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5 迷雾◇F og 其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天,开始下雨了。
「亨利,你怎么看这场战争?」本杰明如此问道。
他是岛上的常客,自陪他父亲养伤那次起已经是第四次来岛上休憩。老本杰明先生于夏天过世,他的儿子正式继承了他的名讳,如今也已不再称『小』。
「是指那一场?」
「最大的那场——自然不是幻都。」
「王朝。」男仆点头回应,他其实一直关注着时事。有空甚至会主动找当兵的套近乎,只求能多知道点世界局势,但岛上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是落后太多了。
本杰明老爷将雪茄点燃,喘上一小口,在烟灰缸上敲了敲灰,闲适地说道:
「王朝在这场短暂战争中表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战斗力,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能在一天内解决战事的。」
「本杰明先生,恕我直言,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没错。但美神方是御驾亲征的,天神守国门啊,居然还能输的这么彻底。而另一方面,艳后的队伍到底有没有得到艳后的全力庇护还很难说,毕竟先头部队多是试探类型的。」
「也有可能是特种部队。」男仆激动道:
「艳后的亲兵,精锐中的精锐。只为打一场漂亮的闪击战。」
「嗯,也有可能——」本杰明又抽了一口:
「我其实也是不相信……神明可以被凡人击溃这种事的,所以很多意料之外的麻烦事都只能用『神明间的博弈』来解释。这么想挺想当然地不是么,静下心来后自己也觉得太武断了。人尚未那么小气,何况神呢。」
「也许,正因为是神吧,做起事来可以不用想太多后果。就算要想,多半也是想『神』的事,『人』也就一笔带过了。」
「呵呵——」本杰明抬了抬嘴角,礼节性地笑了笑:
「你啊你,相处这么多年,连我都看出来你多半是没有信仰的那部分人了。允许幻都人存在不同的思想也是唯一神她老人家大度的表现啊。但比起讨论自家事,我更想听你对艳后这桩事情有什么看法。」
「……」
亨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仰起头,眯着眼,试图看清太阳的影子:
「不论发动战争的原因为何,艳后……或者别的神明都必须出来承担这一切。因为,凡人无法弑神……人不能。」
「嗯……」本杰明擦着下巴上的短胡渣,神情有些为难:
「我其实想听些关于国际形式之类的分析……比方说,美神的国度沦陷后,王朝并未如惯例般殖民地化,而是果断扶持了新政府。作风逐渐有同我们靠拢的趋势什么的……」
「对,这与往常不同。国与国之间的冲突,虽有神明意志作引,却终归是人的冲突。神明之间自有他们的一套关系,不会以人的关系左右。既然艳后不想,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多嘴的。」
「亨利,你可真有点弄晕我了。哲学之类的学问我懂的不多……我以为你喜欢军事的。」
实际上 男仆说的话理解起来很直白,直白的像是废话,远谈不上哲学。
亨利没有回应,他知道本杰明听懂了,但他听懂与否并不重要。
对无能为力之事殚精竭虑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残,而这种行为的结果除了能得到『自我和解』式的妥协外,毫无意义。
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意义。
反复对现实的妥协能帮助他平复内心的火种。焦虑、虚无,这些往常不被看好的情感此刻却保护着他,使他能沉稳地成熟下去——就如同你我他般,顺从。
但这种主动的自我欺骗始终只是蒙住真相的薄纱,虽朦胧却无法彻底掩盖。他无法让自己相信心中那种骇人的叛逆并不存在,他只能扭过头去不再直视,装模做样地祈祷,仿佛依旧虔诚——不……并非依旧,他一直是个无神者——一个有神国家的不信者。
◇
呯——
清晰、干脆,行云流水仅在一瞬之间——枪响了。
出人意料么?不,幻都是拥枪国度,一切都是那样的合理,就连那散落空中的金属残片也是如此。
手套破损,与其内本因干枯的皮肉一并炸出道口子。熟悉的金属光泽,在子弹的碰撞中僵持、抵挡、斜擦而落——是阿尔瓦。
健硕的管家在一阵难以言明的关节轰鸣中用全金属的手掌扣住了男人的枪口,手指发力内掐将枪身捏得粉碎。
「真是寸步不离啊……管家先生。」雨衣男神情忧郁,苦笑着将枪支丢弃。
帕舍璃虽只视其背影,却仍觉凶厉,一时不知是否该掺和其中——斯菲雅抓住了她的手:
「目标是台上那个金卷毛,老头暂且观望着。」
「唔……」
她的语气习惯性地迟疑了,听起来反倒有些不情愿——其实帕舍璃的内心是很果断地同意的。
『仅仅在结尾语调上微调,就能让旁人听上去像是「你想努力却被制止」的样子——责任甩干净了呢,真坏~』
——怪我咯?别上纲上线!
