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4 回声◇E cho 其一
988年,东洋海上——
「……」
「……」
「……哎哟,你醒了?」
澄净明媚的月华撒入洋流。空气中的曼纳浓度只能用异常来形容……这便是她所寻求的『乐园』吗?
哗——
最后的力气,将剑刃掷出。
「嚯——我去!我说你,到底收了多少票子?都这副模样了,还满脑子要砍我!」
身体被水包裹,扒浮在塑料桶与气垫拼成的漂浮物上。四周有个声响,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
男人手臂脱臼,使不上劲来。他刚才那一下看来是落空的。可惜,但也没什么办法。枪支落水,银剑也已掷出手去,空有弹丸一无是处。
「好好好,算老娘我好心被狗吃了,就该让你躺着,和那条破船共生死。白瞎了这么好的地方……与那些个不敬神佛的腌臜都市可不好比!」
「……」
「看我做什么?你是我救的又如何?你这家伙也是恩将仇报的东西,膝盖骨削了都能砍我?」
「……」
「嘁,不说话?」
「……为、什……」
「啥?」
「……你想、干什么!咳、咳咳咳咳——」
口腔里带出温热的红。粘稠感,铁锈味,冷淡又可悲地习惯了吃苦。
「得得得、得了吧你呛我一身……你的血我不喝阿,他釀的狗屎味。」
「……」
「又瞪我……空长了双好眼睛,要我给你抠下来么!」
她大吼一声,随即又平静下来,哀叹道:
「唉,老娘我只是觉得已经没必要了。你想啊,跑这么久,船没了,人死光了。就我们俩妖怪互挠有什么好处?挠死我,他们还能从海底爬出来给你把尾款结了?我答应,冥王爷都不答应。」
「……你屠了两座城。」
「是村!村!大哥,有墙就是城吗?见我不会反驳,那帮子人都给我传成啥样了!」
「……你承认了吧?」
「……」
那有翼的女妖止住了嘴。她立在一根断截的浮木上,混浊的眼睛里透不出一丝光:
「我小女儿还在木头桩子上钉着……子弹在脑袋里掏不出来……」
「……呵,你……和你女儿……你们杀了整整十七口人——」
「他们不杀我丈夫,我动他们干嘛!」
妖物咆哮着龇出利齿,漆黑的双翼兜住月光,将周围的一切遮盖于阴影中。
「旧大陆发生的事情你不知道?乱成一锅粥了,新大陆还不放过我!逃过一片海还不够吗?!」
她吸了吸鼻子扭过头,继续道:
「现在好了,两片了。一家四口就剩我一个——」
「那是你自找的!」
男人也是撕开了嗓子怒吼。吐出的血浸染了浮板,在海面上缓缓晕开。
「……杀人偿命,就这么简单。报仇不代表你可以滥杀无辜,年幼不代表她可以逍遥法外……这十七口里又有多少孩子?多少丈夫?他们哪个不比你那几百岁的女儿小?你想过没有!」
「她也才六岁……她也才六岁!你他——」
「够了!」
「……」
男人吐露凶相。先是满身的汗毛竖起,胸腔、四肢扩展延伸。紧接着头骨变形,连带獠牙一同错位、突变,毛发银白,全然化作狼的模样:
「你丈夫或许还有冤屈,但你女儿死有余辜……你也一样。」
「……『你』也一样……呵、呵呵呵——」
瘆人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尖细。声波在浪潮中对撞,久久而不停歇。
长吁一口气,那妖妇止住嘲弄,冷冷地呼了句:
「对。『我』也一样,『你』也一样。但在这新天地里我不念旧怨,有胆子你就继续追。」
