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5 迷雾◇F og 其一
书接上文。
在南希告别友人后不久，贴身女佣的考核就轮到了她头上。当然，她没有通过，也没有离去，尽管奥莉薇娅事后还给了她自由……她们所有人的自由。
她在庄园里自己找了份差事，并在多方求情下留了下来。此时她的脚跟未稳，但有一个念头始终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是因为长久窃取他人隐私的愧疚，还是因同情或是对给予自由的感激……她一直记挂着那个被众人排斥着的大小姐。
或许她们只见过一面……或许已见过百遍。
自家小姐跳海的画面虽吓得她失魂，却仍给予了些许启发：『既然总有一个要入水，那还是让瓶子水去吧。』换而言之——给她个念想。
于是乎，大小姐未曾谋面的密友，远在麦州的小贵人『南希•莳萝维亚』在信纸上诞生了。
自此，奥莉薇娅的精神状态稳中向好，南希也在庄园里找到了新的寄托，自此万事大吉，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
「……吗？」
疑问抛出，仿有质量的尾调拉长了余音，如一根球棒将虚幻的画面砸了个粉碎——
玻璃碎片在颅内散落一地，锋利的幻痛像是能割伤她的脑子。
洞内，深邃的池潭已然干竭。帕舍璃蹲跪潭底，捂着前额奋力抬起头来。
「……斯……菲雅？」
岸边——也就是如今的高地上应留有她的同伴。她尝试着探了一句，余音在洞内回荡，九转之后终于有了应答。
只可惜，那绝不是她熟知的音色——
「嚯～～还有声？！」
漂浮着的火曜光芒在阴风中摇曳，少女已经逐渐控制不住那些离群的焰流。
紧接着，无法照亮的黑雾从岩洞四处溢出，将整个洞顶掩盖后汇聚于枯潭高岸，影影绰绰显出个似狼类犬的颅形——野兽正放肆嬉笑：
「嚯嚯嚯～吼吼～咳、咳……」
几声重咳，他貌似呛到了嗓子。
「……雾也会呛嗓子的么——」
「啊哼！」
装腔作势的叫嚷，不太及时的止损。
「真丢人……」
高台上，蝠妖摇着头，没眼看地以手遮眉。稍上前一步，在帕舍璃的视野中现出了身形。
「小丫头，你可真不听话——」
她口中言，手里抓着那银发丽人的衣领一把拖至身前。
丽人也没抵抗，手脚都被捆住的她就这样轻悠悠晃了过去。见是帕舍璃，顺其自然地举着臂膀道了声：「哟！」
「——哟你妹啊！！怎么被抓住了啦！！」
「还不是你的错吗？」
蝠妖咬着番茄，在将斯菲雅于火光下展示后，她又拖着丽人转了个身，再次推回后台。接着走至兽颅旁，继续道：
「说好了只能一个人来的吧？」
「可恶……」
帕舍璃一拍脑袋，千算万算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忘了这一……有这一说吗？
「有这一说吗？」
「你没说吗？」
兽颅转过脸，扬着眉大眼瞪小眼。
蝠妖也愣了半秒，冲着这狗头嚷道：
「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我没说而不是她忘了啦！」
「哦，抱歉。那你说了吗？」
「也许，可能……」
「……」
——呵，她包没说的。
尴尬的气氛灌满了整个空洞，帕舍璃也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挪着起身拍了拍尘土，见衣服没湿虽觉奇怪，却也懒得想是什么原因。嘛，出人意料的事经历多了，习惯之后自然会迟钝的：
「所以……没什么事的话，把石头还我——」
「还有我。」
「对，还有她……呃、她不急。」
「友尽！」
斯菲雅勉强挤出了滴观赏用的眼泪，在阴影中被蝠妖赏了个意味深长的鄙夷脸。
「这种事情无——所谓！」
身旁的狗头神气爆言，于是某人鄙夷脸无缝转向了他的方向。
——真忙啊……
帕舍璃不知为何有些感同身受，但事到如今还是先听完这兽颅的发言吧……
