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荒漠◇D esert 其一
呵、
呵呵、
呵呵呵呵呵——
——开什么玩笑!
帕舍璃坐在床上蜷曲着抱紧了脑袋。事情的严重性已远超她预料。
——我只是怀疑记忆有缺失或者篡改而已,但看这丫头的反应又不能真排除时间倒流。才象征性问一嘴……好家伙一倒倒九年是吧。
等一下,那七色石呢?
少女于心房内呼喊,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见情况不对,她扭头问道:
「塔、塔洛琳,你有看见我串在身上那根吊坠吗?有水晶那个。」
「水晶?哦,好像没带过来吧?」
——没带过来?
帕舍璃愣了一下,想来女仆说的那块与自己所求并不一致。而这无疑将她的处境恶化至了极点——她与七色石失联了。
——冷静点……冷静点。想想还有什么能确认的……
「那什么,这里是罗根……奥莉薇娅家对吧?」
「啊、嗯。」
「那……我们要来干什么来着?」
像是觉得丢人似的,帕舍璃的声音越说越小。女仆歪着头,不知道听没听清楚。
「不是要帮忙筹备罗根小姐的成人宴吗?」
——居然听清楚了……等等,还是成人宴?按理说九年前过的还只是生日吧……所以说,奥莉薇娅在九九年就已经成年了?不对啊,难道昨天我就已经不在零八年了?
零碎线索增加了,但又没什么拼合起来的头绪,距离完整的真相还是遥遥无期。
——总、总之,先起来逛逛吧,总比呆等着强。
洗漱完毕后,少女在女仆的服侍下又换上了一套冬日的裙装。干净、整洁、不见污渍,它已被好好打理过,除了那张与昨日礼服上相同的褪色名片,与崭新无异。
——南希·莳萝维亚。
帕舍璃心里还是有些膈应,但也不敢过多表现,听从安排来到了前庭的花园内。
与记忆中被绿植覆盖蛮野生长的石台桌椅不同,如今已被清理得相当干净。庭院各处均已修理整齐,阳光灿烂,终于像个名家大户的样子……就是有点冷。
帕舍璃端坐在石桌上享用着早茶。伴身侍从不多,除了塔洛琳只有一位前额发卷成甜圈的罗根家女佣陪侍……也是老熟人了。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配置……
少女抿了口红茶,打量起来往于主副两屋间的诸多仆佣,晚宴的准备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名义上来讲,『南希』是为了帮忙才提前赶来的。但实际上只是盯着监工而已……这不就是在玩而已吗?根本没做任何实事。
啊,这么说起来,其实塔洛琳才是真正的援手吧。刚才也在厨房帮着烘培曲奇……结果并没被拖去使唤,反倒还特地多分了一名女仆过来照顾『南希』——
——欸,难不成我是拖后腿的那个吗?
帕舍璃终于明白了过来,尴尬得抖着杯子在茶水里吹起泡泡。
见自家小姐竟下意识做出如此不文雅的举动,塔洛琳压了下眼皮,将其归咎于昨晚的不适与监督工作的无聊,她开口提议道:
「要不,我们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毕竟只是做个样子,罗根家的那位也没打算真把南希算作战力。提前到的客人也是客人,客气话不能当回事。
帕舍璃点头同意。塔洛琳侧首和那位卷发女仆说了两句,示意她在回收餐具后可以直接去厨房报道,不必再来。至于南希小姐的相关事宜则全由自己负责。
——如果行的话,我其实希望你也一起去厨房的……嗯?
大门口,缓步轻叩的马蹄声盖过了吱呀作响的车轴,某个与时代不符的老古董正从历史走进现实。
——真的假的……
马车沿石路走进前庭,就在石桌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帕舍璃先是眉头紧压,满心抵触地探头探脑。瞟了眼车厢——精雕镂刻,眼神顿时又舒缓下来。
车夫从马车上站起,朝少女们的方向招了招手。塔洛琳没感意外,礼貌性点头示意,而帕舍璃则眯着眼睛,才刚看清楚那赶马的车夫是管家阿尔瓦。
是个重量级——帕舍璃对车厢中人如此判断。她抹完嘴,起身准备开逃,却被女仆挽住了手,一把拉扯进怀里锁住。
「不、要、太、失、礼、了哦~」塔洛琳勉强挤出了一个预制笑容,沉着眼凑在小姐的耳畔轻声建议道。
借口是有限度的。
——是要挟吧?这个绝对是要挟吧?任性惯了她要触底反弹了、啊手好痛!
