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 园圃◇G arden 其一
……
……
海洋。
……
海洋。海水。
……
海水。海水。海水。咕噜。海水。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噜噜噜……
……
……
光?
「……」
——人。
海面上,有什么人正漫步走来……是啊,真奇怪,但那确实是在走着,走在海面之上。
大海在一瞬间停止了波涛,你的身体慢慢上浮,诡异地定格在了头颅出水的一刻——可以呼吸了。
「Ke——KeKeKaKa——」
嘴巴好累,你正尽你所能地将喉腔中的海水吐出。脑袋里一团浆糊,眼睛被热的、冷的咸水沾湿,模模糊糊看不清来人样貌……
那人没有说一句话。
「Shei——」
你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出气,感觉不到嘴巴的肌肉……好累啊,怎么会这样?疲劳感奔涌而出,嘶哑着,痛苦着,求救。
「J——iu——」
鼓足了气朝喉管吹去,勉强能扯出一声像样的音调……不行……真的好累……好累……
那人没有回应。他/她/它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静静地……
——怎么能这样!
是啊,不该如此。
你决定放手一搏,誓要抓住那一线生机。扑腾着将手甩出了水面——那是一双何其老迈的手啊,皱纹爬满了你的手指的关节,重重地摔在了海面上。
啊啊——
好痛。
海面被定格了吗?
还是说,它只是结冰了?
疲劳感夹杂着疼痛折磨着全身,你的补救让现状变得更糟。
失温加剧,隐约见鲜血渗出。你已经完全不想动嘴了……不过没关系……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她/它/祂在等待你/我的死亡。
「……」
啊啊……
——原来,也有这样的事情……
「……」
啊啊……
——原来,真的能冷漠到这种程度……
「……」
最后一眼。
这是你体温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眼。那人还是一言不发,他/她/它/祂在注视你……只是……俯视你。
而你能看见……将最后的体力浪费于睁眼后,倔强地看清了那人的草帽下的样子——那是个擎着阳伞、文静漂亮的孩子,可不知为何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战栗。
这么会不战栗呢……她脸上绘着的是一抹多么可人的微笑啊,一抹演绎出来的,货真价实、无可辩驳的『假货』。
——寒过那吞噬你/我的大海。
……
时间流逝。
结束了。
你已故去。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你再无机会知晓——
嵌于浪涛的尸体逐渐从僵硬中解放,里面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轻飘飘地似是要被风裹挟着吹起。
慢慢悠悠,飘飘荡荡,不知变作了什么模样,被她/祂撵在手心里——
是花。
她/祂将花茎照准了插在草帽沿上,拉起一旁的手提箱欣喜地唱起歌谣——
摇摇晃晃,颠颠倒倒,漫步在这无垠大海上——她/祂要启程了。
……
「欢迎回家——」
这是未曾说出的寒暄,是预定迟来的仪式:
『『——艾莉娜。』』
◇
丽人扶着墙在黑暗中摸索,地牢小道七拐八绕,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下一个壁灯了。
手边砖石摸空,她退回一步,抚到了墙壁的棱角,续着又走了阵,终于遇见了光亮。
石阶向上直通地表,有点像地铁站或是地下商业街的出口。
久违见光,她还恍惚了阵,好在夕阳的光芒并不算刺眼……时间来不及了。
——得先回庄园去……
她如此想到。虽然没找到帕舍璃和阿寝,但如今也顾不及太多。比起和海上的巨物拼刀,在柔丝玫的脑袋上开洞显然是更现实的解决方案——尽管她已失败过一次。
最后一节台阶,她终于踏上地表。
四周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隐约还能听见叫卖声、打骂声。街头巷里尽是些老人、老妇与些满地跑的小孩。
——集市?
