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荒漠◇D esert 其四

作者:影子X路人 更新时间:2026/2/17 1:40:34 字数:9983

Ep-03 荒漠◇D esert 其四

数小时前。

「正三更,入梦去,团圆得有兴~♫」

「千般恩,万般意,相拥泣真情~♫」

反戴草帽的女孩拖着旅行箱漫步在无名的沙滩上,帽身后的蝴蝶结在风中微颤,远看倒像对黑色的犬耳。

帽沿夹着的花儿随风谢下瓣儿,口中小调儿哼得半生半熟,断断续续。自心而发,惬意不减。

待行至水边,她蹲下身子,挑拣起那些个远漂来的宝藏来——海草、空酒瓶、过期罐头,搁浅的水母、木偶、碎掉的蚌壳还有半只靴子。

她抽出旅行箱旁侧夹带的长柄阳伞,轻轻打翻那斜削掉半截长筒的军靴。

呼噜——

一条不知倒了几辈子血霉的海鱼从筒口滑拉出脑袋,砸吧着嘴吐着空泡。

女孩无言,拎起筒靴将鱼倒在沙滩上。接着小心翼翼地捏住鱼尾,拖行着挥起——

潮湿的鱼身闪着光,在空中转出银环。

瞬时,一个回旋甩向大海,在不太平静的海面上连打出三个水漂。

女孩转身撑起伞来,眯着眼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

黯淡的天边渐约透出红色,金光涌出一角。

东方既白,目光所及之处,波光粼粼,海洋荡漾起生机。

她起身伫立眺向远方,眼神仿佛在说——「哦,是在那呢。」于挥洒光芒的浪涛中寻到个掉价玩意,拉着行李便走了过去。

汹涌的海洋在其踏足之刻止于平静。

此静并非无风无浪,也非水波近缓,仅是单纯的停止。

虚伪的世界,虚伪的环境,虚伪的海洋——

此为货真价实的『休止符』——

空间的概念被啃食、折叠、挤压,汇成薄薄一片。她迈进潮间带,踏于海面之上,闲步而去。间不容瞚,已至半海里外。

望着脚边嵌进浪中的石块,她满是好奇地弯腰捡起。抖甩掉缠绕的藤蔓,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轻到能浮在水上,当真空心?还是说,已经落魄到用塑料凑合了?」

『这是出于便携的考虑,但材料没打折扣。』

「哦,那是承认了?『空心石』?」

石头不语。

面对这样的结果,它已有心理准备。

可这位敌手却对俘虏毫不上心,只一味望向海平尽头。

「多少年过去了,▓▓还没出来……」

她喃喃自语着。

「算了,与我无关。」

随即转向。笑容依旧,释然于心。

她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自觉无趣后随手扔掉了捡起的石块。

『就这么放我走?』

「不然呢,我已经知道你是『空的』了。」

『……』

得到许可,空心石不再迟疑,一路猛冲朝岸边飞去。

空气里散布着诡异的气息。不仅是风暴,就连波涛也早已静止。

它心中充满不安,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后望了一眼——

「啊,有了——」

一只手再度囚住了它,轻描淡写地举至面前。

那女人竟赶上了它……不,只是它再度回到了原地。

紧接着,捏住它的手向下砸去,空心石再度嵌回浪涛。藤蔓攀锁全身,未动分毫。

「我改主意了,我要给那孩子个惊喜。所以还是不让你就这么空身跑回去的好。」

『孩子…什么?』

「就是孩子咯,我也是身为人母的……哦呀,是『化身』捏年轻了吗?可我自认妙龄,所以无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石头理解不了现状。

女人扶着脸蹲下身,重又是饶有兴致的样子。

「真是怀念……我很久没嗅到那崽儿的气味了,虽然总是断断续续的,真不知道那小子在捣鼓些什么。但没关系,之后你能帮我搞清楚。」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样子?』