火曜的光芒在外力的施加下彻底脱离了少女的掌控。聚集又离散，最后高高在那巨大犬颅的周围打上了圈聚光。
「首先，欢迎各位临时员工光临我的作品——这件被顶头上司强征走的，我那可怜的业余兴趣……就是这里！如今的『主梦』，曾经的『BABY's Amusement Park』（宝宝乐园）！」
「……」
——啥？
帕舍璃张着嘴，一时间理解不了它在说些什么。
「呜呼姆～震惊了吧？没错。『BABY's Amusement Park』的缩写『B-A-P』的谐音，居然！还是！BABY！」
「够了吧你！」
面对那逐渐沉溺于自己艺术中的同事，蝠妖毫不犹豫地挥出了手中的鸟笼。
溢散的黑雾一如既往地飘飘悠悠，于铁栏空隙内穿梭自如。
「Look，看起来就像卡了Bug。」
兽颅笑着回应，此时正如彼刻。
帕舍璃忍不住上翻个白眼——她是没打算深究下去的，毕竟这诡异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麻烦——忍不住急转回正题道：
「所以那啥，都到这局面了，来一个两个都没差吧，干嘛一定要我独自来？」
蝠妖叹口气，摆着手斜眼看向别处：
「只是个想当然的忠诚度测试……不是我的意——」
「天才吧？轻松就能测出人的心理配合度！」
还没等她说完，这狗头便夺过话来。自信扬起的嘴脸，属实是不打自招。
「可惜，由于实施人员的失误导致最后没能得出准确结果。」
「呵——说的好像你有其他人选似的。」
面对兽颅的埋怨，蝠妖也不惯着，长此以往又说了堆难以理解的话。
——多少照顾一下在场其他人的感受啊……
帕舍璃在河床底站了会儿，快磨没了心气。正想着是不是该坐下看这俩货吵架，突然一激灵就多疑了起来：
「等等……你们在拖延时间？」
高岸边的吵闹声顿时终了。一人一雾转过脸来，直愣愣盯着她看。
「嚯～还算不笨。那不管配合意愿如何，脑子多少还算能用用——」兽颅自顾自念叨着，也不知是不是在挽尊（是）：
「我说，『主梦』也好，『平行梦』也罢，这档子事情你应该了解的差不多了吧？」
「呃，大概？不……真要说还是朦朦胧胧的……」
「理想状态，过关。」
——啥？
少女又听不懂了。
「意思是：保持这样就好。」
狗脑袋继续解释道：
「用不着理解电灯发光的原理，只要知道按下『正确的开关』后『灯会亮』就行了。没那么复杂，狗都能懂。」
「什么复不复杂的，这比方你还不如不打呢……等等，配合意愿？你在要我办事？」
帕舍璃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或许就是那蝠妖先前说的『活儿』，那件决定临湾未来走向的大事。
「对。我把玩具还你。条件允许的话，等回到幻都后，可以由你去把外面那头『有籍种』干掉。」
——『有籍种』？
专有名词冷不丁冲击了少女的知识盲区。
蝠妖看不下去了，抢回话茬解释道：
「呃～就是海里那个大石头人。你之前对付过不是么。」
——啊？我？
这下她彻底慌了：
「可我输过了啊？还是有石头的时候……让我一个人去？我？」
「都说了会先把石头给你……」
蝠妖还在碎碎念，怨气冲脑好似现场只有她会说人话。
那狗头见同事脸色不对，稍微收束了些，以极高的语速七绕八绕道：
「OK,听好了！你们所有人可都被困在这个『主梦』里。而现在『主梦』正与一另处以循环『死梦』为逻辑的封印进行融合。一旦融合完成，你们就会一并封死在『死梦』里再无翻身之日。除非……」
「停停停——」
帕舍璃忍不住了：
「我们什么时候跑到那什么『主梦』里去了？你不是说我们一直在平行梦里……」
「Yees～之前是。但那块不是已经被盐埋了么，你们自己跑过来的。」
「……」
见狗头进入状态，蝠妖也砸吧砸吧嘴正经道：
「还有问题吗？」
「你……你们继续。」
「行，我们讲到哪了……哦，你们会被一起封印住，除非——」
「除非你在融合过程中，也就是今天入夜前，找出庄园里的bug，把『主梦』瓦解掉！」
