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囚笼◇C age 其二

作者:影子X路人 更新时间:2026/2/17 1:30:31 字数:10157

Ep-02 囚笼◇C age 其二

呯——

枪声撕裂了雨后的夜幕,惊起林间乌鸦无数。

漆黑羽翼拍打着潮湿的空气,嘶哑的鸣声在月下宣告危机的到来。

帕舍璃死死搂住怀中的七彩水晶。心脏发紧,整个人像被抽去棉絮的布偶『啪~』就瘫软在地。

距她脚尖仅三厘米处,焦黑的弹孔蒸腾出硝烟,泥土的腥气混着硫磺味在空气中消散。

「咿——!」

少女发出悲鸣。

她拖着发麻的双腿拼命后挪,直到后背撞上道旁橡树粗糙的树皮,才又失魂般滑躺下去。

循声望去,墙垣阴影中,猎枪枪管隐蔽探出头来,蓄势待发——可这第二发弹丸未能出膛枪管便被人急忙按下。

一位身着墨绿长裙的栗发女子从树丛中跃出,裙摆沾满泥浆也浑然不觉。

她跪坐在失魂女孩身旁,用手帕擦拭对方脸上的泥痕,转头对阴影厉声喝道:

「阿尔瓦!这是人!是个活生生的女孩子!」

灌木丛传来窸窣响动。头戴猎鹿帽的老绅士举着猎枪钻出暗门,当他看清地上蜷缩的人影时,那孩子正像案板上的咸鱼般抽搐。

「天呐,我这就联系急救……」

老人手忙脚乱地抽出对讲机,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直到确认没有血迹,才开口朝半昏的帕舍璃询问道:

「Miss?Miss?您还好吗?」

『好你妹!你来试试被铅弹掀翻的感觉啊!』

七色石突然暴起,棱角几乎戳到老人的鼻尖。

它使足了力气想从怀抱中挣脱,却发现自己正被死死地按着,立刻就明白了少女的想法,扯开嗓子便对着老者吼道:

『你们家怎么回事!敲个门而已就要杀人?这还有神法吗?啊?还有法律吗!』

阿尔瓦先生脸色难看地低着头,他不敢看向地上的两位小姐,只能紧盯自己的脚尖忏悔,心里既是委屈,又是懊恼:

「抱歉,真的很抱歉。门口这么大动静,我以为又是些烦人的野兽……」

「阿尔瓦——」

栗发小姐用随身精油沾染手帕,轻抵住少女太阳穴,眼眸里泛起寒光:

「看来有必要让奥莉薇娅重新评估你的视力了……」

帕舍璃紧闭着眼,眉毛却略显出戏地皱了起来。

听着这位好心姐姐不留情面地奚落起老人,身为受害者的她,心里竟也有些对不住。

她不再试探,微拨动了下唇,缓缓轻吐出了一个难以听清的字词。

好心小姐似乎是觉察到了动静,立马打住了话茬,凑近耳朵,询问起女孩的话来。

「她说……」

好心小姐将耳朵贴近少女苍白的唇,忽然露出错愕神情:

「饭?」

「饭!」

七色石撞在她锁骨上强调。

「饭...」

帕舍璃气若游丝地重复,腹部适时响起悠长的悲鸣。

老先生默默按下对讲机:

「厨房……备饭。」

当——当——

夜晚,佣人们的餐厅里。

古董座钟敲响七点半的钟声时,帕舍璃正用叉子卷起大把通心粉。奶油酱沾在鼻尖,吃相狼狈却异常爽快。

经历了这番胡闹,她只觉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也不顾上什么形象,心里只想感激唯一神的垂怜,感谢好心人的赐予,继而感恩人生的美好。

老先生准备的「赔罪宴」着实寒酸:牛排不大,通心粉倒是堆成了小山——显然厨房把库存的美第奇面全煮了。但对刚从枪口逃生的少女而言,这已是天赐恩典。

「还要来点番茄酱吗?」

好心小姐从厨房取来一个精致小罐,指尖在盖子上敲出快意的节奏:

「阿尔瓦特制的配方,能让你忘记半刻前还在生死线上的徘徊哦~」

——啊?还有酱料?

