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荒漠◇D esert 其二

作者:影子X路人 更新时间:2026/2/17 1:34:52 字数:12343

Ep-03 荒漠◇D esert 其二

「废屋?」

「没错。接下来,我们要去废屋了……所以阿寝,抱歉。任务队列满了,你就先退出吧。」

「是这个『去』废物吗?」

「这个是废物?诶、咱??!」

阿寝伸手反指了指自己,僵在原地忘了动弹。

「不带这样的吧……」

「你也没法保护自己,出了事我未必能分出心来。」

「那你嘞,你不也一样嘛!」

「谁说的?」

斯菲雅掀开外套,从内衬里拔出一柄左轮,抽轮退弹,摆在了桌上。

晶莹剔透的水晶子弹,每一颗都华丽如宝石。弹头内凿铭文清晰可见,壳里裹着的符油纸露出一个小角。

帕舍璃貌似认得这东西,一见实体就脱口而出问道:

「这玩意是魔枪吗?」

「对,『魔枪』。或者说『军工法杖』,但我更喜欢叫它『消耗性预制魔法发射器』。现代科技的力量令人着迷。」

原理很简单,看过一眼基本都能联想出来。

左轮只是通过魔力击发的点火装置,这种情况下魔法成立关键在于子弹的附魔工艺。

名副其实的烧钱艺术。话说回来,这不算作弊么。

「诶……这个不是手枪吗?」

阿寝颤颤巍巍捧起了火器,试着一甩将无弹的弹巢归位。

帕舍璃拾起子弹紧接着答道:

「是啊。是手枪,但是型号比较特殊。」

「多了一个提炼魔力的发生器而已。很小,安装在内部,外形上可能区别不大。」

斯菲雅接过话茬,回头望向一旁并不好奇的帕舍璃:

「话说回来,你居然认得出来啊。」

「那是,我可是会在魔杖和钉头锤之间选择魔法钉头锤的女人。」

「意义不明,但意外好懂。」

「真公利啊,你们两个……」阿寝忍不住插了一嘴。摆弄了会儿手上的枪身继续问道:

「所以……有这个就能放魔法了吗?」

「不,魔弹头(刻琢弹)才是奥法的载体。枪只是将身体里的魔力适量提取、注入后击发的载具罢了。因此,从理论上讲只要操作得当,可以像弹硬币一样弹子弹来启动。当然,危险系数很高,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用到。」

——那你就不要说啊……

斯菲雅在虚空演示弹硬币的动作时,另一只手顺便就捡起了一枚白里泛蓝的子弹塞到了帕舍璃手里,挤眉弄眼不断地撇着做眼色。

意思很明确。

帕舍璃也同样拧巴眉头,向她回以白眼。

「呵、呵呵」

阿寝就这样目睹着两方有来有回的眉舞大战:

「那,其实有这个的话,咱努努力也是能帮上忙的吧?」

战争终止。

「不,再怎么说我也变不出两把枪来。况且现有子弹并不多,分成两份那就更少……在此之前,你连枪都没摸过吧?把证考了再说。」

「等等,扩新崖不是禁枪么。」帕舍璃忍不住找起茬:

「而且,就算是在其他州你都没到持枪年龄啊——」

丽人嘴角上扬,转过身,似是早有准备:

「首先,禁枪是原则上的禁枪,但——是——允许在合理情况下个人拥枪。换句话说,扩州实际上采取的是和法老王朝类似的严格枪支管控法案。」

「那也没到年龄吧老爷?」

「王朝与扩州的区别就在这里——」

她继续说道:

「扩州的流程除了严格外,还极其繁琐,申请难度比王朝那儿还高好几个级别。就一般来说,确实已经和禁枪没什么区别了。那既然都全民『禁枪』了,还有必要在年龄上多写一笔吗?」

——所以说……扩州的持枪法没有限制年龄?

帕舍璃睁大了眼,私下里暗吐一句,没出声来。

普通枪支的管控已经严格到与禁枪无异。但允许个人拥枪毕竟是祖宗之法,不能改,只能在管控严度上做文章。所以扩州再怎么限制也不能完全禁止,只能想方设法设置关卡消磨个人持枪的念头。这时若是还给年龄上限制,倒会适得其反,给人一种『成年了就能配到枪』的错觉。

——而在这种严苛的情况下,还能私配魔枪,还能搞到刻琢弹,还是它猫的未成年……明摆着就是来钻法案的空子的,上面还真给她钻成了。这种人还能怎么说?还它猫的有什么说必要吗?

「就算那样也别把咱一个人撂在这啊!」

寝子握住了斯菲雅的手恳求道。

「你看怎么说?」

斯菲雅头也不回直接把球踢给了某紫色冤大头。

「和我有什么……」

话没说完,身上就传来了莫名其妙的温热。

橙毛大狗扑上前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神情呆滞的帕舍璃,也不知是要把她擎起,还是要钻入她的心口。

「带咱去嘛,好不好?让咱去嘛~求你了小帕~」

少女颤抖了起来,嘴上的争议软作一滩晒化了的肉泥,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

『群广播』:Mayday!Mayday!快!来个人去把『同情』那疯婆娘按住!

