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至 4.9 雨过天晴,陌生的心灵变得接近」
文化节的日子逐渐逼近,路汐苒她们的排练时间变得越来越紧促。有的时候,吃过晚饭甚至来不及休息就要被召集到演艺厅,借着舞台的自由开放时间,一遍又一遍地熟练要领。
第四幕(节选)
时间:午夜
地点:高耸的塔楼之上 与 之下
诗人成了月光下的常客。夜复一夜,当清冷的月光铺满草地,他的歌声便会准时响起,成为了公主唯一的光源与慰藉——她的生命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她不再终日蜷缩于阴影里,而是早早地就守在窗边,像个等待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诗人的歌喉是他周游世界的行囊,里面装着千奇百怪的故事。他唱过北极永不熄灭的极光,如同神灵在天空泼洒的彩墨;唱过南方群岛的海豚如何在月夜跃出海面,追逐着银色的浪花嬉戏;唱过沙漠旅队在驼铃声中穿越肆虐的沙暴……
(后略)
彩排以外的时间演艺厅都不会点亮灯光,舞台上,只能借助左右两排高大的落地窗投进微弱的自然光照明。
路汐苒和班上其余人以观众的身份坐在舞台下,他们的任务,是帮表演纠查错误。
在昏黑的舞台中央,两名少女正情深意切地彼此相望——脸上过于认真的表情,让她们稍微脱离了角色,但却足以让人清楚,她们是有多么用心地做着出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念着已经念过无数遍的台词。
雪祈站在三角梯上……确切来说,那应该是一座灰色的高塔——此刻,她的眼角低垂,眼神里含带悲伤,又好似在细细品味刚才的歌声。
忽然,她俯身向下看去,眼睛里划过了一抹流光——路汐苒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与神情,已然深陷其中。
“诗人啊!我亲爱的朋友!”雪祈对三角梯下呼唤道,“你见过大海吗?你见过真正的大海吗?它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边无际又蓝得好像宝石吗?”
少女美丽的面貌时而充满期待、时而坠入沉思,每次一抬眉、一回眸都宛如一个真正堕入牢狱的公主。
虽然路汐苒和那女孩前不久才发生了矛盾,两人间都还存有隔阂,但当她看着舞台上的她的表演时,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带有杂质的感情存在,手中掌声毫不吝啬也十分真诚。
下一秒,塔下的哼唱停了下来——雨栗露出了,几乎等同于她本色的温和笑容,但嗓子里却发出了一个中性的声音:“是的,亲爱的殿下。”此刻是诗人在说话,“大海的尽头,就是天空。当你乘船航行,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当夜晚降临,星星仿佛触手可及。海风是咸的,带着自由的味道……”
“自由……自由……”公主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手指虚无地在空中比划……
随即,第四幕结束——两名女孩各自跳下了舞台,来到观众席众人的面前。
“怎么样?没问题吧?”雪祈大步朝着大家走来,自在地抛起身后被发带束缚已久的长发。
而作为文艺委员,要负责所有演出事宜的范悦最先迎了上去。
“很不错哦!”她扶住她的肩说,“比起上次,动作和表情都熟练了不少嘛。”
“嘿嘿嘿……”雪祈发出了愉快的笑声,有些洋洋得意,“多亏有雨栗在,我才能表演得这么自然。好几次忘词,都在看见雨栗时,突然间想起来了!”
路汐苒在一旁听着她的话,不免在心中好奇:雨栗当真还有这种功效吗?
不过站在雪祈身边的雨栗本人,显然不觉得自己有这种本事,“哪有的事?只是雪祈你的记忆力好而已吧。”
然而雪祈正想着今天演出的表现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所以心情颇感愉悦,她并没有注意雨栗的话,而是和白小唯两人搂着肩一起发出欢快的笑声……可似乎是这宣告胜利笑声响得太早,坐在观众席上的另一群同学看着她时,都觉得心中郁闷……
“不是还有很多问题吗?”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地响起,“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明明每句话之间都还不连贯……”
“刚才上梯子的时候,不是还差点掉下来吗?要是发生在正式表演时,就是事故了……”隐藏在人群中的几名女生也附和着说道。
这些声音并非临时起意的针对——尽管以高中生的标准来说,雪祈的表演已经足以称得上“精湛”,但存心想要挑剔,就总能找出破绽。毕竟,当初她拿下女主角这个位置时,就引来了部分同学的不满。在他们看来,雪祈能当选,不过是沾了某人的光。
“对啊!明明演的是最重要的角色,结果这种程度就开始自满吗?”