不依靠曼纳加持,女仆的力气在少女之上。她把弄不开,反被扣腰抱起,双脚离在空中甩晃两下。
南希小姐脸色发青,回到地面时险些没站稳,软着腿靠坐在石凳上。
「去打个招呼吧~」
「嗯、嗯……」
见识过力量差距后,森严的等级制度便也不攻自破了。
——这个女仆不一般……这是那种平时话都不说只干活,怒气值攒满了就会一口气爆发出来的那种会咬人的兔子。
是压抑的损友。
被叮嘱过不能给莳萝维亚家丢脸后,『南希』在贴身女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推挪到马车前打了个招呼。
老管家打开了车门,墨绿色的裙摆利落舞出,英气秀丽,栗色头发衬出的脸蛋上绽开了蜜一般的笑容:
「小南希!想死我了~你来接我了?」
好心小姐丽迪亚刚钻出车门就上手抱住南希,不安分地搓起脑袋,丝毫没不讲名家的繁文缛节,比起深居简出的大小姐,倒像个亲戚家的大姐姐,
——或者阿姨、哎哟~
头顶揉搓的力度突然变大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怀里这小妮子的失礼念想,好心小姐放开了捉弄,毛手毛脚地给帕舍璃精心编织的发辫都被盘出了几根,长发蓬松,炸得像只紫毛刺猬。
好不容易从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刚想骂点什么,没出口就被女仆肘了回去。冷不丁磕在腰上,让帕舍璃好一激灵。
她这个怨呐,都『小姐』了哪能受这个气?贴身女仆不就在一块多玩了几年吗?蹬鼻子上脸了都。
她转头就要给这不知深浅的女仆一个下马威。
唰——回头就瞅见那张皮笑肉不笑的阴沉脸,跟见了鬼似的又吓一哆嗦。
下马威很成功,『小姐』顿时就没了气。
成功的女仆,莫过如此。
「规、矩——」
魔鬼般的低声细语在耳畔回荡。帕舍璃这才想起刚才那一肘子是为了提醒她干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能给莳萝维亚丢了场子。
一收到指令,她便照着塔洛琳教导的说法,依葫芦画瓢向贝洛托家的丽迪亚小姐行了个屈膝礼。
按理说只用在面对长者或社会地位更高的人才会行屈膝礼,所以向丽迪亚行的这一礼实际并不需要。哪怕千叮咛万嘱咐,帕舍璃还是在最尴尬的地方犯了错,就连塔洛琳都低着头没眼看。
帕舍璃其实没意识到这点。对于这种只在古装剧和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封建余孽,她的羞耻心迫使她不去关注其他人的反应。但气氛到这还是让她羞得涨红了脸,下腰屈膝时重心不稳,整个人都在发抖。
丽迪亚哈哈哈笑着打了个马虎眼,只当是没发生过,稀里糊涂挪过身,让南希这一礼朝向了马车内的另一名女士。
马车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沁人心脾。
身着与年轻容貌不相匹配的雍容长裙,毛茸茸的貂皮外衣,纯熟、雅致融糯为一。柔软、慵懒,以及与丽迪亚、真由理在不同意义上的开放心境。光声音就无比熟悉,化成灰都嗅得出味的另一个麻烦化身——
——真是……半个月没见了啊……
睁眼、抬头、画面上移,随目光所至的那道端庄身影。棕发偏金,微卷,华丽而刺眼——『贝斯』汤士奇。
「明明是唐诗、啊不是。柔丝玫!柔丝玫·罗根!真是的,怎么又把阿姨的名字忘记了?」
——阿姨……
这姓唐的胸口确实也别着片烫金名牌,上面镌刻着『柔丝玫·罗根』几个大字。从辈分讲很可能这罗根宅的当家夫人,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其他亲戚的可能性,但不管怎么说都压了自己和真由理一头。
「哦,抱歉,这位是真阿姨啊——」
「你小辫子不想要了是吧?」
丽迪亚坏笑着盘起帕舍璃的脑袋就要拆她脑袋上的编发。她伸手求援,某位女仆却与风景融为一体,远远杵在原地一脸欣慰地无视了主子的呼救。
——叛徒……
「哎呀,莉莉和南希还是这么亲,见过小尤了吧?」
「见……见过了。」
帕舍璃回了一句,勉强得到些喘息的机会。推着丽迪亚的脸就要解开束缚,头发却分为两束纠缠一起,被坏心小姐两手各捏一把硬生生拖住,拧成了麻花。
「那你们俩丫头就回去陪她耍吧。」
「诶~难得阿姊回来也不陪陪我们?」
——阿……阿姊?