斯菲雅意识到这绝不是岛上应该有的景象。在她印象中岛上的农户不会有如此规模,可如今她不管怎么看这都已是座小有规模的村镇。
她满是疑惑,刚想叫住路人询问,只见那人侧着身唯恐避之不及,闪躲开后还不忘回头眺上一眼,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一句话没说自顾自走了。
——这么惹人嫌的么……
此情此景不得不让丽人联想起了中陆某些排外严重的古板村落……好吧,这类事大概在哪里都不算稀奇,光点中陆一家确实是相当双标了。
——典型的西人思维,你还有的要改哦,斯菲雅。
她揉着太阳穴心虚地教育起人来,可一想到这些话根本传不进『自己』耳里,又忍不住自嘲地轻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一个男孩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她四下看了看,在集市正中的泉眼旁找到了那人。
男孩赤裸着上身,下装是条缝缝又补补的中裤,脚底还踩着个土色的、看不出运动类型的皮球。
他年龄不大,是上小学的年纪,头发眼睛都是黑的。皮肤发红要么是父母血里掺了点中陆,要么就是太早务农晒伤了身。
见丽人正上下打量他,男孩很不乐意,冲着丽人的上身就是一击射门,打着就是踢不翻丽人也要把她衣服弄脏的盘算。
斯菲雅是肯定不会惯着他的,一个上手接球稳稳当当地将那枚脏兮兮的土球扣在了手里。
「你——你赖皮!」
男孩显然是有些气急败坏了,他鼓囊着嘴,脸色与身子拉开了饱和度。
「足球我是不懂啦,排球倒是玩过点~」
斯菲雅把那土球顶在指间转了起来。
其实她只会这两招,转球才是她真想学的东西。(ps.「因为看起来很装吗?」——by帕舍璃)排球只是顺带,也是因为女孩子打排球要比篮球讲出来更好听、更斯文些……老实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排球会比篮球斯文。但俱乐部的圈子里只有排球社交所以……
——啊~该死的刻板印象,幻都完蛋了。
「什么拍球、打球的,我不懂啦!把球还我!」
话说着,那娃娃就冲上来要抢——
「哎,停停——」
丽人不是很想让这脏小子近身。她是很放得开、很平易近人的啦,但近人也要有限度不是么?至少你这……衣服不能蹭脏吧?
她滑开一段距离,将球踩稳在脚下,俯身道:
「球还你可以,先告诉我这什么地方?」
「什么什么地方?街上呗!」
「不是问你这个——」
丽人有些无语:
「你们村叫啥啊?」
那男孩也哽住了:
「就、就村呗,还能是啥……啊!你是那个那个……岛外来的!」
「哦?」
一听『岛外』,斯菲雅顿觉有些进展:
「你知道岛外?」
「是啊……好几年前岛外来了批人,就是在山那边的城堡里住的……老、老头?」
「是老爷。」丽人半笑着纠正到。
可惜男孩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头?嗨,这不是一样嘛。总之就是这老家伙要带他家里人搬回岛上住了,这货年轻时估计不是啥好人,村里都挺怕他的,喝了酒就骂——」
「艾佛!」
「!」
一个老妇冲了出来赶忙制止了男孩的胡言乱语。她捂着男孩的嘴,撇了眼丽人,抱着孩子就快步跑走了。
看着俩人走远,街边的人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胆小的自顾自收拾起东西,胆大的则歪着脸只顾叫卖,就是不瞧丽人一眼。
丽人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了。
「呵,老爷头——」
她嘴里哼着字儿,四周又来回看个遍。清一色都是黑眼睛黑头发,乡下东人村落。
——这就好办了。
丽人转身离开市集,在村中走动起来。
东人与西人社区间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就是东人们一旦建成村落、社区,就一定会将最初建立为始的所有历程记录成册。虽然大一些的、有设立镇图书馆的西人城镇也有记录乡志的习惯,但并不会像东人们那样普遍到每家每户都写一笔。哪怕再落魄、再偏僻的小村子,都一定会设祠堂,上供唯一神下供诸先祖。户籍历史汇总成册,撰即『乡土志』以示后人。
所以,她其实没必要问这些梦中人,她只需要知晓梦中事。
「这不是你要挟一村之长的理由!」
座前老头叫道。
村里的祠堂并不难找,既是要供老佛爷那外形肯定要气派。别说是你村里人苦,苦了就不好好造祠堂了?笑话!就是苦了老祖宗也不能苦了老佛爷呀。何况供老佛爷的祠堂、香火,祖宗可是一并享了的,那怎么能含糊?含糊不得!
