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囚笼◇C age 其三
帕舍璃怔怔地望着那位立于二楼回廊上的少女,再也说不出话来。
七色石稍稍抬头看了眼,嘴里碎碎念着那个陌生名字,总算是将它与远处的大小姐对应在了一起:
『小仓……哦,是那时候带你扭蛋的人?』
「对,是她……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状况了……」
帕舍璃扶着额,不禁摇了摇头。
「怎么了小姐?」
塔洛琳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刚才撞到的地方还在痛吗?」
「呃……稍微还有点……等等,也不用再叫管家来了,我没事,嗯!」
帕舍璃迅速做出了反应,制止了女仆去寻求医疗援助。
——无微不至过头了也很麻烦啊……
『都「无微不至」了还能过头的吗?』
这不重要——在女仆含在嘴里怕化了般的注视下……好像不对……总之就是难以形容的目光下,帕舍璃这回是连眉毛都不敢皱了,憋着气往内心深处的公共空间使劲撒怨。
但女孩似乎并没有完全解开七色石的疑问。它品出了点端倪:帕舍璃的反应着实不像是对友人异状的关心,更多是一种紧迫以及……忧虑?
『她……我是说那个小仓……是你朋友吧?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有点被吓到……没事,没事的。
帕舍璃含糊地念想着,汗水被堂风吹的发凉:
——没想到她居然会失踪到这里……不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要去Hallo Wor……
——啊……我没有去Hallo World……
帕舍璃瞳孔失焦,猛地颤了一下。她像是想在人群里藏匿起来,抱住脑袋直蹲了下去,仿佛楼上那个人是千里迢迢赶来抓她的一样。
女仆塔洛琳睁眼看着小姐这匪夷所思的行为,看得她一愣一愣,以至于没能在第一时间伸手搀扶。她一同蹲下,护着帕舍璃站起,心里更是担忧。
「今天是……星期五……」
「嗯,是,小姐。是星期五。」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目前形势靠家用医疗箱是解决不了了,拖拽着想快些带小姐离开……至少得先回城里请一位像样的心理医生。
『失踪的触发条件很随机,范围看起来包含了市区及周围城镇,真是相当大。你不也是逛个城乡结合部人就没了吗?她来这里的概率虽小但并算不意外。』
七色石试图安慰一下失魂落魄的帕舍璃,可少女的紫眸依然空洞。于是,它继续在心灵交流中鼓励道:
『好啦!打起精神来!你不是还要救大伙出去吗?』
——不不不,(打起精神)这可不行,我的女仆不是要带我走了吗?正好啊!让他们先忍一忍,其他人在我脱困之后再说……
『呃……但还是得提醒一句:你知道你的女仆也有问题,对吧?不是指忠心程度,是指她目前的状态。』
——所以……你是说,她就算想带我出去……也出不去?
