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荒漠◇D esert 其三
寒冷。
黑暗。
地狱般的景色。
宅邸沦陷了。
靠海侧的外墙被砸了个粉碎。形态怪异的……呕……
……
死了好多人。
它们鞭笞、擒获健壮的劳动力……枷锁……奴役……铐带上不知所谓的铁质头套,成批推下海。
老、弱、病、残……斩杀、即食、咀嚼、掩埋……没有带走的必要。
小姐就是此类。
没有枷锁、没有铁链。
我见屈展黏湿的利爪抓住了她,见那恶心的口器四散恶臭。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四肢没有知觉,身体埋在石堆下,连合眼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
匍匐在地的我失去了魂灵,就这样看着血色沾染了她的洋裙——
直至寒光切碎夜空。
……
怪物令人作呕的头颅就这样滚到了我的身前。
雷声作响。
闪电照出那个男人的身影。他低跪着,护住了小姐羸弱的身躯。
目光冷峻,剑刃淌血。
深褐色鬃毛下流转着的荧光纹路,如水银般在夜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他红着眼。
是死神?
还是救星?
「拜托了,救救她……救救她……」
——那个地下室里的……
『狼人』。
……
……
……
「小姐?」
少女在沙滩上踩着水,旋转,轻跳,一个人的交际舞。白裙扬开翼展,天使羽翼亦不过如此。
今年开春,她就年满十八了。
这么多年过去,风平浪静实属运气,如今却再也藏不下去……老爷想必很难过吧。
在大夫人的反复敲打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但总算,小姐的未来逐渐明朗。不论是作为政治工具还是索性抛弃,都要比囚禁在孤岛上好上不少。
——那我呢?
我不断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每次的答案都不尽相同。
或许是回老家去,回麦州当一名村姑。或许是留在城里,在临湾、工沪之类的大城市找份生计。或者,去永夜京吧。到京城再寻户人家干回老本行……又或许——
——或许大夫人还会要我?
小姐听到了我的呼声,摆过身来望我。
那小巧玲珑丝毫不像18岁的模样深深映入了眼眸。
——不、不能回去。
道路很多,人生很长。
放下最后那丝无意义的期待,我注视着小姐。
——她会同我走的,这并非第一次。
我们会离开,而我会将鸟笼负在身上,接替她的『母亲』。
……
「明明一切都如预想……明明一切都安排妥当——」
「艾莉娜!」
老爷吼了一声。这是我第一次见这个本性和善的老人如此嗔怒。
画面切换。阴暗的房间内,寒气肃杀,只有几盏蜡烛贡献着零星微光。我被吓了一跳,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啧、呼……」
老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大喘气试图冷静下来。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最终泄了气般地拍着大腿入座。
「告诉我那头狼的事情!它到底是怎么和……」
说到人名处,只是叹气。无处安放的手遮盖了布满皱纹的眉头。
「那是……三月初。在树林口的河道边捡到的——」
「渡来妖。我知道!你——」
他又是一阵呵斥,但却轻飘到失声。双手按住桌椅差些又站起来。
「为什么要养这种东西!心软就什么东西都要养?」
「老爷——」
阴影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绅士缓步上前,垂首抵近老人耳侧:
「关于那个狼人,我们不能否认他在『海鬼』攻庄时的表现。」
「一码归一码——」听到不中意处,老人扭过头去:
「我管他什么两情相悦……救人我谢他。要什么都可以……要命不行!」
说罢,他单手猛击桌面,恍敲一击醒木。怨气上头,步临前人。掌刚起,忍住手,只道「哎」一声,甩下衣袖。
「妖人非人!要闹病的!我问你,孩子生下来要我这个爷爷怎么说?啊?你要我怎么告诉她?我问你,我要怎么告诉她『半妖只能活二十岁』!你口口声声说是喜欢小姐的——柔丝玫也只有五年可活了,你满意了?!你怎么就、怎么就没劝住呢!」
他红着脸,说到心梗处,没撑住,脑袋一昏就后倒去。
管家赶忙搀住,腿脚疲软的老人嘶声厉泣,嘴里还哆嗦着:「你已经要了一个……已经一个了……」
这是一场质问。
现在想来,其实老爷大抵不需要我来解释什么吧。
在那之后他再没来过岛上。
……
时间一晃来到十月。
距离狼人被收监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小姐一直苦板着脸,我真的很怕她把眼睛哭瞎——这不是夸张。
那种病不光是孩子,父母也遭牵连。
病发后,五感会逐年消失,再者四肢瘫痪,直至死亡。总个过程将会在一到三年内缓步发生,并于五年内死去。
