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 园圃◇G arden 其二
某箱庭中,夕阳斜下——
「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山坡上,正对远处尚且完好的旧堡宅,银发的丽人伸手搭上了那人的肩道:
「咱『父女』俩这趟也颇有缘分了——真由理。」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我也不是啊,有什么关系?」
「……」
葡酒色的发辫在山野间随风荡起,无论怎么看她都是印象中那个小巧玲珑的可人模样……当然,自己也一样。与往日无差,却又在细微的某处不似从前,自此天差地别。
「奥莉薇娅……」葡酒色的女孩道。
「什么?」
「还是叫奥莉薇娅吧。虽然也是借来的名字,但比起那边那个要亲近许多。」
「……这样么。」
丽人无言以对,有时候她确实想过,当初若是戴上那枚名片,情况是否会简单许多。事到如今,自己都想不起那时为何会如此抗拒,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造化弄人。
「所以——」
丽人喘了口气:
「叫我来,是想干嘛?」
「……看海。」
「看海?」
斯菲雅皱起了眉,她眼前的少女至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来,依稀眯见的侧脸庞上晶莹的冷光一闪而过,在落日的暖色中彻底染白。她刚于地下牢中见过类似的情况——眼前人的时间不多了。
浪涛拍岸,前赴后继,终而不止,周而复始。那人望向彼方,注视着太阳与大海于边界相叠,遥遥远远,缓缓悠悠。
人世间疾驰的人呐,慢下来吧,享受片刻的宁静……最后的宁静……
「我记起了一些事情——」
奥莉薇娅说道:
「一些是我的,一些不是……你应该也看见了,但没有比我联想到更多。」
「奥莉薇娅的……你的记忆里,这里到底发生什么?」
「一场败于襁褓的……」
她刚想吐声,又将口中的词句咽了回去:
「……我不太好定性,有太多目的不同的人……这不是值得探讨的问题。」
「我知道,都是合法合规的生意,只要不全搬到明面上来的话。」
遮羞布存在的意义。
「这些不是重点……」
「不是吗?」
「不……」
她低头回味了很久,还是仰起头道:
「不,不是。」
「……」
斯菲雅将脸扭向一边,舔了舔嘴唇,沉默以对。道德上她表示厌恶,理性则告诉她『这是同类』……她不太舒服:
「……你继续。」
「我……对不起……」
「你继续。」
「……」
奥莉薇娅重又低下了脑袋,她读得懂气氛,言语变得畏畏缩缩的,只可惜她或许并不理解原委……或是……对,不能。
「我……奥莉薇娅不是罗根的血脉……背后牵扯的重点在一艘船上。」
「唉——贝洛托的丑事……游轮门对吧?」
点到这,奥莉薇娅一惊:
「……你知道了?」
「嗐,不就是裤裆悲剧么。贫富皆通,老少皆懂,烂人常情。理解起来半点门槛没有,大模板戏了属于是。」
说实话,这玩意就是放草台班子上都是相当不堪的戏码,无奈却是最大众、最红火的,怎么狗血怎么来,还永远赶不上现实版本更新。
是的,赶不上现实。人类无法想象超乎自身眼界的事物,哪怕是下限。
「从年龄和时间段上看,你奶奶应该就是贝洛托的情人。而那个时候老贝年纪不大,应该还在沉淀,作为老牌家族的新秀,有个情人不算什么大事。但之后,一步迈上了『百年青州的第一个白州长』这种想想都不稳的奇葩位子,光那点污渍就会要了他的命。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他早早地把人托给罗根,这步棋好坏不说,光走出来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假如说,大夫人真的派人毒杀了奥莉薇娅的奶奶,那某种意义上反而保住了老贝在任时期的安全,替他把遮起来的屁股擦干净了些。至于他本人想不想擦……难说。
奥莉薇娅顿了顿,点头道:
「大抵是这样——」
她偏侧着头,目光朝向靠山的旧宅堡屋。斯菲雅好像看清了她的脸,但又不敢去回想,那个地方应该已经只剩蓝色了。