随即撑开准备就绪的双翼向上高举,猛然一个冲刺,飞往天穹处。
乌云挡住狼人的视线。在漫漫雷霆的喧嚣中,『蝙蝠』不见了踪影。
轰隆——
风在嘶吼,浪在喧嚣。
狼还在飘——
在那无名的海上……
◇
「咳咳、吐呸——」
清晨的阳光温和照人,如一席金丝充作被褥,烘得她暖洋洋的,但她此刻可抽不出空来品尝暖意。
刚清醒的少女,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捋直了舌头拨弄。满嘴的咸腥颗粒在口水腐蚀下化为浓汤,咸得帕舍璃恨不得把喉咙掏出来洗。
经过乱糟糟地处理(忍耐)后,终于恢复理智的她环视周遭,却不认得身在何处。她原以为在时间重置后自己会回去宅院大床,但事实上却被莫名其妙送到个奇怪的岩洞内。
这个洞比较浅,也就个稍大帐篷的深度。洞口要相对大些,阳光能斜射而入,将整个坑陷照的敞亮。
拂过地上散落的砂石盐砾,帕舍璃寻盐迹多处回首望去,却见洞内岩壁未有封死。
她伸手按在石壁上触感只觉松碎,与地上的盐砾如出一辙。
盐砾不断从顶部的缝隙口渗出,不稍一会儿的功夫就要彻底堵死。帕舍璃意识到了什么,抠着踩着,想方设法沿斜坡攀上盐壁。
攀缘至顶,她拨开砂石往外一睹,却只见茫茫白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嘿!小心点,别被埋进去!」
似曾相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帕舍璃正纳闷,扭过头便瞅见那银发的冤家拿着片大阔叶子收了点水从洞口过来。
「快下来吧。哎~海岛上的淡水可贵重,你别给我洒了。」
帕舍璃听罢也不客气,从墙上跳下,接过树叶一饮而尽。
见着对面一口都没给自己留,丽人倒也没置气,大概呆了两秒就回过神来继续问道:
「我说你,昨晚不是下山去了吗?怎么没回大院,反跑这来了?」
「我也不晓得啊。」
帕舍璃摇着头,脑袋还是有些晕乎。
「我只记得好不容易从庄园逃出来,结果被盐海给淹了……然后、然后睁开眼就在这。总不能是被盐冲过来的吧?」
「嗯,说不定就是这样呢~」
「说不定?话说你又是怎么来的?那什么盐雨,还有那个山一样大的怪物你应该都见着了吧?」
「见是见着了,不过那时我光顾着跑,也就见了个影——」
她指了指那封死的盐壁,用手抵住下巴道:
「那时我按你的说法,去那片森林里找了找,没找着什么可疑的地方,倒是险些迷路在里面。然后就和你知道的一样,天上开始下盐雨,在地上积了老厚一层,但却像水一样有流动的迹象。」
「虽然我觉得更像沙子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简单来讲,就是当时的地形存在某些难以察觉的『地势差』。然后我就顺着盐砾流动的趋势找到了这个山洞……」
「等等——」
帕舍璃打断了丽人的话语,惊奇地朝掩埋沙砾的墙上看了一眼。
「——你不会是从这面墙后面跑过来的吧?」
「没错哦。」
斯菲雅惬意微笑,标致的笑容一如既往。
「我是从『昨日』一路跑来的人。看这耳朵就能证明——没有恢复哦。倒是你,昨衣服破的地方也全长好了,你这身冬装的长度虽然不至于说多大干扰吧,但看着就不像是方便运动的样子。」
——啊,衣服这方面倒是……没怎么注意。呃,算是习惯了?体质的加护真厉害……等等……啥?『昨日』?
