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 至 5.19 “我可否把你比作夏天?但你比夏天还要可爱、温暖”」
路汐苒的母亲一周前离开了这座城市,如果把这周也算上的话,那就是两周以前。我并不清楚汐苒的母亲为她带来了些什么,又向她保证了些什么。在母亲离开后,路汐苒的身上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模样,乍一看似乎和过去别无二致。但我相信一定是有什么悄然改变了,以至于她看起来竟那样的光彩照人。让人一眼就能察觉,特别是当她偶然从我身旁经过时,那一缕缕秀发间洋溢起的芬芳和少女那副眼眸中夏日的阳光与树荫。
与母亲重逢,并且没有父亲的从中作梗,路汐苒现在每周都可以从母亲那儿得到一笔零花钱,这笔钱的数目远比她预想得还要大得多,已经远远超过了她靠自己兼职所能够赚到的了。母亲好像丝毫不担心路汐苒会拿这些钱玩物丧志,或者变得像那些突然暴富后的穷人一样,报复性地放肆挥霍——也可能是她想以此稍许弥补自己对路汐苒造成的缺憾。不过事实证明,路汐苒的确是个值得宽心的好孩子,母亲每周一交给她一笔零花钱,往往又会在周末收到她退回的、数额仅略微减少的部分。那样一笔宽厚的“巨款”,路汐苒根本无处消耗,而她又没有办法存下这些钱,所以母女俩人协商一番过后,最终把原本的数额降低了一半。
手中突然变得阔绰了不少后,路汐苒甚至偶尔会和朋友们一起去超市时主动提出“请客”,以此回报她们曾对自己同样的慷慨。不过那些请客的钱都是由她自己兼职赚来的——尽管少女现在已经不再无依无靠,也无需独自承担生活的负担,可在上一周的周末,她还是去了李姐的宠物店,并继续做起了兼职。这足以说明,即使母亲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她也依然没有改变要自食其力的信念。
她在星期六的早晨,比李姐还要先来到店门外。出于信任和便利的因素,李姐曾交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可路汐苒不太情愿在李姐来之前就擅自进入店内,于是她拿起放在外墙边的扫帚,动手开始打扫店门外那片空地上昨夜被风吹来的纸屑。
待到店前被打扫得干净整洁,露出了一尘不染的地砖后,路汐苒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面慢条斯理地等待起来。这样的等待并不使她焦急,反而她很喜欢这种日常生活中凝滞的时间。不到十分钟,汐苒便看见李姐穿着一身花色的圆领衬衫、挽着皮制的挎包,从对面的街角迈着大跨步朝店面走来。走近后李姐也看见路汐苒,便诧异地问她为什么不进到店里去。
“我也刚刚才到。”路汐苒学着一位熟人那样撒了个可以避免过多解释的谎。
接着路汐苒为之前匆忙请假的事表示了抱歉,并跟随在李姐身后一同进到了店里。
“请假也是你的权利吧?”李姐轻松地拍了拍路汐苒的肩膀,还顺便开了一个玩笑,“我又不是人贩子,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的。”
李姐的手按在路汐苒的肩上,眼神里却含着悲伤与担忧。看着眼前尚处懵懂年纪的女孩,面对自己时竟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她又一次忍不住像是教育自己的孩子似地,说了些多余的话……即使路汐苒来到这里工作的时间才不过寥寥数日,可就是如此短暂的相处,却让她对这个老实又真诚的孩子喜爱得不禁溢于言表。或许是女孩那不符合年纪的成熟与处处小心的姿态,触及了她作为母亲的同情,她总觉得不能把这个孩子放着不管。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李姐有些欣喜地说道,手又情不自禁地伸向了路汐苒的脑袋上方,“今天在门外看见你,我其实还有些意外……”但最终,那只手还是落在了少女的背上。
李姐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将她往前一推。等她转过身后,便随口吩咐路汐苒先将店门关上,然后放出了那些在笼子里关了一晚的猫,为它们清理满是污秽的猫盆。路汐苒也无需等待安排,自行握起扫帚,浸湿拖把,开始打扫起漂浮着一层动物绒毛的客厅地板。她们熟练地重复着新一天营业前的准备活动——拖地、倒垃圾、换猫砂、遛狗、往空了的食槽里添上宠物粮食,再把水槽里昨夜的陈水倒掉换上干净的水……给几只新生还不满两个月的小犬分发宠物零食时,路汐苒向李姐谈起了自己的近况——这还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完全出于主动地向他人展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前一段时间,我的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必须自己养活自己,所以才决定出来兼职。”