「在早些时候,贝洛托还没被推上台前,值得投资的人选还有许多。罗根为他的政治献金奔波过一段时间,两人很早就认识了……而这是座黄金岛……」
「不是说一早就挖没了么?」
「耐不住不信邪的人,总要试试的。」
「他们挖到了?」
「更糟糕的东西——」
「……」
丽人无言,眼前人抬头仰天,隐约能听见些许落地的水花声:
「是一颗『心脏』……他们挖出的是这座岛的『心脏』。」
◇
嘀嗒——嘀嗒——
水滴落下,溅起的是泛红的水花。
男孩在地下的水道中艰难前行着,他倚靠着墙,一步,两步,水位淹过他的膝盖,越来越深。
高远的天顶投来些许光亮,断断续续,散散乱乱。那是地上人群细细碎碎的脚步,于慌乱中盖过刺眼的夕阳。余热顺地势滴淌而下,闪烁着仍旧鲜红的暖光。
啊——他还不能停下。
枪伤没有堵好,血液正在流失,他觉得有点冷。那些守卫不曾算到他如此命大,自破开的地坑坠入地底深处,于死人堆里重又爬了出来。
但结果并无多少变化——他确实要死了。
过度失血叫他丢了魂,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不知自己究竟在往何方走去……啊,这不是只有一条道么……那么思考似乎也没有太多意义了。
看啊——水道染作红色……眼睛充血?不重要了……
听啊——地面正在振动……我的心声?啊、啊,何其无序……
地底深处,水道尽头——
「我的心脏……为何……在我的眼前?」
……
……
……
嘀嗒——嘀嗒——
「我早该猜到的——」
披着雨披的男人浑身湿透了,倔强地从兜口掏出纸卷烟,明知沾水还是叼进了嘴里:
「呼——没味儿……」
突然,脸侧有手从阴影中递来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上了火苗。
「别折腾我了……」男人无语,别过头吐掉了逐渐苦涩的烟条。
那手见状,曲回来摆出个无所谓的架势:「这不是想帮你么?」其人慢步从影子里浮了出来,栗发微卷,一袭绿裙。
她和着笑,眼睛微眯像是在刻意模仿男人那令人不爽的死鱼眼:
「对救命恩人你就这态度?」
「我该感谢你吗?感谢你把我从棺材里拖起来处理这堆破事?」
他嘴唇习惯性地憋合吐气,也不管嘴里到底也没有烟,配合那对半醒不醒的眼神,光杵在那里就已经诠释了不屑的含义:
「桌上所有人都在押那丫头,你把注下我头上是几个意思?看不清局势?」
「呵,我当然押了,我押了所有人。最后的一锤定音是得靠她,可出锤前呢?她靠得住?」
「……」
听完男人沉默了阵,时感诧异的眼睛几乎成了条缝:「这是你本来的性格?」
「谁知道呢——」女人似乎找到了演绎的诀窍,语气缓和而疲劳,逐渐与男人同调:
「都找到这了,说说你的看法吧?」
「呼——」
男人照常,咂嘴吐出空气。女人嘲弄式的模仿并未使他反感,相反,与先前令人烦躁的俏皮相比,这种机械般的对答反而让他舒心畅快地多。
他奋力挣扎出水沼,攀上了水道尽头的石台面。石台的宽度不大但是很长,一路朝外延伸而去,弯弯绕绕,以不规则多边的形状包裹住了内里的泥潭,更远处则被雾霾遮掩,难窥其中。
他驻足向前眺去,视野以内,潭中积淤并非静态。虽多是惰性,却又隐约沸腾。空气以一种能被皮肤察觉到的缓慢流向渐渐朝里靠拢,泥沼漆黑深邃仿要将身边能触及的一切贪婪吞吃——是引力。
——『曼纳废渣』……这个量级?
「啊啊——真恶心……」
女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眉头紧锁已没心情再开男人的玩笑:
「『魔废料』是全宇宙最腌臜的秽物了,人类一天到头生产这种东西……简直是垃圾制造机……」
「……」
男子不予评价,目光拉远,望向潭中远方的迷雾深处,道:
「这种份量的废渣,至少要有一台标准型号的曼纳电机……我就说为什么找不到军区基地的电力来源。」
他先前尝试过在小岛上寻找发电厂与魔力机构,但总是碰壁。现在专程跑到88年代,也就是小岛尚且完整的时期,在原村落附近的海兵基地里兜兜转转也未能找到深入的方法,如今却被他一个凑巧挖到了宝——
——本来只是想看看这帮当兵在种植园里造了什么孽,结果就连这也只是添头……这座岛的地底下究竟还埋着什么?
