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囚笼◇C age 其一
『妖人?』
七色石歪过了脑袋。
帕舍璃点了点头,事不关己地回道:
「是啊……这有很多方面原因……」
这是来自高中历史课本上的说明:幻都建国前,也就是大概两三百年前,前朝帝国时期。那时候大气中的曼纳过分浓稠,邪物肆虐,魔怪横行,是货真价实的人间地狱。
人类难以在那种高曼纳环境中生存,但妖怪、也就是妖人的祖先们却能够利用那种环境。他们从自然中窃取力量,与其他邪物一道霸占并瓜分了姆大陆。
而就在人们渴求生存的期冀声中,唯一神『现命纺·摩多罗』降下福祉。祂驱散曼纳的迷障,指引民众推翻了幻想地大妖怪的暴政,宣布人神共治的时代正式到来——也就是现如今的幻都。
在幻都创立初期,局势尚未稳定。妖物残部拒绝和平过渡,他们聚集遗民发动叛乱。尽管圣卫军反应迅速,但几场内战还是在当时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影响。据说有不少国外势力也趁机而入,各立山头。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唯一神再度降下神迹将平衡彻底打破,圣卫军以近乎碾压的姿态全面反推。最后在『驸马关』前,唯一神对叛军进行了劝降演说,也就是后来『驸马关宣言』:宣布将大赦所有放下武器的妖怪,不再追究其先前一切反叛行为,并将『妖怪』更名为『妖人』,以少数族裔的名义正式纳入『人』的范畴。
「但说到底在那个时候妖人还是做了太多不好的事情,对于唯一神宽恕他们的行为也有不少人表示抗议……不过,这都已经过了两百五十多年了,妖人早就是幻都的一部分,要我说这种偏见就完全没必要。哎,也是近些年风气不好啊,都开始翻旧账了。」
听完长篇大论,七色石默而不语。
作为外人,它对于这完全向着某方一边倒的说辞,抱有些许怀疑。迈腿仍能收回,踏步未必前进。不知详情,不好细说。
『诶等等……神赐?既然神明都已经站到台前,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魔法之类的超常事件并非隐秘。那作为原住民,你应该对魔法不陌生才对吧?为什么之前那么吃惊。』
——那种阵仗是个人都会被吓到好吧……
少女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回道:
「魔理和魔法是两回事……魔法那种东西一般来讲,除了运动会,也就在看历史书籍和时政新闻里偶尔会提到两句了。我能接触到最接近那方面的事情只是学校里的魔理学课程而已。但是那个『魔理』作为升学考试的可选小科目,也不过是死记硬背一些配方、考核规范化仪式步骤而已,实战什么的完全不会涉及!」
从总分上讲,『魔理』的地位是要比『音乐』『美术』之类高一点的。虽然不如『物理』『化学』,但却可以参加提前批次的魔学考试和一些名校的指定校考。
——之前为了准备乐考跑去找老师咨询的时候碰巧就听到了,可吓了我一跳!难度绝对高!没想到我们学校居然真有人打算去考……
帕舍璃默默在心里做了个补充,不禁为那位估摸着是不会有机遇提前实操到魔法的勇士捏了把冷汗。
『这样啊……嘛,这方面的学习暂且就先到这吧。』
七色石换了个姿势躺倒,不愿在这件事情上继续深入。毕竟严肃氛围总是那么不宜于消化。它卷起蝴蝶结大摆在棱镜表面上蹭了蹭,寻找起些相对轻松的话题:
『话说回来,帕舍璃。你还记得昨天那把吉他吗?』
帕舍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啊~」地回想起来:
「是昨天晚上我捏出来的那把质量差到爆炸的吉他吗……当时想也没想就直接抡上去了,回过头来看,有够蠢的。」
『当时确实是太鲁莽了,我本来以为吉他会是法器之类,结果真拿去当锤子……』七色石略感无语,随后道:
『所以,为什么是吉他?还有,为什么吉他里会有把刀?你们世界的吉他都这么狂野的吗?虽然我也有听说过在琴盒里放大狙这种事……』
大姐,你电影没少看啊——帕舍璃心里吐槽了一句,见七色石换了个姿势,她也顺势换了只手抵住脸颊道:
「首先,之前说过了,我出于某些个人原因,貌似只能用和音乐相关的东西制作法杖。其次……你不觉得,吉他和太刀其实差不了多少吗?」
啊?——七色石正了正身子,从悠闲躺倒的状态支立起来,示意帕舍璃继续说下去。
「首先,它们都很帅,人气很高。玩的人虽然多,但是十个上头九个菜,重点是上头。基本上随便找一路人,问他『假如自己去玩乐队,最想玩哪个位置?』不出意外就是吉他和主唱,更有甚者:『吉他主唱』——真的超级想跑中路C(Carry)的。各种环境都有出路,什么曲子都能大放异彩。华丽、风光、绝对主角,在粉丝簇拥中登上天国,简直是完美乐器……」
『停!』
七色石急忙呼声制止。从开头那句「人气很高」说完以后,它便觉得话头越来越不对劲了,这是……这是阴阳怪气?