……过分『漫长』的三年。
发病期在成年后,恶化趋势难以预计、无法治疗。妖怪那边的症状尚不清楚,而小姐的痛苦已经开始了。
我不知道小姐是什么时候看不见的。只记得那时候湖边的老园子已经修缮完毕,行李物件也都搬迁的差不多了。或许是天气不错,小姐杵在阳台上,说「太阳扎眼」,此后就再摸不着光。
海鬼屠庄之后,靠山堡宅那片区域不再许人靠近。当兵的封锁了那里,军舰在海上漂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多。老家那边则迟迟没有回应,拨钱修好老园子就叫人搬了去。城里的麻烦八成都还没理清,这边多半是顾不上。
与妖人,甚至是渡来妖通婚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是难以估计的。哪怕小姐是私生女,也会给罗根家抹上无法拭去的丑污。但最后,小姐的事情还是被压了下来。年末,州长卖了个人情,但罗根也就此染白,彻底变成贝洛托战船上的撞角,再脱不开身。于是,痛苦的九八八年结束了。
而距离真正的噩梦仅剩两年,而那同时……也会是奥莉薇娅出生的日子。
◇
旧宅。地下水道。
「噗啊——」
水温略寒,时不时飘来些许碎冰,帕舍璃艰难地扑腾上岸。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不久前她决心与阿寝等人朝反方向逃窜,试图分散袭击者的追击,避免被一网打尽。
可就结果而言,她这一边貌似没有吸引到对方任何注意,反倒像个卖队友的逃兵。
也不知是因此遭了报应还是怎么的,在暗廊里走了没几步,魔力就见了底。眼见手中火苗灭了,但又害怕有怪物追赶,不敢原路返回,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
本以为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光,步子迈大了些,一脚踩空摔到了这地方来。
这下好了,饥寒交迫。
「呜~这都什么事啊——」
少女蹲着蜷缩起身子,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吸了水的毛绒冬装尽是累赘,她动手稍微拧干了些边边角角。有体质方面的加护至少不至于感冒。
——是啊,体质的加护,这是个大问题。
若是与盖娅(世界)正常连通,这点加护的花费就是洒洒水,一根毛。但现在这笔帐貌似要由她自己付了,她可远没这么宽裕。
「变……升华已经不敢想了。本来就(魔力)回的就慢,还得拿出大半交保险……我要不要吃饭啊!」
她埋怨着,沿着水道只顾向前,想着能靠水流的走势找到出口,结果十分顺利地在水道尽头碰上了一个小房间。
她尝试推门……纹丝未动。
「啊……我就知道……」
眼珠不自觉向上翻白一瞬,帕舍璃回叹口气,拉门而入。
其内砖墙封闭。除了正门,连个窗户口都没有。少女在房间内壁摸索一阵,没找到开灯的按钮,却挖到个空陷的方形凹洞。
借着屋外水道里昏暗的壁灯光,她向上瞅去,房顶的圆形灯罩中并无实物,说连灯都没装好……不过也没那必要了。这点时间里帕舍璃早已撞过四壁,房里落了个干干净净是什么都没有。
——玩我是吧?
她正打算离开,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反手闭上房门,让眼睛在漆黑的密闭空间里适应了会儿,果真从墙缝里看出些微亮光。
少女敲了敲墙,暗觉有机关,使力推搡,与墙面同转一周,进入了真正的密室。
黑暗淡去,眼前光景明朗起来。帕舍璃压低了眼,凝视起前方。
肉眼可见的寒气茫茫笼笼,充斥着空旷的冰窖。正中,雪白一片的水晶棺盖内,映现出某位少女的面容。
「恬妮·福勒……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呢……」
三座冰棺斜立于墙面,除了一座,其余空置。那名寻人启事上的女孩就安然睡在其中。
——所以,不是说艾莉娜58岁么?这看着都没我大啊……演员和角色差这么多都行?啊,不过某俩还是老爷、夫人呢……女仆这么样倒也说得过去。
断掉疑虑,帕舍璃试着对棺椁动粗,却百试不得其解,光靠视觉信息甚至没法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啧……」
帕舍璃咂了咂舌头。都找着到地方了,她不想血本无归。
回忆昨晚对水母怪的反击,思考前日与僵王的对立。她汇集魔力,揉搓手心,依葫芦画瓢捏出刀把的形状。以臂为鞘,集中精神抽出刀身——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臆想中的刀型并未凭空捏造,体内的魔力少得可怜,尚未空,却再也驱动不了。
出于人体的保护机制,人是没法通过自己的意志将体内的魔力榨地一滴不剩的。总会在『容器』的底部留下那么薄薄一片『水滩』,以防止容器膨胀收缩的幅度过大导致身体损伤。也正因如此,那一小摊『保险』用的魔力只能摆着『看』,无论如何也没法取用。
——不行啊,完全不行!