正经没多久，兽颅又笑着争上前夺过话权：
「这样一来，『死梦』与『主梦』就会一同崩溃，你们自然就解放了。」
「哦……是这样。」
帕舍璃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然后那个什么『封印』就内部瓦解了？」
「……」
一时间的沉默让洞内的空气降至冰点。
少女开始嫌弃自己这张快嘴：
「当……当我没说。」
「哦，那你合格了。」
蝠妖说完，一脚将银发的丽人从高台上踹了下去。
「听好咯！一定要在入夜前哦！不然的话，可就很难出去咯！」
黑雾逐渐消散，再看时兽颅却不见踪影。
蝠妖拎起那个鸟笼，故意在地上砸了砸，冲那笼中物打了个招呼，随即径直朝前扔了出去。
金属与河床交互所产生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精致的鸟笼被砸得变形，笼门「吱呀」一声便飞了出去。
等帕舍璃听清那隐没于噪音中的「Adieu～」，那妖人早已离去。
「我去，等等啊……我还没问是怎么回事呢……」
少女还在原地出神，事情发展的有点太快了，以至于她什么准备都没来得及施展。
「起码把要修bug的方法曝一下吧！……这已经不是讲谜语的问题了，这它猫是恶意断章！」
「我知道你很气啦，我也差不多，快先帮我把绳子解一下～」
侧躺在地上的丽人蠕动了一下，朝帕舍璃的脚边伸出了手臂。
「喂～没事吧？」
亲切的回应。
然后，丽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该死的紫毛眼镜从她腰上跨了过去——
「友尽……泪。」
「哎～他们很友善的，安啦～」
幸灾乐祸地递还回旋镖后，帕舍璃算是舒了口气。将砸变形的鸟笼翻了个身。
其内某个……不好说是什么形状的杂乱物体滚落出来，里三层外三层被各种报纸、纸袋连着透明胶带封了个严严实实，有点像南边乡下茶农手工包装的粗茶袋……大号的那种。
由于实在不好确定那是什么，少女只好嫌弃地用脚踩着它在地上滚了几圈道：
「喂，七色石？死没死？」
「唔……帕舍璃？」
很快啊。这团不知名袋装物就莫名其妙窜上了天，重重磕到洞顶的岩壁。纸袋被凹凸的岩石勾扯，在重力压迫下硬生生划出道口子。
吃啦——
那剔透的玻璃晶块笔直坠下，于少女头顶进行二级弹跳后，稳稳当当落入了她的手心。
「……」
『……』
「……」
『……哟！』
「哟你妹！」
硬物锤砸的痛感并未因对方的乐观减轻多少，但这已是经过体质强化『保险』后的底值了。
『目前的魔力储备还是不容乐观呢……』
「一见面就提这个……就不能让我多消停会儿？」
「哦呀，这就是那个人工灵——」
银发的丽人突如其来地抓住了她的肩膀，探出脑袋打量眼前的新奇物件。
——你原来自己能解开啊……
该怎么说呢，从各个事项中放水的程度来看，『宝宝乐园』这个称号还真没唬人。
——难不成……这其实是个难度很低的副本吗？
『初……初次见面。』七色的晶块小心试探着。
在面对陌生人时，它显得有些过分谨慎。而另一边看上去则就没那么多心思了……至少在表面上没有：
「哎呦，还有礼貌，语气上也调整的非常拟人——没想到啊帕尼尼～高档玩意～」
斯菲雅表现得落落大方，紧贴帕舍璃的后背，伸出手来对着这石头便是一通物理上的指指点点，可到头来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帕舍璃有点不耐烦了，道了句：「差不多可以了吧？还赶着上路呢。」
丽人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回道「也是也是～」就此作罢。
「但！是！——」
在丽人虚伪的作罢中，激昂的语调再度袭来：
「你觉得我们现在同那巨物互搏有什么胜算吗？就靠这块石头？」
「唔……没有。」
——确实如此。