『惊讶』:?啊?广播里是谁啊?『自尊』不是一个月前就光荣退休了吗?

『快乐』:哈!退休个屁!她那是操作失误被液压机压成饼了。

『惊讶』:哦。所以现在是『自信』在管事?

『懒惰』:嗯。

『厌恶』:嗯你个大头鬼……『自信』死了一年了都,你什么记性?

『惊讶』:啊?那现在是谁在当主管?老『愤』头?

『群广播』:是『自负』!傻*们!

『惊讶』:这是『愤怒』吧?

『快乐』:这是『愤怒』吧。

『厌恶』:这是『愤怒』吧……

『愤怒』:这它猫不是我!

『同情』:咿嘻!呜呼!啊哈!

『群广播』:……

『自负』:你们这帮——饭——桶——!!

……

「好……好。你先……放开我先。」

胜负已分。

这丫头的耳根子还是软了下来。

——到底是谁教她这招的!

「呦吼,真由理的撒娇术,『帕舍璃专项饲养守则第三条』。」

「那又是哪里来的浑书!」

「这先不管……」

阿寝释放了帕舍璃,但又没有松手。换了个身位转到帕舍璃身后,将下巴搁到了她的肩膀上去:

「好欸!大冒险!呐,咱们要怎么偷偷离开呢?管家也好佣人也罢,这么多双眼睛全盯着咱们呢。」

——确实。啊,说起来,丽迪亚和真由理应该已经在找我了吧?

她心虚地抬头朝楼上阳台望了一眼,上面暂时还没出什么动静。她回看向想入非非的阿寝,还是有些担心不下——她觉得自己好像背上包袱了。

——出事了这责任我担不起诶……

想想好像还有点怕。她立马咳嗽了两声道:

「嗯哼。那个……我说可以是可以……那啥,要不我们还是投硬币吧?」

「诶~~怎么这样——」

阿寝的表情塌拉了下来,看起来她真的很想去。另一旁的斯菲雅倒是很欣赏帕舍璃的做法:

「不也挺好的么。看看唯一神大老佛爷肯不肯托底吧——有硬币么?」

帕舍璃摸索了全身,从腰间掏出个面值『壹』摩的『护身符』。

——居然真有用到这玩意啊……虽然一开始只是半开玩笑带上的……

她回味了一遍缘由,果然还是因为信不过那石头才自个带了个迷信的玩意冲邪。

「呦,这不是安格鲁大元帅(壹摩)么,我还以为你会掏个小将(壹玛迦)出来。」

「什么……大元帅?」

面对斯菲雅的话,阿寝有些一知半解。帕舍璃不得不重新解释道:

「就是硬币啦!花面上不是印着开国大元帅兼第一任总统阁下么——」

「诶这样吗?咱一般都是用纸币……虽然现在也不常用了。」

「嘛,纸币的话上面统一都是摩多罗神呢~」银发丽人也忍不住插了一嘴。

「所以才叫『摩』啊——」帕舍璃无奈地叹气点头道。她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还要对一个土生土长的幻都人科普这种常识。

「那说好了啊,正面是可以去,反面是不准去——」

「好——哪个是正面?」

「花面……可以去,字面不准去。我要骰了!」

说完,帕舍璃将手中硬币抛向天空——

——中!

她将硬币拍按在手背上,慢慢将手挪开。少女们将脑袋凑近,紧张地盯着那枚遮起的硬币。

重见天日的是——安格鲁·洛萨大元帅。

——他老人家正目光炯炯地眺望远方啊……

帕舍璃一巴掌招呼在了自己额头上,她以为自己能赢的……赌博害人。

「好欸!」

「呃……三局两胜?」

「不要!」

在阿寝的欢呼声中,事情告一段落。丽人也没办法,挑着眉毛瘫回了椅背。

「所以话又说回来——」

帕舍璃放弃了思考,最后勉强将精力带回在正事上:

「我们要怎么走?」

「哦,这简单——」

刚说完,斯菲雅就从椅背上坐了起来,从阿寝处要回了左轮。收起桌上的子弹后,从中挑出一颗淡灰色、带有明显裂纹的刻琢弹,戏虐地朝两人晃了晃,熟练装填入巢,转轮归位。

「你……这是要干嘛?」

「逃跑啊,你们两个过来。」

大狗听话地挤过身去,帕舍璃则将信将疑。她挪了两步,在斯菲雅的身侧站定。

银发丽人眯着眼,嘴角上靠,继续摆了摆手枪示意道:

「再近点。」

——还近?

少女警惕地再向前半步,顺利进入了对方的肘击范围。

斯菲雅按住『F』,一胳膊挽住帕舍璃的脑袋,将她拥入怀中。

呯——

午后

庄园外,湖畔边,林间小道。

「吓……吓死我了……」

帕舍璃脸色苍白,惊恐地撑在树上捶胸顿足。

「倒胃口了?闪现初体验,这种反应很正常。」

「我指的不是这个!」

她脑子嗡嗡响,几分钟前真以为自己中了陷阱,要被内鬼锁喉爆头。

好在,那女人实际上打的是对岸。

——空间类型的奥术……『瞬间传送』?大概是叫这个名……嘶……这个好像超级~超级~超级~犯规的吧?