那样的声音随着观众席后排的骚动,似乎变得越来越密集,能够听见有人在小声窃窃私语,认为雪祈的气质根本就不适合这个角色。虽然说话的都是没有参与演出的人,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做出自认为正确的评价。
而当路汐苒扭头看向雪祈时,居然惊讶地发现,那女孩的脸色变得惊慌失措,常常挂着眼角的那种高傲的自信此刻竟荡然无存。她的脸颊失去了光泽,犹如白蜡木般苍白,姿态卑微地像只老鼠一样畏缩地向后退去……
“我……我……也在努力了呀。”
她的瞳孔在微微颤抖,脸上布满了紧张的神色,再之后,就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路汐苒再一次为之惊讶,因为她实在是无法将之前那个会刁难自己的人,和眼前的女孩联系在一起——直到现在汐苒才明白,原来她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罢了。
“雪祈你可不要拖大家后腿啊!”
直到这样一声嚷喊赫然响起,路汐苒终于也觉得有些太过分了——
“差不多够……”雨栗的话刚一出口,就被一道来自观众席的声音打断了。
“我……我觉得雪祈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一道渺小却充满肯定的应援声,在躁动不安的观众席响起,“她一直在认真练习……说话不连贯,也……也不是她的错……”
然而,感受到整个班级的目光都突然转向了自己,路汐苒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练习时每说一句话,都会停下来,然后留意语气、语调是否自然,”雨栗开口补完了她的话,“这个习惯她可能还没有完全改过来……但这也可以看出,雪祈一直都在努力对待演出!这样还说她在扯后腿,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虽然雨栗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却能让人明确地感受到,她正在隐隐生气。
“嗯!”小唯也点了点头,“而且雪祈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不是应该先关心她的安危吗?”
正躲在角落的雪祈看见朋友们为自己站了出来,她脸上刚才面对指责的惶然似乎稍微消退了一些。
“大家……”她望着身边的众人说道。
接着,路汐苒就看见了,她朝自己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蕴含的情绪太过于复杂,但路汐苒并不想去多余揣测,因为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帮雪祈解围,她只是普通地说出了她的感受而已。
舞台下其他参加演出的同学,在排练中都对众人的努力有目共睹,因此也为雪祈打抱不平。而那些本就不参与演出的人,无话可说地埋怨了几声,大概是说:叫他们来点评,可点评之后却又不愿意接受指教,一类的话……之后便自觉无趣地离开了演艺厅。
看见他们离开后,雪祈这才从战战兢兢里恢复过来,一泄气地瘫倒在观众席的座椅上。
就在路汐苒也刚松了一口气时,雨栗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突然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
“雨栗?!”路汐苒一惊,被吓得跳开了,“什么啊?”
“啊,抱歉!”雨栗尴尬地收回了手,但转而又冲她欣慰地笑了起来:“只是看到,汐苒你即使面对为难自己的人也愿意去帮她解围。就觉得你很了不起……所以想要表扬一下你啦!”
“啊?”路汐苒的表情忽然僵住,“你……你知道吗?”
她所指的,是她和雪祈之间的矛盾。
“我知道。”雨栗点点头,明确了路汐苒的疑问,“但我也相信你可以靠自己解决,所以没有掺和……不过不用担心!其实雪祈她也是个很好的人啦!只是……只是有些不够坦率而已!”
真的只是不够坦率吗?那天她可是直接了当地说出了:她不认可路汐苒成为雨栗的朋友,这种幼稚又蛮横无理的话——这还是雨栗第一次让路汐苒产生了质疑。不过,路汐苒倒也不认为雪祈的本性有多坏——她只是不喜欢自己,除此之外,就真的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随着最后一幕几个重要的场面一口气排演结束,剩下的众人们相继给出自己的见解……而在这个过程中,雪祈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那种活力,似乎她的内心还被困在刚才那场备受指责的牢笼当中,直到最后大家都尽数离去了,她才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随着今天的排练结束,路汐苒也想跟随同学们一块儿回到教室再看一会儿书,便和要开反思会的雨栗她们提前告别,离开了演艺厅。
“等一等……路汐苒……”
刚走到门外,一声宛如被按进水中即将窒息一般,极其艰难、奋力的声音在路汐苒的身后响起。
她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垂手而立,低头缄默的女孩。
“怎么了吗?”