『那个,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它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并不是由帕舍璃自主产生的思想。
帕舍璃抬眼想了一会,回道:
「贝斯。」
『对不起。没关系。可以理解。』
七色石松了口气。帕舍璃则歪了下脑袋,看起来没搞懂它为什么要道歉。
『等等……嘶,这说的都是吉他啊。和太刀又有什么关系?』
七色石觉得迷惑感又重了一层,思来想去,没品出刚才的话语有什么深层关联,立马开口询问。
帕舍璃略微「呵~」了一声,双目低垂,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中:
「新川日奈……她玩太刀玩的。」
◇
当日-午休,底楼高三食堂。
「啊嘁——」
头发乱糟糟的少女趁着午餐空闲,快速打理着自己。也许是秋日迟来的凉意,害她哆嗦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秋絮女』的食堂是单独一栋,按年级分层的。
为了体谅高三学子争分夺秒备考的情况,特意安排在底楼,省去了他们爬楼梯的精力。而低年级既有时间也有活力去高楼层就餐。
「昨晚又去打工了?」
发色偏金的贝斯小姐捏起筷子,趁忙着寻找纸巾的友人不备,一边聊着,一边向友人盛肉的餐盘发起了进攻。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刚抽出纸巾立马回过神来,甩手出筷,夹住了贝斯小姐预备收回的筷子。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她冷冷的说道。
另外:不是只有唐人会用筷子——她本想这么说,但又觉得多此一举,索性就把话咽回了喉咙。
「和谁?」
贝斯小姐就这样僵持着,面带微笑,端庄可人,一派大家闺秀作风……就是没有丝毫放下肉块的打算。
少女摇了摇头又长吁一口气,疙疙瘩瘩道:
「唐……诗汐。」
「哎~乖日奈。」
诗汐小姐奖励似的放弃了抵抗,换夹了日奈菜盘里另半块小番茄,随即放入口中。捧着脑袋「咯咯咯——」笑得出神。
——端庄是端庄,可一点都不大气……小气端庄……
日奈无声自语。她扭过头去,自顾自地享受起午餐。
见友人并不打算挑起话题,诗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貌似早已习惯了地继续着上一个问题:
「所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去打工了?」
「这很重要吗?」
日奈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当然咯。」
贝斯小姐恬谧地笑着,舞着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要是熬夜去打工了,我会觉得心疼。你要是熬夜去上网了,我会觉得心痛。」
听罢,少女移开目光「啧」了一声,表情嫌弃,脸上却不免多添了些许红晕。
见状,诗汐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用手遮掩住自己张开的嘴巴,故作惊讶道:
「你不会真去网咖通宵了吧?」
「我哪有那么闲!」
日奈两颊微红瞬间消去,眉毛下压似怨似怒,又变回了那副难以接近的冷淡外表:
「首先,我去网咖是因为我在网咖打工,别的时候可不会绕路去那里——。」
卟卟~~此为谎言。
日奈打工的地点位于景山市内的一所档位较高的网咖,环境比一般网吧要好上不少,价格更是水涨船高,只是实际距离要比去石菖更远。
能在那里工作,也是因为攀上了店老板女儿和她是初中同学的关系。尽管没有上同一所高中,但和这位小老板娘的关系却一直没断。
说实话,日奈的最初目的确实不纯,毕竟这样一家人气网咖能给出的报酬相当可观,而可观的报酬总是不缺竞争者的。
为了抱上这条大腿,她做了不少努力。利用自己过人的学习能力,在各种游戏类型都能够轻松上手的情况下,硬生生搭上了这条线。最终成功被小老板娘拖入排位深坑,堕落为了只凭一句『上号』就能立即召唤出来的『车队』基石。
说句题外话,她最熟练的游戏类型是MOBA和ARPG,最上头的角色是某个能乘风飞起来的上头太刀侠。上头到在其他游戏中看到太刀就仿佛回想起真正的自己一样欲罢不能……当然,虽然如此她还是一名好吉他手。
