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萱草花盛开的日子

作者:依可Echo 更新时间:2026/6/12 19:50:59 字数:18957

「5.9 阳光熠熠,本以为失去的东西,又再次回到了身边」

校门外,一位风霜满面的中年妇女佝偻着身子站在满是爬墙虎的红砖墙下。她总是下意识踮起脚,机械地微微向前伸长脖颈;放学路过的学生们都会从她的身前绕开,以避免闻到她那身浅蓝色的格纹衫上焦糊的橡胶的味道。然而,那个女人很显然没有发觉自己的到来并不受欢迎,依然睁大那双犹如黑胡桃般的眼睛,扫视着眼前经过的一群又一群学生,孜孜不倦地时不时地抿一抿干涩的嘴唇。在她枯槁的眉毛上爬满了疲倦,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不断地焦急寻找着……

女人攥着衣角的手指发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她的目光像磁石般死死吸附在校门口涌动的人流里。风轻易掀动了她形销骨立的身体,可她却浑然不觉,眨眼之间都带着仓促,生怕错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妇女的喉咙滚动了几下,本想要试图呼喊,但却又怕自己的行为会招来她的反感,于是紧接着又闭了嘴……就在她越过学生们的头顶殷勤盼切、渴求时,眼底里的余光忽然在一个瞬息间捕捉到了那抹,她曾在记忆中描述了无数次的身影。她的呼吸骤然迟滞,眼底里瞬间翻涌出了灼人的热切,还裹挟着一层浅薄、怯懦的不安,她的心中还几乎难以置信,可嘴角却已经牵起了干涩的笑意。

那身形单薄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校服的袖口卷到了小臂,背着书包的肩膀微微倾斜,藏在朋友的身后和同学低声说着什么话。尽管个子长高了不少,眼神变得坚强了许多,侧颜也已然挂上了少女的红晕,可女孩的那双噙满了灿烂光泽的眼眸,却依旧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猛地屏住了呼吸,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本来已经按捺不住想喊一声什么时,却紧跟着,看见女孩丝毫不曾留意到她,犹如是经过一尊陌生的石像,脚跟抬起时带着冰冷的回音,迅速从她的眼前走过了……那位妇女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只剩滚烫的酸涩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挪动身体跟了上去,却因为动作太急,碰到了旁边骑自行车的学生。

“走路不能看点儿啊?”那名学生抱怨着,冲她大喊。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

她卑微地连连向那个比她小了二十来岁的学生道歉,但脚下的动作却顾不得停下,依然惶恐、凌乱地快步向前走去。她拼命了一般地试图追上那个她曾错过了整整三年的身影——这一次,即便那个男人再怎样阻拦,她也一定要与她相见!

“汐汐?!”

嘶哑、奋力的声音从她的喉咙中不受控制地挣脱而出——终于,只在一步之遥……

金属的碰撞声和吵闹,引起了我和路汐苒的注意;我们纷纷停下了脚步,正欲转身看去,却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呼唤从身侧悄然响起。那熟悉而又迟滞的声音在呼唤女孩的幼名,路汐苒闻声惊觉地转头,就正好和那个女人四目相对……

喧闹的世界在刹那陷入了肃静,好似被浸入池水般,万籁俱寂。路汐苒眼中并无惊喜,当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茫然无措的陌生和疏离。

当那个女人看见这一幕时,她的心猛然在池水中沉底了——四面的喧哗再起,而她却像是被冰水浇透。愧疚感一涌而上,在瞬间将她给生生撕裂。女人执着地张了张嘴,声音已经崩溃得七零八落:“汐……汐汐……”

听见那熟悉的嗓音,路汐苒的身体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她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戒备,脚下虚浮地后退了半步。而这细微的动作落进女人的眼中,却像沙砾般粗粝,她的眼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女人慌忙抬手擦去了眼泪,手指抖得更加剧烈了:“汐汐?是妈妈啊?……对不起,妈妈……妈妈来晚了……”

她踌躇不安地试图上前去抱一抱路汐苒,可抬起的手臂却始终悬浮在空中,像是害怕触碰到汐苒身上那道因她而留下的隔阂,或是在害怕自己的动作会引起女儿的讨厌。

“妈妈……?”

路汐苒的嘴唇碰撞在一起,错愕的表情挂在了她的脸上。她先踉跄地向前走出了一步,紧接着猛然挣开雨栗的手臂,眼眶中的泪水一洒而落,宛如是激起了多年的思念早已按捺不住——她跳跃着扑向了母亲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啊……汐苒啊……妈妈回来晚了……”

傍晚前阳光的余晖照射着这对紧紧相拥的母女,在坡道的中央像一尊久立的石像,正在纪念着她们在彼此身上留下的漫长的苦痛。而母女之间原本的疏离或是愧疚,全都在这一刻,同化成了重逢的喜悦。

在学校的坡道下有一条繁华的商业街,紧挨着那条种满了紫花风铃木的道路,而在那条道路的彼端则是开阔的江面。

我们到一家面朝河岸的咖啡店坐了下来,汐苒的母亲在吧台买单——她说她想要带汐苒去吃些东西,而等坐下来后,她则会慢慢为她解释……因为现在才下午五点,吃晚饭还为时尚早,所以她带我们来了这家有点心和蛋糕在售卖的咖啡店——我和雨栗以路汐苒朋友的身份受到了邀请,而即便没有受到邀请,我们也不会丢下路汐苒一个人待在她母亲的身边。

已然坐在餐桌上时,路汐苒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面色不安地小声说道,“怎么办?待会我该说些什么?”

咖啡厅临窗设的方桌两旁是对坐式的四人卡座,而路汐苒却硬要挤进我和雨栗的中间,使得原本宽敞、舒适的长椅现在变得十分拥挤。我不想在路汐苒的母亲面前表现得和她太过亲近,于是只好不停地挪动屁股,尽量往落地窗边更靠近一些。

我看向吧台前那个臃肿、忙碌的身躯,不由得心生感慨,“总之先等她开口吧……”我无奈说道,“怎么现在还问这个?我以为刚刚你和母亲拥抱时就已经和好了呢。”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路汐苒眉宇含怒地瞪了我一眼,接着极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捻着嗓子说道:“虽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一直想念着母亲……但尽管如此,她对我过去的缺憾,也仍然无法轻易弥补……”

“嗯,当然了,你有这样的权力。”

“不要担心!”雨栗坐在过道边,动作有些别扭、僵硬,但还是将手搭在了路汐苒的肩上为她打气,“让我们在今天把所有想要说的话,都说清楚吧!而且,看你母亲刚才的样子……她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也并不觉得,她会是那种忍心抛弃你的人!”