帕舍璃一开始就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她其实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或许等拿回石头，那份断联的魔力就自己连上了也说不定？」现实残念！完全没有此种迹象。
——要是放在两天前，看我不把那海怪细细切成碎石沫子……
『嘛，从实际战绩来看……难说。』
「闭嘴！」
「？」
丽人听着俩活宝讲没头话，皱着眉头也闹着心——自己是局外人吗？一股子味儿冲上来了，明着满脸的疑惑就问道：
「你俩说啥呢？」
「呃……这个嘛……」
含含糊糊。
这就对了，彻底坐实了。
斯菲雅也不是不懂气氛的人，既知道人家不想答，再多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放过去，也算能涨点信任分。
——既然如此，暂时先放她一马么。
丽人于心中自问自答。
……
……
「原本我是这样想的……」她皱着眉道。
午间，庄园正门外。
银发的丽人斜过眼，难以忍受地朝上翻了翻。与先前相比，她已经不太拘泥于以笑对人。
「结果还是一路吵到了这里啊……」瞥过争论不休的俩货，她郑重其事地咳了咳。
噤声。
丽人继续道：
「所以，得出结论了吗？不去找海怪死斗，反倒顺着黑幕的意，跑来庄园的理由？」
「打不过。」
「明智之举。还有呢？」
帕舍璃同七色石对视一眼，道：
「目前所有记忆片段的主舞台或多或少都牵扯着这里，瞎子都知道有问题。」
——更何况昨天晚上的那场架已经让对方明牌了，bug是谁，心知肚明。
「嗯，这倒也是。」丽人摸着下巴以示赞同：
「既然他们说要先瓦解梦境后，到幻都才能对那海怪动刀的话……或许有些机制需要在这座岛上先触发掉才行呢？」
听到这话，帕舍璃有点不知所措，她本以为斯菲雅会反对的：
「话先说在前头，进了这门可就真翻脸了。庄里那帮『友善』的家伙可不好惹，你确定？」
「当然。那俩黑幕也说了这bug在庄子里吧？况且我的狗还落在里面……梦里那么多场戏，我确实很想知道他们到底要演哪一出，呵～」
丽人的嘴角止不住上扬，一手伸进衣袋摸索，一手捏住铁门栏杆习惯性地往外拉——
「那个锁着的……」
帕舍璃话未至半，铁门便在银铃般的脆响声中——
吱呀——
◇
……
……
「怎么回事，亨利？」
二楼走廊，一个年轻男仆倚靠在窗边吞吐云雾。目光向外、向远，从大道到海滩，再于码头眺过大海，直至海的那头无穷远。
「看海，艾莉娜太太。」
简洁明了。不然呢？
「当然，当然。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女士顿了顿，她也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反刍着什么，好一会才再开口问道：
「是尤娜的事。你怎么能那样说呢？她本来能留下的。」
「为什么？」
男仆掐着烟，回身与艾莉娜面对面。
女管家皱了皱眉，这种感觉很不好受，特别是被一个原本轻佻的人如此严肃地注视。
她隐约觉察出了一丝不对：
「她不可能走……她怎么会走呢？她是服侍过小姐的人……哪怕她去了陆上也会被立马送回来，你应该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对吗？」
「……」
艾莉娜木楞了，她似乎是因太久没有处理过类似的事件而感到了慌张，与一丝难以明说的不安。她没听清亨利的回话，在内心里自顾自仔细排查着细节。
「没问题啊……」
她复盘道：
「各个环节都没有问题。除了新来的那个管家——尽管最好的处理方式依旧是在岛上息事宁人，但送去罗根本宅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因为有人就是这么处理的。」
面对男仆咄咄逼人的话语，女管家抿住了嘴。她这回听清了，上下将对方打量了一番，好似眼前的男人有什么毛病样。