至于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那可以说是自暴自弃式的通宵上分。
——学校保安全副武装,老家又空荡荡的。比起来,店里要暖和多了。反正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日奈腹诽起自己,在心中给出了正确答案。
偶尔打扰一次,还能厚着脸皮让人家请客,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哪怕小老板娘不放在心上,她自己也愧疚难当。
当音乐本身成为压力来源时,就很难再以音乐作为宣泄压力的方式了。
「就当是这样吧……」
诗汐不知真假地认可了这套说辞,视线却被某些事物吸引到了远处人群里。
日奈循着贝斯小姐遥望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人在靠近食堂大门的位置张贴着什么,周围同学都自觉地围了过去,堵在门口凑起了热闹。
二人收起目光,接连叹了口气。
——看来,又有人『神隐』了。
◇
『神隐?』
午休时间,教室内。
七色石诧异地看着眼前飞过的传单,那是一份寻人启事。
「哎,你别乱说啊!」
帕舍璃急忙捂住了七色石,接着充满敬意地反驳道:
「呸呸!什么『神隐』,失踪就是失踪,怎么能这样诋毁神明呢。也不知道是那个无良编辑扯出来的Fake News,连『神』隐这种胡话都敢乱讲。」
七色石想了想,感觉应该给帕舍璃解释一下所谓『神隐』并非单指『被神明隐藏起来』。但考虑到幻都的那尊被称作『唯一神』,至少在国内没有其他土著神可以指代,而妖怪则仅作为一个民族存在,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怪力乱神的实力。因此,这个国家的『神隐』确实只能指向一个存在。
——其实,关于这尊唯一神,我也有很多疑问来着。若不是主动提,帕舍璃估计不愿对这尊大神表达什么私人看法。下次试着问问看吧…
七色石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便将它暂时抛至脑后。和眼前的麻烦比起来,这些问题都算不上紧迫:
『说明一下吧,帕舍璃。这个『失踪』的案件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在看嘛……」帕舍璃从口袋里端起眼镜定睛一瞧,眼里却满是眩目的光晕与难忍的混乱感。
她慌忙把眼镜摘去,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近视已经被治好。而在同学眼里,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是『忘带眼镜』的可怜状态。
「要不,你还是给我把近视……弄回去吧?」
帕舍璃有些为难,自己貌似出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巨大破绽。
『啊?』
七色石停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它正怀疑帕舍璃是不是对近视状态日久生情产生了怀念,突然回想起上午同学们对她嘘寒问暖,询问「眼镜没带」「能不能看清」「方不方便」之类的话,顿时有了明悟:
『你要是害怕被人发现有问题,其实也用不着变回去,直接在眼镜片上动手脚不就就好了嘛。』
说完,它立即于桌肚内闪烁了两下,剔透的水晶体内挥洒出些许磷粉般的细微光点,将帕舍璃手中眼镜度数彻底洗去。
少女将无度数的装饰眼镜重新戴上,熟悉的重量压在了鼻梁骨与耳廓处,一时竟充满了安心感。她回过神拿起手中传单继续读到:
「寻人启事,寻找照片中的男孩,明夏中学初一C班的田中佑二……于9月25日走失,望好心人见到后即时联系……」
「啊?委员长~~」
坐在帕舍璃前方位置上的同学皱起了眉,挥着传单便扭过身去,向立在帕舍璃侧手方的班委叫道:
「这娃娃和咱家是一栋楼来着,今早好像已经找到了。」
「这不是好事嘛。」
正在分发传单的班委并没有打算将发下去的传单重新收起,只是释怀般叹了叹:
「这种东西用不上最好,权当草稿纸了。就是……恐怕找回一个还得没俩。」
「什么意思……?」
帕舍璃吃了一惊——最近走失的孩童很多吗?百宿治安没有怎么差吧?