『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帕舍璃艰难地抬了抬嘴角,像是在苦笑般,脸色相当难看。就在这时,晚宴主人开口了:
「女士们……」
帕舍璃心里一惊,脚步心虚地止住了。女仆明白过来,顺着小姐动作,一同转过头去。
「女士们,先生们,远道而来的贵客。感谢诸位赏光,你们的到来,使敝舍重焕光彩,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尚未被野性缠绕的『远海庄园』。」
说到这,台下有不少人会心一笑。这个用以自嘲的开场笑话效果非常不错,因主人到来而引起的些许紧张被巧妙抚平,罗根小姐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宴会氛围中。
「哦?可我觉得这儿还是古旧的很呐~」
如同明知道炉上铁锅烫的直哈气,却还管不住手妄图品鉴焦灼感的幼儿一样,世上总有些人意外地喜欢抬杠。
但那个质疑声却相当稚嫩,语气也带些无理,听上去确实夹得像来自某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既然是孩子那就没办法了,哪怕是再欠揍,也可以以年幼为借口权当淘气处理……淘气可是萌点啊。
不出所料,客人们并未对此刁难感到难堪,只当是玩笑,附和着一同打趣主人家。奥莉薇娅也轻笑出声,她接过那孩子『抖落的包袱』,彻底主导了宴会展开。
面对众人嘘寒问暖,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庄园环境,包括主楼、相连副楼、仆从区、庭院及后方的人工湖……这对今明两天准备留宿的客人很有帮助,话题导入十分自然,使人忍不住想那淘气包会不会是她事先安排的托儿。
「整栋『远海庄园』是我祖父留下的祖产。作为幻都东部领海的界碑,这艘不沉战舰最主要用途是……度假。」
结尾两字说的相当俏皮,人群中又是一阵隐隐笑意,效果刚刚好。
「名字既是『远海』,离大陆自然不算近。交通虽然不便,但海风吹的相当舒适,所以在我看来这个小瑕疵也不是不能接受。屋后湖泊是经过人工扩凿的淡水湖,深度需要立牌,可以去湖中亭吹风,但尽量不要下水。」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摆手继续道:
「啊,听起来可能有点怪,但想下水玩还是去海滩那边比较好。毕竟,岛上淡水资源还蛮稀缺的不是么?这是可座『海』岛,好不容易来一趟,若不喝点盐水再走那可就浪费了……当然,今晚还是算了,明日我会给想要过夜的几位另作安排。」
罗根小姐随意聊着家常,时不时故意参杂些风趣话,总有些客人能被逗乐。轻快气氛自然而然。最后,她随口提了一嘴位于岛屿北部的旧宅楼:
「和那危宅比起来,我发誓,我们现在这座上了年纪的城堡简直固若金汤,再安安稳稳撑个百年不成问题。」
结尾,罗根小姐再度感谢众位赐光,礼毕,宴会正式开始。
宴会乐手们开始演奏,舞池上贵宾络绎不绝,餐桌上玩家觥筹交错。一切都是那样美好,那样的……
『奇怪——』
七色石冷冷地凝视着那位已走下旋梯正与宾客聊天的当家小姐,反常感受自心灵廊道流入了帕舍璃脑海:
『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宴会咯。」
帕舍璃在心里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去宴会上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吃饭,跳舞,唱生日快乐歌?」
『对啊帕舍璃,问题就在这里!』七色石急躁起来。
『哪有自己给自己主持成人礼的?更何况这还是个贵族小姐,程序只繁不俭,就算没有司仪,退一万步讲也该是老爷来主持吧?』
我当然知道有问题啊——帕舍璃撇了撇嘴,无言啧了一声。在女仆小姐闻声回头后,她立马摇手示意『没什么』,于心灵空间中向七色石呵道:
——别把我当傻瓜。这里的问题肉眼可见地大了去了,小姐有问题,管家有问题,整座庄园都有问题。要不是没有曼纳,我宁可不作细想,直接给它一把火烧了的好!可这不是没办法嘛!
