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5 迷雾◇F og 其二
「虽然还是老老实实混进来了……」
帕舍璃和斯菲雅踏着碎步穿过前院的廊道。她们东张西望,一路上小心翼翼的样子。
「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嘛……硬要说的话,多了个园丁?」
帕舍璃眯着眼,朝远处绿植望去,折梯架起,树梢枝头探出半个脑袋,前发撩起卷成半个圈——
「甜甜圈……」
『啊,这个人我认识!』
——当然咯。
那是当初领她们进入聚会厅的女佣,意外见证了帕舍璃丑态百出的黑历史证人。
「嘶……是我眼花了还是什么……她是不是比之前看着要稍微显老啊……」
『「真没礼貌啊,帕舍璃。」放以前我会这么说啦,但现在貌似确实如此……』
「确实没礼貌么?」斯菲雅故意压低一侧眉毛,眯着半只眼笑道。
『确实如此呢……』
——喂!
『但年龄变大也是事实。毕竟是梦境,外貌操作起来难度不算大。』
「唔……紧急微调么。」
通过七色石对外发出的片段记忆,黑幕已经对不合史实的改编部分做出来调整,使其尽可能地与历史重合。
「说起来,我们好像没有名片来着。」
斯菲雅说着在身上摸索了会儿,并没有找到类似的事物。
「七色石?」
『放心,没有被水母线缠上。』
帕舍璃与小石头轻声交谈,确认无误后,回过头道:
「既然黑幕已经拿到了标准答案,与其不符的地方肯定要大改,那之前选出来的演员还做不做数就难说了。」
「那和我们无关吧,本就是落选的,没给名片那就是要当龙套处理吧。」
「龙套么……」
帕舍璃回想着过去两天的所见所闻:
——龙套……也有名片吧?
「你们在这做什么呢!里面都忙不过来了!」
「?!!」
两人精神一紧。怕节外生枝,稍一哆嗦便朝发声处看去——
「塔洛琳?」
「嘘——」
来者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桶差点翻了。索性随手扔在地上,迅速上前打断。她捂着帕舍璃的嘴巴,一手竖起食指立在唇前实意噤声。
那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留着深蓝近黑的中长发,纯白发圈扎出单侧团状发簇,长期死鱼眼,表情微弱却语速极快,是个帕舍璃见怪不怪的人儿。
「在外面要叫我尤娜……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唔唔捂捂唔唔。」
「……」
单团子中长发的少女愣了愣,眉毛又紧了一度:
「叽里咕噜说啥呢?」
「她叫你把手松开。」
丽人的笑容略僵,不得不补上翻译。
「不成。她要又乱说话了怎么办?」
「……那你直接问我也行。」
塔洛琳扭头扫过斯菲雅,上下打量后开口续问道:
「你俩新来的?」
「当然。」丽人大方点头。
「我的名字……从哪里听来的?」
——好问题。
帕舍璃也斜眼望向了丽人,她也很好奇要如何糊弄这种雷点问题。
斯菲雅清咳两声,倒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
「你认不认识一个锁匠?」
塔洛琳歪着头「啊~」着,似有眉目地感叹道:
「谁?」
『你管这叫有眉目?』七色石难忍出口。
——『似』就是不确定嘛……
「『似』就是不确定啊。」
帕舍璃心里吐水,出不了声的她最后由塔洛琳做了嘴替:
「虽然有几个人选吧。但又为什么呢?我两手空空,井水不犯河水,干嘛找我麻烦?」
『也没说要找麻烦……』
「……」
团发少女疑神疑鬼地探着头,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眼睛一眯,将目光聚焦到了帕舍璃手中的挂饰上:
「手里捏着啥呢?」
「唔→唔↗唔↘。」
「她说对讲机。」
帕舍璃秒答,斯菲雅秒接。
「对讲机?」
『嗯……你好。』
呼——
塔洛琳瞬间警惕起来,将眼前捂嘴的少女转了个身,以绑匪姿态胁迫住,万分警惕地正对丽人:
「我知道了……你们是麦格温的人?我都老老实实替尤娜小姐上岛了,还要我怎样?」
——什么『麦格温』?