帕舍璃被点明白过来了。
时间并未循环,梦境也并非重置。
就像箱庭类的RPGgame一样,哪怕是设定上的同一地点,在游戏制作的层面上,也需要为不同的时间/剧情安排数张相似却不相同的地图。
而这个梦,或者说这个平行箱庭的结构也是如此。数天的选拔,实际上只是准备了几张连贯的横轴地图,而重置的只有记忆、角色、事件。至于时间流速更不必考究,必然是不存在异常。
「看似是简单粗暴的大手笔,但比起『对时间动手脚』这种异想天开的妄想来说,却是从『不可能』到『能办成』的飞跃。」
「时间循环啊……这样来说,不就是个骗人幌子嘛!」
「可这到底是要骗谁呢?到底是什么东西,哪怕花这么大的力气整出个冒牌货也要硬着头皮糊弄……」
斯菲雅皱着眉思虑:
「总之,这个梦/箱庭的底层逻辑应该是大差不差了。接下来应该要把重心放在表面上来了吧?比方说,这个梦到底讲了桩什么事。」
「?不就是过生日……是不太可能了……」
「女仆、夫人、小姐……我觉得我们可能把时间线搞错了,那个古怪的记忆未必是按顺序投放给我们的。」
「是啊,我觉得重点应该在那个狼人身上的,可他不明不白就跳过了。」
「狼人?」
斯菲雅疑惑地绞尽脑汁搜索记忆:
「什么狼人?哦,是指那个白毛大小姐?她也不全是妖吧?」
「你在说甚么呀?哪跟哪都对不明白?狼人不就是老爷骂女仆那段提到的小姐和狼人什么的……白毛大小姐?」
「……」
「……」
诧异的目光从丽人的眼中闪过,她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地撇了撇:
「那啥,我们看的片段不会……不是同一个吧?」
◇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想送你一片花田。』」
「……没有了,小姐。」
「没了?无聊。」
年幼的孩童咂了咂舌:
「妈妈怎么会喜欢这种玩笑?」
「小姐,这是……『童话』。」
「啧……」
『小姐』说不出口,但她真的很想骂两句。扣扣搜搜在脑海里胡乱吼上几句「干什么!」「怎么能这样!」后,只觉自己的脏词储备少的有些过分可怜了。
「这个故事很……『恶心』。」她说道。
「怎么能这样讲呢——」
「因为它明明什么都没讲完,却又什么都不讲了。还偏偏断在这么个伤心的地方。」
「……也许、也许小……夫人她只是喜欢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吧?」
「我不喜欢。付出没有回报,还要被误会什么的,太别扭了!明明两边都没错,话又不讲清楚,自怨自艾——」
——自作自受。
「奥莉薇娅——」
这个女人又受不了了。奥莉薇娅知道的,她母亲就是这样的人,而这个女人绝对不想她说出这种对不起母亲的话来。
——但那又如何呢,我还是免不了要恨她。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居然会打心底里去恨一个一开始就不曾见过面的『陌生人』……啊,也许这就是我恨她的原因吧。
一捋捋毛绒绒的银色线团自发梢梳下,有不少还缠在梳子上,拉扯时弄得人生疼。
掉发的速度相比去年要快,好在新毛的再生也不是一般的迅速。
——每到换毛季总要用上两到三个女佣轮流打理……明明不用这么麻烦,只消蘸些口水就行。我两岁的时候就无师自通了,她们却还是操心操力地,始终摸不着诀窍。
「不,小姐……这种做法太野蛮了。」
——真烦啊。我不就是天生地长的吗?野点有什么不好的……
奥莉薇娅不喜欢她。
「算了算了,收手吧,艾莉娜。剩下的我自己来。」
「可这……小姐——」
「唉呀,岛上谁会在意这个?要不然你让园丁上来吧,她手还巧点。」
「……」
见小姐已下决定,艾莉娜女士也是无可奈何。只得低声下气地道了句「好」,撒手退走。
年幼的奥莉薇娅探头朝女仆离去的背影望去,满意地松了口气。
不敢浪费时间,立即从窗台口的花瓶底翻出柄袖珍钥匙,轻车熟路地打开梳妆镜旁的抽屉。
这抽屉里到也没放什么重要物件,方方正正被墨水瓶压着一叠信纸。
借着这『挤』出来的时间,她取出信纸拍收整齐,将最上面一张快速审过,判断与先前所看别无二致后,将打好的草稿放置桌侧,摆好钢笔、纸张预备誊写。
平日里各宗课程烦不胜烦,特别是女红她尤其讨厌。因此与笔友每周一次的信件来往已成为她日常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消遣,而这份消遣显然不能让那个死气沉沉的女管家知道。
以防万一,她又凑近窗台看了眼。女管家刚刚出门,考虑到那园丁神出鬼没的习性,时间还算得上充裕。
女孩放心回头,俯在梳妆台上不紧不慢地题道:
『——致 南希•莳萝维亚』
『可怜的奥莉薇娅又要被折磨了。老妖婆又当家教又当家长的,烦人透顶。先前那堆针线活已经弄得我脑袋发胀了,这星期居然还要赶我去插花!岛上的小姐和城里的就差这么多?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好啦,牢骚就发到这里,我也不想把坏脾气带到你那。
上一封信里,你有提到南部有种乔木也叫「Olive」,我很感兴趣。听那老妖婆说以前岛上也有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没有了,总不能真沉海里去了吧?