她头疼发作了。果然,仅凭一腔热血铸造不了奇迹。
正当少女失意时,沉重的石墙再度转动,轰隆隆惊了她一跳,晃来晃去没找到藏身的地方。呆愣愣杵在原地,等待现实的审判。
「嗯?哦呀,居然有客人?」
听似稚儿的声音传来。
石壁归位,一个戴着帆布连衫帽的女性自墙后走进。她胸前捧着只鼓囊纸袋,另一只手从中掏取出什么,满不在意地送入口中。
猩红汁液裹着微黄的斑点自手中流淌而下。撕咬溅出的残渣在领前染开成片红晕——那是个番茄。
无视了帕舍璃的反应,这女人就像到家了似的,自然松弛地将折伞扔到墙角。拉下墙边的机关后,朝后踹了踹墙门,确认锁死不再移位。
她那尖细的音域与带有挑衅味道的语调刻意模糊了年龄。直到将兜帽取下,内里精致成熟的面容才表示出她只是个天生夹子的成年女性……或是个夹声音夹的很熟练的装嫩熟女……
——我选B。
帕舍璃想着想着,总觉得那女人的声音似乎在庄园晚会上听过。或许是因为自己走投无路而自暴自弃,或许是因为对方毫无敌意的悠闲态度,在面对她时少女就是紧张不起来。于是也逐渐放松,试图打量起来人。
那位女士有一头朝后扎起幽蓝的秀发,单马尾。蕾丝颈带上吊着枚五角状的诡异银牌。脸蛋娇小,神色松散,还带着些微稚气。
就外表看,年纪大抵有20出头。大学生?总之是相当的可人儿。
「那……那个……」
「嗯?吃吗?」
她嘴里动作没停,啃着番茄朝帕舍璃递来纸袋。那袋子里自然,是满满当当的大个新鲜番茄。
「不……这个……」
咕噜——
少女的肚子不争气地长鸣。一阵羞涩后,她果断掏出一个咬了下去。
「对嘛,这样就对了。九月底的番茄熟的正好,想起来我就去扒了几个,若是再撒上点白糖……」
她说着话也没停下咀嚼。将袋子推到帕舍璃手上,往里翻出一带砂糖。接着又是一口,将手中番茄咬出个截面,往里撒了点晶晶亮亮的雪花糖砾。
「呜呼~」
她蛮野地朵颐着手中杰作,痛快上头,直压着嘴轻哼。
说实话,近距离观赏到如此热情的推销场面,帕舍璃也忍不住想试试蘸糖的滋味。
她刚伸手接过糖袋,视线却难以克制地聚集到那人口中极其特殊的两根尖细利齿上。
「——吸……吸血鬼?」
「啊?」
她这才注意到那可人的蓝发女士侧发突出的三角长耳,与她在百科图鉴上所见完全一致。
「蝠妖就蝠妖呗。都什么年代了还吸血鬼,我又不吸你的血。」
那显小的尖牙女士抗议两句,眉毛挤作一高一低,似乎对眼前没礼貌的小鬼来了点兴趣。
——吃番茄的吸血鬼?