这招就连准魔法使的她也只在奇幻剧里看过……别说长途,就连短距离的传送也是具备战略意义的。国防类的大学说不定有相关的学习研究,但民用化想都不要想——

帕舍璃此时有点想问问这女的从哪整来这种……异常的玩意。但仔细想想后,她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去问她。(ps.『是这样的捏~』——by七色石)

「哇,居然真的能用魔呕呕呕呕——」

橙毛大犬不争气地将早餐倾泻吐出,肠胃翻腾好不痛快。

「痛快吗?」

「……咱肠子都要打结了……」

「好了,别说她风凉话了。」

帕舍璃长吁口气朝丽人点了一句。丽人作罢,也不再多嘴。

她卸下弹壳,也不丢弃,顺动作塞入囊中。目光瞄了一眼阿寝,语气没了往时轻浮:

「是你自己要来的,小心为上。看见不对立马就跑,听见没有?」

「这不能吧……」

「我这还有一颗传送弹——」

「对不起,咱知道了!」

阿寝学着士兵敬礼的样子迅速装了个样。

帕舍璃愣愣看着这对,心里着实后悔带着这狗子出来……可惜老佛爷不作美。

——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

……

「我说,是这路吗?」

帕舍璃支着根折来的木棍,吃力地攀行山路。

由于先前传送的位置过分刁钻,远离大道。她们只能靠双腿踩出上山的野路。自此一路向北,走了快一个多钟头。

「嗯。我打听过了,祖宅就在山后面,面积不小,翻过去总能看见。」

「哈、哈、所以,咱们到底为啥要去废屋啊?」

阿寝粗喘着气,捂着小腹干呕。可惜,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因为他们不让我们去。」

「那不是因为很危险吗?」

「那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很危险。」

银发丽人双手插着裤袋,转过身面对另外两人,惬意地后迈步。

「我们是舞台上的『角色』,哪怕刻意不照着『剧本』来,那也只是增加了点变数,最多就让幕后某人不太顺心罢了,下不出决胜一手。譬如我和阿寝,从昨晚开始就拒不配合,这么明显的举动居然还没被处理掉。呵,一觉醒来全清零了。」

——又是『舞台』……

这些轻浮做作的比喻弄得帕舍璃开始不满了。

「啊?」

但阿寝瞬间来了精神:

「等一下,你什么意思?咱们本来会被清理掉的吗?」

「按正常思维的话……当然吧?」

帕舍璃压低了眼眸,既轻蔑又同情:

「运气真够好的你俩,遇上这黑幕心大,换个心狠手辣的早和昨晚那女仆……」

她回过味了。

——对哦,还有那女仆。

「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斯菲雅转回正向,头往上斜歪着朝后督了眼。

「她不是死了吗?」

「(时间)重置后可不敢说一定。今儿早上我转遍了整个庄园都没见她,后来找人一问,根本没这个人!」

阿寝目光疑惑:

「怎么可能?」

「所以我才想,有没有可能她其实被留在了『昨天』。」

「那和咱们现在去废屋有什么关系?」

「她昨晚死后,尸体被临时安置在那里。毕竟庄园酒窖再怎么也不会腾出来干这个。」

——阴地放阴物,确实还算合理。

「小雅你是怎么知道的?」

斯菲雅『老爷』理着衣襟朝她笑了笑,答案过于明显。阿寝也是记起来了,「哦」了声不再质询。

「下棋想赢很难,不想输却很容易。」

『老爷』自言自语,语重心长地作结道:

「下不了的棋不必强下,拆桌子也是和法。」

「谜语?」

「俗语。」

「但是很缺德诶。」

阿寝补了句在理话,银发友人摆正面孔哽住了话茬。

「所以具体要视情况而定。道德这种东西……嘛、很重要,嗯。」

她说完,言语间轻飘飘的,句尾下意识拖出了口气。

帕舍璃只当没听见,闷着头一声不吭。

另两人看出些端倪,对视一眼,斯菲雅便横肘怼了下她的手臂问道:

「怎么了?」

「没……」

她憋着口气。

怪物也好、境界也罢,这些都该是她的专职……尽管她才当上一日的魔法使,但听着『外行』大言不惭地讲解这些……虚头滑脑(?)的概念,着实让她气不打一出来:

「只是你说的那什么『舞台』、『角色』就……很玄。」

没有关公的刀法,却已经看不得别人耍刀了。

「嘛正常,毕竟是『梦』嘛。」

「为什么那么肯定?」

「不是刚才你说的吗?」

「……」

帕舍璃蒙了,她有说过吗?