咕噜——
静静地,没什么前兆,男人无言将腿直接插入了黑泥沼中,挣扎着,挪动着,向前走去。
「喂?来真的?」
女子捂着嘴惊讶道。
男人还是那副鄙夷脸,啧了一声,头也懒得回,叹着气就怨道:
「少假惺惺的恶心我,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牵我来的么?!」
男人气愤极了,多年的沉淀教会他不将内心的怨气浮于表面。如今,他为人处事已经相当老成,这一次也熟练地制动住了真实的自己,但火焰仍然焦灼着他的肠胃,使他不得不下沉住气——他是名魔&化工人。
或者,准确的讲应该叫:魔萃与化工废弃物外包处理工——一位『臭名昭著』的『日结仙人』,就业于工业区不起眼角落里的一家小作坊。
众所周知,魔萃工业会产生大量的魔力废弃物,『曼纳废渣』就是一例。简单来讲,就是将一些天生储有魔力(曼纳)的矿物通过纯化、萃取、压榨等方式提取一种名叫『魔力原液』的宝贵资源。
魔发电的原理与之类似,但需多加一道转化的工序,将有着高曼纳含量却无具体元素倾向的原液转为单元素电力。二次转化会有损耗出现,因而会产出更多废渣,而处理这些废渣使其『无害化』便是他的工作……之一。
『曼纳废渣』是一种对环境具有极大危害的污染物质,正因为它是被榨干魔力后的产物,废渣会为了『再生』而本能地侵蚀、掠夺他物的曼纳,过程很平缓,但仅需几小杯这玩意就足以让一亩好地再也长不出半根内含自然魔力的草来。只有等到废渣重新晶石化,被侵蚀物才有恢复的可能——本是无机的矿石此刻却变得像是有生命的……植物一类的活物一样。只不过植物向阳,而它向的是曼纳(魔力)。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比较反直觉的是,和传统的化工废料相比,魔萃废料对人体几乎是无害的。由于魔废料吸取的是曼纳,而人类又是实质不需要曼纳也能生存的种族,再加之其吸取曼纳的过程十分平缓,缓和到称得上『温柔』,对人类而言非常安全。
特别是人类男性,由于在生理结构上天生更注重武力而魔力亲和度更低,处理魔废料时连最基础的防护都完全不需要,顶天也就常服上被蚀出几个洞来,工厂发套雨衣就算『高级防护装』了。
正因如此,处理废料的过程实际也并不麻烦。只消集装箱一装,往深山老林、垃圾场或者别的什么没人的地方一钻,冲冲水浇湿后和稀泥一同埋进土里便好完事。
什么?合不合规?甲方要守法,废弃物要安全化,走流程当然是合规的。至于乙方怎么处理那是乙方的事。撂担子嘛,又便宜,又干净,车一拉就走了。什么叫效率?这就叫专业。要不说外包好呢~还日结,计件,外包转外包。
至于他们为什么在确有神明的社会里还能被戏虐地冠上『仙』名么……只因为姆陆人见过真的『神』,也见过假的『仙』。
(ps.古有客自西来。自命神差,号曰仙,位次神而凌人。民皆畏其威,莫敢忤逆,恐招神谴。于是神闻而下之,见其形貌,拊掌而哂曰:“此非黠徒耶?”众生顿悟,争效神颜,讥其为优孟衣冠。自是“仙人”二字,遂成诳世之谑。——by《古地周游广志》)
「嘶——」
男人的一簇冷息将思绪带回现状——他回过味来了。
他已迈入泥潭中部,一切都是那样的习惯,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正身处异状。他焦急地拂过脸庞,拍打身体确认四肢无恙——怎么会?
居然!没有异常!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被某种奇诡的物质构成的,他已被迫确认了一遍,不可能有差错。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他的腿还在那里,并未如他恐惧的那样被曼纳废渣如狼似虎地缠上、吸干……这意味着他此时的状态与魔理学无关,他分明正处在无魔状态!
——怎么可能?也就是说,这份异常是……以非『魔理』的技术达成的?对,如果这并非神迹,那人类的魔法更不可能做到这种事……那么……这是『物理』导致的结果?对……不对!怎么可能……!
这是现代科学根本无法解释的状况。
他混乱了,若是知道的信息不清不楚他或许还不会这般迷茫,但他似乎就要拼出来了……仅靠他这些年所见的有关『异常状态』的经验,他就快拼出来了!