班委和前座学生对视了一眼,为难地抚了抚额角,复述起前些日子播报的新闻来:
「之前在城里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失踪,但没隔几天就全找到了。有些被发现在公共场所的角落里,有些则是自己回到了家中。这些人年龄分布不均,生活中也没有交集,绝大多数都是社会失意人群。唯二的共同点是都不记得在失踪期间发生过什么事,以及被找到时身体极度虚弱。」
「哎呀,被饿了小半个礼拜,肯定会虚脱的嘛~咱们那尊老佛爷恶作剧起来还真是挺难搞的。」
前排同学压在靠背上,踮着脚将椅子的两只前腿翘起,仅靠后腿支撑,顽皮地晃啊晃。
身旁的班委白了她一眼,对于这种小概率损坏校园公共设施的行为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冷冷吐了一句「唯一神不是那样的神明。」
——至少唯一神老佛爷不会让信众饿肚子……
帕舍璃在心里补充道。她对同样不相信所谓『神隐』的班委表示赞赏,同时也从这起案子中嗅出了一丝极为明显的危险气息。
对于班委的质疑,前座同学思索了一下,似乎也觉察到了一点不对:
「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很可疑呢。啊,如果真是那位大人要做的话,相必一定会做的天衣无缝吧。」
她的坐姿越发张扬,一只手在桌面上支起撑住脑袋,一只手搭在椅子靠背上转弄着签字笔。椅子腿虽然落地,但身体却仿佛躺倒一般直接斜靠在课桌上,二郎腿高高翘起,似乎随时能踢到班委手中那叠传单稿。
班委横眉闭目,内心深处情感激烈地缠斗着,脸却还是白的像块豆腐一样没什么表情。
突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上传单里抄起半叠,照着这腿呼了上去。
沉重打击下,前座高跷的双脚瞬间落下,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直了起来。神情还在恍惚,身体却已危坐。
看了看眼被迫老实的前座,委员长冷哼了一声继续讲述起她因职责所需,提前收集起来的见闻:
「之后在班会上,老师应该就是要讲这些事情……听说,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其他地方就零零散散有过一些类似的案子了。临湾是第二次,上周那是第三次,也是首次出现学生受害者。」
「所以拖到现在才上台面啊……如果不是有学生被拐的嫌疑,可能都没人会管这档子事吧。」
「家长的压力是很可怕的呢。总之先保护好自己,万一弄不巧就轮到了。」
「别吓我啊……」
前座浮夸地张大了嘴巴,显然,她之前抱着「再怎么说也轮不到我」的侥幸心理。
『这边这个也是。』
透过心灵交流,藏在课桌内的七色石朝帕舍璃深沉地望了一眼。
「呵呵……」
帕舍璃附和着干笑两声,在七色石的审视下心虚地冒了点汗。
◇
「失踪啊……」
帕舍璃望着手里有些变皱的传单,一时出神。
秋絮女学高中部的正常放学时间是下午四点半,社团活动会进行一个小时,最迟能留到六点。因为需要共用同一个大门的缘故,初中部和高中部在时间安排上错开半个小时。下午四点,初中『回家部』的同志就可以结伴而归。因此,照常来说在离校这件事情上是不会出现拥挤情况的。
但今天不太一样。
『该说是在意料之中吗?』
挂在挎包上的七色石瞄了一眼被门卫拦在门口,仍焦急询问来往学生的家长。结合随地飘洒的几张寻人启示,它立即明白了情况——第四批失踪者出现了。
帕舍璃踩住随风飞来的一张,弯腰捡起后迅速扫过。照片上是一个在金色沙滩上笑得如阳光般灿烂的短发女孩,下面标注『秋絮女子学院初中部,二年A班……』
终于……轮到这里了吗……她将传单折起塞入衣袋,紧跟着人群,从诸位家长身边挤过。
在穿过人墙途中,帕舍璃搓了搓指尖,轻轻按住了七色石光洁的金属外壳。
