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4 回声◇E cho 其三

作者:影子X路人 更新时间:2026/2/17 1:43:59 字数:9108

Ep-04 回声◇E cho 其三

严格来讲,远海庄园的早晨并非从主卧室的第一声电铃开始。

但仆从们的工作始终围绕主人周转,因此以主人的生活规律为基准并无不可。或者,不妨说『本该如此』。

「那在此之前呢?主人起床才叫早上,可在那前我们就该备餐、就餐、开始工作……」

「好吧,Miss露易丝。那我们换个叫法:仆从起床叫『清晨』,小姐起床叫『早上』,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快去把酱料搞定!」

厨娘贝西默太太指挥着新来的帮厨。一勺这一勺那,手里的罐子搅个不停,料理人生百味。

除早餐以外,仆从们的晚午两饭都安排在主人之后,因此上午的时光通常是最忙碌的,正如此刻的厨房。

今日没有宴席,需为主人准备的午餐相对简单。但量不在多,重在金贵。

全庄上下小十五个仆从需要服侍的往往并非只有小姐。虽然老爷不曾上岛,但罗根本家还是时常派人探视。来的时候弄不巧还会捎上几个别的什么贵人小住两天。

仆从们也不嫌他们自来熟。毕竟老罗根重修『远海庄园』的最初目的就是拿来给这帮上流度假修养的。农作、畜牧和酿酒相关的产业反倒只是锦上添花,最多不过是让庄园能自给自足罢了。

代理女管家艾莉娜是上代小姐留下来的『两朝忠臣』,心就和老罗根家绑在一块,难说还有几分把『主人』当『外人』。哪怕新小姐是这副模样,还是一点儿怠慢不起,连带着手下的仆佣们连喊憋屈。

针对奥莉薇娅小姐的区别对待,除开仆从们的个人情感外,于道理上其实并不完全算空穴来风。

首先是老爷不再登岛的暗示,在加上不许小姐与客人见面的明示,可以说已经坐定了要『永久雪藏』,和坐牢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个大点的笼子,吃的好些,睡的好些……唉,不就是圈了禁的达官显贵嘛,都懂。

「别把我们和她混为一谈,露易丝。」

男仆背着手将空盘放下,朝Miss故作矜持地点头致意:

「我们是罗根家的仆佣,服侍罗根家的客人。下个周是为艾伦先生的『Party』,而现在则是帮助为国负伤的本杰明先生调养身体,和阁楼上那个『something』没有任何关系。」

「呵,希望你在艾莉娜太太面前也能说这个话。」

「Of course~Mrs.」

面对贝西默厨娘的敌意他全然无视,向前倾了倾身子接过下一盆餐点转身而去。

「真优雅~」

「那是做作——」

厨娘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烤箱上:

「好了,小丫头,该做我们的份了。」

「贝西默太太——」

清脆的银铃自远而近,厨娘认出了这个声音:

「南希?饿坏了吧小家伙,可惜我们才刚刚开始做。早上的饼干盘应该还剩下点,运气好的话你能从露易丝那抢下来几块。」

「不,我不是来问这个——」

金发的小家伙甩着手连忙否定道:

「亨利说今天早会没开起来,而且这两周都未必有了……」

「哦南希,别信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是真的。」

露易丝从仆从休息室捧着饼干盆回来,凑巧听见了南希与贝西默太太的交谈,忍不住也插上了一嘴:

「今天早会没人开价,直接流拍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唉,我是真想知道沃尔夫先生的神秘笔友是谁。」

「沃尔夫?一个老门卫的笔友有什么好稀奇的?」

「哎呀,太太你别忘了,咱们可在岛上呢!这儿连邮差都没有,他的笔友肯定是岛上人啊。指不定是哪家农舍的姑娘被他的乡味情诗哄上头了。」

「行了行了,我本来就不喜欢掺和别人家的私事,劝你也少听——」

咚咚——

几声敲门的闷响,两位少女寻声望去,只见女管家艾莉娜立靠在门口朝里看,神情不免紧张起来。

「我记得按规定,帮厨得(dei)和厨娘一起在厨房就餐,没错吧?」

听女管家的语气颇有问罪的意思,露易丝求救似地将目光瞥向了身旁的贝西默太太。

贝西默也觉察到了动静,略微抬头瞄了一眼,知道情况后又借着手上功夫忙忙碌碌地背过身去做菜了。

见上司没打算救自己,小姑娘有点不知所措,胸口紧捏着抹布发抖。

「唉——」

女管家轻声长叹口气,没有追究到底的打算,转头给无事的小女仆找了件杂活:

「小本杰明先生不知道去哪了,本杰明老爷想叫他一起去海钓,半小时后,他和他的医生会在前院等他。你如果看见亨利的话也和他说一声,或许老爷不介意在船上多添个位子。」

说完,又看了眼紧张的小帮厨。无言,转身便离去了。吓的露易丝一愣一愣的。

「艾莉娜太太不会来找我麻烦吧?」

「你别找她麻烦就行。她这个人就嘴硬心软……」

见女管家离去,厨娘太太终于开口,可一张嘴又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啊,这你们别说是我说的。听见没?还有你,南希——」

她放下手里的伙计,转过身抖了抖手,用围裙擦干油渍,将桌上的饼干盘推给了金发的小姑娘:

「我希望你也少做那种生意,不要当靠出卖他人隐私牟利的人,好吗?」

「嗯……」

南希拾起一块送入口中,低着头没敢看厨娘的眼睛,只顾点了点头道:

「我尽量。」

……

离开厨房间,少女在休息室里接了杯喝的,就着水迅速咽下嘴里的碎饼,终于能喘上口气。

「南希,别听她的——」

「唔啊咳、咳咳咳咳——」

金发女仆被突如其来的对话吓了一呛,流体和碎屑在食道内翻来覆去,叫她好不难受。

「咳咳、亨利?咳、你去哪儿了?」

「送餐。」男仆抬了抬手上的空盆。

「你不是刚送过吗?咳、算了,你知道Mr.小本杰明在哪么?」

「I don’t know——可能在亭子那儿吧。不然你就得去问沃尔夫要出入单了。」

「不是我。唔——」南希重新喝了口水,将气管平复下来:

「本杰明先生要去海钓,问他去不去。艾莉娜太太让我告诉你,要你去找找……她貌似挺中意你。」

「他?当然……」

他不自觉朝天翻了个白眼,放下盘子后一把扯下松弛的手套扇风:

「人家的私人医生可都未必有我『贴身』,杂活琐事当然得我干……真希望这些爷爷奶奶们多少能守点分寸。」

「你就别怨了……」

「对,我就不该怨。人家的脾气可比我大多了!」

「谁?老本杰明先生还是……」

「当然是——算了,当我没说。」

亨利咬牙切齿,皮鞋在地板上急切地打着拍子。

「亨利——」

门厅深处,能听见女管家的呼声正步步紧逼。亨利迅速理了理衣服,带上手套挺身离去。

「哦,对了。」

走前,他举着手在太阳穴上摇了摇手指,像是想起来什么事,转身补了一句:

「当兵的里面会做生意的那批要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就在这两周。我建议你把小买卖做下去,不过最近最好还是歇一歇吧。」

——当兵的?

南希歪着脑袋疑惑不语。

「当兵的?!」

尤娜叫出声。

结束一天的劳作,两人随心躺倒在床铺上。两人间的宿舍,不大,好在同室是志同道合的友人。

南希趴在床头看着室友左抓耳右挠腮,试图从记忆深处扒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啊,确实有这回事来着……」

预警的队伍是按一定周期轮换的,其中就那么一两支放的比较开。

「嘛,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算是幻都的立国之本嘛~走私什么的都习以为常了,顺道来岛上捞两笔也不就等于多报了笔油费呗~」尤娜轻快的笑着。

这座岛上本没什么供仆人买卖物品的地方,顶天了也就和那几家雇农换换作物。

资源虽是足够丰厚,维持庄里日常生活不成问题,但还是少了些食材,例如蔬菜、肉类、香料等——庄里有个规矩:不吃二手货,所以海里的东西是不吃的。至于这些补给,往往都会借本家探视的人员或前来小住的客人的船一起登岛,但也不是每一批都有。

