即产生了一种,绝不能辜负大家的信念。当她一心一意地投入到拼装模型、粘贴彩花、裁剪硬纸板、涂鸦上颜色时,她的指挥也渐渐地熟练了起来——
“汐苒,汐苒……你看这个是做什么的?”
小唯的手里拿着一袋像金色亮片的东西摇晃着……
“那个要放进气球里……最后像特效一样戳破。”
“路汐苒,第四幕的月亮和草地,要用这个圆球和这些绿色的卡纸吗?”范悦干脆高声大喊起来。
“那些用来布景的装饰就用硬纸板来做好了吧?不仅容易还比较轻,表演的时候方便搬运……”
另一头,雪祈正在恼怒地自言自语:“啊啊,好麻烦啊……这种褐色的纸板上根本涂不上颜色啊!”
“用油画的颜料上色吧?那种颜料应该没问题……”
在那一天中午,教室里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路汐苒在大家的呼唤声中来回折返,忙碌得不可开交……
四月一日,今天窗外格外难得地能够清晰看见远方山脉上的发电风车,蔚蓝的天空中也只有一缕被拉伸得悠长的航迹云——作为四月的伊始,这晴朗的天气,毫无疑问是一个正向的征兆。
在开始制作道具的这两天里,在雨栗的帮助下,路汐苒似乎真的渐渐和班上的同学们熟络了起来——最开始还只有小唯和范悦……起初只是在教室里相遇时,会互相打声招呼的程度,但这个年纪的少女们之间的友情,就像是栖息在同一片树林的小鸟,在一起玩耍、嬉笑过后,总是不经意间就变得亲密了起来。而现在,她们已经是会在去校园商店时,也一定会叫上大家一起的程度了……
但随着下一次彩排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少女们的校园生活也变得更加忙碌起来。
换做以前,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汐苒只需要蹲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就可以。但现在只要一到下课,白小唯就会比之前的雨栗还积极地来到她的身边——自从路汐苒答应了教她画画以后便一直都是这样了。
除了下课以外,每天的中午和下午放学以后,还有排练演出和制作道具的工作在等待着她。这样的生活显然已经脱离了路汐苒原本的节奏,可奇怪的是她居然并不反感,反倒是度过的每一天,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清明节难得三天假期,却有两天都在下雨,雨倒是不大,但一直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再盖上灰蒙蒙的天空,就像老旧的房顶在源源不断地掉落着灰尘。
雨下的时间一长,人的心情就随之变得郁闷,闲暇时依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书,看到的每行字都觉得悲惨。我怀疑是血脉里带着对清明节的感怀……不过现在回忆起来,路汐苒那几日倒好像精神得很,雨水凄凉的演奏反而是成为了她的交响乐——第一天上午,吃过早饭后,她说房间落了一周的灰尘,所以就让我和她又一起打扫了一遍。当天下午,她在客厅里写了很久的作业,之后一直守在靠近她床铺的窗边,看着某本又新借来的书。
晚上我看似闲来无事留在客厅里,实际却打算趁现在还有时间,再和那名女孩增进一些朋友间的感情……之所以说是“趁现在”因为大概在下周,她就可能要搬到雨栗那里住了——星期五那天,我陪两名女孩买完了演出用的道具,然后带回学校安放。离开时,我们站在坡道的半腰,三个人都同时被天空边缘粉红色的晚霞牵制住脚步……
“之后,你们要一起回去吗?”雨栗忽然问。
“嗯……”汐苒点头,手指向坡道下方,“就在下面的车站乘公交车。”
“唉……真好呢……”雨栗抬头望着天边,神情里有些羡慕,“我也想要放学后,还可以和汐苒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一起睡觉就不太可能了吧?”我摆摆手。
“为什么不可能?”雨栗瞪了我一眼。
然后,她就那么自然地开口了。
“对了!”她像是闲谈间不经意地说起一样,但眼神却十分认真,“要不汐苒干脆来和我住吧?”
“嗯……”汐苒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玩笑,“雨栗的家挺远吧?不然的话,我也可以每天来找你。”
她想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把话题轻轻带过。可她不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玩笑,而是雨栗早已谋划已久的决定。雨栗走到她的跟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我是说真的,汐苒……”
汐苒一愣,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不用担心的,”她说,“凌岸然他不是坏人。”
那时我站在一旁,心中很高兴她能那样说。
“我知道……”雨栗严肃地摇摇头,眉毛挤出了细密的条纹,“但不是这个问题——凌学长那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吧?而且,哪怕是日常生活也有很多不方便吧?”