帕舍璃朝上瞅了瞅那个锁住自己的坏心小姐,又眯着眼来回打量了这位与长着『贝斯』脸的『罗根夫人』,表情逐渐皱了起来。
——『贝斯』怎么回事?就像之前我被精神影响一样,难不成这座宅邸里的人,都是被掳来洗脑过的?然后就像演员一样在『扮演』什么角色……所以,这声『阿姊』并非是丽迪亚看出了罗根夫人在年龄上的端倪。只是从设定上讲……她比我大一辈?
「那啥,我问一句。柔丝玫阿姨是奥莉薇娅的妈妈吧?」
她憋不住疑惑,凑近丽迪亚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轻声问话。
「不——然——呢——你睡糊涂了?」
「不不不,只是觉得好年轻……」
「呀,真会说话~」
罗根夫人咯咯笑了两声,朝丽迪亚摆了摆手道:
「我路上赶了一夜,没睡着。中午得歇着了。」
「好吧——」
丽迪亚略微失望,但也没多请求。
「那我们送你上楼吧。」
她恢复神气,终于舍离了帕舍璃,懂事地搀住夫人的手,领着众人往主屋走去。
◇
主屋,小姐闺房。
「哦呀,咱们仨有多久没聚了?」
「表姑姐,快一年了。」
奥莉薇娅盘坐身子低眉陪笑,似亲近却主动划割出界限,距离明细不失礼数,与旁侧一味抿着红茶无所适从的帕舍璃形成了鲜明对比。
「又来了,越大越拘谨。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缠着我的时候。」
「小孩子不懂事……」
「不听不听,还是南希好~」
「啊?」
帕舍璃险些呛到,她已经能将自己与『南希』对号入座了。
「这、这我又咋地了?」
她没将前面的对话听进去。奥莉薇娅无语地撇了她一眼,只有好心小姐笑得像朵花,指着帕舍璃的脸道:「对,就是这个最好。」
——莫名其妙……
帕舍璃歪着头自归自吃起点心。
三个人的聚会比想象中还要煎熬。真由……奥莉薇娅的话题总是些家教、宴会、礼仪之类与帕舍璃两个世界的干枯话。
丽迪亚听到同感处总会点着头做延申,讲讲她身边的趣事:什么时候去哪座雪山打了猎,去沙漠什么用金砖砌成的宫殿里赌赢了多少盘,宴会上和外国什么部门权贵的夫人小姐攀谈些国际趣闻……这些事情帕舍璃别说理解,好多连听都没听说过,只能朝嘴里投入曲奇当附和机器。
不过,其中倒也有些八卦相对「亲民」,蛮有意思。
「说不定艳后真的是因为嫉妒才灭了失貌神哦!」
艳后,即『王朝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位于大陆另一头的法老王朝所供奉的神与王,也是世间公认的唯一一尊能与『幻都唯一神』分庭抗礼的大神明。享有唯二的『天』神头衔,与摩多罗平分『天空』的权柄。
「老生常谈的阴谋论啊——」
帕舍璃立直了背,这她可就能插上两句了:
「艳后虽然在权能里没有美貌这一说,但既然被尊称为『艳』,就不可能拱手把美的权柄让出去,『美』神才几斤几两,刚下界就敢触她的霉头。」
