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5 迷雾◇F og 其四
「哦,艾佛?你还没死呢?」
「少来了,亨利……」
少年蹲坐在地上,靠着树捂着头,眼圈重的像是被人打了:
「我已经离开宅子了,你来做什么?」
「我来?拜托,所有人都知道艾莉娜捏着你的辞呈没交上去,你只能算临时调剂来种地的。」
「……你要接我回去?」
「你可以不来,我推荐你不来。他们对农民的老肉不感兴趣。」
「该尝还是要尝的吧?」
「老肉尝什么?哦,烹饪方式不同?」
「你也该来的……」
艾佛咬牙切齿……他是在哭么?亨利没看明白,只觉得是种地苦。种地确实苦。他感同身受地将手搭在了男孩肩上却被他一胳膊甩开了——
「你为什么不来呢?你不是受够了么?卖血汗也好过卖皮肉吧!」
「……」
亨利没接住话,他处于震惊中没能完全理解男孩的异样。
「……你这是怎么了?」他试着劝问道。
男孩艾佛还是一副神经质的模样,嘴里无感情地轻声叫骂着:「懒货」「懦夫」,像是中了邪似的,看着都叫人出一身冷汗。
就连被骂的亨利都看不下去了。这状况,他甚至没把艾佛的恶语当一回事,更多的是害怕男孩的精神状态出问题。
尽管他好言相劝,可艾佛仍旧斜眼盯他,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亨利没办法,最终只撂下句「你先冷静冷静吧——」就吓得快步回了宅邸。
男孩后续无言,也没再找来人麻烦。仅是歪斜着脑袋,直愣愣盯着不远处那沾上血斑的蓝漆铁牢出了神——
……
……
见人犯了邪,亨利不敢久留。
艾佛的事情他虽没办好,但暂时也不算要紧。问题在于午后到港的一批新品/仆,她们才是这座庄园未来存续的关键。
男仆登上阳台,靠着窗点起半根烟,静静候着那远来的船只吐出蒸汽,随他嘴里的云雾一同飘向远方——
「剩下的人怎么办?」
「什么剩下的?」
「蔫了的。」
「……你该说点好话了,亨利。」
站在男人身旁的是个东人长相的女佣,她正拿着羽毛掸子掸去房间内的灰尘:
「多数留下,有几个走了……说是走,也就是去到了农舍里。都能打理宅院,也能打理田地,换了种生计还是庄里人,总不至于饿死。」
「那应该挺快活的吧——」
「难说。」那女佣嘴里谈话,手里的工作丝毫没落下:
「只有两个是盼了久的,剩下的全都心气重,估计看不上农夫。」
「看的上就怪了——」亨利吞吐烟云,呼着气补道:
「这么些年没人赎,家都没了,小姐架子都得靠这些老爷少爷的腰撑起来——年轻饭,能吃几年?早些的都这样。不撑了,久了,麻了,也就认命了。」
话不好听。那女佣嘴里咋舌,皱着眉回身就要对上:
「那你呢,你是老鸨么?」
亨利也没有多惊讶。类似的对话他们已经重复过许多遍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摆弄着手里未灭的烟头道:
「我?认真的?这里可没有红倌清倌的分别。」
「啧……」
女佣没话说,或者是难以启齿,只是一个劲地咋舌:
「知道你神通大了,头牌。可怎么就没几个富丫头看上你呢?」
「都到这里来了,她们会想不明白自己来干什么的?」
女佣想想也是,唉叹口气,手里的毛掸子又继续动了起来:
「老实说,我刚来的时候真没想到幻都这么……自由。这事放在王朝我都不敢想——」
「都一样——」
「我是说舆论——」她顿了顿:
「富人间的舆论、脸面或者价值观之类的东西……怎么会有谁家的公子哥不在乎对象清白的?」
「也许他们自己也不清白。」
「可女孩子家家的——」
「你看,又不平等。」
「……」
女佣被怼得说不出话,她真的……没想到自己会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幻都。人性民主与自由式(自适应)平等下的『公正』选择。」
「……」
「简而言之……不公。」
……
……
管家办公室内。
「怎么说?」
「……没钱的多,有钱的少。」
「现在反正都一样了——总之,有几个原小姐?」
「四个。」
「哦,不到三分之一~」
「不少了……」艾莉娜对着名单发难。
总计十五个新人,又不是要把班底全换掉,已经不少了。
「十五个新人,里边有六个能试着养一养。剩下的差点,就放给下面一般组的人挑吧……」她扶着额头,对身旁的东人女佣道:
「坂田,六个你照顾的过来么?」
那名叫坂田的女佣认了下人数,果断摇头:
「不成。本来我们组里就没走几个,补上缺儿也就算了,还多出来这么多,你干嘛不直接划给……哦,她也走了。」
艾莉娜哀叹口气,她知道这东人女佣说的是谁。那人同样也是女仆领班,若不是脸上坏了相,也不至于下放出去……总之,如今是时候要推一位新的领班上来。
「你觉得有适合的么?」
「什么合适?」
「领班。」
「哦——」
她向坂田征求意见,坂田撑着下巴想了会道:
「莎米怎么样?」
「资历够,姿色不太好,而且她未必会同意。」
「也是,鼓捣花草已经够她累的了——」
「……真心话呢?」
「年纪大,还让客人沾一身泥巴可有碍形象。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老东西看着是真不显老,妖怪果真是妖怪……熟悉花草的家伙,被沾被惹的时候,说不定能要比普通人更入戏些?」
「呵——」
女管家忍不住出声,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呵,是有好这口的。可真让人钓上金主了你又不高兴——这话只能在我这说,外面少编排她。」
「她都半老徐娘了……也罢、知道了,我有分寸。说真的,新领班你也应该有人选吧?何必要我多嘴?」
「听听你的意见,要是你真想全接下来,我不是多此一举?」
「你让?」
「只怕你不想。」
「……」
「累吧?」
东人女佣听完,塌下肩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女管家也不强求,只好再做打算:
「先从你手里挑个人顶一阵吧。新来的丫头本就要适应,除非特殊要求,不会让她们这么早上炕。暂且不急……哦,这还有个贴身女仆的事情——」
「贴身女仆?奥莉薇娅的?」
女管家点点头:
「上头在催了。就因为这个事,新来这批全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良品,只怕光剩饭都给人养刁咯。」
这本是实话,她复述情况仅是想激一激女佣的好胜心,谁料那东人只是哼了口气,像是大悟似的自我感叹道:
「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定数的东西。同类相食,倒也情趣——不见怪。」
「吼——」
艾莉娜又笑了,只是这回稍显冷淡,像是故意压着的:
「这话听上去像是别人的。就这样,你还说人家是老鸨呢。」
「嚯……亨利找你告状来了?」
女佣语气古怪非常。对男仆多嘴一事与其说并不埋怨,倒不如说是并不担心。她和艾莉娜的关系不是这么个外秽不堪却还自尊清高的烟鬼能挑弄的:
「我是真来他是假,我不骂他谁骂他?」
◇
999年12月7日
远海庄园,西格莉德小姐的成人礼晚会。
让我们说回这里——
那是在原为老爷准备的主卧中。
亨利下跪于地,在东人的习俗中这是一种认罪、认输并以表臣服的行为语言——他完蛋了。
「听说你是叫……亨利?说实在,我没搞懂你要干嘛。」
大夫人端坐于房间正中,奥莉薇娅坐于其旁,身子半靠地依偎在老人的身上——这种情况让男仆大惊失色,他此前从未想到世上居然还会有这种画面……
那尊一手掌控了整个罗根家的,有着纯正老牌西人贵族血统的老太太允许她那个……不该存在的狼妖丫头与她表现亲昵地并排而坐?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但倘若事实……倘若她体内那四分之一的罗根血在他们的眼中大于其他的一切污秽……那么,亨利可能在一开始就下错了注。
「为什么要奥莉薇娅劝我把岛给她呢?这岛本来就是她的——」
大夫人抚摸着手边少女雪白毛茸的脑袋,有些想不明白道:
「当然,从继承权上说,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阿姆里斯(罗根老爷)要把岛送给她那个……姘头奶奶——抱歉,小丫头。」
她看着身旁的奥莉薇娅,似乎对辱骂她祖母的事情……很抱歉?不,她只是在尽可能地照顾她心肝宝儿的心情。
「没事,奶奶。」
那小丫头换了个姿势,索性半趴在了老人的腿上——这是讨好的信号,与其说是对祖孙,不妨说是在宠物。