她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可路汐苒还是陷入了沉默。有别于同龄人的成熟使她清楚,即便雨栗是出于真心,但她的家人也不会接受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莫名其妙住进家里白吃白住——就算一开始点头答应,日子久了,也会在心中生出芥蒂。正是因为她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好意。
“不……不行。”汐苒还是拒绝了,“去雨栗那里住,会给你的家人添麻烦的吧?”
“我觉得没问题。”我突然插嘴,“一直住在我这儿,其实你也挺不方便的,对吧?没关系……如果雨栗又把你撵了出来,再来找我就好了。”我特意打趣似地补充了一句。
“怎么可能把她撵出去嘛!”雨栗在一旁喊着,转头看向了路汐苒,“不用担心啦……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很好、很温柔!如果知道汐苒有困难,他们一定会同意让你住下来的!”
尽管我从没有见过雨栗的父母,但却对这番话深信不疑——要想教育出像雨栗这样单纯、善良,仿佛对整个世界都抱着善意的女孩,她的父母一定也是很好的人。后来听路汐苒的描述,也的确证实了我这一猜想。
后来,汐苒在我们两个人的轮番劝解下,终于点了头,她答应在清明节后一周,搬去雨栗家暂住……时间回到清明节的那个假日,四月三日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的这一端,心里盘算着今后的打算,想趁这个机会和路汐苒聊聊关于她母亲的事。然而我总是觉得有那里不对自在——沙发另一端的少女,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她时不时地抬起头,往我这边瞟上一眼,接着又迅速垂下目光。
“怎、怎么了吗?”我忐忑地问。
女孩似乎被惊吓了一跳,连忙调转视线,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某个角落,但脸颊却憋得通红。手指揪着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直到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她才用细微的声音,絮絮说道:“我……我想洗个澡……”
可是介于我还在客厅里,她却又不好意思把我赶走,所以才一直盯着我看……识趣的我只好悻悻地赶忙避让回卧室,至于想要问她的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过了没多久,卧室的门框便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路汐苒那时站在门外,她的头发刚刚洗过有些湿润,还冒着淡淡的水汽——当然,我们之间搁着门板。
“刚才……”她顿了顿,声音隔着夜深的宁静传来,“学长你是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吗?”
也许是她善于察言观色的能力发挥了效果,正躺在床上翻弄着手机的我有些惊讶。
“没什么。”我回答道。
就在此时,我的脑海里忽然联想起路汐苒第一次来到我家的时候……那时她还抱着极强的戒备心,被雨淋得湿透了的模样,狼狈得好像在水里游了几圈的人。
“啊……”趁她还未走,我突然想起,“说起来,你身上的那些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至少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我总感觉自己关心的不止是这件事,可偏偏一时又怎样都想不起来,“你……你洗好了叫我一声……”
因为我也还未洗漱——雨栗的话得到了印证,性别的差异必然带来了诸多不便——现在的我稍微有些庆幸了,路汐苒下周就要搬走。
第二天上午,路汐苒的作业已经全部完成,她灯也不愿意开,就坐在窗子前读着书。我在从她身旁经过时特意瞄了一眼,是本《夏洛的网》我惊讶于她这两周看的书的品类跨度之大,于是一上午都在和她聊一些关于书的事情。下午,我有些厌烦了她一直在看书这一点,于是问她有没有其它的爱好,她的答复还是只有一句:“画画吧?”