「没怎么样,我只是好奇。今天应该是『狼小姐』的成人礼吧?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是小姐的贴身女——」
「你不是。」
「……」
——啊?
帕舍璃看不明白了。虽然她目前的定位并不需要她临场有什么反应,但这个瓜吃着……味不对呀?
塔洛琳恍惚中满是疑惑,脑袋涨了一阵后逐渐定神,道:
「那我也是岛上的女仆……和安排的一样是尤娜小姐的替身——」
「错了。」
「哪儿?」
『你不该在岛上的,不是么?』
帕舍璃的手上,『对讲机』突然发声加入了这场奇怪的对峙:
『你早该离开了。如果预计没错的话,在你前往罗根邸后就没有回岛。其他候补贴身则在之后不久全部遣散,只有一个不知为何以园丁学徒的名义留了下来。而那个人的名字既不是尤娜·麦格温,也不是塔洛琳……抱歉,你姓什么来着?』
对话终止。
单发团的少女满头大汗,得不出答案。帕舍璃隐约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背后喘息或重或轻或已失控。
「卡特……」
哐镗————
那女孩松开了帕舍璃的束缚,捂着胸口向后倒去,险些没站稳的她又再度前倾,晃着身子试图站稳,最终还是给她勉强找到个平衡点。只是不小心踢翻了水桶,失力靠在廊柱上。
「塔洛琳……卡特……我不知道,抱歉。我现在很难受……」
帕舍璃回头望去,上前还想着要搀扶她,刚要触及却一手挥进了空气里。
塔洛琳·卡特,在在场二人的视野中如进水漏电的电子屏般诡异地闪烁扭曲两下,带有她身影的画面便一闪而逝。
咔嚓——
闪断结束。
帕舍璃、斯菲雅、七色石三者的位置于廊道中发生了些许位移。
七色石来到了斯菲雅手中,帕舍璃则与斯菲雅相较原先交换了位置。二人的动作带有些许滞空,拿帕舍璃举例,她便有一只脚支地另一只脚高抬似乎是要追赶什么,但她反应过来了,猛地落地站稳,打量起现在的处境。
斯菲雅也缓过神来,看着手上的石头,面对眼前些许受惊的帕舍璃疑惑地低下头——泼洒的水渍浸湿了她的鞋子,她看见自己站在积水上:
——打翻水桶的……是我么?刚才是怎么回事?帕尼尼在追我?我们在嬉闹……我抢了她的石头?
「塔洛琳不见了。」
帕舍璃冷冷的声音惊醒沉默的丽人,立于原地一动不动的她正复述起现状。
丽人抬头看着她,伸手将石头递还去,道:
「我想,可能是修正的缘故。刚才为了修复塔洛琳存在的……Bug?顺便将我们的行为一并合理化了。」
帕舍璃望望她,再看看侧翻滚落的水桶:
「所以,塔洛琳打翻的水桶被改成了我们撞翻的……而塔洛琳——」
『多半是不在了吧——我不是说演她的那孩子,别紧张。我是说名为『塔洛琳』的角色从剧本上彻底删除了。』
斯菲雅的表情不是很好,她双手抱胸静等七色石解释完毕,自己也轻声带了一句道:
「我不太喜欢……通过语言诱导对方自灭这种事,亲手做了后心理上还真是不舒服。」
『毕竟从外表和行为上看,对方是都是实实在在的人啊,这是正常反应。』
「这样啊,那下次换我来砍吧,手感上还是蛮舒服的。」
『这不绝是正常反应,帕舍璃!』
「只是活跃气氛啦!」帕舍璃耸住肩,缩着脖子辩护道。
——嘛,不过里面确实有几分真就是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突然觉得战斗有点爽这件事。一定是压抑了太久的缘故吧。
「回想起最初那晚……手还真是痒啊。」
『已经没有条件给你挥霍了,认清现状吧!』
啪嗒——
在二人沉浸交心时,斯菲雅已经拾起拖把把积水清理干净了。她随手将没拧干的拖把扔进空水桶,完事地拍了两下手表示工作结束。
「好了,接下来怎么办?进去找女仆长挨骂么?」
「不,这倒不用,我只是突然想起……这里的人实际都是『角色』而已吧?就像你耳朵受伤后流的是蓝血,从观感上看就像是在玩网游里注册的虚拟账号一样。既然如此,直接把大家的账号全都物理注销干净不就好了吗?」
「唔,还有这招么……那其实用也不着砍人,要想与事实不同的话,把一些关键建筑毁掉也行吧?」
『可以的吗?』
「有理!」
帕舍璃感觉找到了突破口,说时迟那时快从手心里抽出隔夜的刀刃。
一刀。