“谢谢你雨栗……”路汐苒接过了雨栗的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紧贴在玻璃上,后背不时传来一阵透彻的冰凉,这种感觉与我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母女重逢的餐桌上同样令人不适。

“我们也在这儿蹭点心和蛋糕,真的好吗?”我怀着退缩的心情,打断了女孩们亲密的交谈。

“有什么关系嘛!而且,总不能把汐苒一个人丢在这里吧?”雨栗对我撅起了嘴,像是在轻蔑我的怯弱,“而且,我可是很想吃点心的呢!”

“没错……”路汐苒也连忙附和,“要是你们都不在的话,我说不定都已经逃走了呢。

“哪有那么夸张啊,那不是你的母亲吗?”

就在我对汐苒的话感到难以置信时,一旁的雨栗忽然轻轻敲击了一下桌角。

“咳咳……嘘——”

我和路汐苒停止了争论,立马转头看去,只见路汐苒的母亲已经一次性买好了四个人的单,朝这边走来了——她的手里攥着钱包,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正慌忙地赶来,看着我们,她愣了一霎时,然后才恭谨地坐在了对面的软座上。她刚一坐下又马上再次拿起桌子上的菜单,同样的行为,在刚进店时她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咖啡说要等一会,会和蛋糕还有点心一块儿上。”汐苒的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将菜单向我们递来,“你们还想再吃些什么?今天都让阿姨我来请客……”

而在桌子另一端的雨栗和我都纷纷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眼前的这一幕,像是三位严肃的面试官在审视新入职的员工。

“谢谢阿姨,”我摊手拦下了菜单,“我这样就够了……雨栗,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汐苒的母亲又慌忙将菜单转递向了雨栗。雨栗也没有接过菜单,而是睁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用仿佛在看将她推入火坑的凶手的模样死死盯着我。

“我……我也已经足够了!谢谢阿姨……”最终,她也只好连连摆手拒绝。

“这样啊……”

她只能作罢,又讪讪地将菜单收了起来。

“但你们一会儿要是还想吃些什么,千万不要客气,尽管和我说吧。”她说着,又对我们亲切地笑了笑。

路汐苒母亲的性子和态度,与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从刚才见面起便总是令人异样,她仿佛想要表现得十分热情,可实际却充满卑微,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股令我熟悉的讨好与试探,而这种气息我曾在过去的路汐苒身上也感受得到。或许正因如此,尽管我知道她是曾抛弃过路汐苒的人,但每当她以卑微的姿态来试图弥补,却又不免让我觉得可怜,于是便难以残忍地去拒绝她的讨好。

可作为“站在路汐苒这边的人”,我也不想对这个女人表达出明显的同情,正好雨栗刚才提到过想吃点心,所以干脆推给了她来拒绝,也当作是对她不肯放我离开的报复。

不多时,咖啡和点心都由服务员端了上来。我只点了一杯玛奇朵,路汐苒和我一样,而雨栗则点了拿铁和提拉米苏蛋糕以及一些不同品类的麦芬,不过那些麦芬她最终全都分给了我们以及路汐苒的母亲。

在这之后,是一段极其冷淡甚至堪称枯燥的用餐时间。就如路汐苒一早所预料的一样,久别重逢的母女之间隔着这一层可悲的厚障壁,而没有一丝亲近。我尴尬极了地端起杯子,始终望向窗外,喝着手里的咖啡却犹如芒刺在背。咖啡与我那日在游园会上喝到的并没有太大区别,当然也可能是我的舌头比较贫贱,不过现在显然也不是细细品味咖啡的时间了。

“啊!你们……都是路汐苒的朋友吧?”汐苒的母亲突然打破了沉默,“虽然你们可能已经听汐苒说过了,但我还是向你们自我介绍一下我吧——我是路汐苒的妈妈,你们叫我阿姨就行……这么久以来,我因为工作一直都在外边儿,所以你们一定没有见过我……”

她似乎并不知道我们早已了解了她们家的情况,还在为了一丝体面而含糊其辞,也不曾解释这么多年来,她都去了哪里。我心中为路汐苒生起了一丝愤慨,但仔细想想,便认为她只是不愿在外人的面前提起家事罢了。

雨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从椅子上微微地起身,带着对长辈的恭敬:“阿姨您好——我是路汐苒的朋友,叫做雨栗。”

那个女人微笑着点着头。

“我叫凌岸然。”我接过雨栗的尾音,“之前路汐苒帮我复习过功课,之后我们就成为了朋友。”

我无视了身边路汐苒投来的惊诧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避免误解的谎。

“哦……哦。”女人眼中带着怀疑打量着我们,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你们和汐苒在学校里相处得还不错吧?”

“嗯,我们相处得很不错。”

“我们很庆幸能和汐苒成为朋友!路汐苒很擅长照顾别人的感受。前一段时间,我们还一起参加了文化节演出!”

当听见我们所说的话后,路汐苒的母亲罕见地露出了并非应付,而是由衷的笑容。

“这样啊……”她舔着干涩嘴唇,“这样就好……听到汐苒她能在学校交到朋友我就放心了……”

女人的肩膀坍塌了下来——紧抠在杯壁上的手指也渐渐舒展,似乎是心中悬浮了多年的重压稍微地落下了,“她从小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么多年我总是想着她,担心她能不能在学校里过得开心。这么多年来……我、我亏欠了她太多、太多的东西,要是我知道汐苒在学校里都还是孤孤单单地一个人的话……我……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面对这孩子……”

母亲捂着嘴巴,眼神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悲伤。

然而,路汐苒看不见她悲伤的模样,亦或者说,她甚至有些厌恶她那副面孔。自从母亲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她就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胸口,灰黑色的双瞳锁死在桌前,从始至终都不曾抬起。而当她母亲的声音响起后,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坐在身旁的路汐苒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那并非是心在动容,而是她快要崩毁的前兆。

“所以,现在……你难道……”她的喉咙里憋着一口气似地说道。

“嗯?”母亲疑惑地看了路汐苒一眼,“汐苒,你在说什么?”

“所以你现在回来——难道就觉得可以面对我了吗?”而母亲的话,却将那一口气给逼了出来。

她愤怒且毫不留情地指责着母亲的“虚伪”。路汐苒孱弱的声音在店内含带不甘地炸响,犹如柴薪在燃烧时产生的爆裂。

在路汐苒此时此刻的心中,一直交叠着混乱不堪的情绪——她怀着对母亲迫切的思念,也想要和母亲再次变得亲近。然而,“自己曾经被抛弃过”的事实却宛如印记,每当她产生想要原谅母亲的念头,“被抛弃”而滋生的伤痛就将成为她不能往生的执念。

“你是在说谎对吧?”路汐苒因无法辨别自己的真心而变得失控,“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在意我,为什么整整三年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呢?”