她扬起了头,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怎样,自己都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她。
然而和她预想中不同的是,雪祈却先一步泄了气——她抬起眉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白雾,那双眼睛重新注视着路汐苒时,目光就像撕碎后抛洒在天空的纸片般飘忽,其中满是羞愧和难以为情。
她的嘴角先是极速地抽动了几下,路汐苒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于是茫然地侧过耳朵——接着,便听见了她那犹如生锈门轴般,滞涩、含糊不清的声音:“谢……谢谢你……”
“那个时候,谢谢你……”
如果不是她又说了一遍,路汐苒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当她确认在之后,嘴角竟然情不自禁地憋出了一抹淡然的笑。
“不用谢……”她对她点点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因为……我一直都有看见雪祈你的努力嘛。”
随着路汐苒的话说出,雪祈这才抬起了脸,正视着眼前的少女。两人的目光在暗色的天空下接触,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雪祈也随即展露出了释然的苦笑。
傍晚的风从楼梯口贯穿而来,席卷着橘红色的夕阳,将云朵像鸟群一样驱赶。在风的侵袭下,两名女孩都不禁抬起了右手,遮挡住彼此都被夕阳映照得有些绯红的脸庞……
同样在星期二那天中午,路汐苒突兀地收到了安铭逸的邀请——他只是贸然地出现在教室门口,然后托人告诉她,下午有空了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接着就又冒然地消失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路汐苒在吃晚饭前,忐忑不安地敲响了那扇半敞开的门,接着走进了学生会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安铭逸一个人,他看见路汐苒来了,便招呼她坐下。
“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路汐苒像是站岗的狐獴一样警惕地盯着他,那副模样,仿佛一发现危险就会马上逃跑。
安铭逸当作没有看见,摆了摆手没有说话,接着他从桌子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白纸,递到了路汐苒的手中。
“这是什么?”路汐苒有些不解其意。
她伸手接过那张纸,细致一看,纸上就只写着几行字:彩色卡纸、硬纸板10张、油画颜料18色一套、道具帽子一顶、音乐室尤克里里一把、服装一件……
直到看见服装等道具时,她已经隐约反应了过来。
“道具不太够用,你们班正苦恼着吧?”安铭逸抱起双臂,悠闲地背靠在办公桌上,“昨天凌岸然和我说过——还有你们的节目单我也看过……”
接着他指了指路汐苒手上的那张清单,“这些是之前的学长、学姐们留下的东西。我挑了些你们可能用得上的,已经通过申请了,待会你把那些一并拿回去吧……”
路汐苒茫然地看着他,拿着道具清单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放下,但更多是出于惊讶,以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意这样做。
感受到她困惑的眼神,安铭逸挥了挥手,不在意地笑了。
“只是些堆放在杂物间的陈年旧物,本来就是借给学生们利用的,你们的班主任之前来问过我,能不能借用一些……如果你一个人拿不回去,待会儿就叫雨栗来帮忙吧。”
“嗯,嗯……谢谢学长……”虽然她并不明白,安铭逸为什么要帮助她,但还是暂且点头感谢——毫无疑问,那些物件犹如雪中送炭,帮了他们大忙。
“倒不是我要帮你……”安铭逸看出了她的疑虑,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
可解释完后,他的语气却变得更加柔和了。
看着路汐苒开始清点起那份清单,原本堵在他嘴边的话,也不禁松动:“虽然凌岸然他们都在支持着你,但你自己也要加油才行……”此时,他总觉得应该要嘱咐些什么,“家暴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你只是一直被束缚在心里产生的阴影中……路汐苒同学……”