那段时间,是她深陷于迷茫和不安的漩涡中的日子——她不想寄人篱下,可在真正要独自面对波涛汹涌的未来时,她却又变得惊慌失措,忍不住地想要退缩。她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却又完全无法想象凡事都只能依靠自己的生活。她就像是一个被逼迫着前往刑场的犯人,胆怯又艰难地蹒跚前行,而每一步都是在走向自己的终场……
“那天我们去找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家在招人的店……但因为我的年龄太小,他们都觉得我做不好任何工作,所以本来就快要放弃了的……但最后多亏遇见了李姐你……谢谢愿意留下我,我才能够有机会兼职——您给了我只靠自己也能够生活下去的信心。”
“别这样说!我可没有那么了不起……”李姐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一边朝着店门走去——她像是振翅的鱼鹰般张开了双臂,迅捷、利落地撑开了那两扇厚重的玻璃门。
“我只是刚好需要一个帮手,”她站在打开的门前,面带笑容地转向路汐苒继续说道,“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互惠互利,所以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让你感谢的事情。”
“可归根结底,还是只有您接受了我呀。”路汐苒歪着脑袋地对李姐同样礼貌地笑了笑,“对于我来说,这就足够重要了。”
中午,太阳的光线褪去了早晨温柔的面纱,露出了它热情、奔放的本来样貌,从城市每一栋高楼间的空隙里满溢而出。街道上的行人开始络绎不绝,宠物店的大门热情地敞开着,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去接待今天的客人。店内,路汐苒还在追捕那些藏进了里屋、美容室和前厅各种角落里的小猫,李姐正坐在前台,拿着红色签字笔计算着昨天的入账。阳光落在漆木桌旁的一盆龟背竹上,李姐的笔尖不知何时突然停了下来,目光飘渺地看着俯身趴在地板上温柔呼唤猫咪的女孩,她的心中竟同时浮动着一股安详和悲凉。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些什么困难,也说不上能帮到你些什么。但假如你愿意的话,以后我可以教你宠物造型的手艺……虽然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混口饭吃还是足够的……”李姐的声音柔和又极为真诚,似乎只要路汐苒肯学,她就愿意将自己的本领全都倾囊相授。但此刻,在地上已经趴了许久的路汐苒让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可以拿一根零食把它吸引出来……”她又不禁为这个孩子的不知变通而发起了愁——尽管这个女孩和她的关系并没有多么密切。
路汐苒听从了李姐的话,用一根猫条轻而易举地就将小猫引了出来,她顺势把猫揽进怀里,然后赶紧塞进了笼子。
自从来这里兼职的第一天起,这位年轻、善良的女老板就总是处处关照着路汐苒,即使现在,少女的心中也依然充斥着十足的感激。所以她认为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将自己和母亲之间的故事全都如实告知了李姐。
“母亲她在外地工作了两年后,终于回来了……虽然我和她分开了整整三年,但在那天之后我们就解开了误会,现在也已经重归于好了……”她继续说,“所以不用为我担心,事情现在已经基本都解决了……”
李姐认真听完了路汐苒的话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真心地祝福了这对历经苦难后又再次重逢的母女,但却在心中为不能传授给路汐苒自己的本领,而感到了一丝惋惜。
那天下班前,路汐苒在与李姐道别时表示:即便现在的生活已经不像她最初设想的那样艰难了,但今后依然会随时来这里帮忙——因为她也希望能靠自己为母亲减轻一些负担。今天李姐总算是知道了,为何在这样一个青涩年纪的女孩身上,会有那样仰人鼻息、鉴貌辨色的成熟与圆滑。她在路汐苒离开时承诺:如果有一天她反悔了,自己随时都愿意教她。
那段在学校度过的日子,平淡而又真挚,当许多年以后我们回想起来,仿佛整个夏天都因此变得绵长。
今年立夏不到半个月,不管是学校里的学生还是路上的行人,都已纷纷不约而同换上清凉的夏装。干燥的热浪晃得人整日昏昏沉沉,犹如浸泡在橘红色的果酒里,众人都变得迷醉、恍惚、精神缥缈,在夏虫没完没了的嘶吼中,日子也随之一天天过去。