唉,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巴州看看。去看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还有绵延不断的山岭和森林……啊,森林就算了,我这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跟你说,这片海是真的超没劲,你要是小住几天倒还凑合,整年整月地呆绝对会傻。别去羡慕什么白浪听潮、海平月静,骨头湿了要人好受!
呜哇不好,我听到老妖婆上楼的脚步了。
总之祝安康~
结尾署名:奥莉薇娅——绝——笔!』
她恶作剧般地添油加醋着,在信末画上个两眼打叉的搞怪表情,迅速封装塞进抽屉。
趴在桌子上静待恶人登场。
吱吖——咔哒——
脚步声循序渐进。女孩忍不住侧首,将埋住脑袋的手臂向上轻抬了点,露出条缝来偷看。
咔哒。咔哒,咔哒。
那人走至门前,用力外拉门却始终打不开。
「往内推呀……」奥莉薇娅无语地提醒着。
于是,门口的躁动停止了。缓上一阵,整理思绪,那门吱呀一声朝内打开。
「Yummy~主屋的门都是朝内开的哦~怎么又忘了?」
进门那『恶人』见被问责,口不吱声。走路摇摇晃晃地,前额发梢卷的厉害,脑袋上还插着片碎树叶子——
「我又不住庄园里……」
「?」
奥莉薇娅有些疑惑:「你怎么还没搬进来?不是有空房么?」
「和房间没关系——」园丁撇开了眼:
「大人的原因。园丁的工作并不需要进屋……还有,我叫莎米(Sammy),不是Yum——」
「可『Sammy』喊起来嘴瓢的像是在骂人耶——」
「……那还是叫我『园丁』吧,小姐。」
「嗯,也行。Yummy!来来来,帮我办桩事。」
园丁女士没多说什么,习惯了似的凑上前来接过小姐粘好的信封。
「帮我弄个小票,再送去老地方。上次差点就给那老妖婆捉到,晚了两天发,你可别露馅。」
「不会的小姐,上次那封都碎我胃里了——」
「我说的就是这个!这次你可别偷吃啊!」
「……」
园丁无言以对。奥莉薇娅拨弄着头发,话锋一转:
「那老妖婆也是有病。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出门还要搜身?」
「就是因为东西少才要谨慎些……」
「那我最值钱了,有本事给我捎带出去——」
「小姐你别开玩笑了,会死人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孩估摸那女管家应该是不会来复命了。
她涨了点胆儿,索性探出窗口向楼下望去。前院无人,正觉是个动身的好机会,回头立马打发起园丁道:
「行了行了,你快去吧。」
「那头发——」
「我自己来,你去吧。唉,去去去……唉呀,去啦!真是的~」
七手八脚推怂着将园丁女仆赶下楼,她扔掉木梳,曲起渐长的指甲蘸着口水捋起毛来。
雪白的长发微卷,顺过侧耳畔摆向身前。望着镜中自己,她嘴角打颤,手不自觉摸向脑袋两侧,那本应存在『正常人类双耳』的稍偏上位置、自然垂下的那对大且毛茸的『兽耳』——