这对帕舍璃从影视剧中构建起的血族刻板生态观产生了巨大冲击。
「不是,你……你怎么吃番茄啊——」
「嘿,我说你。喜好血食又不是只喝血,怎么就吸血鬼啦?照你这说法,中陆人全改叫爱吃鸡魔人算了。」
「那、那是种族歧视!」
「丫头,你晓得这词啊?」
帕舍璃没了底气。
那蝠妖也是好玩。丫头口无遮拦,虽是无礼她倒觉得有趣,不免有些逗上了瘾。
「我说,你这疯丫头上山下水哪玩儿不好,你跑我这犄角旮旯作甚?真当是来给我送血喝?」
她顺手拍了拍帕舍璃的小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故作轻蔑地咯咯笑了两声:
「我看你这干瘦样也榨不了几两。既不是来送食的,莫不成看上我这家徒四壁,想拆面回去作屏风?」
「不不不不——」
帕舍璃摇着头急速否认。她被紧逼着碎步后退,可由于手臂被抓,两人实际上并未拉开距离。
「呵,谅你也搬不动……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吼,来凿床的吧?」
哐当——
帕舍璃的后背撞靠上了那具冰冰凉凉的『床』盖子。
蝠妖女士轻叩棺盖,低头将染着赤红的利齿威胁般直靠上来。
帕舍璃扭头躲过视线。汗滴淌下额角,最后还是心虚地点了点头。
「行啊。那么想要这(棺材里)丫头的命,那就凿呗。」
她不以为意,起身将果实吞吃殆尽,熟练地吮着指头。迅捷高效,不浪费一滴汁水。
——明明袋子里还有的是……
少女撑着脑袋摇了摇头,她已经习惯这云里雾里的感受了。
「话说回来……要命,你还是给我解释解释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扑哧——」
蝠妖女士一时没绷住,夹久的嗓子也了破功:
「要我?真的假的啊你。盖娅没人了?」
「……谁?」
「我说你啊~」
她从袋里掏出第二个番茄,靠在墙壁咬下一口。
「明明安分着待上两三天就能出去了,这么猴急干嘛?」
「如果不抓紧着解决的话,又会有下一批遇害……」
「不会有了。这是最后一批。」
「……」
帕舍璃沉默了,刚想吐出的话语哽在嘴边没了声响。
女士朝帕舍璃身后探了探道:
「看见后面的棺材了吗?就剩俩了,今晚就能出结果,然后就没你们的事了。」
「你什么意思?!」
帕舍璃急了,她越听越迷糊,这和目前为止的线索……不,目前就根本就连不成什么线索。
「丫头,这只是个『宝宝乐园』,别带那么多恶意,没人打算伤……啊,至少没人对你有意见。顶多就是你身边那块石头碍眼了点。」
「你知道七色石?!!」
「有知道的,但不是我。」
「……好吧导游小姐,贵园的密室逃脱真是独具匠心。连起点都没有的引导不就是要我踹门吗?」
「对,所以我们才在房间里准备了足够的木材供你们做冲城槌。」
「你指的是桌椅板凳?」
「还有锅碗瓢盆。」
「……」
「呵。」
她嬉笑两声,从墙角搬过张板凳悠哉悠哉跨起了二郎腿。
「呵,好吧。既然你都大老远跑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样吧,摆明面上的线索我替你理理怎么样?」
「你?替我?」
「嗯啊。」
「这么好心?」
「看你可怜。」
「……」
帕舍璃无语。那蝠妖自顾自继续下去:
「好吧,没问题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首先,这里是个仿制的箱庭。有问题吗?」
「啊?这不是梦吗?」
「嘶——你要这么想……倒也成吧。差不了多少。」
她歪着头嚼了会儿果子,心里盘算着没问题,继续问道:
「那除了这里,『相互平行的梦(箱庭)还有三个』……有问题吗?」
……
◇
寰宇黑暗之中,无尽夜空之上。
一座金色的鸟笼如宇宙间无主的陨石,漫无目的地放逐着。
举头仰望,四团胶质(箱庭)如梦泡影,相互平行。轴心倾斜,缓慢优雅于圆周轨道上划出银环。
正中,二日相融,几近重叠,交汇处闪出白皙的光。在无数细丝的牵制下,用引力纺出螺旋,随四星之环绕,越缠越密,终有一天要蒙上层妖蓝透光的幕。
远离这片「星系」的无数细小繁星在背景中眨着微弱的光,一闪一烁,点缀这寂静的宇宙。
而那一众配角中,却有一颗,偷着抢着,静悄悄地,展露其卓乎不群的耀眼光芒。
『而距离真正的噩梦仅剩两年——』
话语轻声回响,随光辉泛起涟漪。虽个体微弱却仍稍稍打乱了主星的轨迹。
「哦,我的old sky grandfa~ther!我不记得有把读取记录的权限(爪痕)交给过你。」
音调怪异的斥责声自虚空中荡出。
众星暗淡,一缕黑烟从『恒星』身缠蓝绸的隙间处缓缓升起。空旷的宙域不一会便被那飘渺浑浊的雾气占满,融聚、成型,显出一头狡黠凶戾、却只有头颅的野兽模样,猛地朝鸟笼凑来。
「念在旧情,我已经放过一次了,麻烦你不要让我太难做,Dr.」
『你才是——』
鸟笼反驳道。受到内部力的冲撞,它整体在形似宇宙的空间里翻了个身,方才透过铁栏窥见其内囚徒的容貌——一颗泛彩的水晶石。
『不要老说什么不知所谓的话。谁跟你有交情了?』
「哈!」
野兽咧开了嘴,裂口上扬,嘲弄般撕扯出个笑容。
「信息差是个很有意思的玩意。看你这副表上不知道,心里又想知道的样子也是乐趣的一环。为此我并不介意多透露些。」
『这话前后矛盾了。』