「我没在同你商量——」

她抬手从帽沿上捋下那朵蔫了瓣的花揉作一团,未征同意便投进空心的石块里。

嘈杂的噪声汇聚成型,一卷卷片段式的画面在眼前铺开。

记忆乱流自虚空涌来,在刺目的太阳上撕开一个小孔。而于那小孔黯淡的黑幕中,它望见一星明昼,片闪即逝。

「一步错步步错。我那崽儿低估了这片死海。▓▓都出不去,就凭它?……我将一个当事者的过去/记录筛给你用。运气好的话,以此为饵说不定能钓上大鱼。」

她直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扬伞遮盖朝阳的光芒:

「放心,我随心而至,不算入局。你仍是『盖娅』的『玩具』。」

接着,自阴影的斜角中俯首视而下,向石头挥出手来。

「现在——去——」

四周景象反复折叠,空间压缩为的薄片迎面倒下。

静止的海水在两股重力的钳形攻势下迅速干涸,显露出内里细腻的碎沙。

七色石搁浅滩涂,而她/祂已不见踪影。

于是乎,时间再度流动。

「停——停手!」

银发的丽人捂着鼻子,举单手投降。

「你在开玩笑?」

「我当然是……你、你把手松开!」

帕舍璃还是不放心。

自她出其不意擒抱住目标后,就一股脑地推着对方直冲岩壁。期间摸遍了腰上可能藏枪的地方,却始终没抓到把柄。

「枪呢?!」

「外套内口袋——告诉你了总该信了吧?」

少女将整个身子压上去,靠重量代替松出去的一只手,终于是在对方内衬上找到了枪。

接着,她毫无迟疑,一个后跳保持距离,继续举枪对峙。

斯菲雅没料到她一时玩闹挑了这么大麻烦,自觉举起双手,劝道:

「好啦,是我不好,我玩心重……我让你看后面怎么样?纯水母蓝哦!笑一笑嘛~」

「呼——」

情绪过激的帕舍璃终于缓下口气,确认保险后将枪卡进腰封固定,不冷不热地拖着调嚷道:

「你——有——病——吧?」

对此,深受威胁的斯菲雅也有话说:

「你也半斤八两好伐……哪有撞了鬼的第一反应是要和鬼近身肉搏的……上来朝脑袋就是一拳,还要伺机夺枪?」

「你不懂,鬼片之所以鬼,就是因为没考虑过反杀的可能性。而单杀的机会往往都要从博弈中来。」

「……『单杀』?」

「『反杀』。」

「你是麦州人?」

「本地的。」

「不像……」

——这股子不要命的莽劲儿属实带着点思维断片的美。

银发的丽人想道。

就像先前说的,幻都地大物博,一京十一省/州各有各的刻板印象(乡土人情)。

扩州人多是谨小慎微,事事踌躇。通常只会选择最稳妥,不得罪人的折中方案。故而『无聊』,面孔单一却极具城府,极具城府却面孔单一。

至于「啥玩意?」「我觉得能成。」「干了再说!」则是麦州人的真实写照。

老乡们性情中人,直率单纯,家中多有彩票且不留存款。对简单问题雷厉风行,对繁琐之事则一拖再拖,最终一发而不可收拾。

二者中和一下差不多就是帕舍璃了。

——我打赌她家前院挂旗子……两面。

斯菲雅愣回神,把钻到喉咙的话渣子咽了下去,轮换另一句上膛:

「不过……脑子里的声音倒不是唬人……」

话音未落,帕舍璃神情立即紧绷。唰一声就抽枪警戒。

「停——停手!你脑子里就没看见什么奇怪的画面吗?」

「我现在就在经历奇怪的画面。」

「我说的不是这种——阿寝都看见了!就是昨天晚上那个死掉女仆的记忆!」

「我知道,艾莉娜嘛……等会儿?」

听完,帕舍璃也木了,脑袋嗡嗡的:

——啥玩意儿?合着不是只有我能听见?照刚才那只吸血鬼的说法,这不该是七色石单传给我的信息吗?