『确、确实如此。』
七色石有些蔫了,目前哪怕揪出了黑幕也没有手段制止,要是弄不好发生了争斗,不仅是帕舍璃,所有失踪者都要遭殃。
『那……现在该怎么说?』
它战战兢兢地问道。
「开溜咯,我宁可碰壁以后被抓回来,也不想呆在这里干瞪眼了。」
『南希·莳萝维亚』小姐随即故作失力地瘫下肩膀,脑袋朝出口处伸了伸,给女仆一个眼神,示意她带自己离开。
她们小心翼翼,尽可能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至于被佣人们看见则没什么关系。由于先前已经和管家打过照面,罗根家的佣人多是知道这位贵客身体有恙。理由充分,相当合理,八抬大轿给人家送出去都来不及,绝对不会有人出手拦阻。
没错,绝对不会有『人』。
突如其来的堂风于少女脸颊自上而下地掠过。
一道巨大黑影擦着面,就在帕舍璃半步之遥处阻住了道路,超乎预料地炸裂开来——是吊灯。
清脆繁杂的玻璃片在光洁地面上打出了一簇又一簇水花,叮叮当当压过了女声惊叫。
圈边垒叠的大型吊灯铁架坠在地上,光秃秃地,再也放不出半点光亮。整个大厅瞬间暗沉了下去,虽不至于完全被夜色吞没,但也不再有先前光彩。
深蓝污泥从铁架内缓慢渗出,那上面——原可以被称作吊灯的事物上,趴着一具没有面容的人形木偶。
这木偶也身着华贵礼裙,金色长发微卷着,凌乱地压在那少有起伏的标志面孔上,其下蔓延的深蓝墨色将它染作一具诡异尸骸。
玻璃碎珠还在滚动,室内温度降至了冰点,沉默,幽静,终于有人意识到了问题,先前被吓住的女士们才再度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凄叫。
可帕舍璃看见了。
只有距离最近的她有所督见,某一样金色事物自坠落中飞出,飘落到了脚下。
她好像看清了,又不敢回想。女仆在千钧一发时护住了自己,她没有被玻璃划伤,心口却像是被挖掉了一块,寒意涌了上来,恐惧油然而生。
她移开了踩住圆状金片的右脚,直视起那刻骨铭心的名讳:
『南希·莳萝维亚』
又是她,不……应该说是它了。这是莳萝维亚的名片,这是从那死去木偶身上掉落的身份证明。
身侧,肉眼可见的青绿在塔洛琳脸上绽开,哪怕用双手遮掩住口鼻,也能清晰觉察她那惊恐到足以吞吃灯泡的嘴型。
但她已经来不及发声了。时间不在她这一边,反应她更落人一步。淡紫旋风像弯道超车的土拨鼠,甩着头抢走了她的『话筒』:
「哇呀呀呀呀呀噫噫噫噫噫————」
『太刻意了!』
「小……小姐?」
女仆回过神,紧紧护住了几乎拉伸变形成抽象画的南希小姐,视野中里面再没有那木偶的位置。
「HoHoHooo——Ho——ly Shift!这这这哈……是什么鬼东西!还写着我的名字!万魂节还有您伯母的整整一个多月——真由、啊不是,奥莉薇娅!你玩儿我?!」
「——是……是恶作剧啊……」
能听到人群里传出了一阵长而缓和的呼吸。也许是自我安慰,或是不愿扯上麻烦事,贵宾们自发地传播着这个带有严重臆测却意外令人安心的解释。
帕舍璃不敢转头观察众人反应,更没胆继续凝视这具古怪的木偶,只是一味低头抚着心窝,于沉默中,等待某人开口。
「抱歉,我没有听说过这回事。」
审判下达了。
屋主小姐快步走向事发现场。鞋跟与石砖相撞,声音清脆明朗,可在帕舍璃耳中,却听得沉重,恍若钟声,鸣示着危险到来:
「很抱歉让你受惊了南希。你先上楼歇着,其余我会处理。」
她朝老管家挥了挥手,条例有序地吩咐起差使:
「事情出的早,她还没吃,你先送些清淡的上去,再安排一艘船送回城里。船可要稳着些,她不习惯这个。我先叫客人们移去副屋,这里让艾莉娜收拾干净。」
阿尔瓦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他拔出对讲器天线,转述了接下来的安排:
「艾莉娜。过来一下,主屋。」
对讲器没有回应。他试着再次询问,结果仍是无意义的电子白噪。
