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4 回声◇E cho 其二
蓝天,白云,一如既往的清晨。
阳光洒落大地,温度回暖,将绿叶蒸出朝露。
覆绿的石亭于此透出本质的白。
纯白的石柱,纯白的衣裙,白里透红的笑容。
宛若天国,宛若羽翼,宛若天使。
「莎米?」
「嗯?」
「你会种花吗?」
◇
三日目。
一如既往的清晨。
「一如既往的迷路啊!!」
少女抱着脑袋蹲坐。阴云穿过树冠的遮罩,一连弥漫到头顶。
她们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回到原点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们则在一弯一绕中打转。
树林里的每棵树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复制粘贴出来的。刻下的记号不一会就消失不见,哪怕弹孔都不会在树皮上留下多久的痕迹。
子弹壳落地的瞬间就钻进了土里,摆好的石头也像是长了腿地跑回原位。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快把她逼疯。
「和昨晚一样呢——」
「烧了吧。」
她抬起头,低垂的眉眼遮在刘海的阴影里,往外溢散的尽是阴狠与烦躁。
「嗯?」
丽人有点没听清……哦,她要是没听清就好了。
「这么做会不会激怒——」
「烧吧,反正我烧过一遍了。没人有没意见,嗯,我说的!」
点火。
帕舍璃捏住指尖的火光,朝着面前大树裸出的根茎指了过去。
腐坠的落叶燃出团野火。
她一使劲,从自然中抢过更多火曜汇入手心,导向地表,终于在干裂的泥地上塑出把写意的刀形。
飘零的火樱在她的面前凋落,花瓣随风扬出,粘附在树皮上烫得吃痛。
用不了多久,那一众尝到苦头的木头便自愿让开了道路。
它们像是想起了什么疮疤似的,急急燎燎地两侧排开。有几棵还刻意歪着脖子指向某处,颇有点带路的意味。
事成,帕舍璃甩挥刀影,太刀的雏形随火而消。
——这招昨夜没用到,今儿用上了,也算不亏。
「这儿的安保真的是……」
斯菲雅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不知是苦是甜地替业主捏了把汗:
「我该说它们『专业』吗」
『专业』,指超出专门业务的范围,本司概不负责。
「看到没。老板才给了几两肉啊?还送命干活?」
比命贵的东西不多,『信念』算一个,『工作』绝对不是。
两人顺着康庄大道一路向南,每到尽头又是些不识相的怪树绕着圈糊弄。
帕舍璃也不迷糊。故技重施,给这帮没长眼的新树烧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是几个来回,硬是找着了去处——
不知名的海滩,树林与山壁的夹角处。由层层绿植所覆,将转折的窟洞掩藏。
打着灯,两位少女精神紧绷地照进黑里。于洞中行了一时半刻,仍不觉这窟洞有何异样,更别提七色石的影子了。
「……我们不会走错地了吧?」
「……」
「……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嘛……」
「……那帮指路的是托?」
帕舍璃的信心越来越低,溢出的焦躁感卷土重来。
——我们被拖时间了?!!