那个蓄势待发的学期中段,成为了路汐苒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罕有的愉快时光——现如今,她已经和当初的那些在文化节演出上一块儿做过贡献的朋友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密友。路汐苒总是不由得觉得,她们的关系简直像极了海洋里一只落单的独角鲸被另一群白鲸所收留的故事……当初围绕着那四张拼凑起来的课桌一块儿画画的几名少女,渐渐形成了固定的搭配。仿佛从那时起,她们从早到晚,形影不离,哪怕陪伴在路汐苒身边的人会变来变去,但始终都还是她们之中的某个。
当初设计话剧表演道具时,那个看上去兴致盎然、有些冒冒失失但性格温和的女孩,也就是白小唯——她曾说过想要请路汐苒教她画画,但路汐苒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然不只是说说而已。即使文化节已经结束了,但白小唯还是抱着一摞白纸和一捆铅笔挤到路汐苒的身旁。她的确是发自真心地想要向路汐苒学会画画,其热忱之高,甚至每周都会像是交作业一样,带来她在家中完成的画作请汐苒帮忙修改。有时,她还会和路汐苒坐在一起研究那本从文化节书摊上买来的《透视画法入门》。而路汐苒也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自知自身能力还尚且不足,更不必提去教导别人,而担心误人子弟,再到现在已经无奈地接受了自己有了一个“徒弟”的事实。
夏天来临后,一日的白昼变得更长了。每当晚自习结束后,哪怕太阳早已经沉没在群山之下,看不见踪迹了,可天空却还没有完全暗淡。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在暮光中变成群青色,而晚间有凉风吹拂的时候,便成了一天中唯一凉爽的片刻。学生们也不用再像寒冷的初春那样,一到放学就立马躲回宿舍,而是可以在高杆探照灯点亮的学校操场间尽情地玩耍,打篮球、慢跑或是随意地闲逛。以任何能让自己惬意的方式在这短暂的闲暇里纪念这艰辛的一天,几乎成为了高中生们最重要的放松方式之一。可换做是以前,这段时间对路汐苒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无非是可以在教室独自一人,开着灯,安静地看书到很晚。
但从最近的一段时间起,她开始越来越期待,在操场上那些路灯温柔的光亮包裹下,和雨栗学怎样打羽毛球,和白小唯看篮球队的少年们艰辛训练,坐在高台的围栏边眺望灯火通明的城市,再或者,只是在不会遮挡住跑道的操场边缘和朋友们一起漫无目的地闲逛。
说起羽毛球,曾经的路汐苒对其毫无兴趣,但最近却在雨栗的指导下,已经打得越来越熟练了——事情的起始是在一个晴朗而无风的下午,女孩们正懒散地瘫倒在教室,横七竖八地躺在椅子上无精打采之际,雨栗忽然兴起,接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大家来到了操场。
起初路汐苒还并未察觉到有何异常,她握着雨栗递来的球拍,颇感新奇地挥了挥,便自信满满地站上了球场,犹如一只狩猎的花豹般凝视着作为对手的雨栗。在学校里,路汐苒见过无数次别人打羽毛球的样子,对这项运动她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习以为常到竟然忘记了自己其实从未碰过球拍……当那颗轻盈的小球高高跃起,然后化作拖拽出尾翼的白色彗星,笔直地朝路汐苒飞奔而来时,她要么下意识地惊慌躲闪,要么就毫无反应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羽毛球掉在地上——这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把站在路汐苒身旁和她一组的雪祈看得瞠目结舌,宛如是目睹了某种从未见过的珍稀动物,就连落在脚边的球拍都忘记了去捡。因此,那一整天的游戏时间,全都变成了女孩们帮助路汐苒克服躲避反射的专项练习,而最终训练的成果也立竿见影,路汐苒不再是一动不动或者慌乱躲闪,而是每逢羽毛球已经落地以后,才像是抚摸小动物一样温柔地挥动一下球拍。后来的两天,白小唯和雪祈都相继退出了当汐苒的陪练,雪祈似乎还在此期间留下了相当深刻的阴影——“在你把她彻底教会以前,我可能都不想再看见羽毛球了。”但好在雨栗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路汐苒,哪怕她的运动神经再怎样迟钝、再怎样不开窍,她也好似要赌气般地宣誓:“不把你教会就决不罢休!”