罗根小姐已经带着宾客前往了副屋,仆佣们来来往往,赶忙着将宴席搬去新址。
阿尔瓦突然觉得有些闷,躺倒在地上这个奇诡玩意实在是太过离谱,他长达近四十年的工作生涯里绝没遇到过比这更恶俗的玩笑。
得和小姐谈一谈了——老管家慢步走到大厅正门前,将门对外敞开,想借此流通些干净空气,来把『脏东西』送走。
他走到门外,头顶充作玄关棚的上层阳台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滴落无色液体,由稀渐增,接连成密集水帘……开始下雨了。
他的心境在嘈杂雨点中越发焦躁,背过身去立马将对讲器旋钮调节到了另一个频道低声嚷道:
「艾佛,快去找一下艾莉……」
轰哒——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声坠响,寒风自上而下吹得他脊背发凉。
阿尔瓦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猛地回头。就在他看清某样事物在眼前炸开的同时,耳边尖锐的叫声再度爆鸣了。
——地上那滩是……艾……艾莉娜……
◇
死者,艾莉娜·劳奇。年龄58岁,未婚。
死因:坠楼。
「她是这座宅邸的女管家……大概也是除阿尔瓦外在庄园里工作最久的仆从了。」
前发微卷的女佣杵在人墙边上,喉腔中绷到极限的弦丝在风中打颤。
和老管家一样,艾莉娜也是历经了普通帮仆、贴身佣人,日积月累用经验堆叠出来的好手,在罗根家的一众佣人中人缘很好。
——真是没完没了了……
帕舍璃脑袋抽疼。
塔洛琳安慰着那位脸熟的女佣,她没离开主屋,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
持伞的人群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手电灯在雨中散射出凄惨白光。
老管家将能打的电话打了个遍,慌忙安排着离岛船只。罗根小姐则满脸阴沉,注视着几名胆大的男佣将死者搬上担架运走。
宴会在此彻底终结。
回到房间,帕舍璃闭上房门,打个响指就挥手朝贴身女佣洒下荧光。
魔力粉末从七色石的表面挥发入空气,过度宁神让塔洛琳干站着陷入了近乎凝滞的沉眠——这是超量精神净化所导致的副作用。
「我要走了。」她摊牌道:
「魔力已经可以支持基本的体质强化了,我去劫一艘船。不管能不能出去都要试一下。」
对此,七色石意外得没有阻拦:
『嘛,如果你想的话……』
是在等我碰壁么——少女褪下礼服,从衣橱中找了身裤装方便行动。七色石将女仆安置在床榻后,为其盖上被褥,接着自觉飞入帕舍璃手中,拴住了腰扣。
铰链泣开窗扉,喧声明引通路。少女无言,翻身跃入雨帘。
……
雷声轰鸣。
她裹着风团,在泥泞小道中穿行。
白皙的雾气在雨中弥漫,潮湿、阴冷较来时更甚。
林间枝丫翕动,似有阴谋流窜。群鸦低语,无数双蓝眼聚集注视,目送这丫头快步冲出庄园地界,渐行渐远。
帕舍璃打了个寒颤。目光已被甩在身后,诡异氛围却丝毫未减。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已经放弃思考了。自从来到此地,就已落入魔爪,或如提线木偶般,为某人演了出好戏吧。
——不会叫它如愿。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先前露营的地方了。既然此地为『岛』,那便有边界。就常识来说,只要顺大道而下必然能找到海港。接着只要找到船……
帕舍璃深吸一口气,蹬出了下坡的一步——山脚确有港湾。
怦,像是触电。不知名的电流洞穿全身,直窜脑门。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引擎(心脏)发狂了。