斯菲雅见状立马跟进:

「你知道?那不就结了!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找那个女仆吗?」

「啊?有这说法?」

「……」

银发丽人讲不出话了。

空洞内的温度直线下滑,帕舍璃盯着那人,吞吞吐吐地胡乱言语着:

「有……有、有吧?」

……

约莫花了一刻钟左右。

他们拨开遮掩上的通路,继续走了阵,终于寻到了对外的出口。

一路上帕舍璃将先前在蝠妖处所闻的信息汇总给了斯菲雅——「箱庭」,「梦境」,好巧不巧正中她之所虑。

地道的出口是一条废弃水道,位处山间,离海岸不远。

夕阳西下。

她们披着落日的余晖从小路赶回废宅。刚攀上墙外的小土堆,便看到远处坡道上,乌压压的人群正下山而去。

帕舍璃还在皱眉,斯菲雅就拍了下脑瓜大喊:「不好」。

「怎么了?」

「阿寝啊!」

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下一瞪,那人群间抬着的麻袋里露出个『橙毛』脑袋,来回折腾着唔唔叫唤。

「我们得、噗她——」

——憋不住就别忍了……

眼帘半遮地望了望那捂嘴偷笑的丽人,帕舍璃心累,埋怨道:

「你不是说她没事吗?」

「我没说她没事啊,我只说她在外面。明明和我一起跳了就没事了。」

银发丽人捋下后脑勺的蓝色粘液,一甩手打在地上。

半小时前她们解决完水母的问题,刚开始重新搜索便撞上了全军出动的庄园仆佣与来宾联军。

眼见着旧堡就要被团团围堵,斯菲雅做出了个惊人的选择——跳入水母怪的主巢。

「好吧,说实话我只是把那水蓝蓝的粘液池当成地下河了。阿寝在我跳完后秒反悔。没办法,我只好比个中指让她去地道出口等。」

「然后她没找着地道就被人逮了?」

「从现实情况来看——嗯啊。」

——就你这脱线样还好意思说我?

少女眉眼一抽,丽人立马附道:

「我姥爷是南边的。」

「你说这个做什么?」

「打消你的疑虑,帕尼尼。」

帕舍璃抬着眉诧异地撇了眼。内心不免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很好懂」这件事,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地嚷嚷:

「你朋友被抬走了,你一点都不急的吗?」

「急?急什么?他们又不会拿她怎么样。」

「……你这是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如果你一定要个理由的话……那『我觉得他们应该很友善』——」

帕舍璃瞪大了眼睛。冲着丽人的炸裂言论就是一副难以置信的鄙夷表情。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假如那吸血鬼没说谎的话,不论这个『箱庭』最初被制作出来的目的为何,现在都已经变成我们的避难所了。」

「外面的人呢?临湾城怎么办?」

「那我问你,我们出去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在遇难人数里加上百来号人罢了。」

「……所以,你要顺从了?」

「……」

短暂的沉默。

「基于现状……实事求是的『妥协』。」

「我不认!」

少女站起身,朝身侧甩了个脸色,纵身滑下坡去。

「临湾我无论如何都得保一保……总会有办法的!」

「喂——」

丽人也从土坡上站起来,嘴角扁而趋平:

「所以,全活、全死你都能接受,就是唯独不肯只救一百人?」

「我就是见不得一城人死!」

「赌徒——」

「好过混球!」

人影远去。看着那逐渐模糊的中指,银发的丽人将妄图回嘴的诡辩磨成一声无力的「啧」。

「它猫的,那可是一城人啊!一城!我家可在外面!我的房子、我老爹老娘还有我爷、还有半个扩州!我……我它猫的!你说,是不是她混蛋?!」

「唔——唔、唔唔——」

「我知道你向着她,那你也不能是非不分吧?电车难题?个鬼嘞!人数差距这么大,迟疑半秒都是我三观不正。」

「唔唔——唔?」

「行了,你也混蛋。那就,那个谁……塔洛琳!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队伍拥挤,侍立在旁的女仆毫无表情地点头示意:

「您开心就好。」

「我开心?我不开心。你知道怎么样我才会开心吗?」

「我不会给您松绑的——」

「我要你给我换个正常点的绑法!」

一条扁担四肢捆,火光未生野味香。

少女同手同脚,绳子两条,任是绑了个猪崽似的法。

「那你要不把她嘴里的布团摘了吧,我『读唇语』很累的。」

「唔↗唔↘」

「你看,她都同意了。」

「……」

塔洛琳朝后眯了眯,看着那两团拟人的活宝儿,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

「让她自己吐出来……」

「呸——好欸!」

揉成团的手帕被不费吹灰之力地吐在地上。这种毫不敬业的形式主义绑法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不是,这塞嘴的抹布是能自己吐出来吗?哪有这么绑人的?」

对于同伴的抗议,阿寝也纳了闷:

「呃,不行吗?就是块布而已……」

「当然不行。优秀的劫匪堵个嘴都能让口腔脱臼,你这就完全不达标。当然,我也不是真要你脱臼,但起码严苛程度得是我这水平吧?」

听完这要求,就连陪同押送的塔洛琳都觉得她有些没事找事了。

正常人都听得出来——这不就是自己遭罪不想让别人好受呗。

但阿寝不一样。十几年来顺风顺水没烦恼的她,心机水平显然没达到平均值。一听帕舍璃有意见,啥玩意没想就觉得大概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先是满怀诚意地向帕舍璃致歉又是以德服人地要『劫匪』:「公事公办,千万别开后门。」

一套连招下来,那劫匪服不服不清楚,倒是直接给帕舍璃看昏头了。她真的只是撒气而已,所以才挑着刺耍那丫头玩,没成想居然当了真。

——得亏斯菲雅没这想法,要不然真能给她负学费送中陆留学。

帕舍璃刚想接下一句,突然就觉得身旁有些冷。先前小雨虽淅淅沥沥地下了点,但不久就停了。

她回过神一看,大家伙儿都有意没意地扭过头不看自己这边。就连前后那俩抬人的脚夫都斜着脑袋眼神飘忽,好像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转念一想就觉得气氛不对。

——从旁人视角来看,现在不就成我挑事欺负她了吗?开个玩笑而已,弄的里外不是人那可不行。

于是立马停嘴不敢出声,以沉默应万变,试图把折腾人的事情糊弄过去。

只能说帕舍璃救人的初心是好的,但从旁人的视角来看,这画面可太他猫诡异了。

你想:一个失心疯的大小姐举着火把高喊着「还我狗来!」就从山道上跳下来。花了老大功夫擒住,按土法子头朝下想让她冷静会儿,结果居然和狗聊上天了。聊着聊着啥前兆没有突然闭嘴,还来回扫了眼群众,最后死盯着那俩抬人的脚夫不放。这是病?这分明是鬼啊。

——莳萝维亚小姐百分之一千是给那山里的妖魔附了身呐!

而帕舍璃则完全没想到到这点。大概是和那俩人待惯了的缘故,犯了太把阿寝当『人』的错……但其实也不用过分苛责帕舍璃的健忘,毕竟连阿寝本人也没记起来。

橙毛大狗伸着脖子朝外探了阵,终于在路旁的矮树丛上看到了那团吐飞出去的抹布。也没多想就从内扯松了麻袋,挤出条手来指了指抹布的位置,还要叫人帮她去拿。

如果先前都只是变着法子诉苦,那此刻帕舍璃算是真破防了。

「我抗议!」

很遗憾,抗议无效。人怎么能同狗比呢?

再说,那狗子不过是乱跑,又没闯出啥祸来,被逮了挺乖的,犯不着针对人家。倒是把自个儿和狗摆在同一起跑线的小姐可算是丢大份了。

眼瞅狗狗望着那搁树丛上的布团出神也没人理它,一双皱纹颇多的大手从人群中伸出,捡起了那坠落的倒霉玩意。象征意义地做了个抛球的动作却没有扔出,像是逗狗似的。那老人慈蔼地走近脚夫,将布团递交到了阿寝的手上。

「啊,谢谢你,管家先生!」

阿寝笑着致谢。阿尔瓦点头示意,后撤回人群中。

「然后嘞,达标的堵法是什么样的?」

「我说着玩的……都掉树上了,别往嘴里塞,脏。」

「哦~」

阿寝有些不知所措,笑容微有矜持地朝帕舍璃笑道:

「嘿嘿,还是小帕对我好。」

「?这有什么……等等,斯菲雅平时怎么对你的?」

「没没没,小雅也很好的,就是方式不太一样。」

「比如?」

「她大概会……要求和我一样的标准?」

「我也要求和她同样的标准。我们好姐妹有难同当,听见没有?阿尔瓦!」

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不做人要求,自然是石沉人海,没有回应的。帕舍璃还是副咋咋呼呼的找事模样,而寝子则久久沉浸在那交到新友(自称)的喜悦中。

夕阳落幕。

皎洁的圆月刚从反方向升起便被浓稠的黑云遮掩。

两位囚人随人群回到庄园附近,尚未入屋,已觉雨至。霎时电光如昼,雷鸣相继。瓢泼豪雨倒灌而下,于人海中升起重重迷雾。

——来了!

帕舍璃惊觉。

束缚她的绳索在夜雨的洗涤中显出荧色。粗糙的质感剥落在地,光滑的触肢在雨水的润滑下顺利脱手。

少女滚落在泥泞的小道上,眼见着那批失神的诡异人群渐行渐远。

Day 2 此刻入夜。

依照昨日探索得来的经验,夜晚的风暴无疑是事态恶化的标志。

帕舍璃伏地起身,面对即将来临的厄难,她立即对自身现状做了份检查。

——魔力、托那袋番茄的福勉强还凑合。体质、一如既往的OK,到头来只有保险没欠费。与那什么盖娅的联系还是中断,但得到了七色石的位置信息……虽然搜索范围还是很大。不过没关系,我没打算现在去。

「既然马上要重置了,现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反过来说,那就是『想怎么莽都没关系』。既然如此当然要选利益最大化的做法!阿寝,我们直接去……阿寝?」

没有回应。

完蛋了,先前的反击策划化为独角戏。

在对空气输出完观点后,她才意识到脱困的只有自己。

「合着被绳子倒吊还是好事……不对,那家伙明明想逃随时都能逃吧?结果还是跟着人群走了。也就是说……其实我才被抛弃的那个?」

帕舍璃有些说服自己了,可怎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算了,还是把她当成笨蛋比较轻松。」

她抽出适才从斯菲雅那抢来的左轮,甩开弹巢检视。

「友善吗……」

弹巢满弹,魔弹一枚。

「他们最好真的很友善。」

回膛收枪。

少女于头顶凝合风墙作伞,宛如透明的薄片将骤雨隔绝,以此她踏入雨中,步上回庄的路。

由于已经抵达庄园附近,路上也没有被那些烦人的水母缠上,她很快就找到了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

道旁树荫处,当初她躲过射击时开了洞的路面已恢复如初,如今再也找不到那个标志原点的弹孔。

帕舍璃拂过门扉,一如既往的禁闭,正合她意。

这是她在昨夜暴雨中的灵光一闪,对冰/水理解的下一阶段。早早舞起的风伞就是为了这时——

就如曾经利用旋风掌控火焰一样,她决定如法炮制,只不过这次要将环身的风场集中一处。

伞顶聚合而起的雨点不断累积、回旋,在伞面上舞出一道急促漩涡。

——能行!

水曜的曼纳已随她驱用。

帕舍璃直面门锁垂下风伞,成型的龙卷集于『伞骨』顶部一点喷薄而出——那是一道直径约12.75毫米的可视弹道。

「高压水枪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雕花铁门在门锁被击穿的瞬间支离破碎。数不清的裂纹自微小的弹孔蔓延而出,水流冲击、侵蚀着内部,源源不断自裂纹缝隙处滴渗而出,此等画面经得起一个『惨』字。

——威力有保障,而且很节约,毕竟是要转就地取材嘛,也没用多少曼纳。就是蓄能麻烦了点,还是持续攻击,好一阵子,手酸。而且进了室内应该就用不了了……这么一想好不方便!