「南希~是『失貌』」
奥莉薇娅拿手护着嘴,朝帕舍璃小心提醒道。
「没事!」
丽迪亚倒是完全不在意,她大手一挥,搭上了帕舍璃的肩头:
「咱大唯一老佛爷还在天顶上罩着呢!艳后小气,可不是没脑子,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清楚。欸~不值当,不值当!」
招呼完,她灌了口茶:
「刚说哪了?」
「『嫉妒』。」
「为什么?」
「因为她急啊。王朝的黄金军团全军出动,就大半天!灭国了!艳后都没出金字塔呢,『美』神脑袋就搁城门口上晃了。弑神!人干的!谁信?!」
「嗯?那不是太子爷干的吗?」
帕舍璃话一出,俩人愣神了,直勾勾地盯得她不知所措。
「有、有什么问题吗?」
「艳后家那位太子……是叫恺撒里昂吧?这都快两百年没风声了。」
——啊,是这样,现在是九九年来着。
在帕舍璃的记忆中,『对失貌神歼灭战』始发于999年3月,从诞生到陨落只有短短17个小时。既是最新降世的神明,也是近百年里唯一一尊明确死亡的神明。成功促成了王朝军建军以来17小时速通一国的最佳闪击纪录。
直到事发一年后,万事皆熄时,王朝天子恺撒里昂才在两百年里首次现身,并宣布将为此战负责。
——也就是说,九九年的她们确实不知道这回事……
反正是国外的事情。无论是那场战争,还是法老王朝可都在大陆的另一边,离幻都远得很,说些风凉话不打紧的……大概。
「我只是猜啦!要是艳后没给赐福的话,能弑神的也就只剩同为神明的凯撒里昂了嘛。」
神之子,天子,太子爷,凯撒里昂。永生不死的神明真的需要继承人吗?
「前提是艳后真的没出手呢。」
「所以这个阴谋论实际想说的……是『这场战争并非元老院的独断专行,而是真由艳后御驾亲征』对吧?那未免也太小家子气……」
奥莉薇娅勉强跟上了话题。
帕舍璃听罢,旧时的信息不断从角落里翻找出来:
——啊,说起元老院。到最后王朝好像也只安排元老院和太子出来发表了声明,艳后那边倒确实什么态度都没表示呢。要是她铁了心让儿子背锅……不好说、不好说……
「所以才有乐子嘛~」
丽迪亚摆动着身子,既没认可帕舍璃的说法,也没否定。喜笑颜开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王朝太子爷恺撒里昂周游列国时的风流轶闻。
帕舍璃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名人八卦属实不感兴趣,趁上厕所找了个空子,借机挪位出来。
一上午的时间里,嘴巴几乎没停过。将吃货属性贯彻到底是规避问话的最好方式,哪怕一定要回答,也能借着吞咽的时间想好对策。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不、不对,什么代价啊!厕所就是完美的逃跑路线,她什么都算到了!