帕舍璃的叉子僵在半空,对着已经被她清空粉条的大盘愣了神。

七色石虽然不在身边,但她似乎仍能在虚空中听到那一阵发自心口的闷笑:

『还是你会吃——』

「咳、咳咳!」

少女慌忙抓起餐巾,却把嘴边的肉汁抹到了耳垂。

丽迪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耳坠在烛光下闪得晃眼:

「慢点吃呀,又没人跟你抢。老头子在收拾客房,今晚反正先住下呗~」

老……老头子……帕舍璃心里有些不知所措,对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来说,这个称谓着实够不礼貌:

——从他们的穿着和交谈过程里看,这姐姐和那位叫阿尔瓦的老……老先生应该是主仆关系吧。而且阿尔瓦还能调集其他佣人和一部分资源,刚才只对对讲器里说了几句厨房就直接给我备饭了……现在居然还能安排房间,在佣人里级别应该不低……管、管家吗?

帕舍璃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位正给她倒红茶的好心女士,怀疑起她就是当家主人。但在环视了一遍这空荡荡的房间,以及门口来来去去的诸多仆佣后,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毕竟作为当家大小姐,没道理没有仆人服侍。即便管家有事离去,也一定会有其他仆从顶上缺口,不可能就这样放着自家裙摆还沾染着泥污的大小姐独自照顾一位来历不明、且同样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家伙。而这个家里的仆从也绝对没有稀少到只有阿尔瓦一位,毕竟门外还有那么多人明显没顾到这边,好像正在忙碌些什么。

就在她准备询问门外这些仆从在做什么时,目光瞟却到了那位小姐礼服右侧胸口上,正别着的某个闪光事物——那是一小块椭圆形的烫金名片。

「丽迪亚·贝洛托?」

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回味着发音,想确认这究竟是人名还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名字。但又马上意识到这个行为很不礼貌,心里顿觉有些不好意思。

贝洛托小姐未觉得有什么问题,也许是她本人性格比较随意的缘故,对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并不在意。她随口承认道:

「对,这就是我的名字。因为晚会的缘故需要在衣服上别这种胸针……啊对,到现在我还没自我介绍过来着——」

接着她轻咳两声,挺直了腰板,语气正式又贵气。

「我叫丽迪亚·贝洛托,贝洛托家的二女。今日受邀赴宴,为奥莉薇娅·罗根小姐的成人礼献上祝福。」

「……」

帕舍璃没反应过来,给这阵仗吓愣住了。

唱完词,丽迪亚微闭着眼,不一会又嘴角上扬,睁眼就见帕舍璃这副模样,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扑哧……我这样子很奇怪对不对?是我家那位的贝洛托老爷硬灌进我脑子里的,还叮嘱了好多遍:见着人了就直接背,不准说多余的话!可惜啊可惜,他老人家这回来不了了,管不住我咯~」

「呵呵……这样啊。」

——可怜的贝洛托老爷,他是懂他女儿的……

帕舍璃附和着笑了笑,觉得自己也该有个介绍才行。当然,用不着那样正式:

「那个,我叫……帕舍璃,帕舍璃·维丝恩……我大概是迷路了,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就跑这里……」

「啊~迷路,是指前面那片树林?这正常,要我说,进去了不迷糊才怪呢。」

丽迪亚抿了口茶做出联想,接着另一只手微微挥动,就像要把不好的回忆甩干净一样:

「好了小帕,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今晚可有大活动,我去和奥莉薇娅讲一声,你也出来玩好了!」

接着,她准备起身,刚站起来便低头看见了自己染在身上的泥污,抬眼又瞅了瞅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帕舍璃,憋着笑提了一句:

「在……换好衣服之后~」

庄园副屋二楼,某处客房。

因庄园内正在进行晚宴,仆佣们的工作越发紧张。阿尔瓦实在难以抽调出人手,只能自己为帕舍璃准备被褥,清理房间。

对于一名老练的管家来说,类似工作并不陌生,他也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大管家干这些下级男仆的活就降了身份。

毕竟在阿尔瓦年轻时可没有专门的管家学校。和那些一出来就是高级侍从的学院派小白脸不同,他们这个年纪能做到管家,往往都是经年累月地积蓄经验,从一般仆役一路摸爬滚打拼上来的狠角色。

老管家理了理床单,将枕头芯塞入蚕丝枕套中。他时不时朝端坐在床单上的水晶挂饰撇上两眼,手上活计却没有丝毫停顿。

「看起来,你很不放心我」

他抬起头,笑了笑,眼里透出和善的光。

『出于安全起见。』

七色石歪了歪身子,剔透水晶内,不荡起任何涟漪:

『毕竟是在陌生的环境中,有必要好好把关。』

阿尔瓦微微点头示意理解,他将套好的枕头摆放到床上后,终于有理由与床单上侧躺着的七色石正视了一次。

他怔了怔神,石化般僵立在那里,仿佛是确认到了什么,笑容逐渐苦涩。

「这位……Mrs(女士)?……」

他眼神中显露着不解,心里反复琢磨着合适的称谓:

「您是一只……会说话的猫?对幻都这样一个国家来说也不算常见。您似乎并不是妖族人吧?」

七色石沉默了,晶内银河在闪烁一瞬后归于暗淡:

『我确实不属于……那么你又觉得我是什么呢?』

紧接着,它转念一想,回味着又说道:

『在发现端倪后,你看上去仍不惊恐。为什么?你知道我……不,你见过与我类似的存在?』

听完七色石的话,阿尔瓦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干硬的表情又活络了起来:

「只是略有耳闻。听说有一批新型的人工灵因为违规被处理掉了……你这是视觉干涉或是虚拟投影?很有意思的功能,但也很危险。」

『人工……灵?』

七色石咀嚼着这个陌生词语,未能从内在中检索出任何有关词条。

「嗯。」

阿尔瓦点头回应,但不一会就品出了对方的疑惑:

「嗯?你似乎没有自觉……这类产品属于炼金工艺,不可能在寻常市场流通。流落民间的你假若真没有被灌输相关认知或是被知情人告知的话……或许直到炼金枢纽老化都不可能知晓身份。」

见眼前机关一言不发,好像在消化那『难以接受』的『真相』。老先生笑了笑,继续诉说起往事:

「我年轻时,在本家有接触过。当初有负责购置过一批人工灵,当然,型号就现在来说已经很老了,但在那个时候还算是新鲜货。这种东西造价昂贵、极易损坏,虽有些灵智,但不是普通人家能负担起的。不过……」

他抚了抚下巴上花白的胡须,似是惊叹又若感怀:

「从你的状态看,前代短板皆已补齐,时代在进步啊……放心,我没打算为难你,也没打算告发你。毕竟,你对那个女孩并无恶意。」

七色石的内里逐渐有了活色,它仰起水晶铸就的身子,看上去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轻轻吐了句『谢谢』作结。

——真是个自说自话的家伙。

七色石心中暗自埋怨道。它当然不是什么『人工灵』之类的低级货。

等到阿尔瓦完成了房间准备,他朝七色石又微微颔首示意。七色石一扫先前阴郁,悬浮起身便跟随着老管家开门离去。

在他们出门的瞬间,迎面就撞上了前来更衣的帕舍璃一行——

迎面的是门,迎的是面门。

「谁家它猫的卧室门是往外开的啊!」

少女捂着鼻子骂道。

眼眶里沁出了点泪,虽然没有磕破皮,但疼痛在所难免。

丽迪亚也愣了神,看到阿尔瓦又害眼前的孩子受了伤,不免也有些愣神。但在这之前,她的思绪全被那扇门板撑满了。

「这扇门……是外开的吗?」

好心小姐指了指门,她分明记得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阿尔瓦神情凝重地走到了门外,将房间门带关上后再次拧开把手。而这一次它仍旧朝外。