雨栗在对待路汐苒时总是特别有耐心,不管是学羽毛球的那件事也好,还是曾经她想方设法要和汐苒成为朋友时也好……雨栗对路汐苒最初的那份热情,并没有在成为朋友以后就随之烟消云散,而是正相反地,得到了澎湃的激增——她变得更爱她了——因为在这段友情当中,并不只有路汐苒收获颇丰,也绝非只是雨栗在单向地一味付出。
雨栗的表面和内在,都太过于像是温良的湖水或是向日花田,在给人以温柔、体贴的印象的同时,会让人下意识地忽视,她也可能存在着烦恼,而这种忽视,又让她不得不表现得更加温良和热情。太过于在意别人的感受,即使是那个雨栗也会感到疲倦,总是为他人着想,常常成为朋友们倾诉对象的她,却在自己心情烦躁时,因为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就甘愿把难过埋藏起来独自消化。她也常常因学习不算太好而焦虑不已,所以在做其它事情时便加倍努力。这种被和平的表象所掩藏,实则根本不健康的身心状态,本来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然而,或许是因为汐苒也有着相同的经历,才总能在那种时候发现雨栗的逞强,然后她也会尽到一个好的朋友的职责,会出言开导、会主动分担少女心间的忧愁。
当一星期后,女孩们再次站上球场,路汐苒和雨栗组合成队,她们之间的配合精确得好像是一台齿轮紧紧咬合的机器,轻而易举便击败了雪祈和白小唯。
“看吧!”赢了之后,路汐苒得意洋洋,“这就是疏于训练的后果!”
但大多数的夜晚,她们都坐在后操场有遮阳棚的看台上,面朝学校坡道下那片混乱靡华、灯火辉煌的城市眺望。她们在静谧之中倾吐着那时的苦恼和对未来的期望,以及,女孩们之间最令人心动的话题。她们往往要等到人群都散去,返回宿舍的路上伸手都看不见五指时,才肯依依不舍地离去。
雪祈和路汐苒住在同一间寝室里,没有什么比在一起生活更加考验感情了,她们在日复一日的紧密相处中,不知不觉间竟变得意外地亲近和默契了起来。在课间闲谈或是围炉夜话时,两人常常会下意识地为彼此帮腔,其亲密和要好的程度,有时就连雨栗都会感到惊讶甚至生出了稍许的嫉妒。
对于路汐苒来说,在校园里的生活早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单调。她不仅重拾了对绘画的热爱,还在大家的推荐下多出了许多新的爱好。雪祈常会和她聊些最近新颖的电影,凌岸然也建议她多听点音乐,而雨栗不但让她学会了羽毛球,还让她莫名其妙地爱上了植物园艺。事情发生在她刚到雨栗家的第一天,当她见识到她家阳台上,那宛若热带雨林般的微缩花园后……不过随着兴趣增多,路汐苒也没有丢掉她原本的阅读习惯。虽然最近她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但依旧会按照惯例地去到图书室借书或是还书,只是阅读效率从曾经的一周一本乃至两本,变成了半个月才堪堪读完一本,甚至偶尔还读不完。当然这怪不得路汐苒,毕竟现在她需要把曾经空余的时间,分出一部分放在朋友们的身上。下课后,除开午休和夜晚在寝室时,她几乎已经不再看书了。但这样慢条斯理的节奏,或许才更让她感到舒适。在过去,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着她前进,仿佛迟缓一步就会被怪物吞噬的恐惧,令她对一切需要靠时间去积累、去感知的东西都变得怠慢,其中正包括她自己的心意……
所以,当父亲再次看见路汐苒时,才会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完全不同往日的气场,并不由得心生退缩——路汐苒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再回过家了,而在数日之前,她的父亲又来过学校一次,不过那次他是没有任何人知道、悄无声息地来的。之前的事件结束后,学校保安已经记住了他那张颓唐的脸,现在他被禁止接近学校门口,于是他只好躲藏在学校坡道下一家药店后的巷子里,用一块肮脏的红色篷布遮挡住自己的身体,再向外探出半个脑袋进行窥视。