火樱伴着风刃斩断廊柱奔袭向花园的盎然生机——
咔嚓——
闪断结束。
「?」
「……」
『……』
「从我身上下来。」
眼前又是幅什么场景呢……
丽人躺卧地上,高扬的手里捏着块透光的玻璃挂饰。而帕舍璃则面朝下身体横压在斯菲雅身上,一只手也是奋力举起像是要从恼人的强盗手里夺回什么。
至于廊道——无痕。草木——无恙。
「所以……」
「……」
「……我们可能干了件蠢事……」
◇
「阿~啊~~阿嚏——」
幽暗的地下,不知名角落的牢房内。
少女一个喷嚏,脑袋不可抗力地前倾,笔直撞在了某块坚硬石板上,闷响、疼痛、回弹、叫出了声——
「哇呜——什么东西~」
轻微开裂的水晶石棺格外透光,哪怕在黑夜的境况下依旧反射出多片碎白。
少女在有限的空间内弯曲胳膊试着推了推棺盖——意外地不费力气。
哐——
「挪开了!呼——」
水晶棺盖被推倒,石头在倒地的闷响中伴随着一丝清脆的撞击声。
她大口掠夺着新鲜空气,左右环顾。四周空净、不见它物,牢内唯有两处壁灯燃着幽蓝微弱的火焰。
少女走近牢门,握住栏杆想朝外探探,重心稍移——吱呀,牢门不攻自破。
——诶?
正当她疑惑,却也容不得多想。与其坐以待毙,闯出去总归更好。
于是,出于本能地向前迈步——
「醒了?」
「?!」
她吓了一跳。
有个怪模样的男人,披着件土色雨衣,身材又高又瘦,手里捏着个小碟子。碟上蜡油滴淌,只余下指盖般的一节蜡仍燃起烛光。
「这边。」
男人这样说道,随后一声不吭地自顾自走开了。
「诶?」
这是她未曾想到的开局,脑袋里懵懵懂懂一团浆糊。她回首看了看廊道另一侧望不透的黑暗,最后还是顺从了男人的指引。
这段路很长,弯弯绕绕,像是城市里的地下水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处牢房。牢房配置与少女先前所在的别无二致,唯独那水晶冰棺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瑕疵,从外看只隐约见有人影,实际内里被寒气覆盖,白白茫茫难窥其中。
二人继续向上攀几段阶梯,绕着弯,走窄道,挤进了一扇小门前。
那男人暗扣六声——咚咚——咚咚咚咚。
「来了?」
「嗯。」
屋内有人回应。
那男人推搡着堵住后路的少女,示意她后退几步,少女疑惑但仍旧照做。
两人在小道上撤出两步距离后,那暗门随即朝外打开,斜展未半,便磕撞在窄道石墙上作罢。
——这个位置……外开?
少女心中不解,门后已有人来迎。来者是个穿着墨绿修身裙的栗发女子:
「多少人?」
「一个。」
「唔……也行吧,快进来。」
那女人退身,让两人入内。
屋内是单个房间,类似书房的配置,如今却成了杂物库,似迷宫般胡乱摆满展开的屏风。除开栗发女子和雨衣男人,还有两人坐于正中。
屏风后,长椅上坐着的是个熟悉的女孩儿,一袭黑裙,葡色长发夹带俩对孩子气的发辫,带着半张面具,是个小巧玲珑的东人……唯独就是想不起名字。
「你应该认得我的。别担心,记忆上的缺陷只是短期症状。过一会儿就好了。」那人是这样说的。
「嗯……谢谢?」
少女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莫名其妙地道了声谢。她并没有理清状况。
「唔唔——」
至于另一个黑素长裙作佣人打扮的女孩则坐在角落里——
「唔——唔唔——」
准确的说是绑在床边。
嘴里塞着把毛巾,手脚俱被捆得严严实实。
「那个……请问?」少女低着眉毛问道。
「哦,她的话主要是路上碰到,因为打过照面算半个熟人,所以一并叫来了。」
「这种叫法……还挺新颖的……」她扶住脑袋:
「呃,抱歉,咱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能不能稍微说明一下,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听罢,那穿雨衣的男人长叹一口:「……交给你们了。」随即转身走来路往牢房的方向去了。
「他还有事要做,比如说找其他的帮手。」绿裙女子向懵懂的少女解释:「你……没有名片呢。」她随口说道。
——名片?