「做事好比做题,术法只是所有能够解决问题的公式之一——」
他的耳侧,不远岸边的石板路上,女人郑重答道:
「当你有打火机的时候,才用不着雕石画阵来摆弄火苗。同理,如果你能肉身击碎巨石,自然也不需要什么魔弹、魔炮。『曼纳』一直都是一种极易受限的低效能源,不要把它臆想成『万能』的『许愿机』。」
「……」
男人止步不语。女人知道他听进去了,依旧站着,静等他的回复。
「我知道我被你利用了——」
他开口了:
「麻烦你不要太露骨,『怪物』(Monster)。」
「有吗?呵呵——」
别过岸上人,男人继续向泥沼深处挪去。一路上,他能稀疏看见墙壁上几根破旧管道的痕迹。划分区域用的特制麻绳横跨于泥潭两岸将人拦截在外,绳上的红色丝带浮在淤泥之上,表面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如蜂窝般密集而可怖——目标不远了。
男人将拦绳高举,低腰穿过。一步,两步,脚下隐约传来的是踩踏异物的触感,大概是特制材料的输电管和几根没缠好的电线吧。终于,前方就是平台。
那是座浮空于泥池之上的金属平台,碍于曼纳废料的腐蚀特性,这座平台不能与其有任何表面接触,因此全部支架都被钉死在在墙面上,宛若书房置物的墙架。
他围着平台转了一圈,在支架附近找到了一处下部快被腐蚀殆尽的半截爬梯。男人试图高攀,可泥沼缠住了他的腿,像是被重力压迫,行动迟缓,腿脚实在难以施展,只能寄希望于上肢出力。
男人扒住铁梯两侧,艰难向上撑起,他的腿好像踩住了什么,一滑,又倒了下去。但无碍,他是一名熟练的处理工,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双手没有脱力,死死扒住梯子,使身体笔直着自然下滑,不至于摔倒。这是在培训时,被老组长反复叮嘱的事项,若是人沉进潭里,让烂泥灌住口鼻,哪怕不会遭受腐蚀,也可能因窒息而挣扎着死在废料堆中。
男人重新站稳了脚跟,但这次,他的脚下传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触感。那是一种时而坚硬时而细碎的触感,用力下踩便会断成两截或是压个粉碎——这绝不是特制电线该有的触感。
——是被腐蚀了么?
虽说是特制的材料,实际上只是尽可能缓解了腐蚀的程度,延长使用寿命而已,若长期不作更替肯定仍是要被腐蚀的。从遗留物受腐蚀的程度看,能大致辨别其超过使用期限的时间。处于严谨的态度,男人尽可能俯身,将手掏进了淤泥中——可这一伸手,未至脚边便碰触到了别的异物。
那是一根圆筒状的节支物体,他捏住的部分似乎是某物的把手,细长、呈弯曲状,圆滑但多节,不算长,大概只有掌心宽度。
他有些好奇,暂且也不管脚边那粉碎的电线了,只顾着提手,要将那物件带离泥沼。一用力却将那把手掰了下来。重物脱落,再次下沉入底。男人自觉可惜,但以他的经验,靠部分零件来推测机器种类并不算难,还是将那柄状物送入眼前,定睛一看,却骇了他一跳——这那是什么『把手』啊,这分明是根泛黄的『指骨』!根部还连接着疑似『掌心』的块状物,随着断掉的皮筋一齐甩在了泥沼面上。
骨头上夹带的布条坑坑洼洼,骨头表面却并未蚀出窟窿,因此死物生前并不是什么富灵力的生物,可若要说这是人骨……人类确实不会遭受侵蚀,可那不光是骸骨。因其的特性,埋入废料的人类遗体将会如封入琥珀般完美保存,绝不该像此刻一般干干净净……?
男人突然注意到了什么,这根指头好像有些……太『规矩』了。指关节圆滑平整,完全没有咯手的尖锐……都只剩骨头了怎么还能连起来呢?
他小心翼翼将泥沼面上的「掌心」捞了回来,手指擦拭着表面,将泥泞除去——唉呀!居然有纹路。
同样的光滑,同样的平整,就像是机器抛光打磨后的产物,就连原本应该有肌肉覆盖的部位居然也被『骨质』代替了……这它猫就不是骨头,这是木头!木纹还在上头盘着呢!