他感觉脑袋里像是起了一层雾,朦朦胧胧,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些什么——或许是想在这条学生们的必经之路上逮到路汐苒,哪怕是用绑架的方式,他也要带她回去……他从放学前半个小时就在那里等了,因为校门前人潮拥挤所以并没有引起怀疑。然而,等到他狩猎已久的目标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他却不禁犹豫了——路汐苒的身边正被许多人环绕,而在她的脸上竟然绽放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好似一轮讽刺的月亮,在一瞬间就照出了藏在丑陋篷布后面的他,令他瞬间现形——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像极了阴沟里的老鼠,有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悲惨。竟然需要在这种地方,窥视自己的女儿。
后来他没敢继续跟上去,像计划的那样去找到路汐苒现在的住所,而是像夹着尾巴的豺狼,悻悻地逃走了。
上周,路志程没有再从路汐苒的母亲那里收到寄来的钱,于是,他怀着势必要侮辱那个女人一番的愤怒打了通电话质问,然而这一次,他用一贯的咆哮和以路汐苒为要挟的绑架,却没有起到作用。他很快就从路汐苒母亲那仿佛是唾弃又好似怜悯的口吻中,阅读到了自己的穷途末路——他知道路汐苒和她母亲已经见过面了……当电话被挂断,他的手臂颓然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路汐苒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那是他堕落后的漫长人生中最清醒的时刻,他清醒地发现自己早已深陷绝望,并且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怜悯他。在那个光线昏暗、狭小拥挤,只留下灰尘和霉菌在空气中漂浮的家里,路志程像死刑犯一样抱着脑袋、瘫在墙角。此时一股浓郁的幽怨正在他的心中孕育,而即将从那股幽怨中爆发的,是只剩下懦弱的极端愤怒。
教室里的悬挂风扇疲软地转动着,发出和街道上汽车排气管一样的声音。每当看着它衰弱、颓唐的扇叶轻微摇晃的模样,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曾担心过,它会在某刻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用高速旋转的扇叶在瞬间要了谁的命。
只是现在,午间的热浪已经折腾得我无暇去顾虑不存在的危机,只能奄奄一息地趴在吸满太阳余热的深蓝色课桌上,拼命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反复阅读着课本里重复的内容:大气洋流、水循环还有地质地貌……高一学生们游刃有余——即使这个夏天结束,他们也还有数个冬月可以期待——而作为备考生的我们,这最后半个月的孟夏,也即将在六月初迎来结局。所剩下的每一天,所有的课程都是模拟考试或者复习。试卷就像是环绕城市的河水一般永无止境,翻书声像是海浪声似地不绝于耳,留给我们的时间除了睡觉外,再挤不出一丝空闲。
正因如此,我渐渐地不会再把多余的心思,放在那名女孩的身上——虽说最近在学校里和路汐苒的偶遇,反而是越来越频繁了。
她有时会在路上坦然地向我打招呼,远远地便挥着手,叫着我的名字,再留下一个让人回味悠长的微笑后,便匆匆忙忙地跑走。从容安详又落落大方的模样,几乎会让我短暂地忘掉,眼前的女孩曾遭受过暴力的伤害。
这样的滤镜会消失,我并不感到意外,自然也不觉得怀念,毕竟她现在的模样——天真烂漫,明眸善睐,无所顾虑的姿态,才更加适配她青涩的年纪和灵动的容貌。只是她偶尔不假思索的活泼玩笑,却还是会在瞬间模糊我的记忆,使我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眼前的少女是否是我认识的那个路汐苒。