玩笑已经开够了。中场休息结束,把关注点再度聚焦于前方处于大厅高处的挑空回廊上。
钢铁的老管家将破损的手套摘下,手腕回转几圈,在几段短暂流畅的结构摩擦声后,确认手掌组件暂无异常。
「保护庄园主人的人身安全是我的工作不是么。当然,这也是你的工作……应该。」
「应该?你认错人了。」
听对方否认,老人轻微展开了个笑容:「有吗?亨利?」
「有。你该知道我留下那枚名片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出入自由的身份以行此事。
对答终止。双方不再有疑问,对持于廊道两侧。
不远处,奥莉薇娅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已经顺楼梯向下离开了。
帕舍璃觉得有些可惜,毕竟奥莉薇娅在记忆片段中是相当重要的线索,但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再跟上了,因为——
「怎么了?阿尔瓦?」
细腻、温软,但并不熟悉的音色——一丝微卷的金发从老人厚重的臂膀后探出头来:
「哦,亨利?你原来在这~带新人的工作辛苦咯~」
『亨利』不语,那女人也只顾自己打量,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朝男人身后的墙壁一指,道:
「孩子们都好吧?有麻烦到你吗?」
见状帕舍璃猛地一缩头,背靠在墙后不敢动弹。
『好像被发现了呢……』七色石偷偷摸摸压低了音量。它的意思是:可以出去对峙了,再藏下去没什么意义。
也许是侥幸心理作祟,帕舍璃并不打算就这样自爆出场:
「她在诈你。」
『?』
「在诈我们,就当这样!」
她轻声说完,又看了看丽人的反应。斯菲雅没什么意见,也是靠在角落里找着角度往外看。
「看来……有些叛逆嘛。」金发的女主人打了个哈欠,转身不再追究,朝主卧走去。尚未多远又被管家叫住,道:
「等一下,夫人……请原谅我的无礼。尽管不符规矩,但我实在不能转身对谈——亨利先生似乎是对晚宴的安排有所异议,他觉得应该跳过一些繁琐的步骤直接步入正题……」
「你的意见呢?」
「尽管我觉得他的教养有待提高,但建议方面确实没错。」
「所以,是时候该加速了?」
「是的,夫人。需要的人已经到齐了。」
柔丝玫听罢沉默驻足,似是认可。她拍了拍手,背脊上数根蓝腻的枝条顺势扎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想过渡地更委婉些。」她歪着头,侧身朝后眺来。
对此,『亨利』是早有准备的,。他一手扯下肩上的雨衣,朝柔丝玫的方向扔去。展开的雨衣在空中遮住了对方的视野,但立即便被那个粗实的管家一掌拦下。
——足够了。
雨衣的后面,男人飞扑向前与阿尔瓦缠斗在一起。绝对性的一击,将交由相识一场的路人完成。
斯菲雅冲出避障,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左轮轰鸣,从一开始便是快枪手的绝命三连发,正中那女人的头颅——
咔嚓——
闪断结束。
三枚子弹几乎与触肢的反应同时击发,也许是在梦境中的缘故,也有可能是主场优势在发作,那细鞭般的幽蓝枝条于空中改变动向瞬间抽打,将子弹的轨迹打出偏移,侧着朝外散去。
抽打子弹的细肢也在碰撞后断裂,荧光蓝的液体于折断的开口中喷涌而出,于半空在洒向空间中的角角落落——这是个信号。
哗呲——
干脆明了。
一根荧蓝的触肢自后方轻易贯穿了斯菲雅的胸膛。
——该……死……
思维于此中断。
躲藏墙后的帕舍璃看的一清二楚,那些洒下的幽蓝液体沾染地板后,一个一个星星点点的荧光血渍反倒扎了根似的活了过来。
它们长出植物般的根须与地板融为一体。**、生长、延展,化为了单独的触肢,自下而上由寄生物的颜色渐变回了原本的幽蓝。
见有人中招,『亨利』决定遁走了。他滑步退后,转身便要离去。一步刚要迈出,反被生长的枝条绊住。