说到这儿,他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便停顿了下来。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后,路汐苒走在回往教室的路上,刚才安铭逸的那番话竟突然攀升上她的脑海,并在耳边不断地徘徊……但她不需要他人的提醒,因为她明白自己还要变得更加坚强。
星期三早上,当除了雨栗和白小唯以外,还有几名班上的女生和路汐苒打过招呼后,她才不可思议地发觉,她如今竟能和班上大多数人都说上话了,雨栗认为这种程度还不够,但路汐苒觉得,应该很少有人能做到像雨栗那样和所有人都交好的程度吧。
上周四下午,她和雨栗一同去找了每一位话剧演员,去询问他们对道具的建议,顺便还问了他们各自戏服的要求和尺码,以便星期五去采购。或许正是得益于这几件事,路汐苒才会有了这些渺小的改变……
进入四月后,少女们的校园生活容不得一丝喘息,就像被填满了的购物单,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件事后,马上就又有另一件事要做。
节目的日常排练愈渐频繁就不必多说,更让路汐苒担忧的,是一知半解的课堂知识和她毫无准备的月考。唯一算得上好事的,只有今天,终于将表演要用的道具完成了一大半。
晚自习下课后,女孩们乘着夜晚的凉风,将一块块被涂鸦成树木、塔楼、灌木丛的厚纸板搬到了教室外面。银白色波纹状的月光从柱子后面一丝一缕地洒在女孩们的肌肤上,投射而出的影子,则浸透进油画中的物景——看着众人花费一整天才完成的心血成果,路汐苒的眼角挂起一抹温柔的感怀,她因忙碌而杂乱的心也从中获得了一丝慰藉……
返回宿舍楼的路上,路汐苒跟在那些早已和她成为了朋友的少女身后,她们时而遥远、时而接近的笑声落在她的耳畔时,一股漂浮,宛若梦境的不真之感,忽然涌上路汐苒的全身。
她连忙使劲儿地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眼,直到确认身边的雨栗就是真正的雨栗后,她才基本上明白过来,会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大概是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过,现在这种轻松、惬意,不必再心有余悸的日常了吧。即便等她们回到宿舍后,月亮已经被一团浓厚的云层所遮挡,远方的天空正隐约传来轰隆隆的沉响,路汐苒也还沉浸在那种感受当中。就连身处女孩们的中间,她也没有听清刚才她们说了些什么,并且为何哈哈大笑……
“在想什么呢?”
还是雨栗突然抓起了她的手,才让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没什……”这习惯性的一句话被路汐苒突然截住,“明天……还剩最后几件道具要做了吧?”
“应该没问题……明天就能全部做完了!”小唯盘腿坐在路汐苒对面的上铺,振臂高呼——但那里,是雪祈的床。
“多亏了大家的帮助,不然就凭我们两个……可能再花半个月也做不完。”
宿舍每间寝室有六个人,路汐苒和雪祈是这一间的原住户,而雨栗和小唯则是来“串门”的……这样的造访在未熄灯前是被允许的,而雨栗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路汐苒的寝室找她和雪祈了。她此刻和路汐苒一同坐在靠右最靠里侧的下铺,那里是路汐苒的床。
“还在想着道具的事儿吗?”雪祈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扯着嗓子把每一个字拉得冗长。
她反向坐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双腿夹住了椅子的靠背,正慵懒地前后摇晃着。
路汐苒抬起眼睑分别看向了每一个人,最后在雪祈的脸上游离了一圈,随后涌现出一丝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不舍……
“等到道具完成之后……”她的喉咙有些发紧,似乎害怕某些东西会在说出口后发生改变……不过,她还是坚持着挤动了嗓子:“等到工作都完成了,文化节也结束了以后……”
可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就突然生硬地断开了,仿佛是来自异地的告白,瞬间就没了后续……然而,那并不是路汐苒不愿再说下去——此刻,她的身子微微地往前倾斜了一些,歪头看向窗外,侧过耳朵好像在细细聆听着什么……
里侧的阳台上,影影绰绰几点“噼噼啪啪”的声响夹带着一缕湿润的气息,闯进了温暖的屋子。
“好像……下雨了……”白小唯坐在上铺,她探出头,已经看见了雨点打落在阳台的遮雨棚上,那清脆的声响便是来自于此。
果然没错,下雨了——路汐苒的心头忽然一沉,一股浓烈的恐惧与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啊!”雪祈惊叫了一声,她也意识到了,“画……背景画还在外面呢!”