说起最近常会和路汐苒偶遇,我总是不禁感到奇怪,明明她们的教室应该和我们并不顺路,可我却总是能在前往食堂途径的花坛边,或是去向后操场时路过的迎春花道路上,正好撞见她,以及绝对会陪在她身边的雨栗。但正因如此,我们的友情才会在这一段时间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增长。以前,我和路汐苒几乎不会在学校里待在一块儿。尽管私下我们已经算是蛮要好的朋友了,可显然我们都还没有习惯彼此在学校里的存在。但过去同住一所屋檐下的经历,又让我和她之间近乎没有隔阂。相聊话题不用拘泥于形式,我们可以肆意地展露自己真实的内心,因此,我们很快就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成为了固定的搭档,就比如每周四晚饭后的足球场上……
我并不喜欢足球,准确来说,我可能不会喜欢上任何运动。除开每周必上的几节体育课外,我几乎从不会主动踏足学校操场,对于我来说,那片领域就像是充满了猎食者的荒原,一旦踏足,我那卑微的自尊心就会被撕裂得粉碎。以往也只有在安铭逸的邀请下,才会多少带着些不情不愿地陪他站上球场,而但凡除我以外的人数筹够了双位数,那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只用坐到一边的移动观众台上欢呼就足够了。最近,他伙同了几位高三年级的学生,和另一支由高一学生组建起的校足球队已经接连打了三天的“友谊比赛”,虽然被冠以“友谊”之名,但在有着巨大身体差异的球场上,他们毫无荣誉可言。在我看来,安铭逸大概只是以训练的名义,欺负那群可怜的新生罢了。因此,偶尔换我上场,就被当作是给对面放水了。
每逢晚饭过后,路汐苒都会和雨栗一块儿来到操场散步。她们常穿着那套白色的短衬校服,整洁的衣领上系着天蓝色缎带,套着没过膝盖的格裙。当两名女孩走在一起时,像是一对如影随形的双胞胎,从远处看,完全分辨不出谁是谁。
最开始,我们只是养成了打招呼的习惯。但后来,每当她们从我跟前经过,眼神对上,就免不了几句寒暄,然后停下来,东拉西扯地聊上一阵。即便我和路汐苒的对话经常会前言不搭后语,但她的到来还是让我感激,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不至于太过百无聊赖。
在闲谈中,路汐苒提起,母亲离开那天给她买了一台手机,所以这段时间,她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妈妈说,已经取得了工厂的许可了。”她眼中含着憧憬,“这个月结束后就会被调来这边的分工厂工作。她会在附近租一间房子,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搬过去和妈妈一起住了。”
“雨栗呢?你告诉她了吗?”
我向前方看去,雨栗站在距离我们半个足球场外的地方,一边装模作样地观望,一边悄悄朝我们这边偷看。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上去有些沮丧。”路汐苒也向雨栗看去,直到她注意到了,便远远地朝我们挥了挥手。
在那之后,我衷心地祝福了路汐苒,也真心希望,这个女孩从此可以不再受到来自世界的恶意。可随着事件平稳地结束,我的心中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尘埃落定后的轻松,而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哀伤?虽说事到如今才发此感叹有些少见多怪,但当离别似乎提前成为了注定,当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日子将越来越少时,我突然对眼前一切都产生了伤感的滤镜。受到美化后的过往记忆的欺骗,我居然开始怀念起最初与路汐苒相遇的时候。不过转念一想,那段时间对她而言,却是最最痛苦的日子,我又马上惭愧地将这股怀念给掩藏了起来。
“也许从今往后,就没有我什么事儿了吧!”