「说实话,如果是要把岛交给缇雅茉(祖母)或者柔丝玫(母亲),我肯定是不同意的……不过若是我们家奥莉丫头,那倒另当别论。至少我没什么意见~」
「嗐,没事,这都小事情……诶哟!老夫人——」
先声夺人。就在老夫人说话的间隙里,几个士兵步调散漫地大闯进来,惊得亨利冷汗直冒。
老夫人是见过阵仗的,她定睛一瞧,见来人前面有阿尔瓦领着,不会是捣乱的。她虽眼睛不算太好,耳朵却灵光的很,听着声线就拿准了来人的身份,大开大合地招呼道:
「哟,这不是我们帕特里克中校先生么。怎么?来迟啦?」
那来人进门也不客气,同是大大咧咧中带着一绪傲气:
「嗐,我的姑姥姥哟,遇见生人啦。有个上头的专员,新来的,非要带他来开开眼。」
「哦,人呢?」
「楼下呢。小白脸就好这口,没福,刺激的怕他消受不起~~」
老夫人心情不错,咯咯咯地陪笑。
这个当军官的人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据说是老夫人娘家外甥的娃,在家里算争气的。
「唉,那有事直接找阿尔瓦了嘛,冲上来见我,又是看上啥了?」
阿尔瓦脸色难看,他故意撇过脸不去看地上的亨利,只说事道:
「帕克里特先生口味没变……还是老一样没错,只是……」
他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抱歉,恕我们准备不周:三个真不能多了……」
听话说完,中校两手一摊:
「你瞧吧。姑姥姥,这仨有点塞牙缝了,上次嫌少,那也是五个。」
老奶奶顿了顿,挠了挠心窝,朝管家问道:
「不能再多了么?」
「真不能了……不是不肯,只是……中校先生的玩法,实在废人。撑不住的丫头还有病着的呢,歪瓜裂枣不要,光能挑出来的也就仨了。」
「新人呢?」
「都在楼下。」
「哦……」
老夫人皱眉,望了眼中校,对着管家频频摇头:
「那……还是要地下的?」
「是,地下室……牢里的。」
「哦……」
她眯着眼,手抚摸的动作缓了下来,转头冲外甥儿念叨:
「你说你,老是耍中陆的丫头,多糙啊。怎么就好这口呢?」
「哎呦,姑姥姥——」
「你挑俩楼下的丫头带下去凑合着呗——东人比不上西人细腻,可皮也不烂呐。新进的还有几个带点西血,你要眼睛精,挑中了,怕你以后再吃不进糙肉。」
听罢,那小外甥家的娃笑的脸都花了,也不管什么东西南北了,一个劲连连点头,直道:
「唉,唉!得嘞,我的好姑姥诶,您老佛爷上身,我嗻——」
就下弓着身玩闹似的退出房去,走前还不忘把老管家一并拖走,嘴里还求着要点提示,像极个求取玩具的……孩子。
钟摆嘀嗒作响,房间重归清净。
见膝上的毛孩子眯起了眼,老夫人慈缓地抚着绒毛道: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奥莉薇娅,自己能回房么?让坂田陪你去吧。」
说罢,那女佣便牵起了少女的手,哄着带她离开了主卧……
房间内只剩下了亨利、老妇与她陪侍的贴身女佣。
「哦,对。还有你——时候差不多了不是么。」
亨利的脑袋低地更低了。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确实策划了一场威逼,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门路——
大夫人曾经策划了一场谋杀。不是针对小奥莉薇娅,也不是患病的柔丝玫。经他这八年来的调查,他确信自己已经从老塔夫嘴里问出了关键——奥莉薇娅的奶奶,初代庄园小姐缇雅茉死的蹊跷。
而如果一定要为此寻一个毒手,他会将票投给……艾莉娜。
艾莉娜表面上是老爷带进来的清白人,但亨利查清楚了,她与罗根家的缘分远不止『初见』。她曾和大夫人有过联系,各处节点打通完毕,把往后的路设计好后方才领进的门,她无疑是大夫人的人。同时大夫人也有作案的理由,如果她实为卧底,那她同时也可以是工具。
她上岛的时日与缇雅茉死亡同年隔月,异常可疑却未遭怀疑。并在十年前那场『灾厄』过后成为唯三的『幸存者』。
十多年前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若只是一场地震又为何要隐瞒下去?他们分明不在乎奥莉薇娅的妖人血啊!