“路汐苒……”

一声温和的吐息落到了她的耳朵里,路汐苒感受到桌子底下,自己的手似乎被什么人给牵住了。她最终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任由情绪失控。显然,她已经不会再被情绪裹挟大脑,使自己成为一个只会咆哮的怪物。

而面对路汐苒的指控,她母亲的嘴角却只是抽搐了一下,接着她又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期间只有雨栗还在不断开口讲话,试图打破这僵持不下的状况,但她却总是在三言两语过后又被更深的沉默打回现实……直到三番五次地遭受打击后,就连那个活泼开朗的雨栗都变得情绪低落,于是扭过头到一边郁闷地喝起了自己的拿铁。

直到雨栗和我都已经吃完了自己碟子里的东西,路汐苒的那杯咖啡也还纹丝未动,就连悬浮在杯面的泡沫都还是原来的模样。而无法让人弄清的是,她究竟是不想喝那杯咖啡,还是想要留存更长的时间——她似乎是在给母亲一个机会,一个做出解释的机会……

路汐苒的母亲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这将是她最后的机会。她没有时间思考正确的答复,却在与路汐苒一番百感交集的对视过后,选择移开了目光。

“汐苒啊……”她最后试探着问,“待会儿,我带你去买件新衣服吧?”

她的声音伴随着身体的抖动越渐低微,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再次问道:“呐,好吗?汐苒……”

直到现在,她仿佛还将路汐苒当做是哄一哄就会开心的孩子,直到现在,她仍然都在逃避——她逃避自己将路汐苒丢下的事实,逃避自己这整整三年来的不闻不问,逃避着女儿真正渴望得到的答案……然而这个可怜又愚钝的母亲丝毫没有注意到,正是她这样的逃避才招致了路汐苒的厌倦。

“这三年来你真的有在意过我吗?”路汐苒心灰意冷了般决断地问道,“三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母亲一定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在某一天再次回到我身边的……但你没有,你丢下了我……”

“你究竟去了哪里?”忽然,路汐苒的眼神变得像是凛冽的寒风,像围攻的狼群一般愤怒,“整整三年的时间里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你明明知道我的学校在哪,可直到今天你就只是和老师打了一个电话?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在意我……那为什么……为什么您就不愿意来看看我呢?”

“不!不是这样的……汐苒,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女人慌乱地挥舞着手臂,却在触及路汐苒那冰冷又陌生的双眼时,骤然失去了力气,她的手垂落下来,微微发着抖。

“对不起……汐苒,对不起。”沉默过后,她再次投来了祈求的目光,“妈妈回来晚了……都、都是我的错!可……可是妈妈没有抛弃你啊!妈妈也想回来看你啊!一直、一直都想回来看你!这些话不是骗人的,我也每一天都在想着汐苒!”她的声音几乎在狂颤,像是祈求的子弹一般脱膛而出。可她不敢抬头去直视路汐苒的眼睛,在女儿的面前,仿佛她才是那个犯了错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哽咽着,“我也想过,至少该给你打个电话……可时间越久,我就越是害怕,害怕听见你的声音。我知道你可能会怨恨我……可光是想象到你将用什么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就……”

“但是妈妈真的没有抛弃你!”她再一次重复道。

她用力地摇着头,眼泪也终于如滚珠般落下,“当年离开之后,我跟招工的人去了杭州,在那边找到了一份能养活我们母女俩人的工作,我拼命地攒钱,连一天都没有休息过……都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接你走!但是妈妈错了,也许当初就该带你一起走……可是那时我怕我一个人养不活你……你……你还得继续上学……留下来,你至少还有个家,不会像我一样……”

不会像她一天无家可归、四处漂流……那正是她想说的话……母亲的话语断断续续,在哽咽中不断地重复着,在女儿冰冷的注视下更加卑贱。

“不要再说了!”

突然打断这位母亲的,竟然是早已忍无可忍的雨栗——她同情她的遭遇,但路汐苒又何尝不是呢?

“你……你知道汐苒被留在那个家,都受到过怎样的痛苦吗?”

雨栗还在愤懑不平。我扭头看向身旁的路汐苒,她仍旧不愿直视母亲,但我在她轻微的动作示意下得到了她的许可。

“您不需要说得那么隐晦,关于你们家的事情,其实我们全都知道了。”我平静地看着桌子对面,那个已经泪流满面的中年妇女。

在得到了路汐苒的应允后,我便向她告知了实情,“我明白您想说的,可是您将路汐苒留在家里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那个男人也会伤害路汐苒吗?”

听见我的话时,女人僵硬的脸明显地白了一霎。

“不……不会的!”她几乎立刻做出了否定,“他……他再怎么样也是汐苒的父亲……我在家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一次伤害过路汐苒!”

尽管女人还在极力地否认着,可是眼神里无处安放的慌张和惊恐却出卖了她的心虚。

“你都说了,是‘你在的时候’吧?可是你最终不是丢下了路汐苒,抛下她一个人了吗?”

我无意批评这位“粗心”的母亲,可语气却不受控制地更冷漠了一截,“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样一个整天沉溺在酒精里,时不时就会发疯,连精神状态都不稳定的男人,只会伤害你却不会伤害自己的女儿呢?恕我直言,你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吗?”

“可、可是……可是怎么会呢,”她像是极其难以置信,但更多是出自对自己疏忽大意的否定,“我一直都在给他寄钱啊?他没有理由去伤害汐苒……汐苒……汐苒可是他的女儿啊……”

女人如同机械般重复着这一句话,眼神里的光芒渐渐熄灭了。煞白的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似乎是不敢去相信那“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别自欺欺人了……”事已至此她都还在逃避,令我对她失望地摇了摇头,“你不在的这三年来,路汐苒一直在受到她父亲的家暴。她也遭遇了和你同样的伤害,甚至还差点就被逼得退学!这就是事实——路汐苒不得不在夜晚逃出家门才能避免被她父亲殴打,我最初遇见她时……她可浑身都带着伤……”

我的心也狠厉了下来,不再给女人留有任何余地,决心要击碎她的掩耳盗铃,让她看清楚残酷的真相。“路汐苒,能把你右臂的袖子撩起来给你的母亲看看吗?”

雨栗将手放在了路汐苒的肩上做出鼓励——在母亲的注视下,路汐苒缓缓撩起了右臂的袖口,显露出她手肘处那道因为打砸被永久留下的疤痕。尽管痕迹在痊愈后已经变得已经十分暗淡,可当它突兀地刻印在少女那洁白的皮肤上时,却犹如玉石表面的瑕疵,格外醒目。

当那狰狞的伤疤刺入路汐苒母亲的眼中,她猛然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像灰墙一样惨白——眼泪霎时间竟崩溃而散,她的嘴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因为难以接受痛苦而不断地摇晃脑袋。

直到现在,这位母亲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是有多么、多么地愚蠢!多么、多么地粗心大意——她终于明白了女儿为何对自己心怀怨念。事实上,即便那股怨念转为憎恨,也都是她咎由自取!她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败——她意识到,自己不知情的时候……不……她其实是清醒的——她竟清醒地将女儿献给了自己未能挣脱的命运!她清楚那种痛苦,却默许了它在自己孩子的身上重演!