但她也没什么所谓。

——威力大又便宜,打不过就是菜,还要什么自行车……

进入前院,本就侵占主道的植被更为嚣张。灌木丛生,巨藤断阻,野性的气焰放大了数倍有余,将前路完全封死。

当然,这和帕舍璃没什么关系。

轰——

风刃袭过,残枝断木在一枚弹孔的威胁下四分五裂、七窍流『水』,迅速败下阵来。

障碍既毁,通往副屋的道路逐渐清晰。

浓雾还在继续弥漫。趋于理性考虑,既然浓雾暂时没有表现出威胁,她便不准备在它身上浪费魔力。

风伞处于预备状态,随时准备开火(水)。

道路尽头,雾气缠绕,她依稀见得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两人被雾迷着,肩上擒着根她想忘也忘不掉的长条扁担,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脚夫!

帕舍璃终于追上人群,她慌忙冲上去却在拨开雾霾后又失去了方向。

人影总是三三两两的,她走近便消逝,远离则再现,望来望去好几组俱是同样的两人,且总聚不到一块。

——人群走散了?不对,哪来那么多脚夫!

她不想理会,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先进屋去,垂下雨旋便朝副屋大门一发高压水炮。

这下路上的迷雾彻底被气浪吹散,石板铺就的道路在脚下显现真容,而必经之路上却是空无一人。

已觉古怪,帕舍璃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大胆跳向前去,一路小跑冲向轰碎的房门。

一步,两步,步上台阶。接下来穿过屋檐就是——

咔哒。

肩膀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达至帕舍璃心中。

她没有回头,目光朝右肩撇过,终于看清了那不详的事物。

那是一只木偶的手。

幽蓝的『血管』高高吊起,阴影下,藏身的另一人举起木板紧接着就是一击横扫。

哗啦一声,帕舍璃低身闪过,抓住肩膀上的木偶手臂,借力就是一个过肩摔去。

粗制的人形经不起她的力度,木头脑袋在与光滑的地砖亲密接触后即刻崩飞,垮在地上散了架。

少女望向那敌役,人偶的穿着印证了她的猜想,这就是那迷雾中的脚夫本人。

——那么,另一个……

身后,不自然的风吹起发丝,她侧首,一把抓住了袭来的扁担,猛地回抽带动对方朝自己前倾,紧接着迎面一拳正中眉心。

「K——O——」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第二具木偶面部凹陷,整体飞出了室内,坠在门前的小道上不再动弹。

帕舍璃爽快的吼出声来。

比起喜欢阴人的水母,还是这种不废话、正面干的硬东西打起来简单实在。

但她也明白这些人偶只是前菜,附着其上的蓝色丝线在傀儡失去行动力后立即舍弃。丝毫没有回收残躯的意思,一路向上撤离到不知哪去了。

「嚯,跑的真快啊——」

习惯性地,帕舍璃从肩挎布包中掏出个番茄咬上一口。

魔力在满腹感的刺激下再度充盈,有后勤保障就是顺畅,至少短时间内不用考虑续航问题了。

——反正重置了又带不走,吃完才不亏。

少女充满信心大步向前,朝宴会厅而去。

主屋与副屋的交汇处是一条挂满家族油画的长廊。

作为通往主厅的必经之路,它的存在将半强制地让来访者瞻仰主人家历史悠久且人丁兴旺的家族史。

帕舍璃昨夜以那为南希小姐之名粗略看过,这一次她不打算滞留太久,打算稍微瞟一眼最后那张离谱的半成品就直接找真由理/奥莉薇娅对峙。

但她就在目标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住了,一种奇妙的异样感涌上颅顶,可貌似又没什么地方不对。

那是一张全家福,油画内容与昨日别无二致,壁炉前幼年的奥莉薇娅依靠在端坐木椅的父亲身侧,目光有神似乎少了分童年的稚嫩……等等,之前画上奥莉薇娅的头发是白的吗?她有些记不清了。

乍一看其实没太大问题,但已经被灌输过多次艾莉娜记忆的帕舍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闭眼、深呼吸,待到再次睁眼,少女的后背突地就发凉了。理由很直观,因为画上那个中年的『罗根』老爷,在眨眼之间,就变了模样。他的脑袋……这是张白狼的脸——这根本不是『罗根』!