老管家自然是不会让他走的,他借着亨利身形不稳的空挡冲刺向前,抓住了亨利的左臂便扯了下来。
「啊啊啊——」
疼痛的呼喊撕心裂肺,但很快也平复了下来。那条断臂的截面上滴落着蓝色荧光,就如那些触肢水母一样。
——疼痛……只有一瞬……果然如此……
接下来便是无感觉的麻木,就像本不存在左臂一样。
「没关系,不要怕。」
金发夫人眯着的眼缓慢撕开道缝,内里的蔑视之光嘲弄般恼人:
「你们又不是人,既非灵魂也无肉身,单单是克隆意识的载体,可供替换的人偶罢了。填补伪物的伪物,还有什么逃的必要?」
「……」
男人沉默,许久过后只问出一句:「我们……只是人偶么?」便没了下文。
哗呲——
蓝色的枝条于小腿处攀附向上,逐渐扎进了他的『躯体』。甚至不存在扎肉的触感,听起来就如石块入水,仅有波纹与片点水花。
帕舍璃吓坏了:
「什么人偶?我不会也是——」
『不,你不是。』
「……」
『唯独你不是,我打包票。』
「我倒希望你否定——」
『这样一来,虚弱的只是人偶,本体可能还是魔力充沛的全盛姿态?别多想了帕舍璃!我怎么可能让人拷贝你的意识。』
「明明先前还让我心口被水母扎了——」
哗——
「?!!」
一根纤细的枝条从墙的这头生长了出来,就从少女的脑袋旁边不到半厘处伸了出去。
『哎呀,精神攻击不是防下来了么~物理系的不归我管啦~~』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她心中尖叫着:
——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这玩意有视觉么?
「没有哦~」
「诶?!!」
金发的温婉女士斜倾着腰,从墙边探出脑袋。
触肢没有视觉,但是她有。
「所以为什么会猜到我心里话啦!」
库嚓——
透心凉。
◇
999年,世纪末。
那是罗根老爷时隔十二年后的初次登岛。
一间昏暗房间内,木制的屏风错落摆着,古旧的裂纹在面上开了花,仅有一盏微弱的烛光摇曳不稳。
金发的女佣端坐在正中,前方不远处摆着两椅一小桌,看着像是唐风的布局。女管家艾莉娜、老管家阿尔瓦侍立左右,那椅上正坐有一人。
「这不合理……柔丝玫夫人,都过世这么多年了,就是要我扮,年纪也对不上啊。」
「不需要对上——」椅子上的老人说道。他的面容很憔悴,心事重重。哪怕这么多年过去,各宗后事仍不肯放过这位古稀老人:
「没人知道她何时出生……也没人知道她已经离世。若是你这般岁数,倒也正好把那……奥莉薇娅的存在盖去。」
「那为什么不继续藏下去?」
「藏不下去咯……」老人哀叹一声: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求将多年的谎言续上,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南希啊……老东西我……求你。我得给你磕头——」
「哎别——」
女孩立即上前阻止。拐杖倒在地上闷响,老人已是泪流满面。
究竟从何时开始,不得不走到如此地步——阿姆利斯·罗根,罗根家当家家主,年至七十一岁的老人无比悔恨地将目光投向记忆深处,那四十多年前于空中飞散飘零的『书页』。
「这是老头我没办法的办法……这头金发与她如出一辙……事到如今,也只能由你代她出席。代柔丝玫为卡门·贝洛托的出庭作证,务必保他周全——」
……
……
十二月初,久违地下起雪来。
岛上已经很多年没下过雪了,大家都觉得是个吉兆。
十二月对幻都人而言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月份。十二月四是唯一神老佛爷的降世日诞辰,往后十三日都是国庆。
为庆祝两百六十一年前幻都人民与唯一神合力大反攻,灭古国统一幻想地的伟大功绩。自降世日起至十二月十七纪念守城反击战结束,为期十四日举国欢庆。对幻都民间来说,这是一年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甚至要比开年还重要得多。