在我不由得这样感慨时,路汐苒居然少见地驳斥了我……
“怎么会?”她扬起头,大方地露出了少女那白皙又细嫩的脖颈,“今后也请和我继续做朋友吧。”
路汐苒那天对我说的话,让我在这几天的心情都莫名愉悦。即使复习还是同样的复习,考试还是如故的考试,离别也依然是注定的离别,可我却不再整日都郁郁寡欢。面对即将要到来的,所谓“命运的分歧”,路汐苒那毫不相关的一句话却为我抚平了焦虑。仿佛她轻轻抖落了我心头的扬尘,使我的精神焕然一新,也许让我对接下来的变故也能更加从容些了吧。
这周星期二的体育课上,拉完了单杠,坐在一棵樟树的阴影里躲避毒辣的太阳,我和安铭逸再一次偶然提起了路汐苒,这一次的话题可以看做是上一次的延续,同样也是我与他所持的不同观点的结论。
“最后一切都圆满地解决了呢,”我说,“这样看来,至少我们的帮助是有效果的吧?”
“多亏了各种碰巧的因素凑在了一起而已。”
他不屑地摆了摆手,然后顺势给自己扇起了风。
我不得不认同他的话。就像当初,如果不是雨栗出现,路汐苒大概就不会敞开心扉。如果不是路汐苒的母亲回来给这件事定下了结尾,谁也不知道少女的未来会变成怎样……而更重要的,如果不是路汐苒本人从未放弃挣扎,哪怕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时,也坚定地做出决定,去工作、去生存、去拼命地拯救自己,不然就不会等到这来之不易的结局了。
“就算现在看上去圆满了,也别以为一切就都结束了。”他的眼神又变得烦躁起来,“谁能保证她的父亲以后不会再来骚扰她?毕竟从头到尾他就没有受到过什么惩罚……这样一想,如果当初你听我的,直接报警就好了。”
“不尽然。”
我依然不能完全认同他的话,因为只要看看路汐苒现如今的变化就能够知道。那时的她就像是桌子上摇摇欲坠的玻璃、瓷器,明显经不起任何一丝激烈的推搡,谁也不知道强硬的推波助澜,究竟是激励,还是会将她推下桌台摔得粉碎。她的内心是经过了漫长的修补与滋润,才成长为了今天这幅坦然的模样,而这一切都是在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内,遵循了她自身的意志的结果。但对于安铭逸所说的,路汐苒的父亲还未受到惩罚这一点,我十分赞同。因此,或许仍然该让路汐苒做出一个决断——当然,用不会逼迫她的方式。
休息时间结束了,体育老师吹响了尖锐的哨声,我拍了拍屁股,从树根下站了起来,“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看到她改变后再亲自做出决定。这样她才会有所成长吧?”
“什么呀。”他瞪了我一眼,“像个爱替别人操心的老头一样。”
安铭逸还是靠在树下,尽管集合的哨声越来越急迫,可他看上去却完全不着急的模样。我伸手拽了他一把,将他仿佛也长出了根系的身体拉了起来。
他踉跄了几步,站起来后,我看见他的脸色有些忧虑,“你确定没问题吗?”他问道,“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而那个女孩儿还要……”
看着他那副羞于启齿而显得滑稽的表情,我不禁咧开嘴角,想要嘲笑他的口是心非。但最终我并没有那样做。
“你说的没错,的确以后我们可能就帮不上她什么了……”我理解他,却并不感到担忧,“但我就是觉得,一定会没问题的,现在的路汐苒已经今非昔比了!而且,她的身边还有雨栗呢。”
那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在思考着该怎样和路汐苒商量,或者说建议她,在最后的时刻要做出干净的决断,要么报警,要么与她的父亲彻底断绝来往……可是我却又担心,她会因为已经安稳了的现状和日渐远离了的痛苦,便不再想要犯险,或是会觉得惩罚并没有必要。但后来路汐苒却会向我证明,她对父亲的恨意从三年前直到今天都从未消减,并且她也早已做好了准备,等待着直面父亲的那一天……但就在我们都对未来的美好愿景心怀期待,而安度夏日之时,意外却比预想的要更先来了——
(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