此时,这位母亲的心中只剩下了悲痛、悔恨和羞愧不已……她正对自己的卑鄙和自私感到羞愧,因此她压低了身子,捂住自己那仿佛要撕裂了一般的胸口,头发像是一摊烂泥般垂了下去。她看上去像是一具刚被吸干灵魂的尸体。

女人无法将目光从路汐苒刻着伤痕的手臂上移开。“呜啊啊……”她心如刀割地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都……都是我害了你!我……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啊!都是妈妈的错……妈妈……没能保护你……”

冷清的咖啡厅里一片安宁,直到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在乍然间抬起手,开始狠命地抽打起自己的脸。清脆的声音立即回荡在墙壁间。仿佛是嫌这样的痛苦还无法弥补女儿的委屈,她又攥紧了拳头,以猝不及防之势,一声闷响地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她只能想到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抵消路汐苒所承受的痛苦。

这边惨状很快引来了店内仅有的几名客人的侧目。路汐苒的母亲直到力气用尽,双手才颓然地垂下,留在原地的似乎只剩下了一具仍在颤抖的躯壳……

女人已然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她认定了自己再也无颜面对女儿。她的眼神空洞、心如死灰,像耗尽了一切力气地惶惶起身,就要准备离开的时候——那只一直距她遥远的手却忽然间抓住了她……

路汐苒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脸颊潮红、眼泛泪花,伸出的一只手跨过桌子抓住了母亲。

“您又要离开我了吗?”她的声音又轻又悲伤,带着生怕再次被抛弃的恐惧。

这句话让母亲的身躯剧烈地一震,她惊恐地转身看向了路汐苒,“不,不……我……我哪里也不会去!”女人慌乱地摇起了头,动作略显粗鲁地捧起了女儿的手。

宛若是重获了不可思议的珍宝,她眼中那片长久的空洞竟被一股汹涌的泪光所填满,闪烁起了微弱的光亮:“我不会丢下汐苒不管了!我哪里都不会再去了!”

“那……那你刚才,刚才要去哪儿?”路汐苒张大了眼睛看着母亲,憋屈已久的泪水也终于滑落。

“我……我以为自己不该出现在你的面前……”汐苒的母亲捂住了沉闷的胸口,“因为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受了伤,是我害得你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是我把你丢在了那个人的身边……妈妈没有脸再面对你了……”

“不是你的错……”路汐苒抹着眼泪、摇着头,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错的不是妈妈。因为妈妈也是被伤害的人……我还记得——每次当他发火的时候,都是妈妈在保护我对吧?明明是我只顾着自己,还反过来责怪你……真正有错的人不是妈妈,而是用暴力伤害家人的人!”

长久以来的隔阂在此刻似乎将要冰释前嫌,母女两人的手在这一瞬更加地紧握。

“我只是……”路汐苒哽咽着,吸着冷气,“我只是以为你丢下了我……所以才会那么生气、那么难过,才会对你那样冷漠。但现在你回来了……回来了已经足够了!所以,以后也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泪水滚烫地划过女人的眼角,挂满了整张沟壑纵横的脸。母亲说不出来话,只是用力地点头,她张开双臂,忍不住又一次深深地将女儿搂进怀里,“我……我不会再丢下了你了——妈妈发誓!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

母亲的声音在路汐苒的肩上欣喜若狂地哽咽着,感激不尽而又坚定不移。

第一次拥抱时,这对母女在久别重逢后惺惺相惜;而当她们第二次相拥,误会彻底解开,隔阂从此刻起消散,荡然无存,从今往后她们将更加珍视彼此。

我和雨栗之间的座位终于空出了一个缺口。路汐苒已经坐在了对面,正依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她好像又变回了若干年前的那个女孩——重新紧靠在母亲的身旁,感受着那令她熟悉的体温与呼吸。与母亲的心跳声在脑海里重叠,少女的嘴角也久违地露出了身在幸福中的喜悦。

后来路汐苒的母亲向我们解释了她在失踪的这三年间,究竟为何迟迟没能回到路汐苒的身边。

三年零六个月前,路汐苒的母亲在那个深夜里,大约一半是出于突发地,下定了决心要离开那个悲伤的家……

丈夫在下午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路汐苒也已经沉沉地睡去。白炽灯泡在客厅的墙面上挽起一条条肉眼可见的波纹,空无一物的房间只留下了她一个人与寂静、凄冷的长夜对峙。一个念头突然在她的脑海中窜了出来:如果现在还不走的话,她又要在这个家里徘徊到什么时候呢?

尽管是出于突发,但离别的行李却早就收拾好了,尽管她早已下定了决心,可分离时该和女儿说的话却始终没能想到……离别前的最后一个灼夜,她在路汐苒的床头边坐了很久;她将乌青的臂腕放在女儿的枕边,却什么也没有做。她注视着路汐苒那时稚嫩的眉峰,面容带着微笑,她在心中构建起了她长大后的模样……夜色在静默中不断流淌,直到天边快要露出第一抹霞光,她才提起行李,然后悄无声息地掩上客厅的房门。此时灰扑扑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令人胆怯的瓦蓝色。

起初,她并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太久——她本想先摆脱丈夫,不再依附这种扭曲的家庭,等找到一个安定的工作,收入足以运转生活,她就要将路汐苒带走。然后她们母女一起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路汐苒的父亲绝不能找到她们的地方。而在此之前,她只能将女儿留在那个地方,留在她父亲的身边……因为她还没有把握能够马上就给路汐苒更好的生活。在没有获得安稳的工作以前,她不能让女儿跟着自己漂泊、居无定所;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相信了自己的丈夫:路志程不管再怎么是个混蛋,他至少也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动手。

但显然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意料——无论是留在家里的路汐苒的情况还是她自己。

路汐苒的母亲在二十三岁时便嫁给了路汐苒的父亲,至此之后,她再也没有接触过真正完整的社会……离家出走的第一年,她在各个城市之间兜转,像是围绕着陌生世界独自彷徨的卫星,从这里被辞退后又麻木地奔去另一个地方,她做的每一份工作都不足一个月。她住在又便宜又狭小的居民自建楼里,她搬进一栋阴冷、潮湿,窗子终日透不进阳光的便宜出租屋中。一个装着她全身家当的老旧行李箱被拖来拖去,在吃饭时被用来作她的桌子,垫上一块木板,只盛放着米饭和辣酱。因为工作总是做不满结账的时间,所以她经常会拿不到原本应有的工资。就算是人家看她可怜,结清了那几日的报酬,可短暂的实习期薪水却连养活她自己都十分艰难……尽管如此,但尽管如此,她却也一直在往家中寄钱。每逢月底她都会给路汐苒父亲汇一笔款,作为抚养路汐苒的花费。