十二月四祝寿,上午白蔷薇广场大阅兵,下午花车游行,晚上有烟火秀,都是官方节目,因此被称作『官祝寿』
五号、六号大扫除,社区街坊互相走动拜访。晚上各地各区均有自己的晚会、派对,还要在家门口,以及大街小巷的花坛里、石缝处插地香,寓意请唯一神到自家作客,也被称作『民祝寿』。各州地方电视频道通常会选择在这两天里播放各自的晚会节目。
七号早起,教堂祷告,听神父说法辩经,歌功颂德,寓意在欢庆过后平静心气,为开年做准备。晚上祀天台祭神晚会,由联邦下辖幻都电视总台筹办,唯一神亲临现场,全国各大电视台均安排转播,『与民同乐』。
八号,东人社区有踏青祭祖的习俗,晚上还要同乡集合吃大饭——有一部分不喜欢热闹的,一家人筹备只请亲戚,那就叫『吃小饭』。若是由乡镇协会统一筹办则会整村整乡地请,就叫『吃大饭』。城市里整街道、整小区一起的也叫『吃大饭』。这是东人们的传统,一般只在扩州或是各州的东人街区有相关活动。据说国外的东人也有类似的习俗,但他们肯定不会在唯一神降世日这天这么做。
「照这个说法,我们其实每天都在『吃大饭』——」
「从规模来说,应该是『小饭』。」
「呵,我可不觉得『狗儿姐』会把我们当亲戚。」
「想想也不会——」
厨娘露易丝冷冷地撇了新来的帮厨们一眼,手上锅碗瓢盆忙活一通,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来。
新人们你一嘴我一嘴,话说个不停,事情却没帮多少。厨娘心里来气,可菜没备齐,她实在没时间同她们一般见识:
「把你们的脏嘴闭上!没大没小的——快,去把烤箱里的糕点拿出来撒上果酱……快啊!」
露易丝呵斥着。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如此想念贝西默太太——后者半年前因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在小塔夫的船上被肝癌夺去了性命。
阿尔瓦先生无论再怎么懂医术也不是真正的医师……或者说,就算他是,岛上也没做大型手术的条件。
生与死的距离第一次在她的眼前具象化——以海的形式。
往后,岛上并未迎来新的厨娘,而是送了一批原先离岛的女佣回来——也就是两年前被『狗儿』小姐放回去的那批。无奈之下,露易丝接下了贝西默太太的勺子,并在之后的日子里证明了她能够胜任厨娘的工作……只是稍显疲劳。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阿尔瓦先生!」」
厨房门口,一个宽厚的人影向内探头,他面上皱纹繁多,虽显老迈却保养得很好,至少这两年来没见愈发衰老的迹象——是老管家阿尔瓦:
「当然,我指的不是对小姐起带有侮辱性质的恶称……事后我会严肃处理,希望没有下次。」
「……」
两个新人沉默着,可以明显觉察出二人的恐惧。阿尔瓦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对规矩带点机器般的执着,向着你的时候很安心,对着干的时候很可怕……非常可怕。
这正是露易丝喜欢他的一点。厨娘的工作使她每天疲于奔命,没时间想东想西,更不会拖着一日的疲惫还要谋划什么乐子。所以,阿尔瓦会一直都站在她的那一方体谅她,像极了学生时代严厉的班主任与懂事的班长。
敲打过不懂事的新人,老管家继续开口道:
「东人们吃大饭的习俗,也是为了维系加深与家族的关系。无论是血亲还是挚友,都是能在日后互相搀扶,甚至能在失败时拉他一把的人,是底牌、本钱,是再起的希望。」
「这么想是不是太功利了?」
一个更显年轻的男性声音从门外传来——
——亨利~
两个新帮厨低着头,把脑袋凑在一起涨着红脸,压尖了嗓子的轻言细语,让人搞不懂她们到底是想让人听见还是不想让人听见……总之所有人都听见了。
「如果你们只想让他听见,就该凑到他耳边去,而不是在这削嗓子!」