扑通、扑通——无形的丝线仿佛又缠住了心脏,她忍不了了。
多疑占据了她的内心,被害者的恐惧拔起了她的腿,拖着她往外奔去。
「快……快!快出去!我们被哄、咦——」
刚跑几步,异物感便从脚腕上盘落。冰冷潮湿的丝带将她的重心拖至凌空,直愣愣地摔拌下去,迎面撞下石地——
扑通——
◇
扑通——
水花四溅。
扑通——扑通——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清晰,梦幻。
「xia……jie……」
「……」
听不清的声音。
「小……xjie……小姐……?」
——我没有听见。
没有听见。没有听见。不想听。没有听见。
对。
不存在声音。
耳畔能听见的只有水花……水流——
……
世界宁静了。
现在……
——睁开眼。
碧蓝的海洋,无忧的水世界,我将沉眠的地方。
「Oli……via……奥莉薇娅?!」
「……」
「咕噜——咕噜咕噜——」
——白痴。
扑通——
皎洁的月光下,竖起银光的幼女钻出了水面。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味,她手边搀扶着的人儿裹紧了身子,咳嗽着呛出盐来。
那是她最近几天的贴身女佣,截至目前为止坚持最久的一位。
「你不会水吧?」
那女孩这样说道。她还是忘不了水下的温暖,后退几步又把身子沉进水里。
「嗯……」
女佣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粘黏在脸上失去了光。她颤颤巍巍地,像是受了委屈。
「小姐……回去吧……这么晚了,总不能……」
「没事的。」
「?」
「海这么大,我走不了的。」
大陆来的风会把她吹回岛上。正如每一个漂流瓶终会搁浅于此。
她不是要寻短见,只是这空旷的囚笼逼得她造反。
无意义的学习,无意义的消遣,无意义的生活。奥莉薇娅•罗根出生的意义只为了等待死亡。这是她很早就知晓的秘密——她是个怪胎。
异常的外貌,诡异的血统,每一处不同都像刺入她灵魂的利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寿命的短暂。
在那短短不到二十五年的人生面前,一切的光芒都黯淡失色。
所有人在意她,却没有人在乎她。每一位侍从的脸上都挂着冷峻复杂的念想。敌意、歉意、恨意,可怜、可惜、可叹。
但那并不意外,她的出生害死了她的母亲,她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
因此世上从未诞生过『奥莉薇娅•罗根』。至于她,只是有名无份的『奥莉薇娅』。
「艾莉娜女士会担心的……」
——她会吗?
奥莉薇娅不清楚。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艾莉娜看自己的目光里透着一股海盐般的怨气。好似悲伤,好似凄凉,冷淡、冷落、监视、限制。但无论如何,一定都带有『咸味』。
「她知道我在这,她一定在窗台看着……你走吧——」
「不,那个……您还是和我一起……」
「我说过了,我走不了的。你走吧,和在你之前的那些人一样。」
「……」
无光的『金丝雀』愣在了原地,她没成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小姐……要赶我走?」
奥莉薇娅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为、为什么,我是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有错……」
她仰倒在海面上,浮力将整个身子托起,在潮汐的牵扯下感受着海洋的律动。
扑通——扑通——
那是她心跳的声音。
「我不需要贴身女佣……你自由了。」
……
……
……
「听说了吗,小小姐又把新来的女佣放走了。」
「诶呦,这可都是钱呐……绿森森的票子呀!」
院旁的小道上,熙熙攘攘,也就两个人。