少女恍惚看清三人胸口的金片,自己也上下摸索却终无一获。
「没关系的,那由我先讲一下和你有关的事情吧,我想你大概还没有概念——我们知道也是因为先前与你有过几面之缘。首先,你的名字叫『M.S.』,设定上是一只家犬。」
「诶,咱?骗人的吧……」少女轻语。
M.S.,乍听像缩写,也有可能是笔名?但……家犬?
「放心啦,你是人哦,是活生生的女孩子~」
「那为什么说……」
「是设定啦——」小巧精致的葡发女孩插言道,与她稚嫩的外表不同,说话的语气颇有成熟气质:
「我们并不知道你的真名为何,也不知道你真实的生活经历——毕竟,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原本究竟是什么人。」
「……原本?」
「没错。目前我们身处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构筑。而在这场人为编写的戏剧里,我的角色叫做『奥莉薇娅·罗根』,她叫『丽迪亚·贝洛托』,而你是『M.S.』,我们都是『落选』的演员。」
「落选……」M.S.脑内一阵疼痛。回忆蒙着层布,思考仍旧罢工。
「我们是照例要被废弃的记忆、人格、玩偶,是作为工具被捏造出来的一次性用品,落幕之后便会归于虚无。但即便如此还是想做些什么,至少也要让那些在某处沉睡着的、一无所知的『本源』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好可怜……」她失神出口……明明大脑拒绝思考的。
如果是真的,那身处此处的她就只是片段,被切割出来的,一定会消弭的……
「这样不是无论做什么都一定会……」
「是啊。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可以原路返回,回到冰棺里去等待结局。那样也算是种解脱。」
M.S.陷入了沉默。不是她不想做些什么,只是如果无论做什么都只有毁灭一途,自己的努力又有何意义?
使人于黑暗中追寻光明的前提是『看得见光明』——哪怕只是一星半点,长途难归。
丽迪亚并不打算责备奥莉薇娅太早全盘托出,将真相摆在桌上足以说明其态度——
「咱……」
M.S.顿住了。舌头不习惯地打着转,硬是摆脱习惯,扭正了过来:
「咱……我不干……」
◇
庄园主屋。
从大院至副屋内,一路上侍从仆佣往来不绝,为即将到来的晚宴忙地焦头烂额。
帕舍璃一行借着石柱、帘幕的遮挡步步为营,藏着窝着缓速朝仆从住所穿梭——通过此处阁楼的长廊能直接前往主屋的居住区。
在副屋的长廊内,斯菲雅十分自然地顺手拎走了一旁正攀高清洁窗户的女佣暂放椅边的水桶,又将倚靠窗边的拖把一并劫掠。粗略掂量两边重量后,果断将水桶甩给了帕舍璃。两人有了合适的伪装,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步入人群。
过程一气呵成,双方没有对话。扔水桶的时候帕舍璃险些没反应过来,差点儿就没接住,索性最后应付的还算凑合。
「早知道就该把外面那空桶子拿来的……」她略感吃力——体质强化不增幅力量的设定太蠢了。(ps.『是的,强化力量是额外的价钱』——by七色石)
『不是你说太碍事才扔掉的么……还有,没升华的状态要能影响力量那还了得?真不怕把自己抽干么?』
「嘘——」斯菲雅皱着眉,回头在嘴前做了个手势,她们快要进入阁楼了。
避开人群,二人闪进仆从宿舍。工作时间这里没什么人,侧手边成排的住门紧闭,廊道尽头便是那扇连通两个世界的大门——自然是锁上的。
「你对这里还真熟啊——」
「那是,我两天时间可不是白待的,四通八达的地方能逛的都逛过了。」
「没人盯着你么?」
「没啊,我是老爷诶,谁敢管我?」
「哎,你运气真好……我就有个女仆一直跟着,想独走都难。」帕舍璃支在边上,歪着头吐苦水。
斯菲雅却是像没听进去的样子,只是一个劲的「嗯」来应付。
帕舍璃也纳闷了,探头打量道:
「你这是干啥呢?」
「撬锁。」
「?」
她回想了一下:
「哦,好像大院的门也是这么开的吧——」
「不,那是我有钥匙。」
「你有钥匙?」
「我是老爷么……至少那个时候还是。」
意思说:现在不是了?