风团不再听使唤,闸门大开,将阻隔的洪雨倾泻而下。帕舍璃淋了个透心凉,但她丝毫感受不到寒冷,捂着胸口大喘着粗气,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吊着她的心脏。
一根,两根,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丝线的触感。它泛着幽蓝色荧光,吊着、圈着、胡乱纠缠,扯得手臂生疼……蜘蛛要爬上头顶了。
「喂……不管多重的伤,你都能治是吧?」
七色石愣了一秒,欣然开口道:
『嗯,放手做好了!』
帕舍璃回过身去,将泛蓝细线往手上缠了几圈,做好打算,猛力拔起胸口的『根』。
那线根植神经,撕心裂肺直达深处。
品绿色火焰自心口燃起,爬上肩头延蔓双臂,点着了全身。
焰色逐渐转暖,痛感一瞬即逝。点点星火散华飘落,以迷雾为薪于空中绽出朵朵赤樱。
一刀——
那柄太刀无人驱使自然显现,于空中挥响了音高D4的华丽火环。
枷锁尽断,丝状生物感触到了生命威胁,织线紧缩。朦胧中,依稀能瞄见受惊的水母慌忙撤入雨雾,不见踪影。
『吉他』斩后惯性飞出,插于路边野地,消散化火。刀前,林木盘根错节怕引火烧身,树躯回扭主动示好,任由魔火闯开一处通路,港口近在眼前。
不远处,高耸的灯火在雾中闪着希望的光,只在旅游杂志里才能窥得的奢华巨轮正蛮不讲理地扎在小港里。
帕舍璃没有动歪脑筋,果断放弃了挟持游轮的想法,将目光锁定在停在港湾角落的一艘小艇上。
她唤起风场,高高跃入艇身。塑性魔杖,以最小出力将缆绳割断,靠着风场的余韵让快艇安全下水。
扑通——
水花外溅。抛开那揪心的木偶线不谈,逃离计划已经顺利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是出海了。在原先预想中,逃离岛屿的难度应该是最大的,期间必然会出现各种意外事件阻挠行动。
而事实上帕舍璃也的确遇到了丝线的干扰。可这个原本以为会非常难对付的对手实际却撞上了钢板,差点被自己反杀,而后来也再没遇见其他试图阻挠自己逃离的敌役,这让帕舍璃十分困惑。
——难道是我想多了?这帮怪物的实力其实相当弱鸡?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刚才那手反制和你其实也没太多关系吧?』
七色石毫不犹豫地泼了盆冷水,要是让这丫头玩上头了,那结果可就真难说了。
「嘶、到底要不要杀回去呢?就现在的状态来说,虽然不是满状态吧,但咱好像也不是打不过啊?」
『呃、稳一手?』
「嗯,稳一手稳一手……」
帕舍璃自信点头:
——这不就结了吗。啥事啊这,喝了几个菜了就敢来截我?眼瞎看不出数值差距?好啊,那就上手试呗,试了那就不就炸了……
『……』
这什么叽里呱啦的——七色石没能听清少女内心的乱语,摇头叹息。耳边的白噪音加重了一重。先前也遇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时长时短让它难以听清少女内心中的感想:
——是某种隐私保护机制?青春期少女……未免太惯着了。
小艇在海面上随波逐流。考虑到目前仅存的魔力储备实在不适合乘风破浪这种粗暴打法。只得利用控风,借势而行,以节约开支。夜雨未停,顺风裹作的风团充当了顶棚,将雨帘隔绝在外。
帕舍璃虽然坐过游轮,但实际航海相关的知识可以说几乎没有,哪怕是探索频道的科教节目也已经完全记不起来。好在魔法少女的作弊手段足够应付。按大小姐的话说,只要一路向西北方前进,运气好些天亮就能到临湾附近。
可哪有那么容易?
浪潮翻涌,海水不断灌进舱内。船只在暴风雨中激荡,下方洋流改道,伴随着雷声轰鸣,海平面正不自然升起。
闪电划破天幕的刹那,被暴雨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不是波浪起伏的隆起,而是整个海面被某种巨物从下方顶起时呈现的完美弧线。三十米?五十米?