「啧。」
◇
「听说你被骂了。」
「听说你一事无成?」
「Holy 谢……我不是排查过没有了吗?这怎么能叫一事无成呢!」
弥散的黑云在星夜下张开利齿。尖嘴直耳,轮廓如狼似犬。那野兽嬉笑道:
「So,你这又是搞砸了什么?柔丝玫脸上可全是火。」
「呸,她火就让她火呗,人偶还有理了?」
喷溅出来的番茄汁在真空的环境中肆意漂流。闹心的蝠妖报复似地大口倾泻着饿意。
「Bu——t 咱们至少在表面上还是合作关系。」
「啧……你知不知道你那该死的英文嚼起来很生。」
「是『西文』,W——est Words不是西班牙语,But In Chi——nese Context!」
「烦死了,狗屁不通!」
野兽嬉笑着在空中打了个滚,他一直乐在其中:
「好啦,说嘛,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呢~」
「嗐,不就是废墟那边那只水母么。」
「Oh?哦,发了疯的那只?情绪极端,高攻击欲。同其和善温静的种族特性明显叛逆——」
「它死了。压死的。」
「那地方本来就危楼,不奇怪。」
「所以人家找上门了,说我安置的不行。」
「没毛病。这不就是你找地方烂还没看住吗?」
「啧——」
蝠妖抄起身旁的鸟笼,像是想给眼前的云雾一钝锤。还没挥下去,就见溢散的同事飘飘悠悠地从铁栏的空隙内穿了过去。
「Look,看起来就像卡了Bug。满意了?」
「啧,没意思。」
「是挺没意思的。咱们的傻夫人居然指望着靠一只基因突变的怪胎水母来自救。『阿坎』是有哪里比不过水母?老老实实顺从了有什么不好?」
「这不是早晚的事情么。算啦,反正还没到那时候,就当她给自己找个闲活打发时间吧……啧,不对,她打发时间,扔给我算什么意思——」
蝠妖自觉不对,横心上头,愣是啐了一口。伴着这声痰水落地,星空隐去了。整个『宇宙』向上抽离,将那蓝马尾的小妮子狠狠扔在地上。
「Oh,My老娘在上啊!不是我说你,这都第几次了,非要我把口水塞回你喉咙里吗?」
「倒胃口,傻狗!」
「是该倒倒了,断脖子!」
蝠妖揉着腰起身,顺脚朝地上那啐痰碾了碾,道:
「话说回来,这事还不得怨你!我都把我脑子里的老宅子供出来让你仿了!你就仿出这么个豆腐渣来?」
「What the fa——你给我的是你的记忆,我只能当参照用。那栋废宅本来就该是毁坏过后的样子,我照搬过去那还像话么!我又不是真要你房子!我要还原的是岛上那栋!」
「啧——」
蝠妖咂舌,自知理亏,便撇过脸去不再说话。
野兽哼了一声,理智地止住了争端:
「OK,Stop……嗐,这有啥好吵的……说正事吧,那养水母的妞已经和你的临时工打过照面了。」
「嗯……进度比预想快。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没错。如果和我预想的一样……那马上就可以制作最终版本了。」
「什么时候对接?」
「晚上吧。我会把出口提前准备好的。」
「演员呢?」
「筛完了。但那帮用不着的活人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丢给实习生我不太放心……」