直到晚上,她那天看了一整天的书……于是晚饭前,我把我的笔记本抱进了客厅,找出了一部最近时兴的电影想和她一起看……后来我发现,或许只要是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不管是看书还是看电影亦或是别的什么,对于她来说,都一样能看得津津有味。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这三天,早饭、午饭、晚饭,厨房里都能见到路汐苒的身影。她在屋间里忙碌得团团转,像是围绕着花朵采蜜的蜜蜂。把前天才打扫过的一尘不染的房间又打扫了一遍——天知道她有多爱打扫卫生,我现在走在客厅地板上都要小心打滑——她似乎想要把这几日以来饭食之“恩”一次性都报完。
“因为之后就不在这里住了嘛……”她微笑着说,“就算我搬走了,这几日你对我的关照,我也会一直记在心里的!”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路汐苒这句话有多么地郑重。只当做对这几日收留她的感谢,随口答复道,叫她今后再来做客也没有问题。
平层出租屋的厨房狭小到站不下两个人,于是路汐苒便会让我出去。每当我注视着厨房那个纤瘦的身影围绕在橱柜边、锅子前不辞辛劳地劳动,心中便会不自觉升起一股钦佩和感慨,同时,又为女孩那过早成熟的气质感到一丝辛酸……
在厨房侧面开着一扇小窗,窗外种着几棵芭蕉树,每当做饭时,雨水打落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哒”的声响,我便会联想起马孔多那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那是题外话了……
只是当雨声里牵扯出更多的凄凉,伸入窗沿的叶脉滴落下水珠,正好落在女孩的手腕上,她发出呢喃的幽怨时,我便又会回想起接近一个月前,那个在雨雪霏霏的深夜无人注视的小巷里——我所遇见的那个浑身浸湿、瑟瑟发抖,眼角下沉寂着黑色的阴影、袖口裸露出乌紫的淤青,因为寒风的吹刮,嘴角破开了一道血迹的少女。
我想要把她和眼前女孩的身影重叠,但发现某些轮廓似乎已经发生了改变——我揉了揉眼睛,才注意到,原本那颗孤寂灵魂,在不知不觉间竟变得坚韧了起来——看来,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那些,并非毫无意义……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路汐苒在客厅里专属于她的那个角落,将前不久才刚带来这里的,她的个人物品又纷纷装进书包。我才想起下一周她就要到雨栗那里去了……
她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一个瓷杯、一个文具盒、一条毛巾,以及一副我没有机会看到的相框,还有一面小镜子和一堆衣服——除开校服外,只有几件很单薄的衬衫、外套和一次都没见她穿过的短裙。
“收拾之后,要先直接带去学校吗?”我从桌上捡起了几支笔递给她。
“嗯……先放在寝室里。”路汐苒接过笔,是笑着对我说的,“雨栗说放学后,会带我一块儿回去……”
“没问题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是问雨栗的家人会不会接纳她?还是在问她会不会害怕?我估计都不是,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寻常的担忧——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情,很可能就和父母送别孩子时的心情差不多时,便觉得有些暧昧了。
“应该……没问题吧……”然而她的语气里还是溢出了不弱于我的担忧。
“没问题的!”于是我反倒鼓励了起来,“雨栗之前不是也来电话说过,她的父母已经同意了吗?”
那是清明节假第一天发生的事情——雨栗在回到家后当即就和母亲说了路汐苒的遭遇,具体的经过不得而知,却似乎极其轻易地就取得了同意……这一点,通过雨栗在电话那头既兴奋又期待的声音便能够听出来。
“总之去到那边以后,要和主人家好好相处。”我竟真的像个老人一样,叮嘱了起来,“懂礼貌、偶尔帮帮忙就好……不过你也不用太拘谨了,毕竟每天都和雨栗在一起嘛。”
“我知道。”路汐苒冲我笑了笑,“到雨栗家的时候,我会好好把自己的事说清楚的。”
她那张带着独有的苦涩微笑的脸,制止了我再做过多的嘱咐。而我也选择去相信她能够应付得了。
“等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可就有些寂寞了呀……”
我只是随意开着玩笑般说道。然而那句话落在路汐苒的耳朵里时,却被她给当了真……
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收拾了起来。女孩皱起眉毛,低下头,用着彷如认错般的姿态对我说道:“那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吧?”
她的话传到我的耳朵里也显得怪异,一时间竟让我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啊……我……我以为……”
现在,轮到反应过来的路汐苒尴尬了。她红着脸,钻进了遮挡她那张地铺的帘子后面,埋头继续默默地收拾起了自己的个人物品。
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墙上的挂钟,令我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她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其实很正常——她大概是最能理解孤身一人是什么感受的了吧?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她都还在忍受着那种仿佛被世界所遗弃的孤独。
正因为她知道孤独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所以她才会觉得我那随意的一句话很严重,所以发自内心地忧虑吧?
就在这时,隔着床帘的那一条白纱帘,路汐苒柔软的声音又再度轻声响起:
“一直以来,凌岸然,你都是帮助我最多的人。从最开始把我带到这里,给我食物,收留我……虽然现在才说,或许你会觉得没有诚意……但是!我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你!”
她气息微弱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都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吧?当然也不能再继续上学了——就在上周,我第一次觉得,还能继续上学真是太好了——就算是我搬走了,我们以后肯定也还会是朋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帘子后面钻了半个身子。在少女的脸上,正绽放着好似雨后豁然开朗的晴空般,动人心弦的笑容——这一次没有苦涩。
我忽然间愣住了……
但当我看着路汐苒那双含带着感激与信任的眼睛时,却只是回报了一抹同样的微笑。
( 第十四章 完 )
ps:此章尝试了新的写法,内容有些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