「不矛盾,Dr.。哪怕我把这档子事全露了又何妨?你还是记不得我们间的交情,更别提过去种种……」
『我可不记得有这种事。』
七色石言辞坚定。
野兽的笑容止住了。身姿的轮廓在雾气运动下不停变化,有时冒出尖牙、有时冒出利爪,唯有构筑『脸部』的部分几乎凝滞。
「老伙计啊……说实话,就这点我最同情你,你让我甚至有点不太忍心戏弄你了。但公事还得公办,咱们都有份难混的差事……不如,暂时休战吧。」
『?』
七色石回了个问号。
「你是想破掉这片梦对吧?那我们就目标一致。」
『一致?你在打什么主意?』
「主意?没什么主意。这些故事本来就是碎的。这边少一点,那边缺一块。我胡编乱造还来不及,你要想帮忙我自然欢迎。啊,说起胡编乱造,你也逛过了吧?虽然只是个试作品,感觉如何?」
『像是小学生会朝新人小说赛里投石入海的玛丽苏文。』
「真不留情面。虽然我确实不擅长写这些文文绉绉的,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野兽抬挤下眉毛,又问了句:
「为了真实度能保值,我可是辛辛苦苦捞了一批又一批活物的意识填进去的。思维密集到连凑数的NPC都快有半个自我了。忒修斯之船同款保养,什么身份、伦理、悖论,我只在乎实用价值。」
『……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你送出去的那份记忆。」
『……』
牢内并无回应。
「放心,我对你那个冤大头新闺女没兴趣。而且我本来也没想理你的,奈何你发出去的那份太真了。真的像是刚从那个叫艾莉娜的女管家脑子里抽出来的一样。」
『我没时间这么做。』
「Nonono,不是白天演戏的演员,我指的是九年应该前死在海里那个——『真货』。」
『……』
「……」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哈,想也知道你没那本事。交易终止,我改主意了。」
话音未了。黑雾朝内坍缩,野兽的轮廓一并崩解,逐级分成小块朝下涌去。
七色石再度冲撞铁笼,使其翻转四十五度后,将目光投向了黑雾所在——那是个绘有金色犬首纹的漆器翻盖罗盘。
在接纳全部黑气后,野兽的赤红瞳孔在罗盘镜面上一闪而过。指针疯狂转动,星空也随之轮转。
「在我的『乐园』,用我的『爪痕』发你的『信息』怎么可能不留下马脚。一个一个找麻烦是麻烦了些,但穷举法总能奏效不是么?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
黑气的化身在罗盘里碎碎念。
老式零件经不起折腾,于银河回旋中咔哒作响。
「哦,不对。这不是我的『爪痕』……嘶~这个味儿。你见过『祂』了?」
◇
「啥……啥意思?」
帕舍璃脑筋实在转不过来。
蝠妖叹了口气解释道:
「就是说,你们现在经历的这个梦(箱庭)只是用来测试用的,是四个负责『演员试镜』用的场地中的一个而已,根本不重要。最顶上那个实战用的才是大头。」
「……这是……摆明面上的?」
「哦——不是。那你听不听?」
「听。但是为啥啊?」
「什么为啥?」
「为啥整那么麻烦?还要整四个预备役来打工?」
「你她猫的真是外行!上过学没有?仪式拿了多少分?」
「?」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少女问懵了。
——仪式分?呃,扩新崖的魔理学是特长科目。除了特长生,一般来说都是过关性质的小科目来着……
见帕舍璃答不上来,蝠妖女士手抵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就当我没问。总之,这个仪式非常重要,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但在实际操作后又不可能半点差错都没有,因此只能一点一点试错,争取将误差控制在能接受的最小范围内。」
「也就是说……这个仪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功?」
「如果你的要求是『完美』的话,确实不可能。但咱们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让两个梦相融,只是手段罢了。」
「……」
帕舍璃心里一惊,迟疑着脱口道:
「……咱们?」
刚说完,又暗骂不好,急得要找借口搪塞过去。
蝠妖女士也愣了愣,噗的一口,绽出个喜道极点的笑。
「你这哈!你不会吧?什么品种的人能钝成这样!」
她拍着大腿大笑,不得不用番茄强行堵住自己放肆的嘴巴,硬生生吞了下去。
「嘿~今儿我也算开了眼了,你这丫头笨的可以。我也不想同你过不去……这样吧,我当回甩手掌柜,把事情告诉你,你替我办。结果好与不好,你说了算。」
「……办事?不对,你坑我?」
「不是你要听的吗?想听即入伙。」
「什么歪理!」
「你也可以拒绝。然后幸运地成为本乐园终身VIP。」
「……」
少女知道这里不像是能拒绝的样子,有些委屈道:
「……你们不是不打算为难我们吗?还到点了就给放回去。听起来万事俱备,还有什么事可办的?」
「哈——」
蝠妖长舒口气,脑袋下垂。炙热艳容晴转多云,却还遮不住光。
「你们是没事了没错,可我没说扩州没事吧?」
——扩新崖?