「『大小姐聚会,女仆回避!』——呵、太帅了丽迪亚,这下塔洛琳也被支走了,运气是在我这边的!」
帕舍璃情不自禁对着镜子加油鼓劲,她已经快摸清主屋的结构了。
现处二楼,顺着厅廊旋梯下去就是宴会厅,因此绝不能从那里撤退。侧边靠近阳台的地方有个小廊道似乎能连通到副屋阁楼。她在第一天的时候想摸过去看看可惜一直没机会。若想趁着中场休息继续调查,从那里跑路是一条可选路线。
没错,还要继续调查。
七色石的失踪算是抽掉了她最后一张底牌,无论如何只能靠自己拼出一条路来。
吱呀吱呀~
老地板不争气地响着,少女蹑手蹑脚往阳台方向行进。
她多绕了几圈,尽可能避过大厅廊道,以免被底下来来往往正为宴会做准备的仆佣们发现——特别是塔洛琳。
来到了旋转楼梯附近,压低身子准备蹲下绕走,可楼梯下传来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帕舍璃意识到有人上楼,顺势拧动靠近阳台的一处房间门,躲了进去。
可惜,这不是通往副屋的路,而是一处卧室——有点大的卧室。
喀嚓——
「欸?」
少女一惊,那来人居然是奔着这个房间来的。
她再次移步,钻进了盥洗室。心中念叨着向唯一神祈福,蹲在门后,借着缝隙观察起外面。
那是位华贵的少女……好吧,设定里应该叫少妇,不、还是贵妇吧——『贝斯』唐……柔丝玫·罗根。
「哈啾——」
罗根夫人掩着鼻子,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是真困了,一路上舟车劳顿,眯着眼没什么精神。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上睡袍后便在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女仆们也不多打扰,楼下准备工作尚未完成,大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结束侍奉便迅速带门离去。
——穿脱都要服侍,有点羡慕……你看看人家,塔洛琳。
(ps.「虽然不记得了,但我有做工哦~」——by塔洛琳)
躲藏起来的帕舍璃目睹了全过程,静等仆佣走远便准备离开。
——诶等等。夫人睡觉,外袍是要脱了的吧?那名片不就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吗?
她刚想拧把手,突地停住,转过身朝衣架子上望了眼——那张标注着『柔丝玫·罗根』的名片正嵌在胸口。
——好机会!
她迅速挪到衣架旁,扯了扯金片,发力将其连着线头整个扯下。
——不算难呀。
满意离去。
等回到门边,她又没拧开门扉。只觉得好像有点容易过头了,哪儿哪儿都差点意思。踮着脚转身小跑到『贝斯』身旁,伸着脖子朝被窝里瞅了一眼。
果不其然,罗根夫人的睡袍上还别有一块小名牌。
——祸不单行、祸不单行呐。好在我机智,知道补刀、啊不摸尸……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她翻身上床,贴近『贝斯』之后——
和她四目相对。
「……」
「……」
「……」
「……」
「呃……小南?唔——」
「给我睡!」
少女一手蛮横地捂住了『贝斯』小姐的眼睛,一手打了个响指,就像昨晚对塔洛琳那样,轻车熟路地将过量宁静月曜灌进了她的口鼻。
粗暴,但是管用。
见罗根夫人再次昏死过去,帕舍璃放下心,大胆直上手,掰扯起她胸口那张罗根名片。
这回相较先前外衣上的可不好比,像是整个缝在肉身上一样,帕舍璃一通胡来使劲,将『贝斯』的衬衣都脱拽下了一半。
水嫩的少女肩臂下,那枚金片缠着的透明丝线逐渐显形,泛起了幽蓝的荧光——她见过这种光,是那揪心的水母线。
白皙的肌肤漫上些许血色,『贝斯』与自己不同,寻常人的肉体撑不过撕心裂肺的折磨,哪怕只消一瞬。
帕舍璃不敢再继续了,她松开手,重新为罗根夫人整理好衣服,让她继续静躺直到晚宴来临。
闭上主卧门,少女长吁口气。
这场意外卷入了太多她熟知的人了,无论如何都得找到破局之法。若是没能处理好,她们很可能得带着那丝线的烙印回到现世,直到永远。
从时间上讲,她已经没多少继续探索的机会,丽迪亚和奥莉薇娅一定已经察觉到自己跑没影了。
哪怕自己心口的水母已经祓除,忧愁心还让她一时难以感怀。