“诶——!那……那该怎么办?”小唯扒在床的护栏上。
路汐苒更是从床边站了起来,她的手脚感受到了雨水夹带的冰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必须,要去把画板收起来!”
今天绘制的好几张背景画,都放在了教室的门外阴干,因为油画颜料极不易干,并且放在教室内第二天还会有股异味……明明半个小时前还有着皎洁的月亮,谁能料到现在,竟如同开玩笑般下起了雨。
“等一下——路汐苒!”雨栗突然开口,叫住了已经朝门外跑出一截的路汐苒,“至少先借一把雨伞……淋了雨,会感冒。”
“可是来不及了!”
因为清明节前后这几日连绵不绝的雨水,大家的雨伞几乎都放在了教室的书包里。
“雨栗说的没错……而且画都放在过道上,有屋檐遮挡,应该不会被淋湿吧?”小唯也已经从床上下到了地面。
“可那是纸板啊……”雪祈突然喊道,她的脸上也同样充满了担忧,“颜料和纸板只要稍微碰到水,就会坏掉吧?”
屋外的雨水逐渐喧嚣起来,路汐苒站在门口心中越发焦躁,她根本就不觉得一角屋檐能够遮挡得住这般的倾盆大雨。
“就算是放在过道上,雨也会刮进去……”最终,她还是走出了寝室的门——她不愿让大家的心血毁于一旦!至少要在还可以挽回之前。
她回头看向雨栗:“我……我一口气跑过去,收进教室了就回来!”
雨栗的面孔怔了怔,她从路汐苒眼神里看出了她的心愿,于是走到她的身边,又一次牵起了她的手。
“我也去……两个人快一些。”
“我也要去!”
不料这时,雪祈也跟了出来。不管是面对道具还是表演,一直以来,她都是最认真的那一个。
路汐苒对她点头示意。
因为小唯已经换好了睡衣,所以不得不留在寝室,担忧地目送她们离开。接着三名女孩仿似一蹿而起的烟花般钻入雨中,怀着紧张与不安的心情,从宿舍冲向了教学楼……
那是一阵猛烈的骤雨,女孩们奔跑在路灯的微光下,每落下一脚都能在地面激起绚烂的水花。路汐苒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在四处溃散,甚至盖过了她剧烈的喘息——她一边奔跑,一边在心底祈祷她们没有去得太迟。
终于,当从黑暗的雨幕中钻进了教学楼的长廊,头顶渗白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几名女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现在显然还来不及休息,拖着湿哒哒的鞋子,在地面踩出了一串慌乱的印记,她们又急忙朝着教室跑去。
隔着老远,路汐苒就已经看见了那几幅背景画——被风吹斜的雨水汇集在地面,几乎已经流淌到了画的正下方……路汐苒的心中咯噔一响,被风吹得冰冷的双腿突然没了力气。她往前跨出了一两步,接着就耷拉下脑袋和双臂定格在了原地。
“啊——!画……画没事!”突然,前方雨栗如释重负般的惊呼声响起,路汐苒微微地晃动了两下身体,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朝远端看去——只见雨栗已经抱起了一块纸板,正微笑着朝着愣住的路汐苒挥手。
“在发什么呆呢?赶快往教室里搬啊?”
雪祈的话一下子敲醒了汐苒木讷的脑袋,她赶紧上前……果然如雨栗所说——雨水只是刚好蔓延到了边角,只把画板的底部泡出了一些浮胀,而这点瑕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路汐苒抹了抹微微发红的眼角和额头上的雨珠,心中好像大石落地一般吐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三个女孩便分工明确地把三块背景板和四件布景道具,给一一地搬回了教室。画上的颜料还没有干透,明天的教室里又要飘满刺鼻的气味儿了……但好在最终纸板全都被抢救了回来,只有一棵“树”的根部被淋湿,软塌了下去,像是树根生了蛀虫。
当回去时,她们从课桌里拿上了两把雨伞撑上,可她们刚一回到寝室,雨竟然就开始逐渐变小了……犹如是在刻意捉弄她们一样,在女孩们换下快能挤出一盆水的衣服时,雪祈抱怨了不止一次。
但好在,最终这场雨还是如同潮汐一般,时起时落、连绵拉扯地下了一整晚。经过今天这一遭,从今往后,女孩们便开始在教室和宿舍两边都各备一把伞了……
第二天早上,雪祈感冒了——当她用如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臂,从床上艰难支撑起半个身子时,忽然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头痛欲裂袭来,她立即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在她仍然坚持要起身,而像泥鳅一样在床上翻滚时,便看见路汐苒正张着嘴,一脸惊愕地盯着她那张通红的脸看……早自习,老师带来的温度计测量过后,发起了烧,于是丢下了早读书,被带去了校外拿药。
直到中午,小唯搬来一条凳子守在她的身旁。这时,雪祈已经像是无人浇灌的植物一样软绵无力,桌子上雨栗端来的饭菜也一口未动。
“有感觉好些了吗?”路汐苒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便感觉到她的体温几乎没有变化,“一会儿……再找苏老师量一下体温吧?”