——和昨天明明没什么不一样……可罗根老头我是在片段里见过的,虽然骂人的时候年纪比这大,但这样貌也差太多了……起码得是个人吧?

帕舍璃起了疑心,她端详着画,总觉画上有刻意涂抹的痕迹,就像是要把别人的照片强行修改成自己的一样,不久就意识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罗根老头……小姐……奥莉薇娅……狼人……假如这一幅才是真的奥莉薇娅和渡来妖……那艾莉娜口中那个『小姐』指的到底是谁?柔丝玫……夫人?

她摇着脑袋,把疑虑暂且抛下,两步向前来到那面巨幅半身像前定睛一瞧更是倒吸口凉气。

只见那开玩笑似的半成品如今竟然已完成大半,精雕细琢处已至人像鼻底,由于尚未绘制头发,抹满粉底的白皙面容更显诡异,但这仍不是最令人悚然之处——

那女人胸口原本空白的大洞在几笔之下绘成了襁褓,而那双精致的手……那粗糙的襁褓里裹着个无脸的孩子。

——不是说重置了吗?应该不会有任何变化才对吧?而且这里根本没有画师。就算有,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会画这么多进度……等等,这原本是一幅亲子画么?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梦、或者说箱庭的结构正变得奇诡,某种难以辨明的异象已然发生。

帕舍璃不敢久留,她的目标始终在大厅之上。

廊道另一头,灯火通明。舞会旋律优美圆滑,自大厅中婉转传来。

她拨开帘幕,阔步向前,穿过门廊踏上厅堂的石砖——于是,在宴会的欢声笑语中,顶部吊灯轰然坠地。

房间内外霎时漆黑一片,乐声戛然而止。乐团、仆从、舞池舞者、落座众宾客皆齐刷刷投目而来,深蓝的瞳眸在黑暗中尖锐明利。

一条条细长剔透的丝线显身出形,自众宾客的胸口穿至脖颈,再与四肢之上延伸串联连一线,桌椅、餐具、装饰、摆设其上附丝蜿蜒曲折、随风游动,相继于空中划出幽蓝水纹。

荧丝吊垂,天顶悬挂。数十只水母粘黏于房顶之上,修补、集合、连接,充作中继之用,最终还将笼筹汇总相连于一处——

「等你很久了,南希。」

「唐诗汐……怎么是你?」

立于高台者出乎少女的预料,她本以为站在那儿的应是另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孩子,而不是这个……稍微大个点的?

「啊~我懂了,你是boss房前看门的那个,中boss是吧?也是也是,这才第二天,那小妮子得排后面。」

「……」

尴尬地对视一眼,贝斯小姐朦胧的眼神像是没睡醒一样,斜着脑袋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莳萝维亚小姐,你的话一直这么晦涩吗?」

「嘿,你倒还是委婉……装腔作势的劲是有点那家伙的味道,但你没她会装。快把人给我放了!」

「我没说不放吧?」

罗根夫人倚在栏杆上,脸上的笑容同姓唐的平时略僵的礼仪规训有所不同,似乎是真家伙:

「——只是……还不到时候。」

「谁要等你!」

帕舍璃一步迈进猛冲踹出,将整张长桌掀翻在地。

连着丝的少爷小姐们被挨个提拉至到空中,躲过帕舍璃的突然袭击后一拥而上,试图控制住这位发疯的客人。

但同样的招数不会对魔法少女起效两次。

她一个后跳翻身闪过,又是一跃踩着人堆蹦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懒得周旋的帕舍璃决定擒贼先擒王,势必要在万军丛中将贝斯小姐的项上……那捆丝线斩于人下。

至于用什么斩,自然必须是那把刀。

回忆对水母的反击,重温与僵王的对立。她对着手中的番茄咬下最后一口,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心翼翼,省吃俭用至今的曼纳就为此刻。