——体验卡到期了呢……
「那你现在在拿什么东西撬啊?」
「牙线。」
「牙线?」
「牙线,厨房顺的。」
「……」
帕舍璃呆住了:
「这、这能成么?」
「那个叫尤娜的不是成了么,我就想试试。」
「……结果呢?」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尤娜真不是人。」
实践出真知。
——尽管很想帮塔洛琳声辩一下……但还算了,除非她表演给我看。
咔——
「真开了?」帕舍璃惊喜出口。
这回换斯菲雅呆愣了,半秒稍后「哈、哈」开头:「不愧是我。」
吱呀门开,朝内的缝里显出半个人影——那是个披着雨衣不伦不类的男人。
少女们被眼前突然景况吓住了,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
那男人没多废话,目光扫过两人只道声:「跟我来。」随即转身离去,丝毫没有等待二人的意思。
斯菲雅眯着眼觉得那人盖着阴影的脸庞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对不上名。
「你是……亨利?」帕舍璃胡乱报了个名号。雨衣将男人的上半身挡得严严实实,她其实并没有看清男人身上的名片。
记忆中的亨利本人的模样自然与演员不同,此刻帕舍璃想要的是靠浑水摸鱼找回点主动权。
可男人没有回应,只自顾自走着。帕舍璃的小算盘破产,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指引,那暂且也需跟上。
『太被动了帕舍璃——』
「说的好像有别的路子似的。」
穿过门廊,他们来到了主屋范围内,随阶梯往上就是主人的居住区,也就是『柔丝玫·罗根』与『奥莉薇娅』的所在。
「真由理……」帕舍璃有些尴尬地轻吐这个名字,她实在不想与本人碰面。
「还不一定是她呢——」斯菲雅随口答道:
「试镜未必会成主演,究竟是谁还很难说。」
毕竟当初在下水道找到的水晶棺只有三副,其中一副还是自留的暗门。
——这么说的话,也就是两个名额咯。一个是寻人启事上那个恬什么来的,也就是艾莉娜。那另一个又是……
『是塔洛琳吧,虽然被修正了。』
「……」
帕舍璃被无语住了——有必要说出来吗?不,虽然说出来也没事,但是你这答得没头没脑的……
「啊,对,还有塔洛琳。」意料之外,居然是斯菲雅接住了这句话:
「如果剧本本身已经大修,那参演人员势必要重新定吧?比方说,原本主角所要求演绎的气质在修订后改变,那原本的演员是否又能匹配新版的角色呢?」
「啊,你的意思是……」
「有可能……你之前大费周章搞来的线索,真假难辨的同时还得作废大半。」
「呵——」帕舍璃冷笑出声:
「习惯了。」
——倒霉。
……
步上台阶接连走了阵,一路避让人群,顺利摸到了中央挑空回廊的侧门,高挂垂下的大号水晶吊灯就在眼前。
那男人靠在墙边,朝中央回廊指了指:
「要找的人就在那边。」
——真由理?