岛上老资辈的女佣年纪也都偏大了,喜欢些有的没的,嘴上说的。被撂在岛上这么多年,也没个外面的渠道,闲话便只能挑身边的捡。
园丁是听惯了。她身处园中,总是给那众来来往往、嘴里碎念的当个陪听;碰上有话头要倾诉的,也算个背景。特别是早上。清晨刚亮,最早起的那批闲话最多,消息也最灵。聚在一堆干活也图个消遣,久而久之便成了伙『朋党』。
园丁往往是最早起的。天刚蒙蒙亮,她就得收拾东西,给园里修枝的修枝,养护的养护。这是她份内的一桩事。实际上,园丁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她没丢掉本职工作,多少还得对内有些安排。干一分半的活,便能领一分半的工钱。最近来的批新人安分下来后,她也就算老资辈了,到时领两份钱妥是没问题的。因此,她对老东家并没什么意见。
「人辞了,活还要干,日子还得过。」
她攀在折梯上,手里修着枝,嘴里说话却没朝人边看,像是背景音似的,自话了一句。
「也是,人家的钱不要了,你心疼个什么劲啊?又不会给你。」
「唉,那也是钱啊。老东家气色也不好,这样总不是个花法。」
那两人还是在小道上聊着。园丁从梯上下来,准备修另一棵。顺道瞟了眼,见其中一人手上还捧着盆儿,便知是来晒洗衣物的。既然能掐着点碰头,倒也算根老油条。知道活干快了,能贪到些说话的时候,跑来就为了一天的乐子。
但要说花钱的事情,那其实不算新鲜。这么些天这么些人,能打发的都打发了,可见小姐是没想留人。钱自开始就知道要泼出去,现在泼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更何况,这些被叫来的、拉来的、自己来的,在形式上讲都算作包身的女工,家里原先多少都是在本家欠下过什么的人儿。
这些小姑娘有的十二三岁,多的也不过十五出头,满了十八反而不要。说是为了还钞票、抵人情上来充的丫鬟,实际也要给年幼的小姐找些玩伴,因此基本上都是受过好教育的。弄不巧里边还有原是谁家的小姐、落了魄的千金,既然要放,也算个造化。
——自家小姐心善,唉,也是可怜人呐。老佛爷哟,只盼是下去以后,望着能替我们照顾些,感激不尽了。
她心里求着拜了拜,觉得不是很诚,转个身朝陆上的方向又捂着手鞠了一躬,届时才算真麻了。
只见那眼前几米开外一棵刚修好的树给人剪秃了头,无助的折梯倒在地上,散下的树枝搂在一堆像要当柴劈的样。
她觉得是自己熬夜熬昏了头,揉脸揉眼睛揉鼻子,一直揉到前额的卷发都散架了才不得不接受这可悲的现实。气的她嗓子直压鼻尖地嘶着:
「这是谁干的!!!」
说真的,能把她逼疯的人之前照理说都没出生,现在来看估计是落了黑户。
——啊,莫非提前给地底下打招呼是不吉利的事么。
哐嘡——
什么起子钳子刀子剪子撒落一地。不远处,那位金发碧眼女仆装的新人丫头吓了一跳。眼神茫然的她立在那一片狼藉中,背上背着洒水包,手里还攥着根没落下的喷杆条。
「……我去拿……胶水……」
◇
六月末,又是一连的雨。人流本就不大的岛上,此时更是没几个影。
雨天的工作没那么繁重。巡视一遍绿化,检查新植的花卉。偶尔也会碰见松倒下来的,扶正、垒泥,不让过剩的绿植阻住道路。
先前都是一个人在做,如今多了双手,也闲适些。
园丁的工作并非每日如一,繁忙程度一般和季节、天气、周期相关。雨天不需要修剪和喷药,只消象征性地走走也算尽职了。
「嘿嘿……最后,还是留下了呢……」
助手透着红的脸上还粘着雨,卸下雨衣后,金色的头发在星星点点的水珠下闪闪发亮。
「一开始……我还觉得肯定要完蛋了……」
「最开始确实挺完蛋的。」
园丁跟着走她进雨廊,善熬的眼圈淡了不少。
近几个月私底下让她修坏的能盖个二层小别,坏材白便宜了雇农,也全当是教新人了。好在最后总算是过了评定,留了个助手的差事。
「那时候就因为小姐不要你了,你就要和我抢活干。」
「啊那个、这是因为她们说园里的活没人想做,所以……」
——所以你肯干的话就能留下。
「唉,多半是同期的新人在撺掇你玩吧。」
毕竟来久了的都知道大院得算『园丁』的地盘。年末评定一过就能领两份工钱,凡懂点理的都不该来抢她的活。