因此,能在这么个穷乡僻壤的贫村里鹤立鸡群的还能有哪儿?富硕点的东人城镇,大家伙儿住的都贵气。你说找不出祠堂那不挑你的理,可换这儿要还找不着那纯是瞎了眼——就是再村霸也不敢住的比老佛爷好啊!
——所以罗根跑野外开地,大概率是往自己家单请了一尊。不知道那儿的神龛得奢华成啥样。
「那个……你倒是说话啊……」
见斯菲雅不理睬自己,村长老头有些着急了,也不是气急败坏的那种,就是有些郁闷和委屈。倒也不怪他,毕竟枪口真在他脑门上顶着。
「啧、少多嘴啊!我在看乡志你没看出来吗?」
斯菲雅恼了,咋舌回话。
这本乡志没记多少东西,也就村里几家人,七大姑八大姨,祖上哪门哪户出身之类的。唯一能看入眼的也就建庙时的记录,但也没什么爆点,尽是些:木头哪来的、石头哪拉的、哪些人出的钱、哪些人出的力、请了哪儿人做的雕刻……至于罗根家的记录全是新添的,而且也没几句,简单说明下这批人什么时候来了就没了。
——这不能吧?
丽人脑袋开始痛了,就得了这么点芝麻粒大的消息,这不是让自己白来一趟么。想到这,她心里也是干急,卷起书冲着老头脑袋来了一下就问道:
「喂,那个谁。罗根家的事咋没写啊?」
「写、写了啊?」
「就两句——965年岛外工人上岛,修缮堡宅。969年,阿姆利斯·罗根携妻女登岛入住。没了?」
「没、没了……」
老头顿了顿,瞥眼余光见这丫头脸色难看极不满意,碎着嘴赶忙补道:
「硬、硬要说漏了什么的话……他们家本地原有的破宅子有俩,只修了一个……算吗?」
丽人说不出话来,这些信息她早就知道了:
「不是我说……那按时间算,他们也来岛上很久了吧?你们村里排外成这样?」
「没、没,也还好。从六九年算,也就来了十九年吧。不过你们家很少和我们有交际,一直都呆在岛的另一头上,所以我们和你们不熟也很正常啊。」
「……你们?」
斯菲雅回过味,撇过头哼了一嘴,道:
「我不是罗根家的人,跟他们不算一伙的。再问一遍: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家的其他事了?」
「真——的啊!」
这可把老头委屈坏了:
「姑奶奶哟!真不知道。就算有他们家记录,那也该是人家自个儿记族志上吧?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斯菲雅没气了。虽然从对话里她得知现在是在988年,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见怪不怪了已经。
她自觉是没法从村长口中问出更多,只好再将厚厚一本乡志翻开。最前一章还是写的建庙的历程,时间标注是913年开始筹备建庙。
这并不使她意外。扩新崖是在912年才公投并入幻都的,所以在信息流通不便的乡下地方时隔两三年才开始信仰唯一神是非常正常的情况。至于这破地,虽然是穷乡僻壤,但不过一年就建老佛爷的祠堂已经算的上十分虔诚——毕竟对当时的原·坎东崖人来说,信仰一个『以西人为主的多民族国家(前·邻国)内供奉的崇尚全面西化的和族神祇(东人神)』实在是有点太……敏感?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在并入幻都后才来岛上定居就是了……说起来,片段里那个叫亨利的家伙也一直惦记着那个坎东崖……「他们窃夺了这里」……谁是『他们』?