雪祈痛苦地哼咛着,偏垂下脑袋。
雨栗看着一旁整洁的餐盘,也面露出难色,叹息了一声,“今天下午的排练你就别参加了,在寝室休息一天吧。”
然而面对着大家的关怀,她却有些愤懑地朝天空举起了一条手臂,气息虚弱又不甘心地悲戚喊道:“明明三个人都淋了雨……为……为什么就只有我发烧啊!”
可尽管再怎样不服气,身体的不适,还是让她那条用尽力气的小臂瘫软了下去。雨栗怜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想安慰一番,却不料这一举动,又让她发出了更为悲痛的呻吟……
雪祈的高烧历经了一整晚的休息,也依旧不见消退,吃药几乎没有起到效果,星期四早上的五点她就自然醒来了,醒后依旧觉得头晕目眩,并且从那时起,就再也睡不着了。
然而,等那天她走进教室后,没有人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竟然决定强撑起疲软的身体、硬忍受着一阵阵的眩晕,向着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病况——甚至,她还上完了一早上的课,因为她“表演”效果实在是太好,或是她把自己都给欺骗了,最终,硬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异常。
直到中午的排练,已经积攒了半天的疲劳,雪祈仅仅只是走上舞台的阶梯就差一点脚滑摔倒,被雨栗一把接住了时——宛如碰到还未燃尽的木炭般滚烫的触感,让雨栗大吃一惊。也是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雪祈竟一直忍受着病痛在逞强。
雨栗对她隐瞒病情极其恼火,即使面对病患,她也没有“嘴下留情”地把她教训了一番。但眼下却不是责怪她的时候,雨栗尽管生气,却还是找来老师,又给她测量了一遍体温——经过一番折腾,她本已经好转的体温再次上升,达到了高烧的范围。眼见症状不减反增,老师便不得不开始怀疑,她可能感染了流感,于是顾不得她再怎样解释,强硬地给她拽上了车,带去医院给打了一针。
雪祈离开后,留在学校的几名女孩都不免为她感到担忧。虽然路汐苒和雪祈之间还算不上亲近,但彼此冰释前嫌后又经过了这几天的相处,也让她对雪祈的现状感到同情。
好在老师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在医院检查后确定了不是特殊流感,就只是个普通的小感冒,但似乎是因为雪祈的体质太差,最近又过度操劳,因此才积劳成疾才导致发烧加剧,而现在,她已经被遣送回家里调养生息了。
从那天起,希望雪祈可以早些痊愈的,就不止是路汐苒她们几个了……女主角的缺席,迫使整个话剧的排练进度也不得不为之停滞。空闲时间变得更多,对路汐苒来讲是一件好事,但对于那些为让节目更加出色而一直努力至今的同学来说,任何一次耽误都是遗憾的错失——长达八幕的剧本,接下来的后半段将会尤为重要。
但令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雪祈竟在第二天中午就返回了学校。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已经在温暖的四月套上了风衣、换下短裙穿上裤子、带上了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像过冬一样。虽然她的样子像爱斯基摩人一样很滑稽,但急于重整旗鼓的众人还是宛如看见救星般,连忙迎接了上去。
“太好了!没有你的话,这周恐怕就没有办法排练了呢。”
然而,听着小唯为自己欣喜的欢呼,看着她迎向自己的双手,雪祈却愧疚地躲开了。她像是带有什么难言之隐,沉默地低着头,剩下的众人都在疑惑地等待她说点什么。
初愈的雪祈站在排练室中央,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枯叶般破碎的声音:“虽然病好了,但是嗓子坏掉了……”
她猛地吸了口气,好像在汲取着空气中水分,这才让声音稍微不那么像濒死的小鸟,“医生说……要休养至少一个月才能恢复。”
她的这句话一出,骤然压下了教室里刚因她归来而升起的希望,又沉入了一片死寂。几个同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无声地交换着忧虑的眼神,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那就先别急着排了,先把嗓子养好吧?”雨栗走上前,试图驱散阴霾,“肯定能赶上的……”
然而说出这句话时,就连她的眼底都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是,我现在这样子……恐怕没有办法读台词吧?”雪祈没有撒谎,她现在说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荆棘从她喉管里拔出来一样。