老管家也是沉默,但他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僵持下去:

「抱歉,如果您感到不便,我可以再准备别间。」

「不用了!就这吧……」

帕舍璃红着鼻子,抓着七色石就进了房间,『哐当』一声撞关了门。

她真是半刻都不想再纠缠在这鬼地方了。

『『曼纳』恢复的速度不大理想……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哎,就该歇两天再说的……」

帕舍璃刚听七色石分析完自己的状态就泄了气。哪怕是在变身英雄系列的子供向节目里,此刻她也不再属于新手保护期内。因一时热血冲昏了头脑,最后使得自己连变身都做不到就步入了近乎吃瘪的境地。

『也……也有可能是昨天打的太过激烈的缘故!本来就是刚连上线而已,还在磨合期就遇上了两个那么难搞的对手……出问题确实可以理解!』

七色石留着汗?也有可能是因为晶体温度降低而凝出的水雾……哦、那就是冷汗;安慰道。

「那不是要休息更久?」

少女更觉头疼了。无论原因如何,她当前处境都相当麻烦,只能期待事情不要朝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最坏的设想狂奔而去。

她长吁一口气,环顾起整个房间。房间内饰相对简洁,采光较好,除了睡床外,立式衣橱、梳妆台、办公桌椅等一应俱全。

斜铺在柚木地板上的羊毛毯慵懒地舒展着,绒毛间仍萦绕着阳光焙烤过的暖意。

澄明如洗的房间里:微风正为窗棂边的盆栽梳洗妆容,碧绿的草叶摇曳间抖落几滴露珠,窗外的乌鸦也正冷漠地紧盯着……

「……」

少女沉默不语。枝头上三两只漆黑物体的幽蓝视线冰冷刺骨,刻意扭头的姿态诡异渗人,哪怕只对视一秒都让她不禁汗毛直立。

帕舍璃十分果决,『哐当』一声就闭上了木质窗扉,扯下束带用双层帘布将晦气隔绝于室外。

异样感消失了,她满意回过头,目光被自然集中到了那件正平铺在床的深色礼服上。

——嘶……这看着就不便宜啊……

『为什么你第一反应会是价格……』

七色石从与少女共通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有些惋惜地摇了摇身子:

『一般来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孩看到礼服,亮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想试穿才是正常反应吧?』

帕舍璃不以为意,她伸起手来忍不住地揉搓起礼服面料。

这套衣服初看相当克制。深黑色的外罩质感厚实,乳白色的内衬则细腻顺滑。少女心沉浸于布料的余香,自顾自迷醉在了金线的奢侈触感里:

「它要真是我的,那我当然没什么顾忌啦!借来的衣服,再这么说也是人家的。你看,姓名片都没卸下来,点明了就是要我小心点穿。要是磕着碰着弄脏了点,指不定就要来找我算账。」

——名片?

七色石这才注意到,在礼裙上身胸口别着一小块烫金椭圆形小卡片,上面用典雅的花体字精心镌刻着一个名字——『南希·莳萝维亚』

「读起来好像什么服装品牌名……」

少女拨弄了一下名片,试着将其取下。毕竟是自己要穿,哪怕是租的衣服也不能顶着别人家的名头,这既不合规矩,更没有礼貌。

但在她试了没多久后,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这……这是直接缝上去的吗?我要是硬拆,感觉会弄破啊……」

『那要用缝针拆线吗?或者干脆用魔……勤俭节约……还是老实拆线吧。』

七色石曲起绸缎,以从上至下,从左到右的顺序,擅自抽出了梳妆台下一个又一个抽屉,如愿以偿地从其中一个里找到了装储女红工具的木匣。

果然,每家每户的梳妆台里都会多多少少备一点缝纫工具,哪怕是有钱人家也一样。

——对于贵族小姐来说,女红得是必修课吧……

帕舍璃压下了对富家小姐生活的幻想,回过神来看傻子似的摇了摇头道:

「借来的衣服上手就拆?有没有礼貌啊你。再说这名片是缝上去的,又不是别针那种能随便卸下来,人家见了我怎么解释?」

你这真……想的真多——七色石在心里默默嘀咕着。它本来想说『怕死』的。

——是你太想当然了……

少女透过心灵交流反驳道。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内心被窥视的感觉,并从一次又一次试探中逐渐找到了技巧,可以主动地进入与七色石共通的频道,反向做出回应。

少女结束了心灵交流,在七色石诧异的目光里封闭了公共频道。她瞥了这吉祥物一眼,没做什么解释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有什么必要吗?』

七色石耷拉着身子,不解地朝着少女望了望。

「有。」

『我又不是什么萝莉控蕾丝边痴女……』

「你这么说更可疑了好吧!正常人根本不会重点提一嘴这个……还有我它猫的不是萝莉!!」

在沉重的闭门声里,门锁不留情面地『咔哒』作响,清脆,明亮。

光线幽暗的门厅长廊。

月色透过开窗一侧的厚重帘布,滴撒在悬挂于墙的诸多油画上,将笔触重又晕了开来。

这些画作多是半身人像,偶尔也有整幅全身像或多人像。它们一字排开,按某种顺序进行着归类。一组又一组,间隔以摆有花瓶的红木高脚桌或精雕的石质台柱予以区分。

画中部分面孔十分相似,唯独年龄相差甚远。

几步之前,画上的他还只是个倚在母亲身边对周遭环境略有胆怯的孩子,几步后眼神里便闪烁出了坚韧,刚毅、威严。他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绅士,肩负起家族的责任,端坐在那张曾属于他父亲的座椅上。他同样也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她应与那时的父亲差不多大,却不似她父亲小时那般懵懂。

少女停留在了这巨幅油画前,她手指轻抚起画框,目光不曾从画中稚童的双眸中游离。画中那个『她』,此刻仿佛也在审视着她。

「Olive……」

少女疑惑了一阵,思绪伴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单词陷入了沉思。她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她理应记得这个名字。

「啊……Olive(橄榄)……」

她又吐出了这个单词,她想起来了。这是一种树果的名称,生长在南部,她老家麦州就有。椭圆形,味道清新淡雅,有一定药用价值。

「那是我们家小姐小时候的画像。」

身后,额发卷起的罗根家待客女佣跟随服侍,她抬头望了一眼,随口便介绍了道。

少女不自觉挤了挤眉毛,她现在真想起来了。

扩州的Olive。不在『泊纳帕』,不在『麦柯艾泽』,而是这『扩新崖』的Olive——罗根家的Olivia(奥莉薇娅)。她不就是被这位表亲大老远请来『祝寿』的吗?

——可恶,和我一样都是『via』。嘛,虽然我是姓氏上的维亚,但还是好不爽……等我明年成年,晚宴绝对要比这场热闹、奢华的多!

她毫不疑惑地想着,自信、高傲。

血脉给予了她这般权力,家族支撑着她内心的蛮横。但她不会张扬,更不跋扈。

她会自若地,平常地,恍若不在乎身份地,以相同热情对过路的每一个人予以回应。这是教养,更是证明。即便在他们看清自己胸前名片后,就能轻而易举地揭露她隐藏的高贵……而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Lady-莳萝维亚(Dillvia),晚宴已经开始很久了,我们会赶不上致辞的。」

少女身侧的另一旁,贴身侍女塔洛琳歪着脑袋试着提了个醒。

这位女仆留着深蓝近黑的中长发,纯白发圈扎出单侧发簇,面无表情神色慵懒。语调平稳,说的话却相当活泼。

她清楚自家这位小姐不是会因为仆佣插话就感到不悦的主儿,但也明白这或许有自己陪伴时间最长、过分亲昵的缘故。因此,有些话只能由自己来讲。

——啧,迟到了么,都怪这天,好端端下什么雨……

南希·莳萝维亚迅速撇了一眼剩下的油画,指着末尾最靠近出口的一张未完成品,朝罗根家的女佣道:

「这张,准备挂谁?」

待客女佣顺手指方向看去——那是一幅两极分化极其严重的巨幅半身像画稿,以脖子中部为分界线,上半头部是刚勾勒出人形的涂鸦,勉强能看出是一位长卷发年少女性,而下半手指到肩膀都刻画得极其生动,唯独胸口空白一片,像是刻意开了一个圆圆的洞——这简直不像是出自一位合格的画师之手……

——不,肯定不是。光这脑袋,你说是个一岁半的孩子画的我都信。

南希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搞不懂为什么那样一幅滑稽又抽象的画会被挂在这般严肃的地方,只能祈祷它是某位风格独特的名画家尚未完成的佳作。

「哦,这也是罗根小姐。」

那位女佣压低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

「原本应该要在成人礼上完成的,但那位画家家里出了点事情,哪怕违约也不得不赶回去,只能先裱起来,等年后再找人补了。」

——那这人也别想混了……

南希表情还是标准式微笑,似乎对这桩丑事不以为意,心里默默想好了明年在自己成人礼上要给奥莉薇娅什么样的小小回礼。

『真刻薄啊,帕舍璃……那画师罪不至死吧?』

「啊?啥啊!我只是想明年让他给奥莉薇娅画一副只有脑袋的画而已!事情传出去了,他名声怎么样看他自己公关咯!」

南希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见两位女仆都目光惊诧地打量着自己,她刚才好像说了什么话。

少女捂着嘴,思绪在脑内飞速运转,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粗鲁爆出那样一句胡话来。

她开始寻找那个声音传自何方。四周空旷,廊道内除自身与两位女仆外再无第四人潜藏。有个可怕的念头在南希脑内成型……

『你……不会是在找我吧?』

「噫——!鬼呀——!!」

南希吓得跳起脚来,触地的瞬间又难以支撑地疲软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一路连滚带爬、后撤挪移到了墙边。

直到后脑勺不可抗力地磕到了墙上那副巨大油画的金属画框,撞的她脑瓜生疼,双手抱头。这时,她才看清眼前有个占满视野的怪东西坠到了她脸上。

『嗨。』

「咿呀————」少女急地咬到了舌头,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她认清了声音的来源,但脑子里已经彻底乱了套。

她左手抓起脸上那水晶般剔透的怪东西就向前胡乱扔去,结果那水晶却被顶端牵住的金属细链拉扯着又一次回荡到了少女眼前,重重打在了鼻子上。

痛感就这样从脑勺转移到了鼻尖。她闷哼了一声,双手又捂着鼻子,眼睁睁看着那水晶随着她下移到脸上的右手逐渐荡出了视野。

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将右手抬起,望着那连在手环上,自然下垂的大号水晶链饰,一时间难以接受。

『『南希·帕舍璃·莳萝维亚』小姐,清醒点了没?』七色石熟练地问道。

「醒了……醒了……」

少女忍着脑袋两端的疼,逐渐找回了神智。她低头瞟了眼胸口歪斜的椭圆形名片——『南希·莳萝维亚』的花体金字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蹭掉了漆。

帕舍璃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贴身女仆正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主动抬手示意她搀扶自己。

那女仆也是懂事,哪怕自己还对小姐先前的诡异反应留有些许恐慌,但既然是自家小姐要求,那也不再做多联想,立马便上前来。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有点吓到了。」

帕舍璃嘴上吐露着真诚,可她还是没能想出什么靠谱的借口来解释先前情况,只能模模糊糊地说些明面上都看得出来的事。

不过没关系,这位莳萝维亚家的女仆已经主动为自家小姐找到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相对能被她接受的解释:

「是老鼠吗,或者虫子?那位女佣已经去找人了,没关系的小姐。」

「是蟑螂!」

帕舍璃一点没客气,有这样一位自觉又听话的下属,她相当满意:

「都见一只了,那肯定得有一窝啊!让罗根家的女佣多带点家伙,那玩意老大老吓人了。」

听完『南希』小姐的描述后,贴身侍女塔洛琳总算是松了口气,心疼地检查起小姐的伤势,好在从外表上看并无大碍。

也是在这时,老管家阿尔瓦提着个医疗箱,领着刚才的待客女佣与另外两名下级女仆从长廊彼端急匆匆一路小跑而来。

塔洛琳与老管家简要说明了情况,虽然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但为了尽可能安抚这位受到惊吓的贵族小姐,阿尔瓦还是象征性地为她处理了磕碰处。

帕舍璃疑惑地瞅着阿尔瓦那无微不至、过分拘谨的样子,周到地就差没往自己鼻子上哈气——这仗势她只在幼儿园时见过,也不知这老头搭错了那根筋,少女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着头节节后退。

刚转头,就听到廊道尽头传来了一阵鼓掌。女仆塔洛琳灵感一触,暗叹「不好」,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帕舍璃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朝尽头大厅跑去。

在这一路狂奔中,处于被动位的帕舍璃想了很多事,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明白,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等诸如此类的自问自答在脑海里颠簸碰撞着,搅成了一团浆糊。

七色石自刚才那阵胡闹后,也再没什么动静了,就像个沉默的观众,一言不发地静等故事继续发展。

至于它脑海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有没有所发现,帕舍璃一概不知。哪怕深入了两人心灵相通那片公共频道,少女也没能得到任何有用回应……除了那顽石发出的一声令人玩味的『——嚯~』。

——这货绝对有发现什么……不说谜语是好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帕舍璃冒着冷汗皱着眉,却拿这石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又只能靠自己了:

——冷静下来……先冷静……冷静~好,接下来先整理一下情报。第一个问题:「我是谁?」答案肯定是「帕舍璃」这不会有错。我之前的情况非常不对劲,简直就像变成了那个叫「南希·莳萝维亚」的人……也不对,是她变成了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好像并没有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感觉,应该不是被那种鬼魂附身了。这种状况该叫什么来着……覆盖!对,覆盖。简直就像是被那个叫「南希」的人格覆盖掉了一样。至于引发这种异常的原因,毫无疑问绝对是这件衣服搞的鬼。好在七色石留的保险还能生效,心灵层面的影响应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这次恢复过来比上次对付MX时还要花时间……我的状态是真的不容乐观啊……这种程度,要放在昨晚,我有信心在三秒钟内解决。

——那么,下一个问题:「我在哪?」如果是地理位置,那暂时无法回答。目前为止探索的区域,只有这片庄园主屋的部分房间以及仆从居住的副屋……至于那片森林,我估摸着大概是幻境或者迷宫之类……其实这种刻意整得模模糊糊,找不着边际的地方,反倒是最值得探索的,毕竟它几乎就快把「不许出去」四个字贴树上了。能有这种待遇,要么它就是将边界虚化后产生的灰色地带,要么就是为了隐藏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当然,以上都是在「那片森林确实是有问题」的基础上做出的联想,它要真只是片普通的过分繁茂的森林那当我没说……没想。

——第三个问题:「我在干什么?」……好问题。之前是为了救人。找齐失踪者,揪出黑幕,彻底解决这场异变。现在嘛……自救吧。虽然有点莽,但还是要优先找到能脱离这里的手段。当然,调查不能用帕舍璃的身份去做,这种情况下暴露自己已经恢复神智可是相当危险的。『南希·莳萝维亚』作为前来做客的贵族小姐,在很多方面都更便宜行事。而且,如果条件允许,其实干脆在这儿躺个两天,休息到能够战斗的状态也不错……只要中间没出什么意外。