她汇集魔力,揉搓手心,依葫芦画瓢捏出刀把的形状,以臂为鞘,集中精神从左手手心中抽出刀刃——一朵火樱在漆黑的楼道中绽放出炽热光华。空间内温度直升,周遭水母感受到天敌的威胁,触肢不断回缩。虽聚拢包围了少女,却全然不敢靠近,任凭她一路向前。

行至台前,回身抽砍——目标是『贝斯』夫人背脊串联起的细丝群,横过就是一刀。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自刀尖传来,火花迸射,僵持不下——那是金属对撞的触感。

年迈的管家用手掐住了带火的刀刃,施力扭转向外,将其推离了寸厘外的『罗根夫人』。布满褶皱的双手在火中割裂焦灼,从内显露出钢铁铸就的银色躯壳。

帕舍璃顿了眼,来不及思考,立即架势劈出下一刀。这一次阿尔瓦举单臂斜挡而过,擦着刀刃滑步近身,一拳击腹。

帕舍璃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招,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击飞,直撞进楼梯口的墙里,摔落下楼。

底楼大厅,聚集成群的傀儡们早已等候多时。那壮硕的乐团指挥更是一马当先,推挤过众人后侧身猛撞,顺势将帕舍璃扑倒在地。见已初步控制住来者的行动,剩下的傀儡一拥而上抱住帕舍璃的四肢,要把她按死在地上。

见这阵势帕舍璃快吓出半条命来,倒在地上的她胡乱砍出两刀威慑,可人群却完全没有畏惧的意思。

帕舍璃急了,这些充作傀儡的宾客实际上和人质没有区别。她不忍做出伤害人质的事来,随即将太刀朝上抛出,期望着能借机砍断几根水母丝引发混乱。

但现实却未如她愿。刀刃滞空的一瞬仅连带着蹭断了一两道蓝丝,便被晃荡的水母触肢抽打落地。紧接着那水母立马截断残肢,阻止火樱攀附而上,与先前那些笨拙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

——这玩意变聪明了?

见计划落空帕舍璃也没有办法。好在傀儡们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在刀刃抛出的那刻被吸引了注意,让她有机会呼出风来。挣脱抱住手臂的傀儡,合手鼓掌,将聚合风伞的方法反向运作,朝四周吹起狂风,震飞了身边的傀儡群。接着,她片刻也没迟疑,一溜烟就跑出了人群,朝窗口大跳,撞碎玻璃冲进冬日漫野的雨幕中。

帕舍璃自觉好险。那刀也没砍几下,花费的魔力及时止损,也算省下了点打后续的资本。她一手掏出挎包中的果子,一手继续朝天呼出风伞,找了个角度准备给那楼上的机器管家一水炮。全神贯注地盯着屋内动向,分析局面的同时顺嘴张口咬下——

「呸——我去,呸、呸呸……啥啊这?」

口中齁咸的颗粒感打破了专注。她吐着舌头俯首,却只见那颗红彤彤的果子上粘满了白皙的沙砾。

——不对,是盐!

晶莹透亮,如沙如雪亦如雨。

她朝上望去,风伞上转着的龙卷早就紧紧塑在一起,成了座钟乳石般的小山。

——天上下的不是雨,是盐?!!

帕舍璃已箭在弦上,迫不得已还是垂下伞来,将伞顶塑出来的盐枪推了出去。

盐枪遂扎进楼内,在主楼墙壁上捅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风压吹散了四周的迷雾,帕舍璃再度环顾,却是海天一色的白。

如今已望不见岛与海的边界。海洋被置换,森林被覆盖,茫茫然是片毫无生迹的盐漠。渐渐的,她眼前的庄园,也在下沉……或者说它即将被淹没。

帕舍璃踩着上升的盐砾艰难起身,她眼睁睁瞧着所见的一切沉入地表,难以言说的绝望捏紧了她的心。

世上还有什么熟知的事物是能恒久存在的呢?如今,大概只有那轮明月了吧。

她仰头望去。

皎洁的圆月自地平升起。清晰,庞大,明亮。如皮影戏般,远远地映照出荒漠上巨物那难以言表的可怖身影。

末日将至——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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