帕舍璃听罢,小心探出一头放眼望去——回廊高台上,一袭黑裙点缀着深红,其中绽出一朵雪白的花——
「白头发?」少女吃惊出声。
「这才对嘛。扩州的白毛狼妖难找,白毛北部人还不好找?」斯菲雅将帕舍璃拉回墙后,满意歪头轻笑:「再不济也可以找我嘛。」
「也对,你头发也白得跟鬼似的……等等,你祖上不是南边的么?」
「四分之一南而已,基因污染程度不大。」
「——怎么说你姥爷呢!」
最近好像已经是第二次听见对老人不太客气的对话了……帕舍璃还是相对墨守成规的类型:都这么大岁数多少还是要留点体面的嘛。尊老爱幼啦——
——爱幼就算了,我最讨厌小孩了。这么一想,好像对老人出言不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春期就是对传统教育的叛逆。
自我劝服后,就连斯菲雅的苦水也变得没那么难听了:
「唉呀,那白毛控好着呢~老东西头发花白的时候可开心了,一高兴把染发师傅都辞了,我都怀疑他当初就为了这个赘过来的。」
——染——发——师——傅!
「白毛控就算了,伤及无辜是不是就有点……」
「没事,那染发师傅把自己染白后就回来了。不过他其实也不用这么做,老头子只是老年痴呆忘记染发师傅和理发师傅是同一个人了。另外他还兼职洗衣做饭和老人陪护,合着已经得算半个家人。」
——总觉得这师傅也有点……
帕舍璃嘀咕着,但也不是很能对别人家的家事指指点点……不过,出于相识一场还是忍不住建议道:
「……在老爷子写遗嘱的时候,盯着点。」
「这就是我大姨还和他住一块的原因。」
——正确的。
要不说人家土财主呢,财也要守的住啊。
「老财(OldMoney)没你们想的那么蠢。」噤声已久的男人突然开口。
帕舍璃同斯菲雅交换着眼神,似乎是被这异常的状况吓到了——虽然有些失礼,但她确实忘了此处还蹲着个人。
正当她想继续听听雨衣男有什么高论时,那人又不说了,眼睛眨都不眨地死盯着墙后回廊,就像个无聊的哨兵。
「不过,既然因为发色问题真由理不再是奥莉薇娅了,那某种意义上她也算是安全了吧——当然,暂时。」
「这倒是——」可以不用与真由理对峙,帕舍璃缓了口气,这大概是她,目前为止得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ps.『找回我不算吗?』——by.七色石)
她回首看了看斯菲雅,又望了望雨衣男,瞅着前方正指挥仆从筹备晚宴的『奥莉薇娅』缩回了脑袋:
「所以……我们现在要干啥?就盯着?」
男人不语。
帕舍璃皱着眉有些难绷道:
「你不会自己也不知道要干啥吧?」
「……」
仍旧无声。
帕舍璃算是动了气了——怎么还有人话都不会说呢!
一旁的斯菲雅倒是盯着男人的脸有些出神。
「那个……」丽人不太确定地打量道:
「你是……电视上那个……名字我叫不出来了——」
「电视?」帕舍璃一惊,也眯着眼打量那人:
「是什么名人吗?啊,虽然有点冒犯,但是确实没什么印象……具体是什么节目?」
「该说是寻人启事,还是通缉令呢……」
「啊?」
斯菲雅像能笃定了的样子继续道:
「电视寻人广告的常客、扩州全妇会的肉中刺,手脚齐全,适龄入伍,健步如飞,据说连白羽毛都追不上他——」
「……」
这下可尴尬了。
帕舍璃咬着牙齿轻轻「嘶——」了一声,总觉得里面不太对劲:
「听~起~来……好像都是骂人的话——而且……白羽毛?不会吧?扩州什么时候染上西边的病了?」
「你不关注时事的么,扩西妞?扩新崖的全妇会在幻都这个极左女本位平权社会里已经右到没边儿的了,所以战时大街上日渐稀少的才多是成年男性。」
『战时?』
七色石忍不住疑惑发声。
帕舍璃瞥了眼雨衣男,怕节外生枝赶忙顶替道:
「我是说……『战时』,好稀有的称谓。」
「因为就没停过。」那男人居然回了一句,表情依旧冷淡。
「啊,嗯,确实是三天两头打。说是习惯也是麻木,反正不在本土,无所谓咯~」
「还有『扩西妞』……」
「……?」
少女疑惑。那男人还在对话,目光划过两人,停在了斯菲雅脸上:
「你不也是『扩西妞』?」
「……」
丽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诶……诶嘿★~」
倚小卖小的万能公式,话题结束。