他准备好了。
他要为此质问。
尽管奥莉薇娅出卖了自己。
尽管自己在发出质问前已遭扣押。
尽管仆从们在兵痞抵达后已丧失了斗志。
但没有关系。
只要尤娜按计划行事,假借这次机会,将罗根和贝洛托的丑态暴露出去,他或许就还有机会。
哪怕他此时已形同小丑,为了那个可能到来的结果,他也要试着把自己的精神贯——
咚——
「……?」
一瓶精装的酒瓶摆放在了他的面前。
瓶颈口烫有金沙,内里塞着的是蘸水后成团的信纸。
老妇已经褪去了纱衣,合手端坐在床头:
「『买乐』——」
……
「买你妈!!」
画面瞬间崩裂。
巨大的裂缝将整个房间撕碎、淡去,只留有一个硕大的犬形头颅在虚空中游荡。
「柔丝玫!你个『消音中』的臭『和谐上网』,婊你『文明交往』的阴湿玩意儿,给老子滚出来!」
他正骂骂咧咧地,火气上头没处使,这时又有个人影从黑洞洞的虚霾中透出身形:
「哟?你不是不来么?」
来人是那蝠妖。
她手里拽着个包袱,定睛一看,里面挟着个穿着学生服的女娃。
「你管我……嘶,这是……那个带石头的丫头/临时工?你怎么把她拖出来了?」
「梦已经结束了,狗头。那些就是全部了。」
「……啥?」
那兽形的雾气有些不能接受:
「这……我做的乐园……宝宝乐园……」
「是啊,『宝宝乐园』。」
「『宝宝』『玩的』『乐园』!不是玩宝……」
他觉得说这话脏了嘴,吐着舌头来回捋,嘴里「呸呸呸」个不停。
「哦,那你想多了。」
蝠妖猛啃了口果子,好像对现在的发展早有预感:
「那玩意之所以像童话,不就是因为残缺所以你可以按自己的臆想编补么。现在真实情况拼出来了,摆你面前你不爱看又不是人家的错——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奈何项目就要这个『真』货。」
接着,她也叹口气,话锋一转诉苦道:
「你看我,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找Bug找半天,明明报了错,可代码就是跑起来了……没办法人家都跑起来了,那就先跑着呗,结果闹到最后不还是得修——」
「可这——」
野兽迷迷糊糊,还没缓过劲来:
「可这他猫和外面有什么两样!」
「对啊,不就该一样么——哦,仔细看来还确实不大像,这儿可要干净的多。该说不愧是高端会所么,连鸡鸭鱼豚牛马羊说话都是轻飘飘的,肚子撑饱了还有空胡思乱想。啧啧啧,扩州就是『阔』!」
讲完话,蝠妖伸个懒腰,打探起周围。
四周环境阴避不见天日,像是个深洞为岩壁所困。高处有点点荧光微闪,地上如雪般铺满了白皙的盐与混杂的少量土与沙,前方依稀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风中摇曳——
「话说回来……哦,是这儿——」
她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不就是你最开始构建的地方么,那个叫什么……『准备工作』?」
「是『前期导入』,主要是为了存人的……啧,你都从里面把人带出来了,你不知道这啥地?」
「我是从梦把她捞出来的,又不是从这里面……说起来这丫头居然是肉身进的梦,连点防护都没有,哎哟,盖娅真黑心。」
「我们不也……嘛,算了,都差不多吧……」
野兽已经不打算深究了,它这会儿心情属实不好。
蝠妖摆摆手,叹口气道:
「好了,快把人叫出来吧……这傻丫头(帕舍璃)不争气,那只好我们自己动手了。」
野兽咂舌一声,撕开了嘴朝着前方带风的洞口哄骗道:
「柔丝玫!主梦融合结束了,快出来集合!」
呼啸中,风声更劲。而洞的彼方却没有任何回应——除了那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
「……」
「哎哟,我嘞个——」
这团兽颅气地脸都黑了,直冲向前就挥爪撕向了门——
……
……
咔嚓——
闪断结束。
◇
地下,监牢长廊。
「咱是假的啊……」
少女蹲在水道旁,手上捏着根从低墙口拔来的杂草,一点一点扣扯下其上的叶片玩儿。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有干劲嘛!」
她终于是把叶片扯干净了,空留一根光秃秃的根茎,像是完成了什么很重要的工作,两手一张,大功告成地仰倒在地上。
她不想就这么回棺材里睡死过去,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思来想去,还是由自己来消磨这最后的时光最好。哪怕所做的事情没什么意义,那也是自己决定想做的事。
「唉……要是不告诉咱的话,说不定……嗯?」
她舒展着身体,脑袋斜歪,侧向了一方。
那是水流的来处,远远的望不到头,黑漆漆一片只有点点壁光还在尽职地标识距离。
借着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有什么东西正漂流而来——那是块木头,很大很大的木头,里面是中空的,有光点自里面透出,却又被什么遮挡?