(ps.「这是个类似梦的『境界』」——by帕舍璃 in Ep-03 荒漠◇D esert 其一)

坏了她真说过。

——那是针对前天……前天晚上的事儿,不是现在啊……

「诶?可你不是昨天就开始讲了吗?『舞台』什么的……」

「?!!」

阿寝回的话把帕舍璃惊醒了,她刻意展露疑惑,拧巴着脸朝自傲的丽人眯起了眼。

斯菲雅也闪着傲气的光回敬了个微笑:

「可你为我背了个书,让我更确信哦。」

「……但我现在不太确信了呀。」

「嘛,常有的事。那还是我来整理一下我的论点吧——」

银发丽人摸着下巴整理遍词句,缓缓道来:

「首先……之所以笃定这是片虚伪的『舞台』,是因为它实在太『假』了,『假』的和从不知道那个草台班子里看来的粗糙戏一样,经不起半点考究。举个例子吧,比如——」

她环顾四周,摸了摸身上衣服的料子,抬头扫了一遍同伴,目光在帕舍璃身上落定,笑容难以克制地绽开。

「就比如你这身……这叫什么,『冬装』是吧?演剧部里还算个公主,离了台,应是进不了上厅的。」

「什么上厅?」

「就是『华东宴』顶楼那个晚会场。现代社会不比往日,虽说封建贵族那套早已废用,服饰礼仪方面的规矩也大都自由了。可……呵,上层毕竟还是上层,名字改了底子未变,脸面活多少还是要得留些的。就拿你这身说事吧,这一眼……就没牌儿啊——」

说着,她上手翻了翻帕舍璃的衣袖:

「摸着也就料子好了。」

「哦~」

一旁的阿寝听完,顿时有所领悟:

「是衣服形制出错了吗?」

斯菲雅笑着点头赞同:

「设计也有拼接和抄袭的问题,而且拼的不太行。有种照着别人的答案东拿点,西拿点,最后还抄歪了味道。缺憾处甚至可以说不入流,骗骗外行倒也算……」

「……」

见某人沉默不语,她方才转过味来,赔着脸笑道:

「呵呵……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一行人再无多言。

她们穿过小道密林,踩着石块攀上大道。海浪拍打崖壁,公路环山半周直抵古堡。

老宅堡为古西人风格,兼具上世纪在富人间流行的堡垒属性。繁复哥特装饰凸显出原主的奢靡个性,倚绝峭而建,直面沧海,整个建筑都投入了阴影之中,与电视剧中那些吸血鬼……啊不是、蝠族妖人的府邸如出一辙。

「咱大概明白他们为啥要搬家了。」

「嘛,说不定以前某代罗根就有这方面兴趣呢。」

「买了座小岛全家cosplay吗?」

「买了座小岛全家cos封建——」

「小帕!」

帕舍璃缩着脖子闭了嘴。好久没被人吼了,意外有点欣慰。兴起些微笑意,目光穿过阿寝瞟到了『老爷』的侧脸,又不自觉沉了下去。

宅院经久失修,很多地方均已坍塌,看不出原貌。就拿大门举例,虽然高如城门,两侧墙壁却瘫成了石坡。砖石朝外胡乱堆砌,天然构成了石阶通路。

顺利翻过外墙,少女们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这让帕舍璃有些侥幸,可悬着的心却始终没放下。她知道肯定有什么东西正等着她,这是在情报支持下『专家』特有的直觉判断。

她回想起贝斯小姐心口让她惊恐万分的缝纫线,脑内构想出庄园众人被丝线牵连而起的诡异画面:雾气缠绕的古旧厅堂中心泛起青蓝荧光,充作人偶提线板的水母顶上吊有更多更细微的丝线,从蓝至青再至白,渐变延伸向无穷远处——那黑暗中唯一的白色光点,噩梦的出口。

而如今它仿佛近在眼前。

「快看那——」

「收声!」

帕舍璃捂住了阿寝的嘴巴,拉着她钻入一处矮墙。

斯菲雅也觉察到不对,快速侧翻到小院门后,警惕地注视着那根离她稍远、碗口粗的粘稠浅蓝色触须缓慢爬出院门,口器朝外吐出一连串细丝。

这些细丝如呼吸般痉挛,舞动着四处摸索。起先,斯菲雅还不以为意,只是屏住呼吸,缓慢拧转弹巢。直到——

呼——

一根丝线突然奋起,接连在离她不过半米处的微小飞虫上。

她吓得身体惊颤,心中传来一阵恶寒。斯菲雅看不清小虫身体上的细节,她甚至眯着眼都没找到飞虫的复眼在哪,只是看到了那只虫子的双翅在被细丝刺入的那刻瞬间停转,笔直坠下的趋势刚显就被提拉飞起——接着,它机械般地转过了航向,翅膀不再打颤,却悬停在空中,扭过了三百六十度的大弯,直直对上了自己。

呯——

「跑!」

子弹闪烁着埋入触手深处,火焰盘沿着长肢向院内而去。飞沙漫扬,地面开始震动。

帕舍璃呼起风沙,牵着阿寝的手就往院内直冲。

一股难闻的焦味裹在风里。三人跑了没一会,就在墙角处找到了那节被折断的烧焦断肢。

刷——

碧蓝且锋利的『矛』洞开了她的发丝,精准地擦过脖颈,从后方直插进断肢内部。

这是个陷阱。

迷雾自断肢中弥漫而出,腐蚀着众人视野。『长矛』即刻转向挥砍,斯菲雅却突然朝无刃的一侧倾倒下去——运气以重力的形式赶在触手横刀斩首前推离了丽人,凑至耳边轻吐了声『多谢惠顾』,果断收走了她半个耳廓。碧蓝色的玫瑰自脑侧绽开,痛感不言而喻。