“那该怎么办?就算文化节前能恢复,这两周也完全没法排练啊?”角落里的一个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慌张。
好像事到如今,再装作听不见也已经没有了意义。每个负责演出的同学都无法再维持表面上的镇定,忧虑在每个人脸上蔓延,议论声嗡嗡响起——这突发的意外没有人可以预料,所以不能怪在雪祈的头上,但现如今不止排练需要停止,更致命的是女主角可能彻底缺席。
“而且雪祈不在,我们的排练根本进行不了……”
有人补充了一句,这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再是一个人的困境,而是悬在整个班级的心血之上的危机了。
雪祈捂着嘴咳嗽着,在一旁听着大家毫无希望的对话她的内心也极度煎熬,可她现在这幅模样,别说是上台表演了,就是让她照着台词本读估计也够呛……那天众人挑剔的话语,又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一种强烈的的负罪感攫住了她咽喉,现在,她好像真的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人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死死攥着衣角,从中汲取了一丝勇气。她抬起头,沙哑声音清晰而决绝: “节目已经准备了那么久,我……我不想拖累大家。”雪祈顿了顿,然后说道:“女主角换人吧。”
她紧咬着下唇,看上去十分地不甘——那沙哑的声音,宛如在北冰洋里航行的货轮撞上了冰山,在即将沉没时发出的,冰冷刺骨的哀嚎。即便到了说话都费劲儿的地步,她也还在为自己耽误了大家的时间而愧疚。
“说……说什么呢!”小唯在一旁,双手叉腰地瞪着她,“还有两周多呢!等等看吧?对吧,雨栗?”她急切地想要寻求支持。
然而雨栗却只是沉默地伫立着,眉头紧锁,目光在雪祈苍白的脸和焦躁的众人之间游移,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回应。
最终是雪祈自己打破了难堪:“等又能等到什么呢?我的嗓子不会立刻好,但排练还不能停。现在有时间,找人顶替的话,肯定还赶得上。”
“可是……”文艺委员的声音带着迟疑,道出了此刻最现实的问题,“该让谁来接替雪祈呢?”
而她的这句话也代表着——更换演员,成了现在必须接受的方案。
范悦的这句疑问,却让排练室里陷入更深的寂静。环顾四周——所有愿意参与话剧的同学早已各司其职。现今的时间又如此紧迫,要找一个替补,不仅要背下女主角繁重的台词,还要在两周以内迅速融入排练、把握角色情感和舞台调度……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接替的是最重要的女主角,谁有勇气在这种时候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
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就要吞噬一切,现在就连找一个替补都似乎不可能……然而雪祈的目光,却越过了众人颓丧的脸,落在了身边那个,从第一天排练开始就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女孩身上……
“让……”雪祈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很坚定,“让路汐苒来吧。”
“我?!”
此时,站在人群里既为雪祈难受,又同样愁眉不展的路汐苒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猛地抬起头,惊慌地四处张望了一番。
“我……我不行的!”她连忙摆手,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我没有经验……我……”
巨大的压力让她语无伦次,但最让她搞不懂的是——为什么这类事情最近总是落在她的头上!
然而雪祈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拜托了,汐苒!”
她向前一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她:“前面所有的表演细节、动作走位……我都会一点一点教给你!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的眼神异常坚定,“请你代替我,和大家一起把我们的节目完成,好吗?”