——有东西在里面?
懒散的女孩第一次被好奇裹挟住了目光,在那一刻脑内的空虚被一扫而净,似乎找到了下一件『想做的事』。
她废了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将那块空心木拖上了岸。
这时,少女朝内摸索,好像是个大包袱。再定睛这么一看——人?是尸体……不对,还活着!
「喂,你还好吗?!」
她赶忙将木中人拉出了浮木,拍打这那人的脸试图叫醒她。
那是个女孩,穿校服,有着头紫色的头发。戴眼镜,虽然好像没有度数……有点熟悉……不论是衣服还是人都让少女有种难以理解的安心与怀念……
「帕……舍璃?」
她揪着女孩的衣领,翻出了缝制在后领的主唛,上面用记号笔墨隐约标注着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至少,她的舌头觉得这个发音并不陌生。
『哎呀,帕舍璃!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啊?』
「……诶?」
那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而更奇怪的是,她膝上这睡美人居然还朝着虚空回话了:
「……我……要再睡一会……」
『……帕舍璃——』
「……」
『……你有没有想过。这周末的作业你还一笔没动过——』
「啊——!!!」
那P开头的女孩大叫出声,直挺挺仰头坐了起来,一个头锤直将正被她枕着的少女撞地找不着北。
两人捂着脑袋又是一阵吃痛,苦叫着「要命!」对不上眼。
「不是,哎呦,这又咋……阿寝?」
帕舍璃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对方,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呼,可算找着你了,你怎么在这……等等,这哪儿啊?」
另一头的『阿寝』则没缓过劲来,面前女孩这囫囵一通的长句搞得她实在理不清情况:
「阿寝……是……我?」
「不、不然呢……?」
帕舍璃眯着眼疑惑地看她,女孩难为情地指认道:
「其实咱也记不太清楚来着……脑袋里空空的。啊,不过她们都叫咱『M.S.』来着——」
「『M.S.』?那不狗牌么?你脑袋出问题了?」
「也许……」
『阿寝』有些心虚,扯着衣角不知所措——
「也许……是因为咱不是本尊的缘故?」
「那我更相信你撞坏了头——上次见你可不是这样的。」
「上次见的就一定是咱吗?」
「……」
帕舍璃被问无语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撞脸鬼吗——」
『等等,帕舍璃!』
七色石突然打断少女的说辞叫道:
『她知道人偶的事!』
「什么人偶的事?吊灯上的人偶?」
『不是……也可能是……不对!是那个叫柔丝玫的之前说的那个,而且亨利也说了自己是人偶。』
「所以她就一定是了吗?不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啊——」
说完,少女一把抓住了眼前『阿寝』的肩膀,对视道:
「你看,这不是好好的么,哪里像人偶了?打起精神来,说不定他们就是想让你自暴自弃呢?」
「也……不是没可能?」
「对嘛,信我。」
『帕舍璃……』
此时阿寝的精神已经好了些,看上去似乎没那么颓废,可七色石却意外显得不太乐意……
『你这样迟早要出乱子的。』
……
……
哐当——
幽暗的地牢内,松动的水晶棺盖被一脚从内踢飞。
一个披散着银发,身着女佣服饰的丽人从那斜支在墙壁上的冰棺中醒来——
「也没那么难弄呀~」她仰起脖子,活动筋骨道。
「呵,那是你——」
身旁,一个同样的披肩银发的丽人杵在原地。她穿着一身染蓝的西服,手指断了几节,余下都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蓝色的血泡。
从侧面看,她有着和冰棺中人同样的面容,只是被削去了半个耳朵。而另一侧却已烂乎乎地揉作了一团蓝色的荧光物质……她好像一只水母。
见她已醒,那身着西服的丽人喘口气,回应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也懒得叫你起来。但你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说着,她指了指她湿答答的半边脸,由于已经变回了透光晶莹的水母泡,外人能轻松看清内在的结构——深蓝胶质的外壳内,取代骨骼的是一具等身大的木制人偶。
「一天一刷新,时间重复既是要求也是必要。毕竟我们这样的东西活动时间最多也就这么点了,我的情况已经属于超期服役——」
她的腿已经站不稳,裤子和腿混作一块,手上滴滴答答不停有液体留下——她就要融化了。