帕舍璃突然想起了海上那座山大的异形。倾泻的枯枝犹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扎穿她的脑髓。
「你……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没打什么,只不过要放某只海怪出来兜兜风罢了。」
「你疯了?」
「工作而已,况且这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就是想阻止也难啊~」
……
「只是『难』对吧……」咽下苦水,少女沉住气:
「两个『梦』相融……是怎么回事?」
蝠妖会心一笑。
「字面意思,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我把仪式构成简单告你,只讲一遍,记好了——」
说完,她将果实从纸袋中尽数取出。纸袋净空后,伸出尖锐的指甲。屈指作爪状,一爪子从纸袋口斩切下五根首尾相连的等距纸条。接着将纸袋底掏空,视作第六条最大的环状纸条。
她将其中四根等距纸条归于一类,余下一根与大纸条放在同处。手指了指四根纸条的一组,捏起一根对帕舍璃讲道:
「看见这四根了没?你就当它们是四组用来『试镜』的平行梦(箱庭),而我手里这根就是我们当前所处的梦境,与其他的都没什么区别。」
然后她放回纸条,转而介绍另一边.
「而另一侧,这根与其他四根没什么区别的小纸条则是主梦(主箱庭),但它目前为止还并非不完整,毕竟你看,和另一根大纸条的宽度相比,完全对接不上。理由也很简单,因为这个梦境的原型本早就在时间的风化下支离破碎,想修好它还得用不少的力气,至于怎么修嘛……」
她将刚才的四根平行纸条捏在手里,又是一爪子撕扯成了碎片。
「就是要从这些反复『测试』的实验品里挑选合适的部分覆盖或嫁接上去,直到这个虚伪的梦境能在质量上与那东西等同。冰棺里那女孩就是如此。她通过了『选拔』,这段时间的经历将会被拷贝,并能在最后『剪辑』入主梦(主箱庭)中去。因此她本身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角色』的数据,『演员』在工作结束后就能安全返程。」
「那还真够人性化的……所以那大纸条到底指什么东西?」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见过什……那海怪?」
蝠妖不置可否,将大纸条切开,又把其中一头翻了个面与原位相接,以此制成个莫比乌斯环摆到帕舍璃面前。
「那东西就被封在这个『死梦』里。为了接近它,才需要制造一段以假乱真且匹配的梦与其短暂对接,海怪只是作为附带产品被放出来而已,本身也不重要。明白了吗?我们的任务是让『主梦』和这块最大的『死梦』相融。主梦也好,融合也好,全是手段,『死梦』才是真正的目标……」
「呃……」
见帕舍璃还没把信息消化完,蝠妖不打算多说什么。这种朦朦胧胧、似清不楚的状态就是她想要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与我要你做的事情无关,你也用不着太明白。」
「……那你我要做什么?」
「找到某个不安定因素——」
她随手一甩,纸屑纷飞。宛如解放般,再度啃起红果。
「你们这个平行梦在完成选拔后就已经没用了。按照惯例,全员暂时封存,该梦境(箱庭)停机节流,等到第三天结束,处分记忆后各回各家……但如今这个梦(箱庭)却完全没有停机的动向,甚至连报错都没有就正常运行下去了。」
「这不挺好的吗?」