当然,现在她不需要考虑这个了。
「……对、对不起」
「没事。这活累,有个人肯帮着做我还巴不得。」
「嘿……嘿嘿……那,Yummy阿姨,那个……?」
『小园丁』摘下湿漉漉的手套,擦干了手捧了上来。
她瞅了眼,长叹口气。咬下手套,从雨披下的腰包里捡出封上了票的信封。
「你这一出玩儿的真是要害死我。」
递交完毕。金发的助手一看就知道没听进去,用余光朝四周瞄了遍人,偷摸着塞进衣服里,甩下筒靴就跑了。
「诶——」
园丁没捉急,捡起落下的雨具,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啵出笑意。
「唉……这娃——」
……
……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抛出的漂流瓶永远只会回到原处。
风浪所挟,洪流所至。这座岛是货真价实的『文明尽头』。再往前便是无人之海,未开之洋,海图最外圈的漆黑百年来未曾拓过。
「呦,接着~」
「成——」
剔透的瓶状物拋上了地平线,她已经等了很久,只身飞扑勉强接住。
同期的新友攀在近海的暗礁上,踩着礁石蹦上岸来。险些没扒住崖壁的她被一双突来的手死死抓住。
「呼啊——」
亲吻大地,平安登陆。
「谢了,小希~」
「唔啊~」
金发揉进了泥里好不狼狈,她挣扎着,从友人的身下挤了出去。
「诶,真薄情~」
新友嘴上俏了两下,心情愉悦地翻了个身,小跑两步把滚落的玻璃瓶捡了起来。
「呼——瓶子没坏,还好还好……」
「唔……比起被你压坏的我,居然更在乎瓶子吗?伤心。」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哦,瓶子可是很重要的呢。」
「重要吗?」
金发的小希嘟着嘴,声音细小地撇了撇道:
「阿姨们买的不是里面的字条么,有必要把瓶子带回去?喏——这么大,还难藏。」
友人没急着回答。自顾自走近身,撩起金发姑娘的围裙擦掉了瓶子上的泥印。不太透光的有色瓶身干干净净,能看见里边安稳落了张卷好的纸。
「喂——」
金发的小希有些要哭出来了,她今天是屋内的活计。
「看到没?」
「看啥啊……」
「瓶口的烫金标,老太婆们只认这个。」
「毕竟也还值点钱……」
「不是这个意思——」
友人敲了敲瓶子,指着里面的纸条解释道:
「小姐的信是很好造假的,毕竟她的字吧……你懂的,随便整张纸条写点东西,学个两笔就像了。跑进屋里敲个戳也不是难事,完了估计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所以……阿姨们就只认瓶子了?」
「是啊。瓶子是从庄园酒窖里出来的,每瓶都提前标着号呢。她们平时想整点都整不出来,也就主子使唤得动了。」
「……我觉得她们还是盯着瓶子来的。」
「毕竟那是真的掺了金粉嘛。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点装饰用的能有什么价值……」
她习惯性地扣住瓶颈随手向上一甩,像做杂技似的。一旁的小希看愣住了,新友也没反应过来,突的想起来是要紧物件,左右慌张地在离地几厘间捧着接住,白多费了身冷汗。
「我的老佛爷啊……」
指高天上那位。
「我的老佛爷哈——」
指钞票上那位。
「你正经点吧……要砸了,今儿可白忙活……要是再赔点,咱们这辈子可真还不上了。」
「懂,懂。」
世上赚杂钱的办法有很多,但在岛上行得通的门路基本就一条——讨乐。
仆佣们平时的主业就是讨主子们的乐,换算到岛上便是讨来宾们的乐。作为欠了主子债务,卖到岛上来的丫头们,赚了主子的钱都得还债还回去,说白了就是没赚。要么有人赎,要么等人放,不然那就是一眼望不到翻身日。
早起捞瓶的这俩人,就是打算好了要赎的,只不过赎钱指望不上外面,还得靠自己想办法。而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讨乐。
讨乐讨乐,主子要乐,下人就不要了?