布满『瘤节』的土色表壳凸显着石头般的质感。当它那被巨量水草遮盖的头颅浮出海面时,原本汹涌的海面突然静止如镜——天呐,那是个海怪。
就像为远洋遇险题材电影制作的怪兽特效一样,说不上粗制滥造,却也缺乏实感,总给人一种……呃,CG时代前,皮套表演的质感。
而这怪胎与其说是水生生物,不如说就是个石头人。唯一与那些传统商业片海怪设定有所相似的地方,只有在它脖颈处垂挂着一大片半融化的、冒着绿芽的巨大藤壶群。
——唔……绿芽?那似乎又有点不一样了。
这些藤壶状物的每个钙质外壳内部都嵌着一些不知名的球状植物团。它们在浮出海面后迅速发芽,很快就盘根错节出一张绿网。紧接着,那些缠绕其上的水生植物如鱼腮般在暴雨中有节奏地翕张,『呼——』的一声喷出了水雾——
『不对!那个不是水雾!那个是——』
是种子。
那些荧蓝光点的絮状物如蒲公英般于风中冲浪,触碰到船体钢板的一瞬间竟直接深入了内里,不到十秒就破钢而出,长成粗壮的巨木根系,将船只牢牢固定在了绿网表面。
海怪嘶吼,浪涛霎时遮住了视线——它正扬起类人的上肢。
月光照亮了从肘部生长出的骨刺,每根末梢都吊挂着壳状的种子,枝芽破开裂隙,一边**着海水,一边贪婪地渴求光明。
帕舍璃愣立在了原地,七色石花费好大力气才将其叫醒。少女晃了晃脑袋恢复精神,于枝条攀上脚踝前呼出风场脱离了地面。
「快想点办法啊!变身?变形?昨晚那个现在能做得到吗?」
『你是指升华吗?如果是暖机前的状态应该行吧。』
「那就快点!」
少女要撑不住了,她目前为止都还只在依靠自己攒出来的魔力。
要想进入魔法少女的升华态需要耗费一定量自己原本的魔力,其作用相当于『创业基金』,一旦变身成功就能联通盖娅的『资金链』,从中稳定获取曼纳支援。
盖娅『公司』的魔力总存量是世界级,运输线风雨无阻全年无休,除了不肯出钱替下属扩建仓库,以及要求职员付费上班外,福利可以说是……
——等一下,有福利吗?
「果然是黑心公司……」
『你在说什么啊?快把我戴到领子上——啊、现在在天上不方便,那我自己来吧~』
——啥?
帕舍璃没反应过来,七彩的小石头张开身后的蝴蝶结摆,自己调整了方向,笔直撞进了少女领口。
「呜啊——」
帕舍璃喉咙发酸,体质强化也没有完全规避疼痛,撞击冲散了风团,整个人躺倒下自由落体。荧光如闪片般从七色石表面洒出,浓重的雨夜里自天而落展开一条皎洁纵幅——那是天使的绸缎。
洒落的芒星在空中各自散开,从帕舍璃的视角往上看,正巧能严丝合缝地拼出一个菱形平面。
平面的光辉乍现一瞬便即刻暗淡下去,几近透明时,又反射光芒变成镜面。
帕舍璃眯着的眼睛勉强张开。
透过镜面,她看见了自己——剥去伪装,胡来、邋遢、风雨浸湿,任性、自由、蛮不讲理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随后,那镜面直接无视重力定律,如脱了绳轨的电梯,高速向她袭来——
『『Opening Act.』』
电子音过,少女交叉双臂护住头部,镜面在击中她的瞬间破碎,那些尖锐碎片未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镜中人已与自己重合为一,裙摆蓬松,绸缎纷飞。
月光穿破黑云,光柱将雷暴隔绝于外。
舞台?
——就绪。
敌役?
——确认。
追光灯?
——已锁定在主演之顶。
魔法少女帕舍璃——海岛首演,开场!
……
「……」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帕舍璃在空中胡乱甩动着魔杖,小试几下都没能呼出半点风来。命悬一线中,她赶在坠入大海前自暴自弃地燃掉了所有魔力,奇迹般于海面上凝出一片浮冰用于落脚。
——又是到快死的时候才试出来一个没什么用的小技能……等等、不对!
「我曼纳呢?我魔力呢?说好的世界级支援呢?怎么空了?」
『你、你别急,我们等一会儿……诶?没有充能迹象?曼纳回复量……』
——零?!!!