「……我知道。」
女仆服的丽人抚摸着自己胸口那指甲盖大小的穿洞,抬起头直视眼前的『自己』回应道。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昨日的丽人用她仅剩的手指从衣袋中摸出一块金片。
那是一块打磨很久的金片,刻意将其上的金粉剥离,用石头来回划抹后已难觅其中所写的文字。
「这是张护照,能让你不被发现——」
『丽人』将金片别在了斯菲雅的心口,以此遮挡住了那细微瑕疵:
「——下次别死太早。」
水花落地,她已离去。只留些许余音在丽人的脑海中盘旋、回荡——
「记得——还枪——」
监牢内,一具身着西服的破败木偶倚靠在角落,它的脚下是一滩浑浊的墨。点点银星于其上呼应,像大海般沉寂,如星空般幽闭。
唯一的斯菲雅身着佣服,面朝墙壁,背靠铁栏,后退着倚开了那扇未锁的牢门。她已退入走廊,但却并未改变自己面朝的方位。
将那金片卸下,握持手中:
「有字为左,无字为右」
……
……
「接下来该往哪走呢?」
『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帕舍璃也知道情况不大对,身边也没有其余两人的踪影。她看向一旁的少女问道:
「你认识路吗?」
「算、算是?」
见阿寝也不是很肯定,她顿时就压下了眼皮。
——哎,我就知道。
她将手揣进从口袋里摸索了阵,掏出了她的老伙计。
——靠你咯,安格鲁大元帅。
面朝牢墙,背靠水道。
「花左字右!」
命运的硬币/金片已经掷出。
三人两组背道而行,驶向各自的远方。
◇
……
「……」
——或许……还有和解的余地。
「……」
——有吗?
在主人的床铺上,望向熟悉又别扭的天顶。
届时的亨利究竟在想什么?
「……」
门外吵吵嚷嚷,但他不在乎。
或许,那帮臭小子们已经忍不住了。
或许,他们真的还有点血性,能和当兵的对仗起来。
——但他们还是要输的。
屋内的灯光疯狂闪烁,像是以此宣泄,放肆嘲笑。
这是一场自杀。
亨利会为了他的妄想死在这里。
这是一场谋杀。
所有听信他胡话,受到教唆的仆役都将惨死。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不了了。
衣服撕扯而成的布绫深深锁住了那具丑陋尸体的脖颈,活活勒死在了主卧的床上。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没有感到后悔、后怕、或是别的什么来为自己开脱。
他做到了,他精神恍惚,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都不是第一次了,他为什么就这次忍不了呢?
亨利·奈特杀死了罗根家的半根梁柱,那尊人人敬畏的大夫人。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木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根雪茄。
这是为老爷准备,由他亲手安置在这里的,这些年来从未使用过的上等物件。
他没有尝过、他从未有机会。他顺着势头将它叼入自己口中,点上火,闭了眼……
出乎意料,他并不享受,甚至有一些……不自在。
他放弃了,如弃置果核般将雪茄吐出,随它在地上翻滚。
啊啊~~暴殄天物。
但他无所谓。这玩意对他而言已一文不值。
男人从裤袋中翻找出那半截熄火的烟条,恭恭敬敬地请进嘴里。
缓吸慢吐——
哈——
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原来的味道。
还是原来的自己。
他从未改变。
他觉得自己一直是只该死的飞蛾,终于找到机会将自己点燃,以身为引。
将这座该死的房子烧掉吧。
将这个该死的小岛烧掉吧。
让这个该死的国度为自己陪葬。
让幻都,让扩新崖给那早死的故国陪葬。
坎东崖曾存于此——
「哈哈哈——」
想到这里,他大笑起来。
笑的如此猖狂,如此无奈。
——自以为是的蠢货。
事到如今,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丑态。
这是没有希望的事——
早在他出生近百年前他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了。
那么,点燃他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也来不及知道了。
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让他,连带着他所相信的、与相信他的所有人为他那虚妄的幻想陪葬。
他该如何证明那个梦中的坎东崖能好过现实的扩新崖?