「啊……」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翻页查看起各家各户的族谱子。
若是真从一二、一三年建村,那么至八八年一共就是75年左右,75年也就三、四代人差不多了,看这谱子一个家族里长成串的人名数量就不对——这村的历史绝不止这么短,至少不可能连建村历程都没有。
「我说……你们村应该不止这么点历史吧?往前呢?」
「什、这……」
一说到这茬,村长支支吾吾地讲不清话来。理由很简单:换新天了,还留着老一套的说不过去。要是哪天得罪人了,被人家翻出来冠上个二姓的帽子……哎哟~骂起来可难听了。
不过嘛……这也不代表他一定就把传下来的老物件全烧了,那可是族谱啊。
在民间,特别是这些乡野小地,天高大统领远。顶上的『正确』和家里的『正确』就是对冲了,那也是可以浑水摸鱼——分开算的。
「我要你祖宗的簿子。肯定有吧?」
「这……」
「你也可以说给我听,不成我就自己去搜了——」
说完,她顺势抬高了枪口,将指头搭在了击锤上。
「成!成啊!」
众所周知,枪支暴力对封建特攻。
老头果断地放弃了心理抵抗。尽管他也没怎么抵抗过:
「我们村是个渔村,先祖出海打鱼时遇到台风,本以为要葬身鱼腹,却在机缘巧合中遇上了一头虎鲸。虎鲸有灵性,祖上跟着它冲出台风一路向东,找到这里,方才保住性命……之后他们在这里补给、修船,好不容易回到陆上却又正巧赶上了圣卫军同前朝帝国打神战。虽然那时坎东崖早早地和前朝划清界限,独立了出来,但战争嘛,离这么近谁又说得准呢。先人就索性带着乡里人到海上去了,逛了一整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最后想起这座岛来才建了村。离陆虽是远了些,但安全,来头也吉利的很。」
「有名字吗?」
老头拈着胡子思量道:
「有,虎鲸岛。战争结束后,也有人回陆上去,名字一传十十传百不免要传岔,最后得了个『黄金岛』的诨名,引了一批淘金客上来,结果在岛的另一头还真叫他们挖出了金子,『黄金岛』的名号也就坐实了。可惜,村子没沾上他们的光,岛变黄金了,村子还叫虎鲸。只是带头挖金的那个倒是出名,是个叫玛克威尔的西人。旧时候的西人非富即贵啊,他家刚衰下去就靠这桶金又起来了,之后还入赘当了伯爵,全岛都被划入了伯爵领。不过后来再没挖出过金子,淘金热一过,这儿也就凉了。」
「伯爵?是罗根?」
斯菲雅点出其名,村长摇了摇头:
「罗根算是他的后人,但难说是不是本家主系。那个家族的名字哪怕在村中族志里都已被划去,应该是真的见不得人了。」
「哦……」
斯菲雅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坎东崖当年公投,肯定是有不少利益受损的新生贵族或是主张独立自主的爱国人士要站出来反对的。这批人虽然站在坎东崖的角度上可圈可点,但在幻都治下那绝对是洗不干净的『不正确』。毕竟你利益也好爱国也好,对象不是幻都那全白搭。
——至于坎东崖的人民怎么选……呵,一个曾经有着西人国王与贵族内西人占比三分之二的东人国家,东人百姓的想法真的重要吗?坎东崖就是这样一个非常神奇的国度。
坎东崖,即『坎索平原以东的海崖』,原意泛指一片地区,后成为某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国家的名字。作为姆大陆曾经唯一的东人国家,仅仅只是因为东人国民在数量上为绝对主体而被称为东人国家而已。
上世纪初,世纪轮换权力洗牌。在东人平权运动的浪潮下,昔日受尽压迫的平民抓住机会吊死了国王,紧接着建立议会、清理老牌贵族,花了整整十年才推动国家进入共和制……然后不到半年就非常突兀地以压倒性票数在『入幻公投』上决定要全国并入幻都,成为幻都的新州——也就是后来的扩新崖。
幻都起先是推脱了一下,表示邻国有困难可以稍加援助……然后就非常愉快地接收了坎东崖全境。过程超级迅速,整个流程走完也不过半年而已,『扩新崖』就要作为『大统领特批经济区』进行现代化改造了。