七色石明白过来,从少女手中接过了几粒细小光点。魔力如流星般划入水晶内的银河,宁静祥和的冷色光辉隐没入人群,使混乱的种子再度归于平和与秩序。
漫步在空旷又熟悉的街道上,帕舍璃思绪难以控制地发散,她解开了拴在挂饰上的链条,急不可耐地问道:
「你觉得这是M1做的吗?」
水晶挂坠摇晃着腾起,在半空中画了个叉:
『卟卟!时间对不上。M1从昨天到上一次出现,中间一共间隔了大半年。和它比起来,那个黄金人形的作案嫌疑反而更大。但说实话,我并不认为真凶在这俩里面。』
「那么……那个真正的M2呢?」
帕舍璃紧接着问。
七色石摇了摇头:
『可能吧。但有关M2的情报实在太少,除了几张不清不楚的目击照,样貌、实力一概不明,没办法作更多联想。』
人行道前绿灯亮起,少女无言穿过这本就没什么车辆来往的小十字路口。
一路上,二人沉默不语,似乎在刻意避免某些事情被谈及。帕舍璃没有准备好,他们都知道「『魔帕』还没有准备好」。
以往被害人失踪到被找到为止的时间,大概只有半个礼拜。也就是说,抓住真凶的期限最多只有四天,一旦错过就难以追查。而上一场战斗刚结束才不到一天,对一个新手魔法使来说,间隔实在是太短了。
——最稳妥的做法是先积蓄魔力养精蓄锐,等到下一批失踪者出现时再全力缉拿真凶。但这么做,就等同于放弃现在这一批受害者……
帕舍璃不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之前是无能为力才只能选择漠视,而现在她有力量扭转局面,如果此时还视而不见,那反倒是她的责任了。
——虽然失踪者按惯例最后都平安回来了。但想想都知道,这种情况是极其可疑的,多半还是受到了某些未知威胁……
少女默想道。
路过旧街稀稀疏疏几家店铺,距离她家的位置已经不远。
她最终停在了一面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前——这是一家八年前才开张的茶屋。与同街的其他老店相比算不上新也绝不算旧,但即便如此,它也充当了少女整整八年日常中的背景板。
这家店的店主是她奶奶很要好的朋友,年轻时也是街坊,但后来因为工作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出于这个原因,少女曾是这里的常客、有过几段值得记忆的往事。它曾是『童年』,而『如今』门前却张贴着两张告示。
一张密密麻麻尽是读不进去的苦涩文字,唯有标题清楚写着『不动产抵押』几个大字。另一张则用胶水贴着一片边缘粗糙,貌似是单独裁切出来的照片,那是一位慈祥和蔼的妇人:
『寻人启事,轩茶屋屋主艾琳婆婆,67岁。9月27日晚没有回家。望好心人见到后即时联系隔壁书屋店主李先生。』
天色逐渐阴沉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湿冷潮味,快要下雨了。
帕舍璃拿出口袋里那另一份皱褶的传单,重新阅读起来:
「寻人启事,寻找照片中的女孩,恬妮·福勒,秋絮女子学院初中部,二年A班,27日晚上7点左右,于海滨公园散步时走失,望好心人见到后即时联系父母,联系电话……」
看罢,她再次折好传单,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
这些硬币是为了预防昨日那种『投币售货机』的尴尬情况才特别准备的。它字面面值为『壹』摩,花面则是一个带穗人头徽。
幻都的官方硬币虽然有五种之多,但国民日常使用最多的还是纸币。常见硬币只有『伍』慧,『拾』慧以及『壹』玛迦。『壹』慧与『壹』摩的硬币则不常使用,收藏价值或已大于实用性。
如今幻都步入数字化时代,传统货币也逐渐被电子货币取代,远程支付成为潮流,自然也没有必要随身携带纸币、硬币或是信用卡了。
因此这枚硬币纯粹是为了应急而存在,更多起到的护身符的作用。而既然是『护身符』那么——
——管……还是不管?