露易丝冷哼着言语辛辣,她的性子得了真传,几乎变得和贝西默一模一样。青春的悸动只留下了来过的痕迹,如今已找不到半分残余。
说回『降世日』。
降世日指唯一神诞辰,后十三天则是纪念圣卫军在立国战争中反攻开拔的国假。
而放现代,纪念『反攻开拔』的方式自然就是『启程旅行』……也就是所谓『度假』。
客运公司抓住风口刺激假期旅游,长短途船车费用均有折扣,远在他乡的务工人员多会借此机会回家过节。虽本无此意,但由于如此操作的人员太多,久而久之『团圆』也成了降世日的一大主题,近几年就连在祭神晚会上也有相关题材的漫才演出。
「会怀念、会感伤,会想与亲朋作伴是人之常情,别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想得全是算计,先生。」
亨利瞥过厨房内的众人,对那聚集起来的俩丫头没作任何表示,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管做自己的事。等在桌角边找到下一盘菜后,随即端起便往外而去——
「呵,他不会理睬你们的。」露易丝对俩娃子补上最后一刀,与老管家对视一眼。阿尔瓦咳嗽两声,大手一挥便招呼二人继续干活。
从厨房出来,亨利随众男仆前往厅堂。
看着一桌的珍馐美馔,他们依规顺次进入,将下道菜摆于桌前。接着捧起一盘酒杯或是点心,于场中走动,供来人取用。
「真是好久没有这般隆重了——」
社交场上,宾客觥筹交错、畅所欲言。
十二月六,这是远海庄园年末的最后一场大型聚会。要同时接待如此众多的来宾,排场极大,岛中仆佣为此演练了很久,唯一神保佑他们未曾生疏——
这是一场奢华的成人礼。
「谁的?狗儿姐?」
「不,怎么可能。」亨利轻声否认:
「不提别的,光年龄也对不上。」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让询问的男仆顺着他指明的方向看去——社交场的重心,与想象中那头白发绒耳正好相反,是一对黑发的西人母女。再往后,一位老夫人正端坐在高座上,如雕像似的笑着,慈爱的目光扫过膝下众人,舐犊情深地停留在那乖巧的女孩儿脸上。
周围的仆从也私底下对着场中的情况轻声讨论了起来:
「等等……那是大夫人?我以为她不会来——」
「我也是。但这可是孙女一生一次的成人礼,老太太就是拖着病也得跑过来瞧瞧。」
「舟车劳顿呐……」
「谁说不是。从京里一路赶过来的,差点没坐上船。」
「小塔夫要吃苦咯~」
「……」
亨利一阵沉默,仍警惕着四周的情况。
那多嘴的男仆还是没想明白,问道:
「所以这场成人礼是给中间那位办的?她才是真正的本家小姐?」
「不,她是西格莉德,Lady拉雯的女儿,大夫人的外孙女。」
「所以她没有继承权,是么?」
「……」
那个男仆使了个眼色,将酒盘转交给其他仆佣,背过身走出房间。亨利跟上,二人在廊道里靠窗找了处僻静地。
「亨利,亨利,这不对劲。我就说上次老爷突然上岛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嘘——小声点,艾佛。我也没料到他这次会不来。」
「不应该啊……」
那名叫艾佛的男仆困扰地挠头:
「这桩晚宴明明是他安排的,他本人干嘛不到场?」
「冷静点,小子。」
「冷静?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现在要怎么办?」
「计划照旧——」
「可老爷——」
「大夫人也一样。」
「……」
男仆镇静了下来。
亨利走到窗边,探出头左右查看,自觉没什么问题便关窗束帘道:
「你去找Ms.坂田,让奥莉薇娅就位,大夫人我想办法。之后你去找露易丝支走阿尔瓦——绝对不要惊动他。」
「啊?」艾佛顿了顿,脸上满不情愿:
「都这节骨眼上了,还管他?有必要么?」
「有。」
亨利表情严肃,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坚毅与……担忧?