——既然罗根是西人贵族的后裔,那应该不是东人起事后冒出来的新贵,理论上讲和幻都冲突不大,可他本家却又被除名了。这说明,这家人应该都是在东人运动那些年里被打下来的原·西人贵族。既然罗根是六九年才回的岛……嘶、这岛这么偏,世纪初他家都没敢躲在岛上,是怕被东人和中陆岛民乱拳挥死?那他们是躲哪了才躲过去的……
「啊~幻都。」
斯菲雅想明白了,这样一来,罗根们在坎东崖帝制时期的财产能被幻都承认也就非常能够理解了——这货早降了。
——该说他有远见还是有心机呢?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待遇,公投那会儿幻都不拿他做文章我是不信的。
人在社会中立足是需要立场的,所以双标是社会人的底层逻辑。
「了不得啊,罗根。我要不是幻都人,多半得啐他一口。可惜我是,那就只能噤声了。」
「什、什么意思?」村长有些害怕。
丽人乐呵呵收起了枪支道:
「意思是说,罗根还有他祖上都要平反了。你这给他划名,放坎东崖时候没错,放幻都那你包是带有政治不当倾向——『完全不正确』。」
「啊?」
老头子吓坏了。和这回比起来,脑袋顶枪都算轻的:「这、这咋办啊?」
「烧了。」丽人轻描淡写道。
「烧……不成不成——」
「那抠下来。」
「抠?字眼儿?」
「问就说虫蛀的,快去!」
那小老头一得令也是脚下生风,飞一般地小跑出去,半刻都等不下。
「988啊……九八八……」
见人已跑,丽人瘫在椅子上长吁口气。理性上讲,她其实是走错道了,这个时间点的箱庭应该只是某个试镜用的平行梦,事到如今再原路跑回去反倒费时。
「988年,也就是狼人和……」
她仰卧起身,捋着嘴唇念想,觉着这趟倒也不能算是白来——
——那就去看看吧……98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
——?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庙门路口叫住了她,丽人回眸——啊,是那小子。
那脏兮兮的孩子此时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服,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球!」
他嘴里嚷着。
——球?
丽人抬眉,想起自己方才于广场上并未将那叫作『球』怪玩意还给他。不过,如今她也记不清那劳什子被自己随意踢哪去了。
「不在我这哦~」
她草草回了句,便不再打理男孩。
男孩见被冷落,心里很是不服气,故意仰高了头,毫不在意道:
「送你好了!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
「走?你能走去哪?」
「城里去!我们家要搬到城里去!」
「行啊,那快点走吧,小子。晚了我怕你赶不上。」
「你——」
「「艾佛——!!」」
男孩话音未完,很快又被人打断。悠远的汽笛声告示着他的离去。
好运儿,该走了。
男孩牵着大人的手,背过身去。一步一拖似乎不舍得走——他还有什么事没做。
「喂!」那是他最后一次大吼:
「有人找你!」
◇
幽暗,冷清,隐隐有些诡异的隐蔽书房内。
这个房间应该已经很久未曾使用了。屏风、桌椅、堆积起来的杂物上蒙着层呛人的灰。
角落里的孩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奇怪……大家好像都不在……」
阿寝左右环视,不论是小个子、绿裙女还是雨衣男,此时都没有待在房间里。不过这也没办法,她已经表示不干了,既然没入伙,他们自然也没有分享行踪的必要。
「……这个捆住的不算吗?」
帕舍璃皱着眉,指了指那个角落里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还能睡着了的丫头,顿时有些惊讶:
「诶,这不是那个谁……那个……呃……谁来着?」
恬妮•福勒。也就是一开始寻人启事上那位。
「不知道哇……咱也没和她说过话。」
阿寝歪着脑袋答到,对于椅子上绑着的这位她完全没有头绪:
「只知道应该是他们认识的人……嘛不过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熟的样子。」
『帕舍璃,她应该也是落选的人。』
七色石扬起绸缎朝那女孩胸口指了指,那被绳子捆起的间隙内一片掉色的金片黯淡无光,像是被人为刮花的。
「『艾莉……娜』……」
帕舍璃读出了那断开的文字,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这么说来,这丫头本来是被选上的,改过剧本后又没选上所以被废弃了?那现在谁在演『艾莉娜』……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如果按现在的剧本来的话,艾莉娜应该要和南希、罗根老爷一起去游轮作证的,所以……岛上没有艾莉娜的戏份了?但她又没像塔洛琳一样消失……
帕舍璃还是搞不懂,她想是不是名片出了问题,扯近了要看,谁知她刚触碰到那枚铁片,铁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锈蚀。她吓了一跳立马脱手,可那铁片居然粘在了她的手指上,轻松一扯便掉了下来。
名片离身的同时,椅上人开始崩解。她的皮肤迅速变蓝、变透明,逐渐看不清五官、形状,最后似个深色的水泡颓了下去。
深蓝近黑的水液自椅上淌下,其中荧光点点浮于水面,如夜空般涂满了地面,椅上受捆的只剩下一具木制的等身人偶。
阿寝见状尖叫出声:
「你你你、对她做了什么啊——」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干!她自己就这样了——」
帕舍璃挥着手,『罪状』依旧粘连在她的食指上,一经摊手暴露无遗。
阿寝整个人都不好了,看到『同类』消弭的过程如此荒诞,让她难以控制地幻想自己的结局。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望着帕舍璃不知所措的样子,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她们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情感,但她确实十分清晰地察觉到了她们两人之间的不同,那是一种被刻意隐藏的诡异感,一种近乎恐怖谷效应的异物恐惧。但那都不重要了,她已逃跑似的头也不回,拔腿冲了出去。
「诶——」
帕舍璃刚想叫住她,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一阵冰冷潮湿的触感攀附在了她的腿上——是触肢。
地面上的深蓝液体正滋养着新的生命,正如她先前于挑空回廊上所见的一样。
「哎呀真麻烦!」
她猛地一蹬腿,踩住刚长出的触肢,连忙用手剥扯掉,打了个响指,将瓣状的火焰扔进了水里——好吧,从视觉上看,比起水更像是油……
房间开始燃烧,她本以为很快就会被『咔嚓』闪断,索性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可不知为何,这次的结果居然没有遭受重置。
『帕舍璃!』
她自己都在火场里觉得要热死了,这才认定现实,被腰上的石块拖出了房间。
这座大院角落里的平房就这样『正常』地于火中蠕动、泛蓝,融化为一滩焦黑的灰烬。
「为啥呢?」
帕舍璃开始犯难:
「和之前在院子里一样都是放火,咋这回就成了?」
『是不是那块名片的缘故啊?』
七色石转向废墟,想道:
『和先前的行动相比,也就这点算得上变量了。而且理论上也可以说的通——』
「说的通吗?」
『嗯,你想,你先前尝试的时候不是没有名片么。NPC无论做什么都是没法干涉剧本走向的,为了阻止你们搞破坏,才会在没收你们前两天的「身份」。』
「也就是说,只要带着这个就不会被干扰了?」
她自觉捏紧手上的名片。虽然已经褪色,但这小东西似乎仍在发挥什么效力。
那么接下来该做的事也就无需多言——It’s 翻桌 time.