帕舍璃将硬币抛向空中,试图请示命运的回应。
硬币掷下,她远远望了一眼旧街与古门相交的路口,背过身去不再回头。
◇
傍晚,五点半左右。
帕舍璃领着七色石登上地铁,往城中南路方向行进,连坐两站后在观海大道下车。
这是私家车从百宿前往石菖的必经之路,于大道旁侧下坡便是黄金般迷人的广阔沙滩。
无垠大海潮起潮落,海风裹挟着些许细腻的轻沙,将清新爽口的咸味挥洒在每一位行人身上。
怀揣着警惕与不安,少女与悬飞的水晶于一处插有木制标牌的岔口拐进林间小道。
被风指引着穿过层层密布的针状树丛,从一面因轻微坍塌未及时修缮的砖墙处,光明正大地无票入园。
或许是填报时因情急犯了错,那张寻人启事上虽然提到了『海滨公园』却没有报上具体的地址或名称,难以锁定对象。至于为什么少女能笃定是这座公园,在地铁上,帕舍璃就已经向七色石解释过了——
本地作为靠海地区,海滨公园的数量必然不会少。但从生活常识的角度思考,住在镇上的人必然不可能选择距离过远的那些作为散步场所。而在放学过后一到半个小时内就能抵达且能看到海景的公园只有这座『观海绿洲』。
『观海绿洲公园』位于观海大道旁侧靠海的林地附近,此处原是一片富人区,以茂密的树林为篱将居民区与外界隔开。这所公园与海滩本来也是专属于这所社区的配套设施,直到上世纪末千年虫大肆破坏后,小区就被彻底废弃了,保留下来仍在运作的只有这座公园。至于那废弃小区如今的情况……天知道那里盘踞着什么。
据说,此处连带公路的一整块所有地产全都归一个老牌贵族所有,而这OldMoney的城堡就建在这片人工丛林深处,用城墙围的严严实实,不见人进,也不见人出。考虑到小区已经是这副样子,估计那儿也已经废弃了……不然的话,这土财主的真身就得是个几百岁的老不死吸血鬼(蝠妖),像都市传说里讲的那样天生喜好这副荒凉寂寥的模样。
于是乎,抱着「与其什么都不做,不如试着在这唯一的线索上赌一把」的想法,帕舍璃仗着有魔力傍身,想到就做,火急火燎就杀到了这里。
——毕竟就连瞎猫都能碰到死耗子,『做』永远比『干想』强,万一就对上了呢?
少女想着,将未张开的折叠伞举至胸前,像是捏着什么防身利器般死死握紧。
她神经高度紧绷,一晃身蹿到石制喷泉旁,戳戳这,戳戳那,完全随性地到处试探。
『你是真的很喜欢棒槌啊。』
七色石汗颜对视了一眼,飞至喷泉顶部与石雕合为一体,像是个故意设计在喷泉上的LED水晶灯。
帕舍璃冷哼了一声,一边说着「我下次就拿鼓槌做法器」,一边拉长了伸缩杆,玩闹似地往喷泉顶部戳了戳这静止不动的奇异挂饰。
乌云早于天空中汇聚成型,此时终于滴下了几滴腥咸泪珠,在炎热的土地上蚀出白气。
帕舍璃略有触感,即刻便撑起了伞。谁知在雨伞展开的瞬间强风呼啸而起。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夺走了遮雨法器。
秋雷炸响,帕舍璃于愣神中猛地一惊,缩了缩身子,向雨伞飞走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繁茂树林。中有小路,以鹅卵石铺就。薄雾渐隐,朦朦胧胧。虽略有泥泞,却仍是躲雨的好去处。
虽然她确实有被教导过不能在雷雨天时待在树下,但此时却不知为何完全记不起来,下意识地就冲了上去,觉得纵有万难也非得把伞捡回来不可。
风雨中,伞花飘摇像是只能夺人心魄的蝴蝶,洒下鳞粉织就成透明细线,牵引着少女『偶然间』步入了那片不应存在的林地。
「呜啊!」
少女走到太急,一时没收住脚,『噗通』踩进了一滩淤泥与落叶混凝的污水里。溅起的水渍在女学制服上开了花。
帕舍璃一惊,从那种不带思考的朦胧感里挣脱出来。追逐着的雨伞早不知去处,她正置身于陌生地森林中摸不准方向。
她抬头仰望,四周树木高大繁茂,树顶枝桠直至苍穹,妄图将洒下的细雨连同本就阴沉的光线一并遮掩。
少女漫无目的在原地打着转,孤独,忧虑席卷了内心,使她无法抑制地恐惧起来。这时,从附近树丛间传来了不自然的沙沙声,帕舍璃迅猛回头,口中话语高速流出:
「七色石?」
那沙沙声立刻停滞,一个小巧漆黑的身影从林间枝桠上窜出——是一只斜歪脑袋的乌鸦。
它深邃阴郁的深蓝眼眸中倒映出了少女错愕的神情,嘶哑着嘎叫了一声后惊起更多同类,扑腾着钻出层层深绿,展翅高飞而去。
少女被这阵仗吓到,腿一软即刻蹲下,举起挎包挡在头顶,大声呼救道:
「七色石!」
『所以我说随意乱……』
「——呀!」
少女再度被寂静中传来的声响吓得下意识扔出挎包,一屁股就坐倒在了枯叶堆里。
水晶挂饰在被装满课本的沉重挎包直击面门后,不可抗力地向后翻仰。包上背带好巧不巧地卡在了它金属外壳的缝隙里难以挣脱。它不得不奋力挥摆起蝴蝶结缎带,试图像只真正的蝴蝶一样在空中稳住身形。