「安心吧——四箱庭融入主梦前我就安排好了。」那蝠妖拍拍身子,嘴角向上又咧出个笑容道:
「你欠我个人情,狗子。」
◇
「半妖?」
「半妖。带耳朵的那种。」
「狼?」
「也可能是狗——这不是种族歧视。」
「疑似犬妖。」
「没错。但现在看来她爹是狼。所以她应该是半狼。」
「嗯……那你为什么要提一嘴狗?」
「欸嘿~」
总之,整合完两人所见的片段,结果和帕舍璃想的大差不差。两人所见均是正确的历史,仅于时间顺序上有所出入。
「整理下来,所谓『小姐』应该是有两位。」
「一个私生女,一个私生女的私生女——柔丝玫•罗根和奥莉薇娅•罗根。前者倒没什么,司空见惯了。后者那可是会走路的定时炸弹,谁心这么大能保着她……」
「所以『罗根』到底是谁家啊?」
帕舍璃发问了。
斯菲雅沉默,支支吾吾想了会也没找到灵光:
「好问题,我也没什么印象。况且还不排除杜撰的可能。」
「可他们家有座岛诶。幻都海疆的一块碑!怎么说都是位大人物吧?」
「是,但不可能。幻都再怎么崇尚市场,疆域地标也不可能为私人所有。这种地方都是归州里管的,就连海疆守备队想扎营都得州长拍……」
「拍板?」
「……扩州州长谁来着?」
「小迈耶——」
「上一任。」
「老贝呗,咋了?」
「……你真该把叫人只叫外号的习惯改了。」
「……」
帕舍璃一听这话,可算是被呛住。
对她而言,时政和娱乐圈没什么区别。除了几个人工抽象的符号,再没深入了解。
「卡门•贝洛托。」
丽人揭晓谜面上的答案。
「老贝,老卑鄙,老baby。『舆论』可以通过『加工』像牛奶发酵为酸奶一样变质为『娱乐』。嗯……『舆乐』?哈。虽然不知道贝洛托同这桩事有什么关系,但他任期末确实有过很严重的桃色丑闻。」
『游轮门』『大难不死的贝洛托』『小题大做的报应』『天佑阴谋家』
这些都是流传了好几年的政治阴谋论。直至今天还吸引着不少『某方面』的爱好者谈天说地。
前扩州州长老贝——卡门•贝洛托,白党里的淡青党,保守派里的中间派。980年,以两票之差就任扩新崖州第十四届州长,恨的全州正青旗牙痒痒。
「一个住都没住几年的外地西人,顶着白党的帽子,把青了近百年的东人州染浑了,对洁癖患者来说这简直是罪大滔天。要知道,在他冒头之前扩州可是全青的。」
「可就是这样,他还能从镇长到议员到州长一条龙,人马上就要进国会了,天知道后面的推手是谁……」
「还能是谁,政治交换呗。你让扩州变淡,我就放你上台。没这手,不会出一个能跳任三届的青党大统领……真算下来我倒还觉得亏了,也就塔总(统)这个好说话的圆面孔能让他们送这么大面子。」
「不过要真是这样,那这绿色通道开的也太刺挠了。」
「呵……」
斯菲雅对着空气冷哼一声,扭头望向海的另一侧道:
「不刺挠才怪。老扩面上圆滑,心里向来是高鼻子看人的。嘴里的食都被扒拉走了,还能忍得住被这帮乡巴佬编排?你姓贝洛托的不是养情人吗?还保守。管你小丑大丑,是丑闻那就往死里扒,就是输了也要恶心得你睡不着觉。」
「所以,那艘游轮上的事实际上是内讧?」