『说实话……不体面啊……』但七色石似乎还有话说,它甚至无视了帕舍璃打的圆场,直接说出话来。
面对凭空多出来的声音,三人沉默了一阵,注意力难以回避地集中到少女的挂饰上——老实说,帕舍璃快要麻木了。
到最后还是得靠丽人出来接话,她冷哼一声道:
「扩州当了这么多年纯青州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倒是说话都不遮掩……」帕舍璃轻语跟上。
「因为没必要嘛~反正我老家在京里,你们怎么闹都和我无关。」
「可问题是,这张牌按理说是咱们对外打的,国内为啥就扩州被波及了?」
「咱『们』?呵——」
……
「噤声!」
那男人突然呵斥,趴在墙上用手指点了点。
帕舍璃随即寻指向而望——视野的一角,那挑空回廊另一头,有个女人自上层而下。金发碧眼,长发微卷。气质高调却保有一丝淡雅,虽然那人同样已经不是先前的『贝斯』小姐,但……这不可能——
「柔丝玫?柔丝玫·罗根? 奥莉薇娅的母亲?她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是啊,她按理说……难道是和塔洛琳一样,在修改剧本后暂时留存的小规模Bug?」
「不,这一点都不『小规模』吧?这是睁眼说瞎话级别的吃书行为!她要活着,奥莉薇娅就不可能出生!」
「唔姆——病理学不存在了。」
「不——」男人镇静说道:
「她就是源头。」
说罢,便扬起雨衣。
雨衣男从腰间抽出了什么,金属的摩擦嘎达作响,他一步踏出冲上台前,扣下扳机——
就是现在!
呯——
◇
「……」
——成功了?
富丽堂皇的大厅被鲜血浸染,曾经的仆从们肩并肩井然有序,簇拥着将男人捧起。
是啊,是他们。
是那些卑躬屈膝的男仆,任劳任怨的雇农,操心力竭的女佣。主要是东人,还有几个西人、中陆人,就连那个长着狼耳的小姑娘也在其中——
自由了!
所有人高呼。
如同他所计划的一样。
这座小岛将会燃烧,暴力将促使幻都妥协。东人们不再忍受四等公民的待遇,他们会簇拥着他,将扩新崖重新带回那个公投前的抉择点——坎东崖第二共和国以此为始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脑海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展望——是的,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男人面前了。
「这是一种强盗行径,是对私人财产神圣性的亵渎!你这个小偷!」
「小偷?」他冷哼着:
「他们窃夺了这里,出卖国家、贱卖了坎东崖!但他的后人却愿意站在我们一边,夺岛?有何不可?我们只是取回应得的——」
「呵?你真会开玩笑——」女人在狂笑:
「什么坎东崖?没了都快百年的老古董,那时你才多大?你他娘的都没出生!你连坎东崖都没见过,做你猫的春秋大梦呢?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公投是全体公民的选择。你这个连书都没读几篇的晚生,能比生在当时的祖宗还懂?笑话!」
她重咳一声,掏出白皙的手套带上,顺势理了理领带。身后,远处的海岸线瞬间拉近——苍茫大海上,看不清数量的机动巡逻艇护送着两艘两栖运兵船风驰电掣地接近、展开,列队成型一气呵成。
「海疆守备队四队!已确认叛军,无人质——镇压任务!」
「预备——」
齐刷刷一字排开,保险打开,持枪瞄准。井然有序一气呵成,如机器般精准、无情。
——这就是现实的滋味。
「清空弹匣!」
「清空弹匣!」
「清空弹匣!」
……
……
噩梦惊醒。
夜深——
男人卧在床上被自身汗水浸湿,冰冷的触感伴随着盐味,像是躺在无光的海上。
往日的话语于因热胀疼的大脑中回荡:
『此后,你的半生应在感恩中度过——』
月无光,夜无眠,跪于床前。
那是不信神明的他,成年后的第一次屈身告解,于心中赞颂他原本唾弃的一切:
感谢吧,只是黄粱一梦——
感激吧,自远见者的忠告——
感恩吧,梦已醒来。
无能为力的人啊,你已长大。现在,请试着用成熟的心智三省自身——
「……」
哦,真是个幼稚鬼,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