母亲说到这里时,路汐苒忽然间恍然大悟过来——曾经她时而会看见父亲拿回来历不明的钱,其中除了借来的,原来更多都是母亲所寄。

事实上,包括路汐苒上高中交的学费,尽管父亲曾欺骗了她,但其实那也是路汐苒的母亲寄回来的。在她们当面对质后才发现,父亲当初向母亲报出了高出学费两倍的数目……

不过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已经没有了意义。母女两人聊起时也只是无奈地相视一笑。

走出咖啡厅后,我和雨栗还有汐苒一一道过了别。后来我听雨栗说起,在那天下午,汐苒的母亲果然带着她去买了一身新衣裳,顺便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而在分别时,她们还定下了约定,明天要一起去逛市内的省级美术馆。

直到夜色渐深,路汐苒的母亲才将汐苒送回了雨栗家门外。母亲专程登门拜访向雨栗的妈妈郑重地道了谢,感谢她在自己缺席的日子里收留了路汐苒。在这位母亲的言语间带着羞愧,但也终于能略微地直起身来。

后来母亲独自返回了旅馆居住。而路汐苒则一整晚都在向雨栗倾吐白天和母亲的经历。她话语间带着幸福与憧憬,需要在诉说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品味、确认,直到她清晰地肯定,这一切都不是一场美梦。

路汐苒的母亲离开家最初的十个月里,一直在各个陌生的城市间茫然无措地漂泊。长年累月躬身于家庭,如同一潭死水不曾流动的生活淹没了她年轻时的灵敏才智。在脱离家庭后她化为孑然一身,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干起活来手脚都不伶俐的中年妇女。起初,她就像是园子里被秋风随意吹刮着的落叶,一个人随风在半空中飘零、升高又偶尔坠落,寒冷与麻木浸透她的骨骼,使她从未有过自己仍然活着的实感。

头一年,她经常在被开除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时而会因为没有新的工作,连吃饭都变成麻烦,还总是需要娘家的父母接济,可她又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悲惨的境遇。

不过包罗万象的现代城市从不吝啬给予人们机会,尽管试图抓住这些机会的人往往还要更多,但情况还是在那年冬天迎来了转机。那时她刚刚才被电子厂辞退,身上只剩下两千块钱,都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新的住所。似乎在短期内,她已经很难再找到一个愿意接收“一无是处”的中年妇女且相对稳定的工作了。如今又面临年末的困境,她俨然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要么回家——要么,就和一名与她一同被辞退的年轻女工去杭州。

路汐苒的母亲与那名年轻女工因在电子厂的同一车间而相识。那个女孩要比她年轻上十来岁,被辞退后,女孩的父母在杭州一家工厂替她谋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临走前,她一并邀请了在工作上一直很照顾她的路汐苒母亲。

回家……回到那个家里……是被路汐苒母亲视为绝不允许的。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种痛苦,又怎么可能再乖乖回去。更不要说她还没有找到安稳的工作、没有足够的存款,好让她可以后顾无忧地带女儿离开!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怎么有脸回去面对路汐苒?

为了供路汐苒读书,她这一年已经往家里汇过了数不清的钱了,而且每次她还会额外再给路汐苒父亲单独多汇一笔。尽管她知道那些钱会被用去做些什么,但也唯有这样,她才能盼望着他能至少把路汐苒照顾得好一些……

那个时候她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彻底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听从那名女工的劝告,暂时抛下了心中的顾虑,远赴他乡——她相信,只有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她才能有恃无恐地从那个男人的身边带走路汐苒。而现如今所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路汐苒带走的那一天。

去到杭州以后,她跟随那名女孩顺利被安排进了一家轮胎工厂。因为她的学历远不如那名女孩要优秀,所以她们最终被分派到了完全不同的岗位。路汐苒的母亲又回到了她所熟悉的流水线,尽管生产的东西大相径庭,可工作内容却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重复劳动,因此她很快就习惯了新的工作。因为衣食住行都能在工厂里解决,路汐苒的母亲几乎从未看过那座繁荣城市的真容,甚至两年来她都没有产生过身处在异乡的实感。

巨大的工厂就像是一头会吞吐货物的怪兽,无数货车拉来“食粮”投喂它,产出无数的货物后再被运走。这头怪兽贪心、野蛮,总是想要让自己生长得更加庞大,即使在夜晚它也不会停止咀嚼那些在牙齿一般的机床中挣扎的人。

路汐苒的母亲每天都需要工作12个小时,每隔几周就要颠倒一次白班和夜班,而每个月就只有三天需要自己主动申请的假日。好在成为正式员工后,她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高达八千块甚至到九千块的工资。而为了能够在短期内积攒到一笔足以支撑起她和路汐苒两个人独立生活的资金,她选择在所有的节假日为了两倍的加班工资毅然留在工厂,其中也包括春节。按照惯例,每个月赚到的钱她都会往家里寄上一笔,而另一部分她大多都细细地存了下来。她在心中盘算着,用作以后供养路汐苒的学费和日常杂费,而她给自己留下的,就只有不到一千元用来维持生计。

在杭州待了一年左右,她的工作终于安定下来时,她第一时间就请了两天的假,只为回家看望女儿。那时路汐苒刚升上初中三年级,她想要回家为她添置些新衣服,可那一次,她最终却没能如愿与路汐苒相见……那天恰逢了路汐苒调休上课,而她甚至没来得及踏进家门,就被路志程给凶狠地驱赶走了。他拦下了她去往学校的念头,一路将她送到车站为止,还强迫般地把她塞进了离开的车。于是,在此后剩余的一年多,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路汐苒了。路志程没有告诉她汐苒去了哪所高中,当然更不允许她靠近家门,甚至在争执间,又几番险些动手。随着时间的弧度拉得越长,她竟越是不敢与女儿相见,尽管后来她已经打听到了路汐苒学校的所在,可她却不禁心生畏惧,无比地害怕女儿会不愿意与她相认。

她在痛苦与愧疚的折磨下,在心底默默立下了一个誓言。她怀揣着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给挚爱的女儿更好生活的执念,咬牙努力至今。最终,如不断决堤的汪洋般厚重的思念早已超越了自身狭隘的担忧,她下定了决心,在那年的5月定下了一张回家的机票——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儿。因此她早早地就在她放学的路上开始等待……