「是……没错？」她点了点头，言语后带着过量的气流：
「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女士。她在一座封闭的孤岛上追求自由，我不认为她想要离岛的愿望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恕我直言，先生。我知道她这么做的初衷。无非自由、人权、吧啦吧啦……我不和你讨论它们的现实意义，我都尊重，但这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能像这样说离开就离开……还是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是管理漏洞。」
「里面绝对有猫腻。」
「是的，当然。我最好你没牵扯其中。」
听罢，男人笑了笑，忍不住又嘬了口烟：
「呵——怎么可能呢，女士。她离岛的那刻起我就在嫌疑名单上了不是么。」
「哦，亨利……」她轻声摇了摇头：
「我会盯紧你的，在查清楚之前……还有，成熟点，别动不动就像个孩子样。」
「孩子样？我没觉得自己有多幼稚——」
「你有吗？」
女人摇头道：
「我骂过你对么？」
男人点头。
「那我打过你么？」
「……」
「你老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亨利，这只是工作。就连小姐都老是被你们挂嘴上编排呢，照理说她才是岛上唯一一个上等人不是么？事后我有找过你麻烦么？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还有那帮度假的老——」
「那些只是客！算我求你了，你就当自己是什么酒店里的服务员不行么？非要分那么开？岛上的日子够逍遥了，你知道幻都现在是什么情况么？你知道你回去以后只能过什么日子么？现在不比以前，可没人护你了。」
「……」
「真的，算我求你，亨利——好好想想。」
女管家撂下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男仆一阵沉默，立在原地摆弄他快熄火的烟头，只是用手指轻微地点抖，一不留神就有白化的烟灰随风坠洒于地。
不起眼的细小白点在光洁干净的地板上染出一星瑕疵，他习惯性要伸手去拾，不知为何却以一个卑躬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男人站起身来，拍了拍灰，踩住那污点碾了又碾。
……
……
……
磁带的沙哑中，泛黄的画面开始生动。
990年，18时48分，雨。
……
提问——
回答——
……
阴暗的房间内，烛火摇曳，不知秋冬。
提问——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你知道你这份工作有多难得吗？外面多少人求之不得，能容你这般挑剔？」
回答——
「……」
应答者沉默着整理词句。
——是为了……自由？你这般想道。
有可能是，但仍不准确。无边际的自由必将导向混乱，因此『适度』才是标准答案，只有适度才能导向秩序。而这份工作并非没有工资与休假。
——同流水线上压断手指的童工相比，如今的生活还有何苛求？
那你想要的究竟是些什么呢？或许是环境。对，环境，心理环境，或是人格、尊严之类没有必要的东西。不，不，还要简单：只是不想再卑躬屈膝。
——然后直挺腰板，有尊严地压断手指？
「哦，是的是的。我们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时代在进步，人的思想也要进步对不对？对，太对了。所以这份工作才会如此难得，如此『高级（价）』。老实说，我真不明白你在烦恼些什么，没人歧视你，『仆役』只是工作。」