岛上遗世独立,正经花钱的地方都没有。主子们玩的东西,下人们又玩不上,大家伙的娱乐项目有限的很。但既然没人被逼疯,那肯定还是有玩的去处,『早市』就是这么个地方。
每日清晨起的最早的一批,由洗衣的那伙儿老资历主导,在早餐桌上暗戳戳开了个由阿姨们谈天说地的会儿。岛上什么稀奇古怪,招人笑恼的闲话都在桌上流通。具体操作下来,比起黑市更像报纸上的卖行,撒着欢报价,聚钱卖『茬』。
就拿最近的茬来说:狗儿小姐那个孤僻自伤的毛病又犯了,动不动就往海里丢瓶子。有个出去偷闲的见了,瞧那不是庄里的瓶子嘛,还指望能捞上两口,灌到嘴里却是张纸。嚼又嚼不烂,咽下去还嫌干。翻开看,呦呵——这不那谁谁谁吗?于是乐子就起来了。那小姐也是争气,隔三差五就扔,阿姨们又爱看,爱看就能卖价,有价那就有人捡,时间长了都捡成产业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再捡个十来年,包能出去的!」
「嗯嗯……还有十来年?」
……
……
……
『远海庄园』,仆从餐厅,早餐后。
每日的清晨都是艾莉娜一天中最难熬的时段。出于身份和立场的原因,她对所谓的『早市』秉持着不制止但限制的原则,也就是常说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候一到,端着碗立在门口,即是放哨也是偷听。
虽然主人方——也就是小姐奥莉薇娅对她的态度不明,但仆从们是向来不把她当自己人的。因此,哪怕隔了一道门,阿姨、嬷嬷们也还不放心。时常故意装模作样地放话给外面听,再把真正要害的话题焖着音地传递。
正如今天一样。
依照惯例,艾莉娜用餐完毕,贴在仆从餐厅门口『放哨』。看着时钟一分一秒过去,到点,扣门六声说明来意,开门散市。
今儿属实还是有些意外的,桌上没啥物件,更没人要价,就连个卖弄抬价的小道消息都没有。
异常平静地度过早会后,她也没多说什么,进门开始分发差事。多呵斥两声整理餐具,就该要叫小姐起床了。
放眼望过去,房间里总共近十个熟货,多添四个新人。在新管家上岛赴任前,庄园事物全权由她代理,如今已近八年,终于是快到头了。
让众仆从行动起来后,她想起新人的课程来。拉开张椅子坐下,准备在餐厅清空后,把带学生的女仆叫来问问情况,回头就见一个女佣持着两份没动的餐饭有些不知所措。
那女佣有些生涩,看看盘子,又偷偷看看艾莉娜。艾莉娜也发现了她,目光交汇,不免也严厉了起来。
「新来的?」
「是的,女士。」
艾莉娜又分神瞧了瞧女佣身后的门廊。廊内来回几个男佣,手上端着器具赶路,也都没进来的意思。
「没吃就倒了吧。」
她也懒得想是谁没用早餐就上岗了。虽不常见,但以前也有过起晚的。赶不上早饭,他们自会抽空回来捞两块饼干垫饥,这也是厨房会在仆从休息间的长条桌上摆盘点心的原因之一。
但眼前这小家伙貌似是不知道这点。
「那个,可她们……有人还没吃……」
而这不说还好,一说,担心和马脚在从同一个裤腿里漏了出来。艾莉娜平整的嘴角忍不住上撇,她品出是谁了。
「没关系,尤娜和南希能照顾好自己。你去吧,我来搞定。」
从庄园仆从区的后厨间走出去就有一扇靠墙开的小后门。
这扇门是为运输食材时图便利新开的,原先没有,再隔壁就是仓库。
钥匙有三把,女管家和男管家的钥匙都在艾莉娜手上,最后一把则归厨娘所有。为防偷盗,没有多备一把在墙壁上挂着。
但她知道,有人自有办法。
背后偷摸着的脚步声一步两步静悄悄,可她倒听的清楚。
「告诉我,尤娜女士。我为什么要留下一位能拿牙线棒当万能钥匙使的女佣?」
「呃,因为……未成年?」
「太对了。所以我既给你送不回去,也没法就这样交给当兵的,他们只会叫我严加管束。」
艾莉娜忍着气怨恼,嘴上还是好说歹说地劝诫。她不是没火,只是知道人各有心酸,没必要闹太过,犯了冲各退一步就是。
俩孩子呢,也是不容易的。天没亮就出去,一通打捞费时费力。刚完事又火急火燎地回庄,一趟来回那是上气不接下气,脸红手红哪哪都红。举着的手里还提溜一个明目张胆的鼓袋子,就差没把『有料』俩字儿写上面。
艾莉娜先头虽然饶了人,一回头见是这状况,越想越觉得自己受不住。
她原是以为这俩丫头是睡过头了,还打发人上楼去瞧。合着没多会儿,人从后厨绕出来,在餐厅里直打直给她撞了个正着。
知道你们俩惯犯私底下玩的花,没碍着做工那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既然逮着了,那也没啥好说的,嘴巴一张就要来上两句好听的。可回过神再定睛这么一瞧,又说不出话来了。人就这么直呆呆立着,水温开始肉眼可见地发烫。
——怎么回事呢?