终于,七色石找准了角度,将缠在身上的挎包缓缓放落于地上,大喘着粗气地告诫道:
『所……所以我说……哈……等我缓口气……』
『你……我……哎,得!以后别随便乱跑了!』
少女松了口气,紧绷状态悄然卸下,她凝视着自己沾满泥的手,问了一句:
「所以……咱们算是『神隐』了?」
『嗯,应该。』
七色石点头示意道:
『刚才一不留神你就没影了,我还在公园里找了好一会儿。要不是你叫我,我还找不到这。』
少女也不理睬七色石的唠叨,接过挎包立马就翻找起自己的手机——无信号,不出预料。
「唉,那现在还能出去吗?」
见远程呼救无望,少女塌下肩膀,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块石头身上。
七色石顺着刚才的肯定继续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后又像个拨浪鼓一样摇起头来:
『可以是可以,就是得等会儿。我是靠着和你联通的魔力直接穿梭进来的,中间消耗的量比预期大很多。看来,这里距离我们之前那个公园相当远呐。』
——又要充能吗?这里可没怪物给我暖机。光靠自然恢复……有点慢啊……
帕舍璃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开始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上次战斗引起的疲劳感隐约又涌了上来,她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莽撞了。
——至少……先休息一天比较好吧。现在就和连战没什么区别……呃,有点反胃。这家伙到底用了我多少曼纳……
她捂住嘴,轻声干呕了两口,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格裙,却发现上面陡然多了两个泥手印。
「完了,(制服)废了。」
帕舍璃低着头自言自语。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烦心事,只是随便寻了个方向,一味朝前走去。七色石看出了少女的失落,一边不停地安慰她『洗得掉,洗得掉的!』,一边用绸缎大摆轻柔拍打着肩膀,给予些许慰藉。
她们在树林里走了很长一段路,始终没有迎来尽头。
就在即将放弃前行,准备原地休息等待魔力恢复时。帕舍璃眼尖地望见了一丛看起来过于茂密的枯黄矮树。她伸出手指,试探地戳了进去,指尖却在枯叶中感受到了冰冷,粗糙的石头触感。
帕舍璃豁然明悟,抚手将枯叶拭去,一节风化的石质阶梯显露眼前。旁侧矮树丛歪斜着长起,繁密的枝叶如伞盖般将出路掩藏,原来是刻意横栽在斜坡上的。
帕舍璃叫上了七色石,欣喜地登上台阶,冲出这片阴森林海,踏上了柏油铺就的平坦大道。
——呼哈~文明的气息!
少女深吸一口气,微张双臂似乎想拥抱些什么。但她此时还有所警惕。
在环顾四周,确认此地在记忆中完全没有印象后,决定先就地等待一会,说不定就会有车辆经过,顺路带她们回到市区。
『虽然这是条上山的路就是了。』
七色石给女孩略微泼了点冷水,不抱希望道:
『感觉这荒郊野岭应该没什么人会来吧,除非这里有他们家的果园……』
「现在也正是收获季了……反正魔力还空着,本来就要等上很久。要是能拦到车,我倒也算是省了一大笔。」
帕舍璃盘坐到地上,撑着手看向夜空中逐渐散去的黑云。细雨没下多久,天就要放晴了。月光穿透阻碍,纵情挥洒冷色辉芒。
对她而言,又是不同寻常的一夜。
「结果,所谓的失踪是被传送去了无人区啊。」
少女的目光没有移开,仍旧眺望着那光洁月轮。
『嗯。』
七色石落在地上,用念力折来几段略潮的木条,从中抽离出多余的『水曜』曼纳,丢置前方燃起一簇篝火。
它扭身望向了少女,少女却没有觉察,只是在感受到温暖后疲劳地耷拉下脑袋,恍惚间略有困意,半梦半醒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无比清新……
帕舍璃垂目,揉了揉制服上已经凝固的污渍,像是好久没有这样疯玩过般,少女嘴角勾起,默不作声:或许……这也算是值得珍藏的回忆?
「休息一会儿后,继续走一段吧。」她平静地随口说道。
七色石点头同意。
——如果真只是被某个顽皮小鬼(恶魔)或者什么未知的外来神随机挑选出来,找乐子般进行为期三到四天的荒野求生的话,危害好像也没那么大……没那么大吗?