而仆从们外来的货物/信件要想顺路上岛还得通过本家的把关审查,运气不好就得等上小半年,十分不便。

因此在这座有价无市的小岛上,『黑市』可以说是完全的暴利。

「那为什么没人专门跑来卖东西啊?」

「因为卖完了也不够油钱。」

「那也可以卖高一点……」

「高了没人买呀。」友人盘着下巴琢磨道:

「对于市价来说确实要贵,但也不至于飞到天上去,顶多就当是在景区里买的吧,可那样也未必够一趟来回的油钱。不过,军队嘛……人家本就出差,油费当然不是他们掏咯,而且这还只算『正事』外的小副业。」

——无本万利啊。

南希明白过来。虽然按理说不该,但钱就是这样赚的,也只有这样才好赚。

「总觉得和我们干的事情差不多……」

「所以被呛行了。唉,虽然亨利那小子很气人,但这回他倒真没说错。这俩月咱们再早出晚归也没人买货,那帮当兵的卖不了几天就得走,还是先消停了吧,省的吃力不讨好。」

「……」

躺倒在床上,今夜无事。一想到明早不用早起,又觉得多少有些不适应。海风穿堂打在少女的脸上,将蒙尘的焦虑吹刷干净,又难以入眠。

「我想去问问……」

月光下,金发少女的身子轻柔而稚嫩,仿佛能被晚风刮伤。她就这样任风吹着,依靠在窗边用力合上了窗户。风在最后关头打乱了她的发丝,她什么也没说,头发闪着光。

「问什么?」

……

……

……

日落,山后,旧宅前沙滩。

「你……要我买你的瓶子?」

金发的丫鬟扭扭捏捏,死攥着自己的头发试图冷静下来。

「嗯……」

她真是尴尬坏了。

面前,脱下军装的老兵嘴里叼着根极具刻板印象的玉米烟斗,不屑的口气顺着烟云一并吞吐向半空:

「我要瓶子做什么?装烟灰吗?不买。」

接着里面连上两声驱赶,南希只好灰溜溜地让边。

今日即将收摊,海滩上没什么客人,属实没必要同这样一个没啥来头的小丫头片子掰扯什么。更何况她手里没什么好货、也没多少闲钱。

「先回去吧,好吗?」

身后正排着队的厨娘抚着南希的脑袋,拍了拍她的背。

南希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逐渐走出人群。她低着头回想方才老板的决绝和那张凶狠的脸,脑海里渐渐浮出的却是另一张面孔,忍不住一颤,哆嗦连打个不停。

就在即将被过往追上的时刻,一阵串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碎了渐黑的画面——

「哈哈哈,对吧?胡来!哪有人会把钱扔在别人的私料上?狗仔吗?哦,不对,我是卖料的那个,那我才是狗仔……」

顺那不解风情的怪声望去,离她不远处是海边的另一处商贩。展开铺平的大毯上整齐堆叠着各式各样稀奇百怪的货物,而失宠的空货箱则胡乱丢在了潮间带,被迫接受随时被潮汐掳走的命运。

尤娜就立在摊前,同摊主有说有笑,她好像也看见失魂的南希,高举这手朝这边挥着——

「哟——没买?」

「嗯……」

南希点了点头,望着友人嬉笑的脸有些疑惑不解。

一旁的摊主「嗐……」了一声,甩了甩手道:

「老头是这样的,他只卖高价收低货,绝不多花半玛迦在没价值的东西上。」

「做个人情也不行?」

「啥人情啊,他眼光短的很。花上一顿冤枉钱,半夜就得给自己抽醒。」

「那……那您能买么?」

南希冷不丁插了上来,上前一步将瓶子递了出去。

「……我?」

那当兵的摊主脸色有点难看:

「我……嗐,我就一看东西的。做买卖你去找老头,我可管不着啊——」

「瞧你这没出息的!」

摊主话说道一半,一句铿锵有力的责骂就迎面批来,直堵地他一个字都不敢发,痴痴呆着看眼前的来人。

来人正是那老头。

「你没打算收你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给我装货!」

说完,他挥起拳头就要赶那人回艇上。那人也是心里气,但看起来是不敢还手的样子,皱着眉头淌回水里拾漂走的箱子。

见人已经去做事了,老头长叹一口气,背着手回头,瞅了眼两人道:

「所以,你俩是做情报生意的?」

一听「情报」俩字,尤娜像是被人夸了似的傻笑了会儿,突地想起什么来,猛地摇头道:

「不不不,我们没打算刺探军队里的事啊——」

「量你们也不敢……我也没这个意思。」

他抖着腿挠了挠胳膊,感觉浑身不自在:

「啧,真麻烦,我可不是干这活的人……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买行吧?」

「那个……我们卖的是乐、故事……」

「知道,小道消息,庄里人的私事呗,都不干净。我买了。」

说完他一手从兜里蹦出两个硬币拍在箱子上。

两摩。

「就……这么点?」

「喂!老头子,你看清楚点,这玩意瓶口撒金粉的!你TM都扣了多少?!」

尤娜一掌直打在货箱上,声音洪亮,可惜沙滩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啧,小丫头火气这么足……」

他又排出三摩钱币,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一个瓶子顶什么用?装门面的假货还真当金子捧了,老子回去就丢海里——」

「那你买啥啊!」

「……」

老头瞪着眼不语,挠了挠头后歪着嘴问道:

「你卖不卖吧。」

尤娜也阴着脸,冲远处的小道上望了眼,厉声吐了句:「……还有呢?」

「还有?我没听错吧?」

老人久经风霜的面孔在肌肉刻意的控制下拧出凶相,南希吓得紧紧躲在友人的身后不敢露头。至于尤娜,她到底是不怕的:

「别以为我没看见!那是贝西默太太的钱。她买你买我们的瓶子……真够傻的!」

「嚯,你知道?那好说了。她既然付了钱,我就不可能只当个传话筒——」

「我知道!」

尤娜再次出声打断:

「我就当你把瓶子钱结清了吧。反正你肯定也留了不少,赚你怎么说都算赚。但瓶子里装着东西呢,这个钱你也得结。」

「东西?我不要不就行了?你岛上人的小料我要来干嘛!」

「嘿,你不要我就不卖了——给我把贝西默太太的钱还来!」

「还?」

这下他比食了粪还难受:

「她给我钱我干嘛给你!」

「她给钱是要你办事!你办砸了你不得还?我跟你说,着岛上我可比你熟。你要敢骗贝西默太太的钱,我包你以后连瓶子都卖不出去!」

「你!」

「——停停!诶,别动手啊!」

刚巧上岸的摊主拖着串堆叠的木箱拦在了两方人前,一手一推隔开了段距离,开始对老头评理道:

「您老我挺敬你的,后勤干了这么多年可算捞了不少了,别砸了您的碗。」

赤裸裸的威胁,老头恼了,青筋肉眼可见地绷紧,又舒缓下来,沉着音大量道:

「砸我的碗?谁敢!再说,咱们这点算挣吗?动动脑子——呵,到头来可不要『因小失大』!」

「……」

男人愣住了,一时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老头驼着背假咳嗽,逐渐恢复了神气:

「知道就好,和那些家伙事比起来,咱们挣得才算干净。」

也不知是被年轻人一时的冲劲唬到 ,还是怎么的。他虽是让人闭了嘴,却也顿了顿,终于肯耐着性子说话:

「我也是服了你们这帮没出息的……行,我都买。但我不会拿钱换没用的东西。你要卖我小料,我就用小料来付,钱算瓶子的,可成?」

「小料?我们也用不上军队的内幕呀……」

「是岛上的。」

他仰高了头,眼神里高傲又不屑,一股子倚老卖老的语气道:

「老头子我活的长,什么都见过,你们岛上背着人的事情,我可要比你们这帮毛头丫鬟清楚的多。」

「你——我们还没同意——」

「你们不是要强卖我吗?这很公平吧?」

「……」

尤娜一声不吭,也在掂量的样子。她冲那个劝架的兵耍了个眼色,那兵没有回应,只顾拧过头看老头。看来他终归还是向着自己人的。

「哼——」

老头见两丫头不说话,自觉扳回一城,又趾高气昂起来:

「老头子我的见识可值钱了,我有什么不知道……你不是要做买卖吗?我告诉你,这岛上原来有集市——」

「真的假的?」

南希动摇了。

「那是~还有村子呢。你以为岛上人少?这里原来可是个领主的封地,怎么可能人少。」

「……你骗人的吧?」

「啧,我骗你干什么?」

「岛上我们可熟了,哪能有啊?」

「嘿!」

老头见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只有自己门清的样子,心情顿时乐了起来:

「在海里。」

「骗人!」

「不骗你,丫头,和八年前比起来,现在这岛才只有一半大。看到这个湾了吗?」

他用手指了指地,又转身指了指这片海:

「整片沙滩,月牙形的,看见没?八年前这里是个湖,是这座岛的中心湖。再那边就是田地,农庄,再过去就是村庄,还有山,有树林,还有个海滩。八年前,我们要登陆就得绕去那一头……你明白了吗?这岛它沉了一半儿!」

隔日清晨,天尚未亮起。

「还是睡不着?」

仍裹在被窝里的尤娜就着微弱的提灯光,眯眼朝室友望去。

「嗯……」

南希已经在着装了。

尤娜适应的很快,眼皮总算能睁开,可人还是朦朦胧胧的,扯着哈欠直劝道:

「唉,昨天老头说的事你用不着多想。又无实证,全由着他说,便宜了那么多钱……况且这岛沉不沉还得看天,和咱们没关系。」

「我知道。我只是……心里烦闷。」

她将刚从衣帽架上取下的帆布包扔在被子上,人也泄了气地坐回床上。

「唉,你这人,就是心思重。想东想西一刻都停不下来,闲点不好么?早晚给自己累死!」

经了一通骂,南希还是有些委屈:

「我就是……想找点事做。虽然卖不出去,但瓶子还是得捡吧?大不了存着呢……」

「哎呦,咱们这小地方能藏哪儿呀。再说,按你这毛病,这些违法乱纪的『脏货』一天不出手,就要没日没夜地念叨,跟丢了魂似的,我都怕你熬不住了就要找人自首。」

「那……」

她沉默了,嘴巴里叽里咕噜酝酿了会儿,估摸着确实是这么个理。身子挪啊挪又挪回了床头,就差躺了。

「行啊,挺好的,那就睡呗。怎么着?辛苦整好的衣服不舍得了,还要我帮你脱?」

「……你……」

「不要。被里暖和我才不下来呢~」

「噗~」

被小孩子般的愚弄逗乐,南希哭丧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温度,在暖光的照射下依稀透红。

「笑吧,笑吧,挺好的。但我知道你肯定还是会瞎想……这样吧,我这有个事儿倒是眼前就要的,与其想那老头,你不如想我——」

「啥子事?」

「唔,我也是隔着门从艾莉娜太太那偷听来的,也不敢打包票……总之,好像过些日子就要给我们考核。」

「考核?」

南希听了纳闷:

「这不是半年前就说要有了吗?是……要到时候了?」

「对,应该是要到了。不过核验的标准好像不是按一般女仆的标准来评。她们好像是要从我们中挑个贴身女仆出来——」

「贴身——等等,谁的?小姐的?小姐没有贴身女仆?」

尤娜侧枕着脑袋点头:

「之前是艾莉娜太太代管,现在说是要找个专门的了。唉,我们这位主子……懂得都懂。总之,找我们这批带了债戳的年轻丫鬟主要就是为了这事。」

「没选上的呢?」

「继续当差呗,还能怎样?给你放回去?绿森森的票子呀~」

「想来也是……」

南希默不作声,盯着那逐渐黯淡的光芒直至视线模糊。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

……

……

一如既往的清晨。

「呼……」

自第一根烟开始。

「试试。」

男仆吐出云雾,将燃有火星的半截抵到女佣面前。

「别教坏她!」

厨娘贝西默刚腾出手来,就瞧见贴身男仆亨利倚在门槛边耍弄那金发的新人。

递上银盘的帮厨往中间挤了挤,皱着眉为男佣辩护道:

「太太,亨利也是好心。你看南希都紧张成什么样了。」

「不会有事的。」贝西默太太捡起围裙一角擦手,抽空回头瞅了眼,微笑着答道:

「尤娜是你们这批新人里干活最勤的一个,没准就被选上了呢。」

「也是最皮的一个——」帮厨露易丝忍不住挑眉辩驳:

「再说,不是还没考完吗?南希就还没考吧?」

南希点头确认道:

「嗯,最后一个应该是我……」

「你不觉得她花的时间有点长了?」男仆亨利吐出第二个烟圈:

「第一个两天,第二个不到三小时,剩下的都不过一天。可轮到她的时候,居然能在阁楼干一周。呼——」他嘴角残余的云烟散成第三个小指环:

「——要我说,已经算板上钉钉的事了。倒是我们,该忙活起来准备个庆功宴什么的。」

「呵,这倒还像句人话……」

厨娘哼一声,听起来没有反对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不想让她领这个差事……」

南希小心打探了下。毕竟亨利对阁楼上那位……狼小姐的态度一直不算好。

「为什么不呢,贴身女仆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位子与其让出去,不如我们自己人当的好。」

——后面这句就没必要说了吧……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贝西默太太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诚心点为她高兴吗?」

「我很诚心了,又没求她什么。只是不想让那个女仆领班离阁楼太近而已,你知道,那家伙一直对我没什么好话。」

「对,我知道。Miss坂田要是同时领了贴身女仆的差,位子可就同你平起平坐了。」

如果六个新晋女仆都没有过关的话,贴身女仆的差事按理就会落给一位女仆领班代理。但要是这次尤娜能成功拿下的话就算走正常流程,自然也没话说。

之前由于负责照顾尤娜和南希这俩新人的领班不太管事,使得她们反倒同厨房里这几位自成一派的小团体更亲。

当初尤娜拉人卖瓶子的外道想法让亨利赞赏有加,后面同早会牵线就是靠他帮的忙。因此也不免被划成了『自己人』。

「晚上她就没和你透露点什么?」

「没,她口风紧的很……平时见了也就问个好,回去倒头就睡,连话都难说……」

听罢,太太走近男仆身边,支起胳膊朝他侧腰肘了两下问道:「怎么样,能有几成?」

亨利一缩腰,顺势张嘴冲她吐出口烟:

「包——的。」

可视的气流自他嘴中溢出,像是从火车头里喷射的蒸汽,看得周围人好生有趣。

「啊!来了!」

露易丝叫嚷着迎向门外,众人一同朝帮厨的方向探出目光。

只见她一手挽着那个众人心头的宝儿,兴高采烈地回到了人群之中。

尤娜红着脸什么都没说,刚进门就给了长期冷落的室友一个拥抱,笑容并着泪水一时间难以收束。

「看呐,麦格温小姐。你的朋友们来恭喜你了——」

跟在尤娜身后进门的陌生老者摘下头上的猎鹿帽盖于腰间,慈祥、和蔼,笑呵呵地说着。

对这位有些面熟的不速之客,冒烟的亨利有些尬住了。他故作镇定地又抽了一口,眼睛不离来人的脸,脑内飞速筛选着对应的名字。

老人也不急,就这样站在亨利的面前静静等着他回应——

「老阿尔瓦?」

男仆终于想起了老人的名字:

「你退休了?」

「是……至少原本是的。哦,我能坐吗?」

「当然。我们正好要吃饭。」

厨娘帮老人抽出椅子,众人也不再围站门前,纷纷落座归位。等待帮厨将午饭摆放完毕。

「按理说,我也到退休的时候了。但岛上一直都缺一个男管家,所以……」他调了下位子,让自己坐的舒服些。

「所以,您现在是(庄园的)男管家了?」

「我想是的。」他端正下来,推开眼前的食物道:

「只是一场普通的人事调动。哦,没关系我还不饿。」

听完,男仆没了脾气,好像还没从镇静中缓过劲来。帮厨看出了男仆的失态,打着弯圆场道:

「那个……阿、尔瓦先生?您是刚到吗?」

「是啊,凌晨的船。可把塔夫那小子熬坏了。」

「嚯,老塔夫又喝酒了?」听到熟人的名字,厨娘太太也忍不住插嘴打趣道。

「那老哥们也到时候了……」新管家无奈点头,晃了晃神道:

「这把年纪可不比从前咯~最后一段还是他孙子开的船。」

「他孙子?小塔夫不是想学音乐么?」

贝西默想到去年过节,老塔夫兴高采烈地向她展示孙子穿着燕尾服在毕业季上指挥学生乐团的照片,那时候的老头得意地都快不会说话了。

「这年头搞音乐……哎——」

男管家说着叹了气:

「他学是学了,出来也没找着活干。不是名校生,肯要他的……社区乐团里也都是些退休几年的老头子在玩,他还年轻。人要生活,可生活要吃饭。盘算来盘算去,比不过开船。」

「哎——」

厨娘不知为何也伤感起来,这个年纪的女人就是太容易动感情: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那快把他们也叫进来吧——」

「不用了,他们在船上吃过了,而且马上就要回去。」

「这么急?」露易丝轻声自问。

老管家点了点头道:

「他们得在太阳落山前回去,尤娜小姐还有手续得办……说到这,再度恭喜她吧。朋友们,她自由了。」

「……自由?」

「……」

「……自由……什么?」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南希的絮语无人应答。

见众人不再开口,年迈的新管家替身旁一言不发的尤娜吐出了真意:

「『尤娜·麦格温』的欠款结清了。锁匠的儿子要赎她走……看你的样子,我知道你舍不得……」

「这是好事——」

贝西默太太出声打断了话语。

「……是啊,这是好事。」

帮厨紧跟而上。

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对此事下了同一个定义——不然呢?

「锁匠……」

南希闷着声低语,可大家都听见了,大家都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是……很不成样子的话:

「锁匠的儿子,要怎么赎她——」

「南希!」

贝西默太太制止了她。

老管家摇了摇头:

「数目结清就好,怎么结清的不重要……多是心酸事。」

阿尔瓦环顾一周,目光放回南希的脸上,低眉安慰道:

「她如今已是自由身,是去是留都由她自己决定。如果尤娜想留下,或许能得到一份更加正式的聘文。」

「不——」

静默许久的男仆冷不丁插出话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皱着眼别过脸去,郑重重复道:

「让她走吧。」

「亨利——?」

「她该走的。」

说罢,也不听他人口辩,男人重点上烟背身撤入门廊,逐渐听不见脚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所有人都目光都从尤娜与南希的身上转移至门廊尽头——

当天本是大晴,透过窗框的却尽是光雾,叫人迷了眼。看不清前路,也再摸不着来路。

……

傍晚。庄园前坡的码头上。

汽笛轰鸣,距离离岗已经拖延了太长时间。原计划在下山前回到本家,如今却已夕阳西下。

炽热的太阳将天空灼烧至通红,湖面泛着火光,画面所及尽是暖色。

「你还是来送我了。」

少女靠岸,随身行李均已打包完毕。她低着头,帽沿的阴影没能遮盖她的瞳眸,在金色的夕阳下闪着点点光华。

「嗯。」

金发的女孩还穿着女仆的装束。她是偷跑出来的,既至如今也还是没能以私人的身份来同她告别,而她们却已不再同行。

「我没时间换衣服……不来又感觉会后悔一辈子……」

她怔怔地说着,低着脑袋像是无法面对什么。

「好啦——」

故友挽住了她的手,闹性子似的甩着她的臂膀晃荡。银铃的笑声在她的耳畔回荡,即将结束的故事要给予她最后一次笑容。

「对吧?还是笑起来的南希好看。女仆装也好合适,可以的话真想娶回家去~」

「……太迟了啦。」

「唔啊~被甩了。」

奇怪的时间点,不切时宜的告白,一如既往的玩笑收尾。

全都是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

「我不会忘记的哦,小南希战战兢兢的样子。还有怪脾气的亨利、犯花痴的露易丝、好心的贝西默太太、严厉的艾莉娜太太。虽然来的时候不情不愿,但远海庄园的一切我都不会忘记。这些全都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生。所以,南希也绝对不要忘记我哦?」

「——嗯。」

「拉勾!」

少女难忍地沾湿脸庞,目光交融间,小指交叠牵勾在一起。

这是小孩子气的仪式,是世界上最不可撼动的契约,一经开始不与反悔。宣告那名为友谊的不沉舟正式封入烫金的酒瓶。

「最后再叫我一次真名吧。尤娜『小姐』的名字实在和我不搭。」

「嗯。」

……

——我会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

「再见了……塔洛琳——」

「再见。再见,南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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