他不是天才,更不是万中无一。他是无能之辈,一个十足的蠢货。
他只是个因『冲昏头』的欲望,自燃而死的蠢货。
他必须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不可扭转的代价。
——接下来……
男人走下床铺,他要走了。死前,挑个好地方。
他配吗?
他不知道。
与其在死前后悔愚蠢,不如保持着蠢态,将自身视作高尚。
啊,他原来又是高尚的了。
正如那根雪茄配不上他一样,这间房间也配不上他。他觉得有必要和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一起。
——最后让再看一眼就好啦。如果能看见露易丝的话,真想好好吹嘘一下。
于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将死于火并时的流弹。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守门士兵染血的背脊,死前没能见到任何相识的人。
……
……
事情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艾佛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自三年前那场林中的邂逅,他每天都在反问自己一个问题——他到底算不算『奴仆』?
也许是,也许不是。
因为他名义上的工作为男仆,却在这座孤岛上亲眼见到了何为真正的『奴隶』。
啊……他想明白了:仆从不是奴隶,仆从大于奴隶。他或许并不处于压迫链的上层,却也实打实地在中段占据了一席之位——他是有权利的……对更下者,他原来是有权力的!
「所以……我能理解成『你想命令他们造反』么?」
佝偻着背的老农此时面露难色,这或许是他的真情流露。但男孩知道,他此时应该愤怒,而非共情。
「我没想到,这片罂粟园的奴隶主会是你,这里可没有面包树。」
「当然没有。」老头挥着鞭。
种植园完蛋了。
被围栏圈起的绝非野兽。
火焰点燃了整片田地,大量毒物在露天中不稳定燃烧,头晕、目眩、恶心,各种不良反应在人群中蔓延。
中陆人最终还是同种植园的看守们战作一团……尽管这场混乱的源头来自于一个磕昏头的看守意外击发的子弹。
一段时间后,在驻扎地底楼的一处漆黑的办公室内,艾佛正与那老人对上了面。
男孩没有听亨利的话,他没有与路易斯碰头,也没有限制阿尔瓦的行动,他有他自己的判断。在将奥莉薇娅请去见大夫人后,他意识到,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了。于是他一路小跑赶到了这里,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同胞』身边。
「你会死的——」
「这些年来死的还少么?」
「不是你们,是『你』。」
「……」
「他们并非诚心抵抗,这只是场意外引发的混乱!持续不了多久……你知道的——」
老人谈吐间语速减缓,这是教导的语气:
「你一直很明白,只是昏了头。」
男孩沉默。对此他无言以对:
「……你还是觉得,我们该死?」
「没人该死。他们不该,我们也不该……只是你站在了所有人的对面。」
「……」
沉默
「孩子,你不该把『工作』冠上『奴役』的恶名,这是诽谤。没有什么工作是不高贵的。」
又是沉默。男孩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但他好像也没必要解释了。
抬枪,射击。
这一发命中了老人的胸口,不久之后他会在这场大火中离世,而现在给予干脆的死亡已是男孩最后的仁慈。
「你不明白——」
这是老人的最后一句话:
「意气用事……你会是叛徒啊……叛徒是——」
——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话未过半,老人吐词不清,男孩补上一枪,最终还是让他咽了气。
男孩知道老人想说什么,但他不在乎。人生或许真的没多少上升的通路,但它至少还能下降。这给了他选择自己位置的权力,给了他选择自己同胞的权力。
尽管,他的『同胞』们适才把他捆在木桩上,备好了火。
吸气,呼气。
——该回家了……
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