路汐苒的母亲或许怯弱、或许愚蠢,甚至可以说她完全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但在那短暂的接触过后,我大致可以判断出:她绝非是一个坏的母亲……她从始至终都深爱着女儿,深爱着路汐苒。然而,她就像是全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都只会沉默地,以自己的方式为孩子付出——她努力地工作、拼命地攒钱,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汐苒一个幸福的生活。可她并不知道的是,路汐苒真正渴求的幸福,却是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能够陪在她的身边——仅此而已。

如今,这对母女终于跨越了一切障碍,得以冰释前嫌。我诚心地希冀着,她们有一天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无需再蒙受苦难和噩梦的折磨,守候着彼此的幸福,一起普通地生活下去。

那年五月初夏,也恰好是母亲节的那个周末,路汐苒和母亲相约在学校坡道下的车站旁见了面。

这是路汐苒第一次向李姐请假,因为总共也才工作了五天,所以她还有些难以启齿。但在李姐得知她和阔别已久的母亲重逢后,便宽宏大量地允许了她的假日。

这对母女相认后第二天的早上,路汐苒乘坐巴士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了,可却在刚下车时就立即看见了远处站台前的母亲,站在那棵缠满了胡须似的气根的榕树下,聚精会神地望着从公交车上下来的人群。

路汐苒赶紧快步穿过了绿灯刚刚亮起的人行道,从人群中挤出一只手向着母亲的位置挥舞,一边小跑前进,一边低声呼唤着母亲。

她的母亲听见了呼唤声,在榕树下赶忙扭过头,手指不自觉紧张地抓起了斜挎包的肩带。她寻声望去,视线跨过了行人的头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正挥舞着右手向她奔来的汐苒。

太阳下油光锃亮的泊油路闪着波纹,她的眼前顿时变得光亮起来。恍惚之中,她看到眼前那个原本还十分幼小的女孩,在奔跑间忽然便开始长大,转眼就已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少女。

路汐苒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荷叶边的薄纱长裙,头上戴着一顶精巧的宽檐草编帽,帽檐上装饰着绸带和淡粉色的绒花,而在她的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平底凉鞋,看起来十分清爽。

母亲险些都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那张光阴岁月尚未留下痕迹,柔嫩、惹人怜爱的脸庞,青春与活力在女孩欢颜的唇齿间一览无余,那像是盛装人偶一般的少女,竟然真的是她的女儿……但那并不是疑惑的心绪,而是感到幸运无比的欣喜。

路汐苒停在了站台前等待母亲靠近,直到靠近得足以听见彼此的呼吸。两人相互躲闪地打量着,最终共同望向了同一条街道。

“一起走吧。”母亲牵起了汐苒的手,柔和地说。

夏日清晨,初升的烈日夺目而光耀,已经在地面鼓起了一阵绵软无力的热风。汐苒和母亲走在绿树成荫的街道边缘,干爽的空气里传来炸耳的蝉鸣和涓涓河流的水声。那条依旧平稳、缓吞的河面反射着灿烂的阳光,河水五彩斑斓地闪烁着,像是在窥视万花筒中的奇景。

忽然走上了熟悉的街道,于是她们聊起了只有两人知晓的过往。

“再往前面走,就是你曾经上补习班的地方了呢。”母亲举起了那只与路汐苒十指相扣的手,伸出食指,指向隔着马路中央浮岛的对面街道。

“好像是这里吧?”路汐苒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去,试图找到一些熟悉的景物,“可只上过一学期,我已经记不清了。”

“是这里没错……”母亲转过身,看向了一条通往老旧居民区的巷道。

“你要吃枣糕吗?”她忽然这样说道,又猛地转头看向汐苒,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嗯?什么?”

“还记吗?小学那会儿你最爱吃那种点心,总是央求我给你买……”

“啊……我还记得!”路汐苒畅然地点了点头,“妈妈隔上两天就会买一次……都放在客厅的橱柜上。每天放学后,我都会踮起脚在上面摸索,心里便想着:‘妈妈今天会不会又买了呢?’……”

像是回忆起了一件过往的趣事,又像是难以置信母亲竟还会记得自己那么久远的喜好,于是路汐苒也轻柔地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母亲看向那条偏僻的巷子,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以前我最常买那家中式点心的店,就在这附近……要去找找看吗?”

就算是透过侧脸,汐苒也看出了母亲眼神中的那股兴奋,尽管她十分不忍,却也不得不在这时扫兴。

“不、不用了吧,妈妈?都已经是五六年前了……人家说不定早就已经搬走了。”

哪怕真的还开在这种偏僻的小区里,恐怕也早就已经倒闭了吧?而且现在,她也确实不太喜欢吃那么甜的东西了。

然而母亲的执着却有些出乎了路汐苒的预料。她拽起汐苒的手,就想朝着巷子里走:“不去找找看怎么知道呢?走吧,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她执意要带汐苒去找寻那家未知的老店,“我带你去买!”

路汐苒并没有抗拒母亲的拉拽,就当作是陪母亲怀念她心中美好的旧事。而且即便是这种陈旧的老巷子,对路汐苒来说,也已经足够有趣了。事实上,当她看到母亲那番热情激荡的模样后,她反而有些担心如果不能找到那家店了,母亲会不会感到悲伤。

她们钻进了那片衰败、杂乱的居民区,刚走出一条巷子,转眼间又冒出了六、七条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巷子。这里丝毫不像繁荣的市区中心,就仿佛是无意间走进另一个国度。墙皮脱落的年迈砖楼不像周边蓝色玻璃的写字楼一样高大,巷子两面的人行道也远没有步行街上的热闹,在日新月异的现代都市不断发展、扩大的同时,仿佛就只有这里被时间所抛弃,而保持着一成不变。小区里每间隔一段路,就生长着一棵苍老的细叶榕,浓密的枝叶垂下树荫遮蔽了这个小区大多数的阳光。路汐苒看见衣服磨蹭着地面脏兮兮的孩童们在中央的沙地上玩耍,面容斑驳的年迈老人们在敞开的房门前乘凉,她不清楚这里在多少年前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亦或者它曾经更加喧闹或充满生机。

老旧居民区的巷道四通八达,母亲最终果然还是迷了路,光从路汐苒开始注意到时算起,她们就在同一块景观石前至少经过了三次。可即便如此,母亲却依旧不愿意放弃,她拉着路汐苒从同一个地方经过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来迷茫地四处张望,想要从街边住户们生锈的铁窗框上找出能够唤起她记忆的物件。然而这里的每一户窗框似乎都长得完全一样,一样锈迹斑驳,看起来既不防盗也不防坠落,一样都堆砌着枝叶狂放从未修剪过的盆栽。