——只是工作吗？你如此回应。
难说。
……
「你父亲做的是这样的活计，你祖父做的也是这样的活计。再往上，我记得你曾祖父还是干这活，只不过不在我们这儿……你的工作是世袭来的，不然这样的好差事根本没机会落你头上。知道我们对外招人的要求有多严格吗？」
「……」
沉默。
只有到这时候你才回想起来，自己似乎并没有选择的理由——因为『这已经是你这辈子能够到的顶点了，还他娘不是自己挣来的』。
——但有继续下降的空间，而且很大。
「用不着哭……不，还是哭吧，对你有好处。唉，还好你年纪小——」
问询者长叹口气，眯着眼，头一摆。影像中那人的态度虽缓和了许多，印象中却清晰记得那女人的眼睛里依旧照不出谁的影子：
「至于往后的日子你倒也不必担心，你爹能疏通的都替你通了——换是别人，你也见不到我。赶是不会赶你的，但经这么一闹，本宅是待不下去了……你要想走，一句话的事现在就可以收拾出去。若是想留……就去找开船的老塔夫聊聊吧，他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我是……要出海了吗？」
哭腔干哑，麻木尖锐，你已失声。
那女人以沉默作答。
——默认。
「你有个好父亲，而你也要成为一样的人。记住，孩子：此后你的半生应在感恩中度过——」
……
咔。
1000年，访问终止——
◇
庄园外墙，大门口。
「唔～这片段还有完没完啊，动不动就突然冒出来……」
帕舍璃捂着脑袋。
又是在短短一瞬间，过去的记忆莫名其妙地钻入了她的脑海。她一把抓住试图飞窜的七色石嚷道：
「是你搞得鬼吗？」
『我？呃……也许可能、大概？』小石头支起绸缎抵在头顶，像是挠头擦汗似的让人难绷。
帕舍璃觉得已经搞明白了情况，而身侧，银发的丽人听完后似乎仍有些难以置信，她抚着唇疑惑地确认道：
「所以那些片段真是你弄出来的……」
『嗯……不过，我只是作为信息提取的媒介，顺便对外传输而已啦！至于触发条件是什么？又为啥能被你们接收到？我就全不知道了……』
「那我要你有何用啊——」
帕舍璃气急败坏地在石头顶上赏了个脑瓜崩。
「帕舍璃？」
「啊，对。触发条件我们差不多搞清楚了。在一些比较阴间或者关键的地点会触发……或者我快窒息的时候。」
『……』
「我都自己分析出来了！我要你有何用啊！」
话没说完，她又怒气冲冲地赏了发脑瓜崩。挠了挠头发，决定还是继续同斯菲雅商量的好。
她扭过头去，视线刚落地就慢慢眯紧，眉头难以克制地缩在一块：
「嘶——斯菲雅？不对，你啥时候换衣服了？」
她一时困惑极了，丽人先前那身沾染蓝渍、万分显眼的男装西服，如今已被裙装取而代之。黑底裙白围边，配上下身围裙活脱脱一个女佣的形象，但又与前两天宅邸内女仆的装束有所出入。硬要说的话，倒是更像是——
——更像片段记忆里的女佣装？南希和尤娜穿的那种？
「还有……你的耳朵？」帕舍璃继续说着。
斯菲雅好像也注意到了，拿手去碰自己原本受伤的耳朵，等摸到时却发现那被削去的部分已经完整。正惊讶着回头，看向帕舍璃时又不自觉低眉眯眼，嘴巴抽抽地回道：
「我还想问你呢……这不都半斤八两么？」
帕舍璃一听，反应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就看见了系在腰间的围裙。冬装已经失了颜色，如今都是一样的黑裙白带。
「好在这样式看得还算顺眼。嗯，看着像塔裴（州）的……牌子不差，是真货。」斯菲雅转着身打量完，给结论贴上包票：
「这么看，那些片段记忆里的八成是真事儿。另外，前两天里梦境里那种异样的破绽感，应该就是那伙黑幕找不到参照生编硬造的结果吧。」
——原先是生编硬造么……那怎么突然就开了窍呢？
帕舍璃灵光一闪，睁大眼，对着手心那石头吞吞吐吐地把话挤出了口：
「我说……你啊，难不成……那些片段……是对所有人群发的吗？」
『……May……Maybe？』
完了。
这下可算是彻底栽跟头了。