雪祈的提议,顿时又让众人陷入了难以想象的惊愕之中。
“路……路汐苒来吗?”,
排练室的人群里传来了骚乱。如果说之前制作道具时有雨栗在帮忙,大家能够接受让她负责。但现在女主角的位置,可是事关整个演出的成败,所以绝不是轻易就能地决定的——
“她在班上都不怎么说话吧?真的上得了舞台吗?”一名女孩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而这也是逼不得已——就连路汐苒自己也觉得,她的担忧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可面对着这看似明确的表象,雪祈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强势打断了众人的质疑:“我相信她可以的!”
她的这股信念不是出自空口无凭,也不是因为她和路汐苒关系更好。而是一直以来,她身处在路汐苒的身边所亲自感受到的——她认真、执着的态度和这个女孩绝对不会辜负期待的气魄,以及最重要的——雪祈曾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向往。
“大家也相信她吧……”雪祈看向教室里迷茫的众人,“路汐苒能够认真地做好每一件事……之前的道具还有服装,她不就完成得很好吗?这一次也让她试一试吧。”
范悦低头思考了片刻,也点头表示认可了雪祈的话。
“路汐苒的话……应该可以。”
“也只能这样了吧——”曾经和路汐苒一起制作过道具的一名女孩举起了手。
“除开那些不想表演的……让她试试也不是不行……”有人小声地叹息了一声。
不知怎么回事,赞同的声音竟然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并非全体,但这股沉重的信任还是涌向了手足无措的汐苒——而她也越发弄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情况?
她当然还想要拒绝,可却在看向雪祈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纠缠。比起让自己去扮演女主角,路汐苒更加可怜起雪祈此时的处境。她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难过和不甘。
“可是雪祈,”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怜悯,“你努力了那么久,应该比谁都更想和雨栗一起站在舞台上吧?就这样放弃……”
“可是我现在能怎么办嘛!”雪祈猛地转过脸去,声音陡然拔高了,似乎是对路汐苒表露出的怜悯带着恼怒,“嗓子还没好!排练也参加不了!我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换人了吧?”
众人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那份强装的坚强几乎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思索良久的雨栗却忽然打断了她们。
“我觉得……”她也劝道,“雪祈你还是不要放弃比较好。”
“怎么连雨栗也这样啊……”雪祈此时又气又急,声音里带起了不易察觉的哭腔,“我都说了,现在……”
“那这样吧!”雨栗转过身对众人安抚地笑了笑,她的目光同时扫过了雪祈和路汐苒,“如果雪祈能好,就让她演前半段,路汐苒演后半段,怎么样?”
“诶?能行吗?”小唯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一个角色两个人演……观众会不会觉得很奇怪?衔接不上该怎么办?”
“我觉得至少可以试一试,”雨栗的语速加快,“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要让汐苒她记住整个剧本的台词和动作,肯定来不及!不如让雪祈这段时间养好嗓子,反正前半段的演出她已经很熟练了——而后半段,就让路汐苒开始排练,能减少很大的压力!”
她停顿了片刻,好等待众人提出意见,但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她继续阐述。
“而且恰好,剧本前半段公主的性格天真、张扬,而被囚禁后,就会变得沉默,所以……”雨栗又看向路汐苒,她的眼中充满鼓励,“汐苒……你可以试一试!”
雨栗的话像是一道囚笼中的曙光,驱散了笼罩众人的绝望的阴云,紧张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似乎这就是目前最完美的结论。
雨栗、雪祈、小唯,还有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路汐苒身上——似乎此刻就只等待她做出决定。
那些视线沉沉地压过来,将她整个人托举到某个无形的高处,像被聚光灯照着。而眼前令人头晕目眩的聚光灯,让她忽然想起那时自己站在幕布后看见的场景——“她时不时就会感受到雨栗投来的目光,随着她眨眼时蝶翼般轻颤的睫毛,又像百灵鸟般在她的心中振翅……她竟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幻想站在舞台上的人,可以是自己——当然,仅仅就只是一瞬而已……”
“好吧……”她仍然不太情愿,可以说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真的豁了出去,“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排练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像在绝境中终于看见了希望,热烈地、轰然地,涌了过来。
(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