叫作『尤娜』的新友还纳着闷,旁边的金毛『南希』就已经缩着脖子要哭出来了。她清楚啊,她那可再清楚不过了。
这俩毛娃子一看就知道平时不怎么通气。一个倒好说,穿着私服去的,衣服裤子拖泥带水也就算了。另一个居然直接黑裙白带地就穿出去了,那围裙上还一巴掌的土,好生没给女管家气背过去。
「规矩……规矩啊……」
她嘴里念叨着,手撑在桌上抵着额头遮住了眼。
……
……
「冲!真是犯冲!」
尤娜叫嚷着,一头栽进了壁炉里。
「艾莉娜女士已经很好了……只是多了工作,少了工钱……」
「还有半天的饭!真大度!」
她大概还是觉得委屈……吧?呃,『不平』更像话点。
「明明开锁的事都忍了,为啥弄脏了衣服反而炸!」
「呃,我觉得主要还是开锁的事……衣服只能算是……把骆驼惹毛的最后一根稻草?」
毕竟视觉所传达的感受是最震撼的。道听途说或是想象中的魔鬼地狱,不如眼前一场切身实地的厮杀来的血腥恐怖。
同理,开锁的咔哒声确实比不上那一身泥浆带来的冲击十足。
更何况……
「就算偷了……你还能送出去不成?捧着几个瓶瓶罐罐游过一片海峡?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毛手毛脚的人。愿签合同上岛,就说明你是想走正途过日子,不然在陆地上就该动手了,还来捡什么瓶子?」
听完南希这段话,尤娜也是犹豫着想了会儿,觉着是这个理。虽然她没怎么细想过……但她确实做不出小偷小摸的事情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南希又问:「你既然不弄黑的、灰的,那这开锁的本事又是哪来的?」
「嗐,还能哪来的,学着玩的呗。我家里就我一个女娃,几个当哥的也是带着我和满镇的男娃子跑。有一天他们突然跟我说:『丫头,其实我们男孩子比你们女孩子还会用发卡!这玩意老好用了!你知道发卡有几种用法吗?』」
「……」
「后来,我为了证明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会用发卡,半天内用发卡上的铁条开了半个镇的大门,比之前挑衅我的那个家伙还多整整13家!」
「……?」
「但他确实比我狠,那小子开的锁里包括了警察局和银行的栓门链。还动了辆警车,可惜没点上火。听说他后来去我老爹那还了愿,还把我赢走了。」
「……?!」
南希表情逐渐在困惑中僵硬,绷着眉眼抽紧了嘴角。
「所以你同意了?你……你被他赢走了?」
「怎么会,小孩子的玩闹罢了。」
尤娜头也不回地随口答道。虽然在她口中事已定论,但这个答案显然没让南希满意。
青春的话题总是容易吸引少女的关注:
「哎哎,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喜欢他吗?」
「还好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好。他这个人,你说我喜欢吧……倒~也~还~真~算不上。但他那份心和要命的执着确实让人动容,也让我头疼了好久……」
「所以,这事最后成了没?」
「没啊。都到这儿来了,结果很重要吗?我哪有的选呐。」
话题结束了。
答案一早就贴在题面上。
——万一,万一他在等你呢?