如果说真是群发的效果，那么接收到片段内容的人可就不止帕舍璃和斯菲雅了。
「那俩蝠朋狗友纯白嫖啊？放着我瞎逛就是为了等我报点把记忆拼全咯摘果子？合着最后一批是这个意思呗，就是我他喵白打工的上钩了呗！」
『硬要这么说的话……还真是。』
如果帕舍璃大老远没有跑来送劳动力，造梦的黑幕们不知还得再迭代多少次才能把梦境拼个七七八八。如今标准答案摊差生脸上了——照抄啊。
「不对，不是你送的答案么，脏水别泼我身上！」
『那还不是得救你破局吗？你要是不跑来，哪那么多事！』
「我！」
「停停停停——」斯菲雅赶快插入了进来，以身将一人一石分隔两侧：
「诶，我算是听出来了。你们两个……有招啊～」
『「啥？」』
俩货懵了，一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啥……啥招啊？」
「嗐，还啥招，杀招啊。我问你，你……自个儿跑来的吧？啊？送上门那种。」
「……」
沉默，或者说默认。说的倒也真没错。
「我说，你之前还和海怪干了一架？行啊你。我也管不上你是真能假能了，不想说的我就不问。一句话，只要能救我们出去，叫我往西我不往东，成不？」
——成不？
『成成成……成吗？』
「这人命关天的，不成也得成啊。」
帕舍璃点头示意，一把握住了丽人递出的手。
……
……
……
山崖高处。一人一犬俯视全岛，放眼望去苍翠与金黄分割成片，点点白砖红瓦预告着此处的风土人情。
「真能骗啊你……还什么庄园里的bug……把『主梦』瓦解掉……你不就是想让她们帮你把记录补全，还顺手干掉柔丝玫么？要是她们最后真的蠢到直面『阿坎』（海怪）怎么办？」
「Dont worry——」
黑雾汇聚又弥散，兽形影影绰绰，不慌不忙道：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该有分寸了，不会找死的。而且再怎么说也有盖娅兜底，柔丝玫不是问题。」
「那你还真信得过她们。唉，抽象如你，只怕她们最后得把我俩一锅端……总之，小心自己玩儿掉了链子——」
「哈哈哈——」野兽仰头大笑起来：
「常有的事，不打紧，不打紧～反正咱们已经将新得到的正确历史额外单开一个新梦了。这什么『主梦』啊、『公演』啊，早已不是『主』咯！隔离带拉好后，送她们又何妨～咱们就搁这躺着，看人家耍就行了。」
「唉……」蝠妖叹口气，撑了撑脖子，蹲下身将目光洒向远处庄园。
兽颅卷回舌头：
「怎么？不放心？」
「唉，只是没想到……这柔丝玫……唉，罢了罢了。倒是你，把宝全押那丫头片子身上就觉得高枕无忧了？你也知道她是盖娅的人，多留个心眼好不好！」
「嗐，留啥啊。你看看这丫头的稚嫩样，稀里糊涂像个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到头来没把活儿搅黄，反帮项目盘活了。不要钱，白干！这哪是什么商业间谍啊，这它猫分明就是临时工！」
「不是——啧，当初你看好柔丝玫不也是这个理由么？到头来还不是给人家整了？再说，那丫头盘活啥了啊就盘？这分明是你妈替你接的盘好吧？还得有上面兜底，不嫌丢人？」
「……」
兽颅静默，他看起来并不想反驳。缓过一阵后又嬉笑起来：
「嘿！我妈来那不就更没我事了，何必自找麻烦？」
「麻烦就没从身上下来过！还是那句话，这船既不大也不稳，没十足的把握我可不把自己押上。」
「嘶，你咋就这么怕死呢？把担子甩了不香么！怎么？命不在自个手里就心痒？所以说，活得短就是……」
「……」
「唉行了，想管快去吧，你心安我也清净！」
——清净这词还轮得到你说？
蝠妖也懒得辩，心里暗骂它烂泥扶不上墙，凌空一跃消失在天际。
「呼——」
虚兽长吐口气，注目凝神直冲当空浩日望去——
虚假的太阳，虚妄的宁静，虚伪的午后。
故去某人记忆中的迷梦啊，现存于世者向你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