帕舍璃不再想从副屋廊道跑走,只是顺路到后阳台上吹风。这样一来,就算被丽迪亚发现也好说辞。
阳台面朝淡水湖,海风吹拂她的面容,她如湖中小亭那般玉立。
那是一座人工扩凿过的半天然湖泊。廊道架立湖面,蜿蜒曲折一路伸入湖心,终点处一座小亭孤赏绝景。
——看上去是个好去处。
若是没有某两团东西在那儿嬉闹的话……
帕舍璃眯起眼睛,她已经不需要依靠眼镜也能坐拥超优视力了,以至于她占据高点后就能看清远处湖亭里,一橙一银的追逐战——
扑通——
「我去!那白毛妮子在干嘛!」
湖面上浪花四溅,波澜不止。吓得帕舍璃踩着阳台的石质栏杆就飞扑了出去。
风团裹着她稳稳降停在湖面上,然后也『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游泳跳下来干嘛……哈、哈,还它猫楼上。」
银色的丽发在正午阳光下灿若日轮,如时代剧中的精灵,西服笔挺、秀美非凡的男装少女坐在亭中石椅上,抿着茶,品笑面前两只落汤鸟。
「还不是你的错!咱怎么可能是狗嘛!」
裹着大号毛巾的橙黄发辣妹气鼓鼓地嚷嚷着,话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阿嚏——呜呜呜——要感冒了。」
那银发的丽人还在狂笑。一只手指着桌上的『训犬游泳全国赛』证书,以及小簿子上那张卷毛的照片,哈哈声完全停不下来。
「来嘛,冠军的奖章,来带嘛~」
她捡起了脚边的皮质项圈,黄金制成的椭圆形狗牌挂坠其上,大写着主人『罗根』,以及犬名『Ms.』
「来吧,女士(Ms.)。」
她像个真正的绅士一般,面带着标准但又明显憋不住气的微笑,朝湿透了的辣妹伸出手。
「不要!!斯菲雅是坏人!」
辣妹大声喊道,摇着脑袋就把毛巾抖落,金毛上的水珠甩了帕舍璃一脸。
帕舍璃把毛巾裹得更紧了。
「差不多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了吧……」
她咳嗽两声,生无可恋地望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人:
「首先,为啥管家要离得这么远?」
伸手指了指廊道尽头。
侍立岸边的老管家阿尔瓦满面憔悴,于风中凌乱不免使人泛起同情。
「哦,淑女的茶会怎么能容下外人呢?」
——淑、女、吗?
「嘶,那……」
「停——」
银发丽人讲食指置于嘴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一人一个问题,没问题吧?」
「……一边一个——」
「可以。」
对话成立。
丽人坐正,先前失控的神情瞬间专注,微笑、微妙、威压。
「能告诉我你跳下来的理由吗?对一条狗,无论会不会游泳都不至于做出这种举动吧,动保小姐?」
「呃……」帕舍璃移目对了一眼旁侧的辣妹,她有点搞不懂情况了。
「别紧张我的朋友,你拥有高尚的品格,相救之恩,斯菲雅·米茉莉没齿难忘。」
「虽然最后是咱救的你就是了……」
「哈!好狗狗自通狗刨勇救不会水的动保施救员——」
「不、要、再、说、了!!!」
两人再次扭打在了一起,斯菲雅轻而易举便压倒了狗狗,肆无忌惮地放怀大笑着。
——这俩活宝……
帕舍璃无语侧目。
这一橙一银,毫无疑问就是之前真由理身边那两个死党。对于她们,帕舍璃只远远打量过,除了外貌认得,其他情报一概不知。
就在思考着究竟要用什么样的借口蒙混过关时,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一直以来被自己忽视的可能——
「我是……想救『人』。」
她决定赌一把。
「哦?」
斯菲雅饶有趣味地转过头,拍了拍水渍,跨过『橙毛大犬』,端坐回座椅上。
「现在呢?」
「还是『人』。」
「可以。」
丽人支起双手搁稳脑袋。心情平复,将茶水倒了一杯,堆到了帕舍璃的面前:
「那你是『这边』的了。」
「……这边?」
她赌赢了。
「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吧?与其他『角色』相比,我和寝子虽然『上台』,但仍未『参演』。好比是穿了戏服的观众,反倒把演员顶掉了。」
「比起把『演员』顶掉,不如说是没让『演员』上身吧。」
「嗯、有趣的见解。」
斯菲雅拍掌应和:
「毕竟那个自称我『女儿』的丫头无论怎么看都是真由理,若说是鬼魂上身那确实更合理。」