斯菲雅捂住伤耳艰难起身,蓝色的血渍从指缝间滑落。凝神屏气的脸上是刻骨铭心的惨白,好在她能忍住不叫出声来。

小院内,花坛里,石路边,喷泉口……无数触管探出细丝在角落里包了个圆,浓密的雾气正朝三人迫近。见已无路可逃,吃痛的斯菲雅深知自己逃错了位置。她朝楼堡方向望去,叹了口气。抿着嘴将衣袋中最后一发灰头弹(传送弹)取出。

她正想解开弹巢,焦灼味却越发浓重。飘燃的火星晃入了她的视野,她赶忙抬头,只看到火焰将袭来的众丝线吓退,在包围圈里烧出了一条通路。

「愣着干嘛,跑啊——」

帕舍璃舞着手中燃起的木棒,招风带出阵阵焰浪。甩出的火星在触肢上汇聚,积少成多,借着风势越烧越大。

——没有吟咒?

「小雅!」

——!

在阿寝的呼喊下,斯菲雅收回思绪,抓着手一路小跑冲出重围,往主楼大步奔去。

触肢的利齿在热浪里溶解了许多。不短的静默后,第二发尖锥直插焰心。烧灼感一时没让触刃退缩,帕舍璃看着它在火焰中失色,最终焦灼处化作浓水。半截触手被薪火点燃,坠在地上,一连烧进小径旁的野草堆里。

少女扔掉火把快步撤入楼内,另两人推着手迅速阖门,两步并一步将地狱隔绝于门外。三人上气不接下气,失力坐倒,背靠着将门堵死。起初门外尚有冲撞,不久便重归平静。

「呼、呼、呵,怎么,没有对策?」

「呵呵、呼——」

听着少女的笑怨,她解开弹巢,将一枚弹壳取下,抛在地上。直到这时,帕舍璃才注意到她染蓝的侧发——是沾到脏东西了么?

「原来有……现在没了……」

「行——」

「……」

「……」

「靠你了……」

她扭过头四目相视,不肯让帕舍璃死盯自己的侧脸。手里不停扯着内衬的袖口。袖口纹丝未动,脑袋的痛感始终让她难以发力。

帕舍璃没说出话来。啧一声,把自己内搭的花袖扯了,送到她面前。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一旁的阿寝把头靠在膝上,细微的抽泣声惹人心烦。可这片刻的不安并没持续多久,更大的危险已接踵而至。地面上抛出的弹壳正不自然鼓动。震感转瞬即逝……又卷土重来。