不过,至少还没有人因此而受害,但应该都会受到相当大的惊吓。删除记忆恐怕也是为了这些倒霉蛋的身心健康着想。
帕舍璃意外觉得这幕后黑手人还算不错,想的挺周到,但还是免不得拖出来挨一顿毒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给我逮着了要它/祂好看。
『帕……帕舍璃!那……那个!』
七色石拍了帕舍璃一缎带,伸尖了脑袋朝山腰方向指去。少女略有惊诧,立马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起面前高山,愣是眼拙。七色石一急,索性将少女脚边的火堆熄灭,营地瞬间暗沉了下来,伸出缎带指去——
帕舍璃咂了咂舌,刚想说话目光就被山侧某处小径的细微光点吸引。
她一扫先前阴郁,像是在海面上漂流多日的遇难者碰巧看见了过路游轮一般,喜形于色。指着那光斑就朝七色石大叫到:
「那个是灯光?有……有人啊!这里有户人家?!」
少女不等同伴动手,自己就主动从刚灭掉的火堆里取了点火星聚合悬浮于手中,注入昨日刚掌握的『火曜』将其重新点燃。
她一马当先就迈了出去,时不时还转身挥挥手,示意后面追赶的吉祥物再飞快些,担心再晚一会儿就化不到晚饭的缘了。
◇
夜晚,不知道具体时间。
皎洁的月光将少女面前那扇略有锈蚀的古旧镂花铁艺大门照射地熠熠生辉。门面上藤蔓攀援,为典雅贵气的金属纹路多添了一份生机与活力,但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完全遮掩这栋建筑整体的庄严肃穆。
透过镂空部分,少女向门内看去,里面是一座饱经时间长河冲刷,看似许久未经修缮的古典庄园。
庭院内植物肆意生长,野生、狂乱,就连供人进出的前门大路也被它们抢占了相当一部分面积,更别提那些原本就设立于园内的人工池塘、圆顶石亭、精雕桌椅,早就被藤蔓覆盖,掩去了原本样貌。西人风格的别墅明显已经上了年纪,其中窗帘掩映却灯火通明,倒给帕舍璃不少亲近感。
她趴在铁门上,寻了半天门铃也没寻着,只能奋力晃荡门栏,呼声问询。试图让里面的人意识到,外面有个快饿坏的娃娃等着一顿晚饭充饥。
『真是没骨气啊……』
吉祥物悬在空中不忍直视地用绸缎掩住了脸。
「骨气能当饭吃吗?」
帕舍璃冷冷地回了一句,像是有了什么点子,转头朝七色石投去了期待目光:
「你说啊……魔力能当饭吃吗?」
七色石听完就这样顿在了空中,它本以为少女是要它进到宅子里给主人家通个风报个信,没想到迎来的居然是这样让人忍俊不禁的问题。它差点笑出来,最后回以一个难以言说的神情,答道:
『娃娃,体力和魔力不是一个东西。你吃魔力会不会饱我不清楚,但你吃不饱肯定不涨魔力。』
——饿肚子不回魔力……?!
帕舍璃傻了眼,她回想起先前的种种经历:在林地里爬行,在树荫中静坐,在月光下硬等。不死心地做出了最后确认:
「所以……之前那个,我白等了?魔力什么的……半点都没恢复?」
七色石刚想点头,随即觉得不对,被帕舍璃的话吓一激灵:
『等等……你饿了?』
「我,我没吃晚饭啊。」
少女想当然地脱口而出。她确实什么都没吃,仅凭一时兴起就带着七色石跑来找什么线索了。
这么想来,她不仅没有回家,更没有编好什么理由。就连挎包和制服都没换好,单纯只是横冲直撞地逮着什么查什么,最终也就像是其他失踪者一样,一晃神就消失不见了。现在,半点魔力都不剩的她别提救人,就连自救都成问题。
魔法少女与吉祥物就这样在陌生的庄园前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时间竟谁都说不出话来。
帕舍璃率先打破了死寂。她一脸撞贴在门板上,双目无神地轻呼着:「救……救命啊……」
轰然被一阵猛烈的铁门晃荡声吓到。
只见小巧的水晶石正屈卷着绸缎抢在少女前面捏住了铁门栏杆疯狂摇晃,口中相继吐出不绝于耳的凄烈哀嚎声:
『——救——命——啊!——救——命——啊!——要——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