「奥莉薇娅吗……等等,她是你什么?」
眼前的银发丽人扯平了西装的褶子,从兜里掏出一块生锈的金片。在像探硬币似的抛了两个来回后,平稳举至胸前——
『罗根老爷』
简单粗暴。
这名片甚至没将罗根老爷的姓名刻全。
「为啥嘞?」
「大概因为不是主演吧,就像戏剧里那种背景板角色一样。本来剧本里人物就多,用不着记的名字能不写就不写。」
「啊,这么说咱也是主演了耶~」
完全没听懂对话的阿寝终于找机会插了一嘴。拨动下桌上的狗牌,自觉到都挺直了腰杆。
——姐们,这是狗诶。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怎么脱困的?套上衣服之后应该就没办法摘牌子了吧?」
「我还没穿身上就直接把衣服上的牌子拆掉了。阿寝则是死活不肯带——」
「那是狗链诶!正常人怎么可能会穿!」
阿寝转着脑袋抗议,甩水的效率不愧为犬。
帕舍璃无奈抹了把脸,狗链什么的属实让她笑不出来。
——狗的这位是特殊情况可以理解,不过另一位嘛……
「你直接把牌子拆了?不怕主人家找上来?」
「找就找呗,大不了我就再赔件好的给他。我才不要穿印着别人名字的衣服。」
——行行行,又是个富婆,真由理身边怎么尽是这种级别的家伙。
看到帕舍璃明显表现出厌恶情绪,斯菲雅则不以为意:
「好了小姐。虽然有提前说明,但你已经连续问了四个问题了。So,接下来就全算是我们提问的时间,可以吗?」
——啊,还有这茬。
「xi……行,那你问。」
「第一个问题——名字。你该不会说你是那什么『南希·莳萝维亚』吧?」
帕舍璃愣了下神。确实,若是对方并没被洗脑成『角色』的话,要全盘托出也不是不行。
「那个,我叫『帕舍璃·维丝恩』,秋绪女高二年C……」
「帕——啊!是逃跑的那个——」
——嗯?
帕舍璃吓了一跳。
橙毛阿寝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惊一乍地叫着弹起身来,后又被银色的监护人按住脑袋强制坐定。
「那个那个……嗯~呃呃……」
她一口气憋在那里跺脚,某个拗口的名词愣是没顺道滑出嘴来:
「啊!『库咔库咔』!」
「?」
「还是『库库卡机』来着?」
「……」
帕舍璃希望自己没听懂……但她也许可能大概知道阿寝嘴里憋着吐不出来的是啥了:
「是『苦咖方甘』……你这要变形还是要干嘛?」
阿寝扮了个傻,「诶,是这样吗?」就混了过去。
斯菲雅捂着嘴憋笑,半挥手代表歉意:
「哎呀抱歉,我家孩子就是这副德行……帕尼尼,对吧?那我们倒也不算完全陌生。真由理平时辛苦你照顾了。」
「是帕舍璃……」
——还有,你是大家长吗?
「怕猞猁?真怕也用不着这么直白吧?」
帕舍璃觉得有点冷,无奈提了提嘴角,附和着笑得相当僵硬。
「一点都不好笑啦,小雅——」
阿寝有点尴尬,见帕舍璃已被斯菲雅吸引了注意,像是要为先前的失礼补过似的,举着手爽快道:
「既然要介绍,那咱们顺口也说一下呗?咱是一年A班的羽田寝子,她也是~」
「嗯,斯菲雅·米茉莉,一年A,染色金毛和酒红缅因猫幼崽的非法定监护人。」
她伸出了手。
帕舍璃双手回握,形如元首会晤:
「幸会,幸会。你有种族歧视吗?」
「没有……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用了类似拟妖的修辞。」
「唔……」
斯菲雅抬高一侧眉毛的同时压低另一侧。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会使你觉得冒犯的话,或许你才是有偏见的那一方?」
「……」
这次轮到帕舍璃哽住了:
「……让我们跳过这个问题吧。」
「好,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个议程——你对目前的状况……这个还是过会儿再聊。我要先核实一下你的特长。」
「特长?」帕舍璃纳了闷。
「对。你跳下来的时候,用『魔法』做缓冲了对吧?」
「……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别装蒜,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玛迦魔学院的校招考试还是面向全体高校生呢,总有那么批人能先摸到门路。」
——行,你有门路,你厉害。