「好个嘚~这意味着事情大条了。不受控的问题才是最可怕的,和它有没有造成麻烦没关系。再说,就算现在没有,也不意味着以后没有。出了事大家还得一起完蛋。」
「不、那什么,其实把怪物放出去这事已经很完蛋了吧?」
「啧,你不能这么想啊。放出去了,那麻烦也是幻都的。能满大陆驻军,我不信它会没法子。再说,你家老佛爷不搁天上挂着么。咱们和她老人家可不一样,肉体凡胎,金贵的很。大家伙儿出了这梦,在现实里可经不起折腾。保着点还能当个避难所,等那怪物夷平沿海,军队又犁了遍地,咱们再出去也不迟啊。」
——到那时候可就真完蛋了。
帕舍璃深呼一口气,定了定神。
「所以……你是要我去排雷?」
「差不多。」
「啧——」
少女忍不住咂舌。要知道她昨天才刚入门,哪里懂这些。
「这玩意我不懂啊,你具体点告诉我要干啥行吗?」
「就排雷呗。你不是收到几条线索了嘛。」
「什么线索?我怎么不知道。」
「害,蹬鼻子上脸的。那石头不是给你脑子发东西了吗?问我?我知道还要你干活!去去去,别烦我了——」
蝠妖像是耍够了,不耐烦地推搜帕舍璃出去。
「等等,水母呢?海怪呢?你这都还没说——」
激烈的吐词中,还没等她转过暗门,墙的另一侧却已经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
——来人了?
随着外部第一道铁门吱呀一声开启,蝠妖女士的眉头紧皱起来。她没有立马解开可动墙的锁,将帕舍璃拉过身,一把推进了墙边的一副空棺材里。
「那些个有啥好说的?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菜。石头在树林,自个去拿——哎、还有,记得念我的好,别给我干砸了!」
说完,她从墙边挂钩上取下一个布包,稀里糊涂倒空了里面的瓶瓶罐罐,捡起散落一地的番茄将其塞满,甩手便扔入少女怀中。
还不等帕舍璃反应,蝠妖一脚踹向水晶棺侧壁。少女身后的一小块墙面连带着斜靠的棺材一同翻转进入了另一条窄小密道。
她刚从棺材上下来,墙面再度翻转,彻底封死了回去的路。
——居然还是单向通路……名堂真多。
密道里漆黑一片,她照常打了几个响指,好不容易打出一簇的火花,光芒却微弱得像根劣质火柴,不得不用双手护住。
体感时间此时已临近傍晚,她感受着内里干瘪的胃袋,发现自己貌似没有多余的手用来进食了。
万事开头难,好在办法总归比困难多。
帕舍璃挎着布包,先用一只手在外挡住风,另一只手摆弄起烛火的位置,将它往不怎么干扰行动的小指上立稳,小心翼翼地用剩下四跟手指捏起一枚番茄送入口中。
期间不仅要注意手抖程度,防止火焰摇曳过头熄灭。还得防止其与衣着、发丝等易燃物接触。而『送入口中』这个行为足以让她的刘海岌岌可危。
「咳咳咳——」
她好像闻到焦糊味了。
一时情急就要伸手捋,紧张到把果肉吃进气管。腰一弯手一抖,就连这来之不易的柴火也折了去。
廊道再次没入黑暗,而她早就不记得自己走了有多远。
「祸不单行……祸不单行!」
少女破了心防叫出声。
——排雷……排什么雷!我连雷是啥都不知道!半点线索都没有怎么找?话说我为啥要替反派打工啊?挖我跳反?她猫的,白使唤,连工资都不开……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她也没什么可选项。目前的线索就这么多,神头鬼脸的占大多数。
——等抓到bug后反过去谈条件?或者想办法把问题扩大,让他们被迫终止?不如干脆不管算了……总、总之,得先把七色石找回来才行,然后……还有曼纳的问题……
她发觉自己自从来到这鬼梦里后,运气就一直不在线。
奇怪的聚会、洗脑的水母,耗完的魔力、海上的巨物,甚至连房门都不待见她,两天下来竟没一件顺心事。
——要、要干吗?