抖动。抖动。

滑落。

「嘀嗒~」

帕舍璃立马噤声,朝二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四处环视。

右侧廊道比较深,但有光,无所阻拦不知何去。左侧通路则被石堆掩盖了一半,一眼往去黑的吓人。

接着正视厅堂,空荡残旧,一览无余。目光直聚焦到尽头,那滩自天花板大洞处滴答落下的污水上。

一滴两滴,往上看,在天花板上吊出一个胶状水泡。

滴答~滴答~

粘稠,诡异。

在透入室内的微弱光线下晶莹剔透,折射偏蓝的光。

帕舍璃朝天顶缺口方向指了指,又朝大厅右侧门走廊指了指。曲回手臂后,朝二人使了个眼色,伸出三根手指。

斯菲雅心领神会,转轮复位子弹上膛。

——二

「一!」

『呯——』的一声,火光穿过塌陷口,击打在二楼的某样事物上,尖锐的嘶叫声炸鸣开。

几乎同时,少女们依靠的大门两旁,脆弱的墙面被击穿处数个缺洞。粗圆的管状触手突入室内,仍带有烧焦痕迹的细丝膨胀开来,毫无目地撕裂残垣断壁内的一切。

阿寝与斯菲雅收到信号立马往侧门跑去,帕舍璃则往相反方向,越过石堆,于空洞的黑暗中燃起一团火来。

……

呯——呯——呯——

连开三枪,子弹扎进触手,将袭来的丝线打散。

此处射出的均是普通子弹。

弹巢未空,斯菲雅就迅速抛壳。顺手将剩下三发中的两枚退膛,一并补换成不再晶莹的普通弹。

——还有四发吗……

吃过亏的她不打算太早亮底牌。

魔弹共携带七发,给出一发,已用两发,余下四发与普通弹若干。其中还需排除无威力的闪现弹与只对机械生效的电磁弹,实质能派上用场的魔弹仅剩两颗。

——冻结和风刃……冻结是对单效果,风的话得找找角度,瞄准本体的话,连发能瞬秒吧……

她装填的那发为风弹。比起以控制见长的冻结弹,这一发的威力足以在一头成年象身上撕开道可怖的裂口。

「啧。要跳了——」

她拉过东张西望的阿寝。从断裂的台阶口跃上二楼。

右侧廊道两侧净是些单个房间,数量虽多却没有相连,看上去像是堆砌杂物的储物间。道路尽头有一小侧门,门内接旋梯上楼,台阶窄且小,仆从大抵都是从这边过。

时光催化下,楼梯已渐有断续,好在断面不算太广,二人努力还能应付。

但对于这怪物就不一样了。

丝线只探入侧门口晃了晃就原路退去,反应之快不带半分犹豫。

疾走奔逃的丽人一行自然是没有意识到这点。她们上楼后还想着借视野与高低差打个措手不及,扶着楼梯口的栏杆干等了阵。

阿寝是先放松下来的那个,她塌下脑袋送出口气。

刚扭过头想冲银发友人说上两句,就看见脚下廊道的另一头,成人体型的伞形物体率先打破宁静,违背物理规律挥舞着细肢朝自己飞扑而来。

「——呜!」

她吓得埋下身来蹲饱脑袋。那生物掠过头顶,刮擦着吊灯,『叮呤咣啷』将二楼楼道的窗户连带墙面撞出个口子。

斯菲雅也觉察到身后的风向不对。在气流疾驰而过后,她立马调转枪头对准了那滩黏在墙面上的伞状软体——她愣住了。

那个形如水母的生物顶上,一道骇人的伤口横贯伞面,光洁干脆却始终焦灼着这怪物。它低频的嘶声震颤人心,荧光色蓝液从伤口渗出,在地面上滴答作响。部分血浆在碰到刀痕两壁时蒸干,妄图结上的疮疤在闭合瞬间再次焦裂,以此往复。

这东西过于诡异,她回过神立马就要替怪物解脱。

呯——

子弹出膛。

啪——

命中,但并非目标。

数根粗肢穿透岌岌可危的楼壁,从拥挤的窗台口扫了进来。

独头弹撕开吐丝触手,在异物的阻挡下遗憾偏航,斜穿触肢腔壁后,与目标擦身而过。

阻碍她们的真身暴露于日照之下,同种怪物有两只!

瘫倒的水母缓缓浮起,墙上小口坍塌成硕大的窟窿。它摇晃着,继续朝少女们冲去。

斯菲雅瞬身躲闪,水母不做反应。阿寝后撤两步,它急速向前。

「诶,怎、怎么是咱啊——」

橙毛大狗一惊,果断转身。扬起手,大声呼救着朝二层厅堂逃去。

头顶吊灯已脱离旋摆的余波,叮当声渐隐,廊道再度寂寥。

拖后腿的都跑了。

那比受伤水母块头更大,色彩更为深邃的一头,顺势从砸出的窟窿跻身入屋。雾气自其伞盖下满溢而出,顺着肢条在房间中肆意蔓延。

斯菲雅举枪跳出一段距离,朝着它硕大的脑壳再开三枪。

库嚓——

「吱——」

楼道后的雾霾中横窜出一只肥老鼠,以难以置信的角度挡下了一发子弹。

蓝色细线牵引住它的四肢将其在空中甩打。似乎是觉得自己能当下三发连射,在一发『替罪』后,仍想接第二发。迅速格挡后,那血肉模糊的老鼠被打成肉块,却未能阻止子弹洞穿水母主人的脑袋。

——智商不高……不,水母没脑子。

两发中弹。顶着这体型想不中也难的水母怪居然没有逃离。仿若没事似的……不,就是没事。仅凭子弹大小的弹孔,哪怕穿透也没法给它造成太大伤害。但这并不算麻烦事,在庭院遇袭时她便早有预料。而解决问题的定音之锤,此刻就躺在弹巢内。问题只在于「什么时候击发」,以及「击发哪个」。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

斯菲雅瞳孔收缩,猛地瞪大了双眼。脑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在作响。脚边传来异样的震感。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咔哒』踩住了什么。

粘稠的汁水粘上鞋底,在积灰地板上盖下荧光的蓝章。

她抬起脚来。低头注视——

是一只蟑螂。

与那细线一并踩作细碎,尚存生气的蟑螂。

——啪

前方的水母炸开伞顶,伞下蓬松的密集细丝透过破窗阳光的照射逐渐清晰成一个扇形,无限延伸向女孩身后。

她知道这怪物想干什么,她知道怪物为什么放弃了凶狠的斩击。先是飞虫,再是老鼠、蟑螂。天知道下一个、下一群会是什么。但有一点是能够确认的——那水母状似前肢的部分,那两根粗壮管形结构中探出的数千细丝已然找到了中意的木偶。

「呵、呵呵……」

冷汗未能洗下她的妆,反倒将笑容别扭地粘黏在脸上。

恐惧也没有中断思考。耳畔火辣辣的痛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毫无疑问就是向真相迈进的最好证明。」

斯菲雅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样啊……你是『编剧』……还是『剧本』呢?」

呯——

向斜上方击发。

几乎同步。在火光迸射的一瞬,四周轻微的『悉索』声刹时躁动,与那水母呈钳形冲来。

银发少女不顾后方攻势,只顾后跳,翻滚着埋进大厅成片焦黑的书堆里。

又是一声巨响。本就岌岌可危的廊道,随着吊灯被子弹击落的那刻,便连带着崩溃。

金属重物伴着整片砖墙向内坍塌,同向上的旋梯一齐埋入了历史的尘埃里。

最后的最后,在环绕着她的怪异『啪嗒』一声整齐落地后。

悉索声停止了。

斯菲雅扶着背,从书堆里撑起腰。

距她不足两米处,密密麻麻,数不尽的阴湿生物瘫倒着给她包了个圆。

最近的一只老鼠几乎要啃上她的手腕,尸体在落地后仍保持着张嘴状态。若没断线,预计要咬下块肉来。

——不,应该不至于那么残暴,哪有还没装线就把玩偶弄坏的?