「老头子不是一般人。『绝对』『绝对』——不要惊动『它』。」
『惊动谁?』
「……」
有个声音深入脑海,电子的音频一个劲地打压着男人的思绪——
『蠢货!』
……
……
「孩子……别忧心忡忡的,不好看。」
「……」
同日,『花卉』号游轮甲板。
女管家的声音短暂让女孩绷紧的神经放下松来——她出不起差错。
「南……『柔丝玫』。」
深沉,老迈,是罗根老爷。那个老态龙钟的男人拄着拐杖,正于甲板另一侧走来:
「开庭后,我会和你们分开坐。之后你们跟着走廊边那个人走,他会负责好的。」
一边交代完,他转头对向一脸焦虑的南希,俯身嘱咐道:
「记住,孩子:没必要的话不要说,就是说也只说让你背下来的话。纸条上没有,就什么也不说——艾莉娜,照顾好她。」
艾莉娜点了点头,多年的沉淀已使她在任何场面下都能保持小心谨慎的态度,陪同人员里有她在,让罗根安心了不少。
「老佛……」老人顿了顿。他觉得在此时求神保佑,似乎有些不妥。这场肮脏的胜负,真的该让神明驻目么?届时,谁又是『正』,谁又是『反』?
「……」
沉默过后,他什么也没说出口,摆摆手独自背身朝船内走去——事到如今,他能相信的只有『人的算计』了。
至于南希……
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
或许什么都没有。
视野于人群中捕捉到的熟悉轮廓,迫使她脑中化为一片空白,而留下的只有难以遏制的恐惧——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来这干什么?
她到底是谁?
「塔洛琳……」
◇
……
……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
我记得,那时我刚来岛上。年纪小,脾性倔,受不了岛上的……腌臜差遣……
「刚来就闹着要走?想清楚了?」
「……嗯。」
「那你可真疯了——」
成片连绵的芋头地里,头戴遮阳帽身形干瘦的大鼻子老人赤裸上身,手撑在锄头上眯起了眼:
「我要是有你这个岁数,打死不肯走——为啥?你那可是神仙日子。」
「我?这话你还是留给戴礼帽的说吧。」
「你要这么想也成,他们是神仙,那你也算个半仙吧?再不济就是童子,天兵天将什么的……随便哪个都是天上的,又不用下地——」
「……」
男孩一时被驳斥地说不出话来。
老农长叹一声,抬头望向烈日高挂的老天,刺地他睁不开眼:
「小子,你要不和我干几天吧。苦累了再回去,嘴巴就该学乖了。」
「或许。」
男孩随老农目光看去,依旧是那轮耀日,没什么可看的。他眼睛痛了,闭着眼低下头,凑巧望向了农田的另一侧。与后方的高山不同,那一侧面向码头,中间则是被围栏圈起的大片林地——
「那边是……」
「你家大奶奶圈的,可能要养花吧。围栏很高,门也上了锁,平日里不要老去那边晃悠。」
「……好。」
虽有些好奇,但男孩还是听从了老农的劝告。
他在那片芋头地里干了快一个月,期间未曾越界。老农也习惯了这么个新来的小伙子,既然在庄园里呆不惯,肯下地干活也是好的,反正结果也没差。
也许就是这样的心情作祟,老农最终还是松懈了下来。他对男孩的管理逐渐放开:每日一早,将田地里的事项交代给男孩独自打理后,就放心地徒步前往果园照顾面包树去了。
男孩并未让老人失望,他确实将老人所交代的一切都完成地妥妥当当——直到有一位不速之客闯进了他的生活。
那是一日午后。
男孩躺在一处树阴下歇息,太阳过于炽热,将他的后颈晒地刺疼。脑袋昏昏沉沉,汗水流个不停,甚至依稀产生了些许幻觉……
「唔唔——唔呜呜——」
——是野兽么?