……
……
……
阿寝逃的很急,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在自己反应过来前腿脚就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赶忙逃离那座渐渐升起云烟的角落,钻了个空子挤过人群直冲进副屋内。
她并不清楚庄园的结构,也不清楚现状究竟如何。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她也确实做到了。在凭着蛮劲冲进副屋后,很快就找到了一处仆从的休息间,直接把自己反锁了起来。
她安全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少女倚靠住房门,再度对浑身上下摸索了个遍——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她并没有找到那枚属于她的名片。但她本该有的,她不该没有。
她已经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了,她刚刚目睹了同类的毁灭,于是再也没有谎言能够欺瞒她,她甚至不再打算主动欺瞒自己。
——但万一呢?
她的目光向前,落在了近处木桌上那把斜靠在饼干盘前的刀具。
水果刀,不算锋利但已足够。
阿寝颤抖着将其拿起,她紧张地就快把眼睛闭上,但她强忍住了,她必须亲眼见证自我的真相。
伸手捏住刀尖,用力地按了下去,任那锋刃在手心上切开一刀口子——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其实她还是忍不住闭眼没看,但她的内心毫无疑问已经得出了答案——因为她一点都不疼。
她的触觉只感受到了铁器的冰凉,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刀刃越切越深,直到它撞住了木制的『手掌骨』,就如扣在案板上般无奈止步。
『阿寝』终于睁眼了,她静静地看着那刀具入水般平稳地插入自己胶质的手掌,于夕阳是光辉下映着些许幽蓝的光——那是她内里的色彩,她接受了。
此刻的她是那般的平静,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歇斯底里。但这是一种可怕的平静,是一种死掉的平静。
她该认命了。
「……」
无言。
无声。
这是个无人的房间。
接下来有该如何?一切都重回到起点。
她握住刀柄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死心呢?
这一刀很干脆,是照着手心的断掌纹切下去的,像是专为她刻录的标准线,指引她往此处去。
哒——
这是撞到『案板』后的声响。
触感很奇怪,有点像在切豆腐,明明是固体却湿答答带点弹性。如果水切起来有感觉,那大概就是这种触感吧。
斩切后,刀刃已经粘连上蓝色的粘液了,看上去像是什么果子的汁液。哦,她是个超大号蓝莓。但是很奇怪,没有汁液滴落下来。难道说真的是果冻吗?
她决定继续尝试下去,她真的很想品尝一下那阵臆想中火辣辣的痛觉,但她真的无从获取。
下一刀就从腕部开始吧,皮肤凸起的血管只是仿真的模型,倘若横截观看一定是平整而单调的蓝色。可惜她内置的木偶是她无法切断的硬物,她只能在表面多做尝试,像是个正常的……普通的……
「你在做什么呢?」
「!」
人偶被吓了一跳,它/她分明已经将门反锁了才对。
声音像是从近处传来的,可是正面没人,它/她决定转头——吱呀。
门开了,尽管它/她一直倚靠在门前,那股推力是人偶无法抵抗的。
它/她踉跄了一步,最终还是朝前倒了下去。刀具甩飞,桌椅板凳连带着饼干餐盘都被撞了个七零八落。
「哎呀,抱歉没注意到你。」
来人向人偶打招呼。她身着绿裙,栗发微卷,五官英气,落落大方——是丽迪亚。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我就知道你多半会想不开。那个小个子的『奥莉薇娅』和其他版本的不太一样,事总是容易做绝。尽管我也很欣赏她这一部分就是了……但她确实不懂变通。」
「什、什么意思?」
面对这不速之客的强闯直入,人偶愣住了,它/她完全不理解这人来干什么,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坠入长眠前,肯在乎它/她的家伙多一个都是好的。
况且,这绿裙女废心来此必有目的:
「意思是:事情还有转机——」
来人望着人偶手腕深刻却贴合的划痕啧啧稀奇,像是有些惋惜、同情、或是其他难以明了的含义。但哪怕里面带有嘲弄,人偶也全无所谓,因为此刻,耳畔只有一句话荡进了它/她中空的内心:
「你想活下来,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