“我记得就在这边啊……”她尴尬地念叨着,“刚才应该左转吗?还是右转……”

母亲看起来满是笨拙的模样,扶着额头努力地尝试辨认出方向,她的眼神中掩饰不住失落,仿佛只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开始感到自责。路汐苒看着那样的母亲,不知为何,竟突然有些心疼。于是她先松开了母亲绵软的手,暂时没有理会身后母亲的疑惑,轻盈地走到了一旁陈旧的楼下,停在了几个下棋的大爷跟前……

“您好,爷爷……”

三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同时抬起了沟壑纵横的脸看向了汐苒。

“打、打扰了……我想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一家老式的点心店?应该在这里开了有很多年了……”她想尽可能地说得详细一些,因为当她看向这些老人们那双浑浊的眼睛时,总感觉他们可能什么也记不清了。

然而被请教的那位老人并没有回答路汐苒的问题,反倒是轻轻将她拽到了棋盘前,似乎想让她指点已然陷入迷津的棋局。于是路汐苒只好硬着头皮对残局分析了一番,随后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对象棋的规则都一窍不通,于是只得羞愧地摇摇头,然后退至一边。在被那位大爷嘲讽了一句:“就这还是读书人呢!”后,她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姑娘你是说姜记酥糕点吧?”另一位执红棋的老人手上重重落下一子,随后语态怡然地缓缓开口,“你现在得先往回走。到前边有口水缸的位置左转,接着一直走到头就是了。”

路汐苒连连向几位大爷点头道谢,其中也包括刚刚嘲笑过她的那一位,但在离开时,当她身后传来了那位老人落败的哀嚎,尽管清楚这很幼稚,但路汐苒的心中还是不免为之感到泄愤。

真是出乎意料,那家店居然当真还在开业?路汐苒不禁感慨万分。即使这片区域已然被城市所遗忘,这条巷子也已经变得僻静又萧条,可是那家老店却依然没有搬走。似乎即便这座城市仍在不断变化,可只要人们还保存着珍贵的记忆,就始终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

离开阴郁的小巷时,路汐苒走在敞亮明净的街道上,手里捧着那块还留有蒸笼余温的褐红色枣糕。她轻咬了一小口,红枣甜腻的香气立即扑鼻而来。奇怪的是,路汐苒明明早已不再爱吃甜食了,可当枣糕那股浓厚香甜的滋味滑入口中,却并未让她觉得太腻。母亲的手中也有一块,但汐苒还是举起了她的那块递向母亲。母亲有些惊讶,她伸手摸了摸路汐苒的蓬松的头发,弯下腰,咬了一口枣糕。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她的口腔中萦绕,令她直起身后,忍不住把脸转向一边,偷偷抹了一把眼角。但紧接着一股令人不忍下咽,想要一直回味下去的甜腻又将她的心中填满。

那一天中午,她们在安静的美术馆中度过。母亲既不了解艺术,也看不懂梵高或是莫奈的画,她完全是听从路汐苒的建议,才将约会地点选在这里。但她却甘愿陪在汐苒的身边,不管她要走去哪儿,亦或是在某一幅画前滞留上多久,她都乐此不疲地陪伴在女儿的身边,听她讲述那些技艺精湛的作品,享受她描绘画作时的眼神里真挚、美好的热情。尽管她完全看不出什么平涂、厚涂的区别,也分不清水彩和油画,但还是努力地在附和女儿的每一句话。

当她们在一幅梵高的向日葵的临摹前长久驻足时,母亲像是终于抓到了话茬,像小孩子似地,兴奋又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画过这样的向日葵吧?”

路汐苒沉默不语,但内心却在暗暗震动,她难以置信,妈妈竟然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那之后,你还在画画吗?”母亲问。

“嗯,”路汐苒点点头,埋下脸后,她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最近,在重新开始学习了……”

母亲侧目用余光扫过女儿的脸庞,接着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笑容。

“嗯,那就好。”

离开美术馆时,路汐苒的母亲在门口宣传柜台的货架上,买下了一套126色的马克笔,作为礼物,送给了路汐苒。当汐苒接过时,那双明亮的眼睛激动得像清水一样晃荡不止,就连中午吃饭的餐桌上,她也会不时从袋子里拿出来,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一边笑。

那天下午她们又去逛了很多地方,她们在市区的中心公园划了木桨船,在城南的美食街道体验了惹人恼火的土耳其冰淇淋。下午四点半,当她们从海洋馆里走出来时,路汐苒感觉自己仍然身处在鲸鲨进食的巨口之前,那种直面自然的畏惧与壮观的震慑,令她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梦中与鲸鲨进行搏斗。但至少现在,她已经短暂地把鲸鲨和鳐鱼都抛在了脑后,正享受着和母亲悠哉散步的时光。那条正面临改造的老旧步行街,一半是围挡和脚手架,另一半是各式新冒出来的奢侈品店和快餐馆。步道旁破碎的花坛里开着随风摇摆的萱草花,温暖的橙黄色像是呢绒的太阳,也像是路汐苒刚刚见到过的一种海星。

母亲挽着斜挎包,双手稳稳地放在腰后,沿着塑料步道正缓慢行走,而路汐苒则仿若是一只雀跃的羊羔,围绕在母亲身边,欢快地绕来绕去。母女两人聊着愉快的事情,母亲提起了汐苒最近开始学习的绘画,接着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学校、聊起了同学……再到后来,她们干脆谈起了毫无意义的闲话,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却依旧乐在其中。

“之前陪在你身旁的那两个同学,是在学校里要好的朋友吗?”母亲问。

“嗯,”路汐苒夸耀地仰着脸,满面生辉,“不止他们,最近我还交到了不少朋友呢。”

母亲听着女孩的话微微点着头……尽管女人和那群孩子们素不相识,但仍然发自内心地感激,她们愿意和汐苒成为朋友。

“能交到朋友就好……”她轻声地说,语气里满是疼惜的柔软,“妈妈总是怕你会孤单,毕竟你从小就怕一个人待着……”

这样的话,她之前也已经说过了一遍。可天底下的母亲或许都是这样,好像总喜欢不断重复同一件事,反复用笨拙又麻烦的方法,迟钝地表达着卑小的爱。

“那都是小时候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怕了……”

“那个女孩……”

母亲忽然拉住了汐苒的手腕,将她轻柔地拽到胸前,顺势蹲下便为她整理起了帽檐……“她和你是同班同学吗?”

“是啊,她现在就坐在我旁边……”汐苒乖巧地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母亲上下摆弄。

“那个男生呢?不和你同班吗?”