男孩听老头子说过,这岛上从前是有一些野狼、猴子之类烦人的动物的,虽然最近不常见了,但毕竟还是未开化地方居多。
他起身在四周望了望,循着声音逐渐找准了目标的方位——是在铁围栏的另一头。
「唔呜呜——」
呻吟不停,男孩很是奇怪,也想不出是哪种动物的叫声,只有点像野猫夜里似婴儿哭泣般的嚎叫。
男孩休息的土坡距离最近的围栏并不远,那些围栏刷满了蓝漆,空隙内被杂草、树叶、藤蔓一类的绿植填了个满满当当,远瞧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逐渐起了兴致——反正有围栏拦着,就是熊来了也只能在另一头干瞪眼拿他没办法,就当是免费来了趟动物园。
一说就要做,他带上遮阳帽,扛着锄头就凑近了围栏。打量了许久,望见个矮木的枝条穿过空隙,将树叶带出头了,他便顺势拉住那根枝条拨弄,靠扯硬是拉扯出个手掌大的口子。
还不等男孩高兴,一股前调淡雅后劲极重的强烈甜涩味涌进了他的口鼻。这种气味非常独特,与岛上其他树林中的植物腐殖质气味、花香或是土腥味都截然不同,更像是烟熏或是发酵的异味,熏得他直呛嗓子——
他呛的是那么大声,他知道自己麻烦了。
困于牢中的动物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存在,跑动伴起的风浪直冲他的面门,那是何等的如狼似虎。
男孩紧张到了极点,手脚不受控制地对空气一阵扑腾,惊呼着朝后仰倒而去——是手!
穿过重重绿幕与铁窗的是一条血淋淋的人类手臂。
树枝将那臂膀横贯,数不尽的新鲜疤痕遍布其上,与那条条模糊血肉相比,叶片划擦出浅伤简直是不值一提。
「野人!」他大叫着。
腿脚疲软难以施力,就像横倒的踏板在泥地中轮转两周后,男孩终于意识到他面前正矗立着不可逾越的坚实壁垒。
他喘着气放松下来。就在这时,『咚——』另一只手穿过绿植的封锁死死捏住了铁牢的栏杆——
「唔H——el——」
它/他挣扎着,奋力着——
「He——lp——」
◇
划嚓——
雷声作响。
划嚓啦——
电光斜闪而过。
一道,两道,三道。
白光中渐渐显出血色。
雨夜,鸦群飞至树梢,居高临下地嘲弄、嬉笑。
你并不讨厌这件事。因为你知道,一旦它们离开树梢,俯冲而下,那么导向的结果也只有——
『争夺』
『撕咬』
『食肉』
届时你就不只是个小丑了,『Dinner』。
好了,去工作吧。
你听雷代鸡鸣,像不像在唱歌?
啊,是的。你喜欢唱歌,所以你喜欢工作。
划嚓啦——
那为什么要偷懒呢?
划嚓啦——
饭白吃了?
划嚓啦——
腿不是好了么?
划嚓啦——
你痛?
划嚓——
你痛?
划嚓——
你痛?
划嚓——
「痛你妈呢?」
……
……
……
中陆人是这样的。
大鼻子,粗眉毛,平扁脸,面颊还高。
不错的体质,长得壮,跑得快。吃苦,耐劳,穷。
头脑简单,不够聪明。
「本质上讲,他们是很适合从事简单但枯燥的体力劳动的,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应该感谢并尊重世界将他们塑造成如此模样。毕竟如果『他们』不工作,『我们』就要去做工了。」
……
「是的。」
……
「是的,妖怪更能干,但是中陆人更多。」
……
「当然,当然不会是幻都籍的。」
……
「不文明,特别不文明。」
……
「那怎么能一样呢?!能入幻籍,还能在信息城置办房产,这么有本事的人,怎么能因为(中陆)血统的束缚,就忽视他们灵魂的高尚呢?要想用本地的,还得挑东人用。」
……
「是的,他们没有籍贯。没错,难民……非法入境,说的很对——也没有护照。」
……
「谢谢,那下一批次的收货日期——」
……
「很好,谢谢……同好,同好,也代我向阁下问好。」
入夜。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深蓝幕布试图覆盖城市白日的喧嚣——它失败了。在夕阳的最后的一抹余烬过后,幻都将变得更加绚烂,更加迷离。
没什么能停下这琼楼玉宇的歌舞升平。
直通云巅的不夜楼中人头攒动,其于海面投下的阴影是那样巨大,足使所有微光难持的小岛永夜无明。
只有海岛么?
……
放眼望去,阴影垒叠连至脚下,立于地上的人呐,终将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