此处应为二楼大厅,实际看来说是『图书馆』更为合适。

早已废弃。还立着的书架不多,没烧黑的书更少。木屑和纸张混杂,成堆地铺在地上。肉眼可见地遭了场大火。

对这惨状她倒也不意外。自顾自打开左轮,将弹壳抛出。转动一圈,正好剩下一颗翠绿,晶莹剔透。

「到头来,准备好的大礼没用上。」

她原本打算找个好角度,把这只大的连同那只小的一起送上天。不过她实在是讨厌虫子老鼠什么的。在考虑得失……或者说在『踩到蟑螂』后就果断抛弃了这害人的仪式感。

「啊,这么说来好像还有只小的来着——」

「救命啊——」

图书馆的后出口外,连通各室的廊道里传来呼喊声。

橙色的身影从廊厅两侧的一间房窜入又一间房。身后某个奄奄一息的蓝色气球则吃力追着,越追越慢。

自它从一间房里荡出后,尚未跟近就被某人带关的门扉直击面门,拍飞老远,瘫在地上再没起来。

而从房间另一头拐回廊厅的阿寝刚出门就撞见了『堵』在地上的那一滩,吓得又闭上了门,也再没打开。

同时,湖畔前罗根宅邸。

莳萝维亚卧房。

「……」

「找到她们了吗?」

「已经差人去了。」

「不够。」

深蓝的丝线从背部植入,牵扯住胸口不存在的脏器。信息随魔力信号直抵处理中枢。稚嫩的女声将命令输入任务栏。

「① 本区筛选已结束,后续循环没有意义,静候平行区块完成筛选。」

「② 确保所有『参演人员』。」

『——本机确认——』

不含任何情感,电子音卸去了所有伪装。

深色细线穿透他的胸口,在幽蓝色荧光的照耀下,房间内的透明细线显现身形。

它们连结着门扉、窗户、桌椅乃至于窗台上的每一朵紫茉莉的花瓣。

世间万物仿佛都被一双无形之手操弄着,在房间上空盘根错节,伸向远处。

胸间枝条攀上吊顶,扎根进那片实体网络。深蓝色荧光顺管道输送进无色细丝。万千思绪仿佛于此刻统合为一。

『老人』装模做样地打开对讲器,情感模块重启渲染。

「——全岛搜索。」

羽翼的风浪中,无一声鸦鸣。

全庄上下,所有人齐刷刷将瞳眸中的深邃目光伸向山的另一头。

这个故事发生在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历法尚未确立。阴云笼盖天空,此世仍是魔物乐园。

魑魅魍魉,群魔并起。生灵涂炭,斗争不已。

遥远的北境寒地上,有那么一个女孩,在纷乱的逃难队伍里意外与亲人分离……这是常有的事情。

她的叔父、老迈的祖母、比她大两岁的姐姐,甚至是家中最小的弟弟都曾以同样的方式沉没在滚滚人潮。只不过,终于轮到自己罢了。

女孩也曾想追上父母的脚步。她顶着风雪在荒野上搜寻良久,直到栖身的队伍只剩下她一人,女孩才终于意识到她被抛弃了。

与那些妄图追回的亲友无关,并非他人有意将其抛弃。

作为后来人,我们都知道,在当时能存活下来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前往中陆——前往日后『幻都唯一神』摩多罗降临之地。

但他们并不清楚,他们是亲历者。女孩被抛弃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她命不好。

因为命不好,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因为命不好,一头扎进了邪魔腹地,那阴霾最浓重的国度。

『命运』抛弃了她,但她却未曾抛弃自己……她是个执拗的孩子。

比起可以见得的『死亡』,在她人生最后时刻,脑中所想的只有「前进」。

与其哀叹,不如「前进」。

与其等死,不如「前进」。

与其掘墓,不如「前进」。

——啊,说不定掘墓也算是一种「前进」吧?