「不然呢?一边是扩州里的爷,一边是京里爷的狗,这明里是清理门户,暗里就是要火并。结果弄不巧碰上『千年虫』,一波全带走了。」
「……」
游轮门——
卡门•贝洛托政治生涯最大丑闻揭露会。
事件发生于世纪末999年,距今9年前的冬天,『降世日』国假期间。
在州会大厦失火两个月后,扩新崖州政府的年末例行会议几经周转,从原定临时议点的『临湾国际大堂』转移至刚完成环陆航行后归港的游轮『花卉』号。
而在这艘号称旧世纪最具艺术气息的巨轮上,将要迎来的却是旧世纪末最不体面的审判。
州上院附下院一共63名议员绕过正式调查程序,联名举报正准备国会提名的前州长卡门·贝洛托。以其任上的各种丑闻胁迫,势要让他在中期选举前落马。
而这场足以改变国内政坛局势的庭审最终却在一场大型电子天灾的意外袭击下滑稽落幕。
事后老贝重伤生还,次日宣布退选。现任白党州长遇难,任期事项交由副州长代理。其余生还者16人,与会青党仅留一支独苗。
一年后新州长回青,扩州淡化却不可避免。白党依旧对塔维罗大统领复出后的第三个任期选举持放任态度,形势与当年贝洛托上位时如出一辙。
「最可笑的是,船上那帮地主老爷居然真觉得扩州在公投这么多年后还是他们家后院。敢『趁大家伙儿忙着给老佛爷做寿的时候来阴的』这种不知道该说是一时聪明还是蠢到极致的做法,哪怕船没沉,联邦也不会放过他们。」
帕舍璃挠了挠头,表情还有点出神:
「所以……这帮人真是傻子?」
「倒也不全是。人嘛,总有大脑缺根筋的时候。一个人无脑还能被抽醒,一窝人无脑那是群体性癫痫,会传染、会共振,得扫——」
「能治还是得治吧……」
「当然——如果抽巴掌的速度比传染快的话。发明隔离区的人是个天才。」
「……话是这么讲没错——」
少女还是疑惑:
「但这时候提老贝是要干啥?他也不姓罗根啊——再说了,游轮门的时候他被按上的罪名可都快赶上三位数了,虽说大部分都是硬戴上凑数的吧……但涉嫌贪腐、非法经营、结党营私之类证据确凿的也够他吃上好几壶,『私生活不检点』在这些面前根本排不上号。」
「呵呵~」
银发的丽人摸着下巴轻笑出声。
「那是你不知道,卡门老卑鄙在这件事上最大的败笔不是养情人,而是失手留了后还要当甩手掌柜。你说,留了就留了呗,你撇撇干净就算了。结果他不干,还要藕断丝连!怕被人刨出来,连大带小扔给自家小弟接盘,结果盘也没洗干净,反被小弟原配闹死了~」
众所周知,民间小报喜欢八卦,超喜欢裤裆八卦,最喜欢死了人的裤裆八卦。老贝这一遭爆出来,头条都不逮着他贪赃枉法写,就薅住『狗血』俩字使劲加大码。
「所以……你觉得『罗根』就是船上指认老贝的那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小弟?」
斯菲雅点了点头,只手比出个『六』来。
「准头有这个数儿。要是能在庄子里找到姓『贝洛托』的,还会涨个两成。」
「……」
帕舍璃的神情紧绷起来。那张英气和善的面容在脑海中展开,于此刻窜出她的口舌——
「丽迪亚•贝洛托?」
她认识一个,她太熟了。
好心小姐,自来熟,话茬子,交际花,还有……
——好吧也不是太熟……大概有个半天的交情?