『也就是说……目前方针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当个贵客,一边找线索一边养伤,对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少女瞟了眼挂在手上的水晶链饰,用看毛虫的眼神回应了它为改变现状所做出的贡献——没有半玛迦贡献。

玛迦(Marge)是幻都官方流通的三大货币单位之一,另外两个是摩(Ma)和慧(Hui)。其中,大单位有摩(Ma)和摩多(Mata)两种念法,实际指代的是同一事物。

通常情况下,一摩等于四玛迦,一玛迦等于二十五慧。也就是说,半玛迦的实际价值有十二点五慧,并不是完全没有,但又和没有差不了多少。

就在少女晃神间,女仆塔洛琳的脚步突然停下。帕舍璃被拖拽着,于惯性作用下一阵踉跄,险些没站稳。她抬起头,刺眼的灯光映入眼瞳,好些时候才适应过来——这里是迎宾大厅。

从外侧来看,这座庄园的状态哪怕在幻都最古旧的那一批西人建筑里也不算不上好。

先是被绿植覆盖几乎等同于『野生』的庭院,再是久经岁月摇摇欲坠的主屋,就算在下一秒坍塌成废墟也一点都不使人意外。就是这样一座令人担忧的建筑,内饰却与外表截然不同。

大理石柱沉稳坚固,令人安心地擎住了三层楼房。顶部高悬有一座仿烛台式的大型铁架吊灯,与高低错落的各盏小型水晶吊灯相呼应,将『奢侈』二字贯彻得淋漓尽致。

大厅内壁则突出一个金碧辉煌,淡蓝色软包墙面上有序地遍布着绣金卷草纹。沿墙走动,时不时间隔有白石立台,或摆有花卉,或展示收藏。那些个瓶瓶罐罐,虽看不出多少门道来,却也知道是贵重的很。

其间人头攒动,高朋满座。且不论舞池中徜徉的人形钞票,四处走动的衣架上挂的也尽是些高档贴牌——足以熏瞎人眼的铜锈味。

——如果在这里摆上一枚炸弹,幻都的未来就能焕然一新了吧……

『不要想这种过分的事!』

帕舍璃收回目光,尽可能地撑起自己的小姐架子,拙劣地模仿起印象里某个小巧玲珑、一丝不苟的天真笑容。

这副仪态来自于她生活中某位不是很想提起的『友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或多或少地对与那位钢琴家的缘分抱有些微侥幸。

一曲礼毕。满厅散布的众宾不约而同地起身鼓掌。乐团为首的是个肩很宽的大汉,穿着燕尾服,胸口也缝有名片。他将手中的指挥棒收好,领着乐队向听众鞠躬致礼。他的脸很粗糙,留着两小撮山羊胡,皮肤久经日晒,块头儿壮得……虽然带着点刻板印象,但这和他的职业确实形成了强烈反差。

在向乐团送上敬意后,众人抬高视线,仰头转向上层挑空的二楼回廊。

四周群起的掌声终于慢缓着静下——位于厅堂前部,回旋楼梯上方,那人影合起了折扇,也似回应般地颔首朝堂下众人莞尔一笑。

一袭黑裙点缀着深红,葡酒色头发将穿堂的夜风也醉得神魂颠倒,找不着出路。唯一的缺点只在那对孩子气的古怪发辫,给西式的形象添上笔不搭调的东人风韵……不,来人本就长着张东人脸。

帕舍璃的眼眸顿时凝固,她认得这个人,那油画身影正与眼前小姐的轮廓逐渐重叠时,脑中另一道声音却劈头盖脸地闯了出来。

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超速,低下的头颅仿佛被什么东西揪着强硬拉起,逼迫她直视台上某人。帕舍璃再也遏制不住地渗出冷汗,那个声音仍在回荡,她的理性在拒绝她否认现实。

七色石无法理解现状,它怀着不安与少女于心中相连,迫切渴求着答案。少女无作解释,只是难以接受地清吐出一个名字:

「小仓……真由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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