待到打理整齐后,母亲才松开了手,放任她自由离去。

路汐苒“嗯”了一声,向前轻盈地跳开两步,接着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过身来。裙摆像风吹起的花瓣一样荡开,宛若一道浪花的涟漪……她惊讶地看着母亲含笑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

“嗯……是的……他……”

汐苒的声音变得磕磕绊绊,像是震动的音叉一样渐渐低微……原因大概就写在她那薄暮一般茜红的脸上。

“他是高年级的学长,也是我的朋友……是之前,我害怕喝醉酒的爸爸,从家里跑出去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并不擅长撒谎,而且,她也不愿意在母亲的面前撒谎。于是索性,便将那件往事,全部都给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而在听完全部的过程后,母亲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沉重地低下了头,像是在沉思。午后焕发的光晕在她低垂的侧脸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片刻过后,她抬起头,颤动的眼中已经盛满了悔恨:“对不起啊,汐汐……都怪我那时不在你的身边……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啊啊,不……”路汐苒连忙不停地摆手,“都说了,不怪妈妈……”

就在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低压的时候,她们正好路过了一家宠物店。路汐苒突然指向那边:“啊,看那里!妈妈,我最近也在这样的一家宠物店里兼职哦!”

直到这时母亲才得知,路汐苒竟一直在利用周末去兼职。一时之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既惊叹于路汐苒了不起的自立,又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心酸,久久缠绕在她的心底。

在城市南面一座依赖山林而建的公园里,汐苒站在足以俯瞰半座城市的山顶观景台,攀附在用透明玻璃板拼接而成的围栏上。

傍晚时分,太阳像是一轮光耀的巨车,托着长长的尾翼,正在缓慢沉没进地面。它在白昼时那样神气地展现自己的热忱,却在落幕时,只在空气里留下了略带颗粒的清爽。

路汐苒和母亲度过了无与伦比的一天。

过去的三年,她付诸全部的思念、全部的渴望都在今天得到了报偿。过去,每当汐苒看见别的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时,她的心都会产生一股连绵悠长的阵痛;过去,她总在深夜独自藏进被子里,想念起母亲,然后哭得梨花带雨。过去,她的世界俨然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但现在——母亲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直至此刻,路汐苒感受到母亲就在耳畔温暖的鼻息,她才终于产生了实感。

也许从今天开始,她也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不用再担忧生计、不用再孑然无依,不用再做着同样的噩梦,每天清晨都在一阵惊悸中清醒,披着一身的冷汗……

今天和母亲度过的一天,必将是路汐苒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如梦似幻的一天。

尽管还意犹未尽,可她们也必须要找个地方安放疲惫的身躯和逐渐滋长的亲密了。在玻璃围栏边俯瞰风景时,她们紧紧地依靠在一起。不谈论沉重的过去,不思考混沌的未来,而是俯瞰那座城市,俯看在痛苦的城市里,她们渺茫的自己。

母亲在这个时候,忽然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远处的某栋普通的建筑。她说她在工作时,就曾在那里遥望过路汐苒所在的地方。

“妈妈不是在杭州吗?”

“是啊,是在杭州啊。”

母亲垂落下的手指触碰到了汐苒放在围栏上的手背,两人都没有缩回。

山顶的风清澈、净爽,能够过滤世界上所有的嘈杂,只在耳畔留下悠长、低回的轻响。城市在深青色的天幕里华灯初上,安静地铺展、延伸向地平线的尽头。路汐苒遥望着那片被霓虹灯点燃的海洋,纤细的睫毛下流光四溢。她迷恋的模样仿佛正在想象着,有一天她能够在那样的地方和母亲一起,拥有一个安宁的家。

“和我一起去杭州生活吧?汐苒?”

母亲仿佛在回应路汐苒的期待,忽然垂下眉宇,认真地对她说道。

然而,路汐苒却摇了摇头:“我还要在这里上学呢……”

“去那边也可以上学。”

路汐苒感受到母亲的手腕传来了一丝震动。

“妈妈会帮你找一所好学校的……让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吧,彻底地远离这里!远离你的父亲!再也不会让他伤害我们了!”

路汐苒再一次摇了头——她反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声音里透露着平静:“直到现在,对于妈妈来说,父亲还是那样可怕吗?”

路汐苒顿了顿,又跟着望向远处。她试图在铺开的建筑里找到学校的位置。

“一开始,我也怕极了,”回过头来,她继续说,“觉得他仿佛就像是恶鬼一样恐怖!但是呢……我现在已经不怕他了!虽然还只是嘴上敢这么说……但是我不想再继续逃跑了!即使逃得再远,他也会纠缠着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出现,而且这不关他在不在我们身边!”

晚风拂过汐苒额前的碎发,露出了少女那双灼热的眼睛,“虽然我真的很想和妈妈一起离开。可是我在这里已经有了很重要的朋友们……尽管是在不久前才成为了朋友……”

每当路汐苒回想起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直到此刻也让她无比珍视的朋友们时,她的心中都会像洪水般满溢,充斥着言之不尽的感激。

“但如果没有他们的话——”路汐苒心中满怀激荡,“我肯定已经向父亲妥协了,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吧?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还能和妈妈平静地说话……所以我不想离开这里。”

路汐苒转头看向母亲,“但我不会任性要求妈妈留下来。我知道你还有工作,所以哪怕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读完高中,也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妈妈并没有离开我。”

“可……可是,”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不是说好,再也不分开了吗?这样……妈妈不是又背叛了你……”

“没有分开哦!”汐苒坦然地笑了,她的笑容就像是三月里清澈的晚风,“今天我已经确认过了!不管今后相隔有多远,我和妈妈的心不都彼此紧密相连着吗?”

“汐苒……”母亲望着女儿那张映着灯火余晖的侧脸,恍然间意识到,能够拥有路汐苒这个孩子,似乎正是命运给予她最深的宽慰,“我明白了……过几天,妈妈先回杭州一趟,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我会去问问组长,能不能央人把我调到这边的分厂来。如果可以的话,那我们母女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唉?原来这边有分厂吗?”

“嗯!听说是今年才刚刚办起来的呢!”

“站在这里可以看清很多东西呢。”母亲忽然说道。

“嗯,是啊。”汐苒轻声应和。

在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之上,路汐苒开始仔细描摹令人沉醉的景象。她想要将那一瞬间的画面印刻在眼睛里,印刻在内心的深处……而今后她还想要画在纸上——将母亲侧脸温厚的线条、眼前城市的灯火,还有黄昏里摇曳的安详。

待到夜深时,在雨栗的家中……此时雨栗已经趴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而路汐苒却独自坐在桌前,摊开了那本崭新的速写本。她的手中攥着母亲今天买给她的画笔,笔尖悬停在纸页的上方,暂时还迟迟没有落下。她就这样,一直等待着寂静的回忆沉淀为了温暖的线条……

( 第二十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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