——但我不要死在这种地方。如果可以,我想躺倒在鲜花丛中,以此终幕——所以「前进」吧。

『前进』。

不再是为生存,而是为了寻找一片能栖身的花园。

一片属于自己的墓地。

靠着缓慢消融的冰霜与布袋中岌岌可危的口粮,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少女真在荒原深处的山谷中找到了那丝明艳的色彩。

绿意反常识地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生根发芽,整整齐齐划出界限,诡异却美丽。

她高兴极了,无论如何,这都意味她长久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但凡事都不会太容易。

「不要过来!」

远方,某个深沉嗓音打断了她的前进。

止步于花园前,少女将目光投向那如山般的巨大身影。

「这里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

山妖伸展开岩石磊就的臂膀,展露出茹毛饮血的恐怖面容,咆哮声在山间回荡。

但女孩并未表现出恐惧与悲伤,她只觉欣慰——欣慰终点的到来。

无视警告,少女纵身一跃,大步迈入草地,转身便躺了下去,静待死亡来临。

「哎——」

山妖长叹一声,坐在山崖上俯视着自己精心妆点的盆栽被这小小的侵略者碾坏。

「你们这帮人儿就是听不懂妖话,就不能抽个空学个外语吗!还要我自己来!」

几声闷哼之后,它便从山头上翻出片扁平的水晶石,扣弄着牢牢嵌在右眼上。

接着,捏起一本对它来说极其袖珍的书本,支起小指小心翻了两页,有模有样地张口就来:

「嗯哼~呃——这是ga……garden?is mine!」

「……?」

女孩紧闭的眼皮没有张开的意思,眉毛倒是挤地更紧了,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脏东西。

「等一下,你不会不是西语系的吧?我就这一本词典——哎呀!算了!」

它自暴自弃地拍了下膝盖,整片大地都在他的一言一行中震颤。

女孩有激动,她甚至有点期待自己会被何种方式结束生命——如果是由一座山来处刑,那也许是压扁?或者撕碎?活埋?

「……」

——好像哪种都不太美观。

她有点不想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突如其来,冰冷的触感直抵她的脑门。

果然还是碾碎吗——她这样想到,可骇人的重量却始终没有降下。

「喂!」

在生物学通用的问候语中,少女一惊一乍地睁开眼。

只看见一簇铁质农具被高空抛物至她的身旁,吓得她缩起身子生怕被砸到。

「想,留下,就给,我,干活!」

那山妖扭曲摆弄身姿,用肢体语言费力比划着意思。

见少女愣愣捡起钉耙后,它转身从山洞里连根掏出了一颗果树,屈指刨坑,移栽到了花田中。

眯着眼用手比出一个相框品了品画面,最后满意地打出个ok的手势,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女孩诧异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妖怪。

在她的印象里,所有怪力乱神的妖异都会竭尽所能地扩张、杀戮,筹集世人的恐惧/信仰以此收获曼纳,变得更为恐怖、更为效率。

这本因是绝对的自然准则,直到她遇见了这样一个『异类』——一个偏安一隅,只喜欢把玩盆栽的怪胎!她开始对所谓的『妖怪』有了些改观,但她从未向那只山妖开口。

自少女来后,这片田地便不再种花了,山妖为少女雕了一座木屋,每日都会为她准备一定量的果实充饥,并要求她用自己找来的果树建一座果园。少女没有异议,但却仍心心念念地在农地偏远的一角上种上了花。

日常除了园艺活动,偶尔她也会用肢体动作向山妖讨要书籍。虽然读不懂文字,但上面的一张又一张插图却总让她感到欢喜。久而久之,他们便开始以农具为笔,在空地上用图画交谈。

从交流中,她了解到这片不受风雪影响的天地是山妖用自然曼纳精雕而成的『避难所』。

山妖的古老预言说,这片土地终有一日将被撕裂,而山妖会在世界毁灭前就更先一步迎来末日。因此它一直在为那必将到来的末日做准备。

它并不介意少女与它共用这片避难所,唯一的要求只是让她用『工作』换取庇护。

「只要现在努力工作,就能给老去的自己留下养老的本金。不想老了被赶出去的话,就别整什么花了,给我好好种树!」

这是山妖给予少女的条件。

但少女依旧没有铲掉她的花,日后花圃的面积反倒有所扩大。

直到一年冬天,寒气加重,果园歉收,山妖实在找不齐足够过冬的果实。

石料构筑的它本是不需要这类食物的。为了少女,它外出时几次三番硬闯大妖异的领地掠取食物。可若如此还是不够,那伤痕累累的它终于也是忍不了。

山妖回来后没有用图画,也没有使用肢体动作,只是胡乱发泄着怨气。

它质问少女为什么没有听它的话,为什么没有将有限的土地全部耕种果树,为什么没有省吃俭用囤积到足够过冬的食物,丝毫没有顾及到少女能否听懂、能否决定。

当然它也不愿意被人听懂。气到头上,起身就要自己动手除掉这些无用的花。

岩石磊就的手指坚实宽厚,向罪魁花圃呼啸袭来,却愣愣地停在了花圃前那人的眉梢上。看着少女张开臂膀,颤抖着护住花田。那娇滴滴、哭哒哒却又意志坚定的样子,让山妖心里泛上一阵酸楚。但它也没办法。若是放任,今年就算熬过去,也熬不过明年。它狠下心来绕过女孩,成其不备一手铲掉了所有的花。

那一刻,他的心是解放了的。

而往后,他会迫切地期望自己忘却那日女孩的表情——它从未见一人如此痛苦过,也从未因一人而如此痛苦。

它现在体会到了。

凄静的哭泣声中,哽咽着已碎的梦。

「我想……送你一片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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