「?帕舍璃?」
少女一惊,听见有人叫她,便贴着墙绕过弯,顺声音源头摸去。
一缕细小却刺眼的人工冷光迎面照来。
「嚯,还真是,你也掉下来了?」
熟悉的银发在手电中透着幽蓝的光——来人正是先前分别的二人组中的斯菲雅。
帕舍璃苦着脸,看着对方西服上的邋遢泥渍只道声「彼此彼此」。
「……等下,这手电哪来的?」
「寝子的钥匙扣。」
「她钥匙扣是手电?」
斯菲雅摊开手,确实是一盏尺寸十分袖珍的直筒状黑色手电。
「话说你这包哪捡的……番茄?你饿吗?她还有包压缩饼——」
「不是,姐,她……」
「求生爱好者是这样的。」
「……」
「好吧,她就是胆子小,所以做了很多『保险措施』——世界末日还能多活三分钟那种。」
——多活三分钟有什么意义吗……
帕舍璃无言以对,她以为自己已经够怕死了……当然,那是以前。
「她是经历过什么吗?」
「自己问她。」
少女探头朝斯菲雅身后望去,这才发觉少了一人。
「她人呢?」
「上头。」
——合着你一个人摔下来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
「……」
「我知道你想说啥,你表情很好懂。」
——真的假的。
帕舍璃有些怀疑,但她也不是不近人情,关心道:「你耳朵还痛吗?」
「还好,就一阵。」
「真的假的……」
「假的。」
「……」
「好吧,真的。」
说完她撩起头发,一把将裹在耳朵上的布条扯下。
那半只耳朵已不再冒『血』,光洁、剔透的荧蓝色胶状体在伤口的横截面上闪烁。
「看,梦中人的证明。我就说现在这身绝不是肉体。」
帕舍璃凝神看了会,透着的蓝光实在没法不让她与水母联系在一起。
——不过,毕竟冰棺里那个睡美人也因此活下来了,所以……因祸得福?
嗅。嗅。
她凑近身查看,却一不小心走了神。警铃没响,鼻子倒是不干了:
「等等,这啥味啊?有点子腥。」
银发丽人也嗅了嗅,一时没想起来。「哦」了声,回神朝身后指了指:
「是我从那儿过来。顶上有个洞,下面全是蓝的水母粘液——」
听到这,帕舍璃不由自主地移了移目光,想眺一眼丽人的背后,但遗憾被一个小碎步挪开。
斯菲雅的脸上仍是不变的端正笑容,这位男装丽人的窘态实在引人遐想。
「你来的这一头如果不通的话,那就只能往我这边走了对不?毕竟那边我也没走到底,指不定还有出路呢。」
「这我清楚——哎,好姐姐,背个身,就一眼~」
「不成。」
「藏着多没意思,又躲不了多久——」
「嘿,就不成。这我还真打算带进坟里去。」
二人向另一头走了阵,不一会就回到了斯菲雅下落的大空洞内。
路上斯菲雅始终落后帕舍璃半个身位。帕舍璃也控制着速度,时不时停下来试图抓她一个不注意。可惜,两到三次的尝试失败后,意图被完全看穿。还没来得及重整攻势,她们便已经走进了这片『地下广场』。
此处空间较大,粘液浸染,像是爬满了蓝藻。洞窟中心,古怪的黏膜液自下陷的池坑中满溢出来,将四周染成碧色。
另一侧出路则被网状丝液遮盖,露出个黑洞洞的口子。
「湿答答的……好恶心……」
帕舍璃挤过身时侧臂蹭到了些许,嫌弃地望了眼后不停甩手。
「这里大概就是那水母怪的巢穴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走快些?」
「这倒不用。我排查过,应该已经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吗?」
「我腰上的枪可不是摆设。」
——真的假的……我不是说枪……
帕舍璃对身旁这位的看法略有改观。嘛,不过比起刮目相看,还是怀疑居多。
一个谨慎至此的人,会事前仔细排查环境的人,怎么会「一个不小心」落入这么明显的「陷阱」呢?
——话说回来……什么「陷阱」啊,这么大口子分明是水母离巢的通路!
少女抬头朝顶上『天窗』望去,荧荧幽蓝在天光的发射下将丽人的轮廓照得越发诡异。帕舍璃打了个哆嗦,有个不妙的念头闪进了她的脑海。
她吸口气故作镇定,呆愣望着头顶的空洞自然问出口来: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摔下来的?真就是不小心?」
「是啊……」
说完,银发丽人沉默了会儿:
「嘛,不过你真问到点上了。说出来我还怕你不信——」
她插着腰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瞬时严肃:
「我不是自己想下来的哦——」
低下头走近两步,脑后的蓝色液体自脸庞滑下。侧过头颅,那团物体就这样耷拉着朝外伸展丝条——
「是脑袋里……好像有别的东西……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