「开、开什么玩笑!这不是再怎么暖机都没用了吗?」
还、还想着能为学会利用水曜表扬几句的,这、这下大条了——七色石紧绷起来,飞速检查起少女的各项指标:
『升华状态和肉体强化是靠自己本身的魔力临时支撑着,得不到补给的原因和先前回复速率过慢也有关系?等一下……补、补给线!!』
「怎么了……」
少女皱着眉头,慌乱过后莫名呆滞。
『补给线断联……与盖娅的Link(链接)超半数都下线了。自然修复得、得花上好久好久……』
「多久?」
『半、半年?』
——这我还打个毛线球啊……
帕舍璃失了魂。
脚下冰块逐渐消融,遮天蔽日的诡木网络却盘延扩张不见颓势。
白色的沙砾自漩涡中溢出,**、撕咬、摧枯拉朽将海洋侵吞入口。最终,此世间万物都没入林海,无一幸免。
……
『『███████████————!!』』
◇
「艾莉娜?」
「……」
宁静的午后。
阳光打在身上很舒服,暖意一旦被习惯就会将精神催眠。
嗜睡感涌上前额,用十斤棉絮将眼皮压住。茶杯在红茶里打转,浇在枕头套上要洗,挂阳台可以吃袖套还有小姐的家庭作业&*%¥(%……
「艾莉娜!」
「唔哟——」
我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是有些恍惚。
「抱歉,我这是……睡着了?」
「你可是说着要把我的作业本吃掉哩。那个你做了一个通宵诶,舍得吗?」
「呃、嗯……」
大小姐嘟着嘴巴,手指卷着自己彭软的金发,一脸清闲笑开了花。
我叹了口气。
「理科我暂且还能娄着。手工……小姐可不能再去找园丁了啊。」
「?为什么?」
——因为一看就能看出来。
负责园艺的那位是从庄园农场里选拔出来的,虽然并非专职园丁,但就技术来看确实是出类拔萃。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有想象力了,以至于不愿意循规蹈矩地修剪,总喜欢整点花活。因此,小姐要是把作业交给她来做的话……其结果可想而知。
「因为手工还算有意思吧?小姐总该自己试着做点看看的。」
「诶,可她早就抢着做完了耶~」
——那是她艺术细菌过剩被我压了没处泄……唉,真是个任性的丫头。
我这般想到。
已经是第几个年头了呢?我是在小姐刚出生的那年进来任职的,罗根小姐……有八岁了吧?
「呐,艾莉娜,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村里玩啊?」
「这……得等老爷回来。」
「……」
小姐不自觉嘟起了嘴。她伸手撑起脸颊,好玩似得将鼓起的那口气从嘴里顺势拍出。
「爹爹这个月来会吗?」
「下个月好像会路过临湾,所以——」
「会来么?」
我不知道……但我说不出口。
作为专门照料小姐的女仆长,并未被告知主人家方面的行程。只是推测老爷或许会选择途经临湾港的船路,抽空回一趟本家。但即便如此要想顺道来一趟庄园还得绕上不小的弯。
这里不是个交通便利的地方。若非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用以修缮维护,我真会觉得小姐被抛弃了。
「爹爹要什么时候才能接我走?」
——可能永远不会。
罗根老爷怎么想我不好说,但家里家外的事情看起来都是大夫人在做主。大夫人是个钟情的人,她最受不了背叛的滋味,小姐的事情要是败露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罗根不能再出乱子,小姐从来就没有资格和大夫人同上一座天平——她是个私生女。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像缇雅茉夫人离世的时候,小姐哭着问我为什么要把妈妈埋进土里一样。她清楚木匣里憋的很、泥地下闷得慌,那都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只是不愿接受被抛弃的事实。
——和我一起……
要逃走吗?
那又能去哪呢?