——万一,万一他要赎你呢?
「……」
南希一句话也没说。
侥幸的念想还是不要有的好。
比起将希望托付给过客,十几年的捡漏生涯才算脚踏实地。
她早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吃人的无底洞已经吞掉了她认知的世界,并且永远吐不出来。她只是想找点事做,一些工作以外的,能让她觉得有意义的事。至少它能骗过理智,让自己觉得还在『前进』。
生活在前进,时光在前进。所以她也要前进才行。
不『前进』不行。
◇
「那我不『前进』了。」
「好啊。」
银发的丽人笑着,用外套揉干帕舍璃的湿发。手中的活计丝毫没干扰她接茬:
「你要肯顺我的意,那我举双手赞成。」
「我开玩笑的!」
帕舍璃赶忙修订。谁说没后悔药的?
「行,那这暂且不提……嘿,你这趟可吃了不少水啊。怎么走个道还能把头淹进坑里去的?」
「停——」
她刚听一句就难受了,燥的她举手喊停,语速惊人地就要夺过话筒:
「首先,我要解释几点:第一,那玩意叫地下湖,不是坑。第二,我路要是不走岔,咱们也不知道这有个岔路不是?」
「噗嗤——」
听起来有人要受不住了。
「噗……唔,不是。您老接着说——」
「第三……」
帕舍璃顿在半截处,倒不是觉得自己没理,只是被人当乐子的感觉属实不舒服:
「第、第三,我们确实找到新的片段了不是吗?」
「这个确实,但那是你在水里吐泡泡的时候……嗯,我想想。你之前一次收到片段是什么时候?」
「呃,被盐腌了的时候?」
「再上一次呢?」
「被下水道淹了的时候……」
「……」
「……」
「要我踹你下去吗?」
「和水没关系!」
帕舍璃赶忙起身,扭过脸就嚷嚷。她可不想再下水了:
「前一次不是在盐里吗!所以和水没关系。」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觉得把你掐窒息应该能得到相同的效果。」
「……不是,为啥?!」
「因为不是水嘛~」
丽人嘴里绕着话外音。听起来非把她逼上绝路不可。气的帕舍璃反驳道:
「那什么……你不是也能看见么,想看你怎么自己不去啊?」
「我是务实派。」
「你这是投降派!」
「哦?那又是谁刚才说了不走(前进)的?」
——又绕回去了……
帕舍璃真想扇片刻前口无遮拦的自己一巴掌,好让自己不尽人意的幽默细胞安分守己……要是阿寝在就好了……
「那、那是口癖!不作数的!」
她只能试着搪塞。
「吼,原来如此……」
——口是心非惯了呗。
斯菲雅也看出苗头,将后半句压在心中,裹了层面粉又抬上了锅:
「所以,你习惯在做事前先打退堂鼓?」
「这、这叫破釜沉舟!才破到釜呢!别急,等我再把舟破了再——」
「再就可以毫无压力地举白旗了?」
「……」
很有道理,但是:
「举你妹!」
人输嘴不输。对帕舍璃来说,无论正确与否,气势一定要足。
但对斯菲雅来说嘛——油浇好了:
「没赢头可不就得举白旗吗?」
「什么啊!那、那可是绝地反击……的号角!」
——来点孜然:
「防御反击?」
「防御反击!」
——加点芥末:
「殊死一搏?」
「殊死一搏!」
「看来我们已经得出结论了——」
斯菲雅嘴角翘的老高,捏着帕舍璃通红的脸蛋掰拉到湖前。如今少女的视野里只剩下大片水潭与热腾腾、新出锅的『真理』:
「为了扩新崖的未来,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踹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