帕舍璃咂了砸舌:
「你想问哪些?」
「『风』能掌控到什么水平了?」
「下落充当缓冲垫……之类的程度吧?」
若能连上盖娅的曼纳海,她还可以做到更多。但如今要还像先前一样任性地将自己高高吹起,再想下来怕是得考虑硬着陆了。
「哦呀~这不是蛮厉害了嘛~」斯菲雅抚了抚嘴,心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应该能算作战力吧?」
「说的好像你有得挑一样……」
「呵,确实没有。当然,你要真是个素人的话,我大抵会让你和阿寝一起躲起来别掺和。」
「掺和什么?你已经有计划了?」
帕舍璃拍案而起,仿又一次找到了救命稻草。
「这也是我要同你讲的事,不过先让我们把前置事项都理清楚。告诉我你目前调查到的信息,不知道的我再做补充。」
「……」
帕舍璃顿了顿,神情凝重。她不清楚自己是否真应该将七色石的事情一并托出。
斯菲雅似乎看出了少女有所顾虑,缓和语气道:
「嘛,你要是担心的话……」
「这是个类似梦的『境界』——」
少女最终做出了选择。将路途所见说出有助于接下来的行动,只有成功脱险才有需求考虑借口。至于七色石的存在……既然不在身边,那就暂且不表。
斯菲雅表情缓和下来,微微一笑笑,抬手示意继续。
帕舍璃捧着脸道:
「至于『境界』到底是什么我是不懂啦,但我之前应该有去过差不多的地方,出去的方法……没印象了,大概是要把守关的Boss干掉?」
——不,应该不是,毕竟M1和MX都没死,我却还是醒过来了。
「嚯、这我倒是没听说过。还以为你会从『舞台』、『角色』之类的表面事开讲,结果一上来就揭露底层逻辑吗?」
「我觉得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也是最难办到的方法。我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个Boss是什么,但应该不会弱到哪儿去吧。」
「嗯。是一只超巨型海怪,比游轮大的多,就在西北海上。」
「Pass。」
——想也知道。
「你们是在开玩笑吗?」
阿寝张大了嘴巴,虽然过程听的云里雾里,但有关海怪的重磅情报还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小雅,这么离谱的事你也信?」
「离谱的事你昨晚见的还少吗?」
「这也……」
橙毛大狗被驳得哑口无言。
昨晚她还和挚友约好去市立图书馆还书。结果刚下公交天就开始下雨,她想赶紧冲进图书馆躲雨,结果踩着水一个跟头摔进了绿化带,等回过神来已满身淤泥得出现在陌生庄园的荒废花坛里了。
当然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
挚友在仆从簇拥下,被毕恭毕敬地请进大院后,自己居然被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子揪着后脖颈提给了女佣。
清洗的经过已经不敢回想了。狗狗睡衣(ps.供人穿的)还可以接受,但那根栓链子的项圈她实在理解不了。
「呜、还好小雅来的快。不然就真的糟了。」
她抽泣着,心里满是委屈。
——哦,社死层面的糟糕啊。
「那是!主人没写『米茉莉』的不能带。」
——你这家伙也是另一种层面的糟糕!
帕舍璃无视了混乱的狗狗。凑近银发丽人,弹出食指指了指寝子道:
「话说回来,这家伙是『素人(ps.指不懂魔法的人)』吧?让她听这些没关系吗?」
「能提高生存率就行,本来也算不忌讳。」
——行。
既然这么说,那她也没意见了。
「还有什么要知道的吗?」
「小岛布局。」
「东湖,西港,南森,北山,中庄园。」
「可以,那庄园内呢?」
「最东湖心亭连主宅,最西庭院连正大门,最北副屋连仆从房,最南小花园未经修缮,正中主宅楼。」
「还有呢?」
——还有?
帕舍璃说不上来了:
「你不会要我精确到宅子里每个房间吧?」
「这倒不用,只是你少记了一个关键地点我得提醒下——」
斯菲雅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这家伙的玩心已经远超过了对未知的恐惧,将安心的情感传达给众人,反压无助一头。
「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