我说不出口。
留下也好,离开也罢,全都说不出口。
——困住小姐的鸟笼,已经成为我的栖身之所了。
「艾莉娜?」
我只能这样抱紧她,希望这个拥抱能缓解她难以消弭的忧愁,期盼这个行为能模糊我得过且过的丑陋。
「等到开春之后……」
……
咔哒——
画面破开了道口子。
不规则突起的棱镜屏幕上映照出数张割裂片段:
「有什么东西在海里!」
库哧——
裂纹继续在玻璃上开了花。
破碎的夜空下,披挂阴影的妖怪持着剑:
「拜托了,救救她……救救她……」
昏暗房间内,仅有一盏微弱的烛光摇曳不稳:
「我问你,我要怎么告诉她?她只能活二十岁!」
寒光闪过,演员更替。
同一房间内,佝偻的背影缓缓开口:
「这头金发与她如出一辙……事到如今,也只能由你代她出席……」
呯——
棱镜破碎尽数散去,少女眼前漆黑一片,仿佛在凝视一面撤下照片的相框底。
在这无边黑夜中,依稀见得个人影。轮廓并不清晰,只是佝偻着背默默朝前走着。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她,那老人低头颔首,侧身回望,看向镜头道:
「离开这里——」
最后的忠言入耳,世界重又陷入了死寂。
……
……
……
昏昏沉沉,迷迷惘惘。
那说不上真实的魂灵不知道在这片混沌中飘了多久,不思何来,不往何去。耳畔里空白底噪磨人心气,难辨出处的轻微长鸣叫人脑袋也重了不少。
恍惚间,好像听得——
「小姐?」
……
「小姐——」
——艾莉娜?
「小姐!」
「呼哧——」
不优雅的起身,任性且呆滞。
少女心神未定,直愣愣朝光亮处望去。窗边的紫茉莉在艳阳下闪着金辉,时不时能听到悦耳的鸟鸣。一只羽尾泛蓝的乌鸦毫不客气地飞入窗栏,扭头朝着少女对视一眼。
帕舍璃猛地激灵起来,不自觉褪了身鸡皮疙瘩后恢复了清醒。她随即朝乌鸦咂舌示意,呼了声「去!」那乌鸦便心领神会得满意飞走了。
「小姐?做噩梦了吗?」
「嗯、看得出来?」
「能听到……」
女仆塔洛琳指了指耳朵,面无表情,音调里却带着淘气。
——虽然知道她天生就这样子吧……但这一脸正经不管说什么话都像是挑衅,听起来真的超气人的。
「……」
——好像……少了什么?
一般来说,像这种无缘无故耍小性子的埋怨话肯定会有人想反驳几句的吧?
「……」
——欸?
不见了。
——挂在腰间的……哦、现在是睡衣,那没事……不对!等我捋一捋……
刚才少女记得自己是在海里被刺了吧啦的灌木裹起来,然后……
帕舍璃朝塔洛琳看去,怀疑自己是怪物被拖进了梦里……不对,难不成那个海怪才是梦吗?
「塔洛琳,昨晚有发生什么吗?」
「昨晚吗?」
塔洛琳侧首回想:大概有九小时的睡眠,哭爹两次,喊娘十三次,惊醒一次,但南希小姐看起来是不记得了。
「梦、梦话到也没说什么,就是晕船吧。小姐一直不都是不习惯这种颠来颠去的交通工具的嘛~正常正常。」
「等等!昨天晚上我在船上?!!」
「对、对啊?」
帕舍璃一惊一乍的样子让女仆吓了一跳:
「我们不是和贝洛托小姐一起坐游轮过来……嘛、虽然在船上碰到贝洛托家那位的时候,小姐已经晕的神志不清了就是……果然什么都没记住吗?」
帕舍璃用手捂住脸庞,双手遮掩下,眼睛眉毛已因困惑挤在了一块。
——什么鬼……游轮?我记得我就划了条救生艇啊。还有,我们?贝洛托?昨晚这女仆不是搁床上睡死过去了吗……
「小、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有。」
问题很大——帕舍璃整理了心情,终于将那个最难以接受的可能性问出了口:
「今天是几号……以防万一,请精确到大陆历程度。」
女仆愣了下,心里嘀咕着「小姐真是睡糊涂了」,咳嗽两声故作正经道:
「大陆历,姆元999年,12月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