「吼~真有啊。」
「……你猜的吗?」
「对呀。」
人生就是偶然的集合体,十拿九稳才是少数中的少数,所以才有人沉迷于掌控与算计。
帕舍璃抽搐了抽脸:
「不过就算把前因后果都连上,也不会对我们往后的行动有什么帮助吧?」
「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因为它暂时没用就不去追究它。毕竟这可是送上门的线索,一定有用的上的地方。更何况截止目前,表与里的问题都基本理清楚的情况下,还是没找到二者的关联点。」
「信息不够么……已经没时间去等了——」
按照蝠妖的说法,今日便是终结。若不能在圆月升起前料理一切,临湾、百宿危在旦夕。
「——至少,得先把七色石挖出来。」
「七色石?哦,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工灵』?」
「嗯?什么人工灵?」
「不是你说的吗?悬空飞行,领结大小,还有人工智能。这不就是……啊~你不知道什么是人工灵?那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呃,扭蛋……啊不是、是我奶奶,奶奶留给我的——」
少女的声音小了下去,脑袋低垂,左手无处安放地捂住了右臂。
「——遗、遗物……」
斯菲雅沉默不语,表情略微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啊、嗯……抱歉。」
「没……没事。」
「所以……魔法也是你奶奶教你的?」
「嗯……」
帕舍璃只是点头。
「这样啊。」
斯菲雅释怀了。
魔理学家在各国都是人才。幻都会在身份上做保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亲人直至过世才被发现是奥法相关研究者的事例屡见不鲜。
尽管政府事后会派专员严格回收成果。但若是有心想留些给后代,只要程度合理,不过分,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台老型号的人工灵作为遗产足够丰厚,能让上面开这个口子,这位祖母也是功勋卓著啊。
考虑到寻常人接触高级炼金产物的机会趋近于零,这个理由逻辑自洽。唯一的疑点,只在帕舍璃那位过世的祖母是否真的有足够的成果能为孙女留下一台。
当然,哪怕那台人工灵是回收专员意外查漏的产物,斯菲雅也不打算告发就是了。
——因为听起来很有趣~
「总之就是要先找到那台机子。」
「按先前的说法,是藏在树林里了……虽然没找到……」
「嗯,黑幕们绑走了一台人工灵——他们需要一台运行良好的人工灵也许是要用来运算些什么。如果确实如此,那这可能是个翻盘点。」
斯菲雅与帕舍璃达成了一致。
阿寝和其他遇难者暂时不会有危险。无论是寻找出路,还是硬拼到底都需要额外的助力。
帕舍璃望着远处林间的洋房,突然记起了什么。她从腰封上抽出魔枪,旋握枪口送还给了眼前的丽人。
丽人接过,甩开弹巢,一目检阅后欣然复位,转枪回套。
两人对视半秒,不约而同地扭向下山的路——
——这衰闺女一枪没放?
——这妮子好她猫难混!
◇
庄园深处。
窗洞尽数封死,密不透风的小房间内。
更衣添服,穿戴手套。将手臂裸露出在外的机械外壳遮掩干净后,老人弓着背将析出的蓝色物质注入引擎。
「夫人,要终盘了。」他这样说道。
望着手心不可逆的疮痕,它已无多余的关节替换。
「就这样吧。」
桌上,失魂的人偶身着华服,眼睛里灌有流转的荧光。
「机械的记录并非记忆。芬里尔没法在箱庭中为你伪造躯体。正因如此,你才是我们中最『真』的一个。」
虚假的人格。
人工的自我。
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人工灵是人工的产物。只要存档不毁,总有办法修复如初……」
「我很羡慕你。如今我们也差不多了。」
「……」
老人无言抬首。
天花板上的巨大晶体幽冷寒淡,折射的微光将粘稠的水母照亮。
视线拉远。数不清的水母仿佛吊于无穷高处,多如密雨的细线在上空织出障幕。
荧光闪过,自万千丝缕中的一根断线垂下,晃荡着接入了那木偶的胸膛。
数据导入,记忆反复。白雾模糊了轮廓,鲜活的面孔在恍惚间与人偶重叠。
金发,碧眼,微卷。高调却淡雅。那人已不再委身于贝斯小姐的形象。取而代之的是早在数十轮回前便已选定好、正式出演的『柔丝玫•罗根』。
依旧是借来的躯壳。
咔嚓——
闪断结束。
……
……
不变的寰宇星空中,蒙蔽太阳的绸缎已然织就。
四星蒙昧,绕日公转。
一星舍身,投于阳炎。
星河,流云,陨星,斑耀均为幽蓝所覆。
微缩的宇宙步入冷冬,银河间下起雪来。众星闪烁,一呼一应,向旧梦宣泄一曲蓝调。
听众不多,后台无人——一石一霾一妖。
此地即为『主梦』。
此刻便是『公演』。
演员退场。
角色就位。
空荡的剧场,冷清的看台,唯有舞台熙熙攘攘。
「该开场了。」
祂说道。
『『Welcome to the BABY's Amusement P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