——啊,原来如此……
他缓了口气,俯身继续向下摸索,将原先落下的整条圆柱抬了起来,那是条手臂。大臂与小臂仍然被木制关节牵连在一起,胸腔部件应该也在附近的某处沉着。手臂被半件破损的上衣包裹,从布料看大抵是西装,和男人雨衣下的模样近似,应该同是庄园的仆从服饰,如今已经被分食成碎块,一片连一片,腐蚀的模样像是被虫蛀又像被刀割,只能说惨目忍睹。
见那些布料还有许多浸在泥中,他顺着浮于表面的碎布抓拔,将那件西装外套的胸腔部分扯了上来。抹去淤泥,金光如旧,那缝补在衣服胸口的名片以花体雕着他的名字——『艾佛·切罗基』。
男人知道这个人是谁,或者说……『亨利』知道。
艾佛·切罗基,一个中陆男人和西陆女人在东陆诞下的混血儿,但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们全家都不清楚,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是个纯血东人。切罗基家世世代代都在坎东崖的土地上生活,除了他那奇怪的姓氏,再没有什么能追溯先祖的源头……哦,对了,他还有他的皮肤——那早已淡化的褐红,若不细看确实与小麦无异。
——他在这里做什么?
雨衣男疑惑,尽管他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先前也确实在没有在庄园内见到过他。本以为无伤大雅,却在这里摸出了只剩支架的艾佛……
信息缺失过多,他暂时无法拼凑真相,只希望能在平台之上弄清楚来龙去脉。不过在此之前,为以防万一,男人还是奋力撕扯着,将那枚未褪色的名片从艾佛遗体的服装上卸了下来,送入自己的口袋。
事情办妥,他有些心虚地朝外望了望。他如今的位置已经是靠墙的最深部,距离对岸很远,迷雾又遮起了视线,没法看清岸边的状况,若是站在对岸往这看大概也是一样的。
男人松了口气,重新扒上了了那半截爬梯,为保安全,尽可能缓慢、稳重地向上攀爬,直抵高台之上。
金属的外壁层层累叠,环抱状自中心展开,一震一颤,规律地做着起伏运动,缓慢却不断地将原液与废渣于蜿蜒起伏的管道分类、排离。
向机械中心望去,以核心舱室为圆点,整个反应阵列半径约36米,刚好是将一个400米田径跑道的两侧弯道拼合起来的大小。多层外壁呈数个螺旋状向外张开分布,依节奏收缩,时不时露出内里破碎的玻璃腔室——心脏就在那里,那是一颗高两到三米,宽一米有半的菱状晶体簇。
它的体积举世罕见,深红至黑,与一般的『曼纳富矿』很不相同。
虽然从学名上讲,它们确实都隶属于『魔晶』的范畴,但通常由曼纳矿场人工开采出来的曼纳矿多带杂质:外表些许泛白、半透,于光照下内里隐约能显出点七彩,却也是碎的、淡的、浊的。
而真正纯粹无暇的魔晶则不会如此。最正品不带瑕疵的全元素魔晶是字面意义上一克难求的『固体曼纳』,无论是实用价值还是研究价值都无与伦比的高,其表象是完全的透光无色,初看有些似钻,或像玻璃、塑料之类的人工物,但细看很快就能看出端疑——其内是自然显现的七色光耀,是纯粹的自然曼纳于矿物内反复交互、自成一体以达平衡的产物,绝非外来光照的虚假折射。
但此般尤物举世难觅,根本没有条件作为能源来消耗。就在人们对此为难之时,却意外寻到了另一种晶体,也就是男人眼前的这种——它被称作『血魔晶』、『红宝石曼纳』或是『血块曼纳』,其纯度与『固体曼纳』完全一致,仅在色泽上有所区别,却远不及前者稀有。诚然,血魔晶也不能算是常见,但远不到一克难求的夸张地步。幻都比较有名的血晶矿在西部就有好几个。就连他这个外包工都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扑通——
扑通——
男人不知不觉也紧张了起来,振动声越发清晰明亮,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眼前这台魔萃机器的躁响,还是他胸内那颗不存在的木头心脏想要轰鸣——
他看见了,透过碎裂的玻璃罩子隐约看见了——
那颗巨大血石的内里,透出来的是一个蜷曲的人形。
一个娇小的,留着金色长卷发,不知名的小姑娘……
——不知名吗?
蓬松的卷发凝固在石块之中,遮挡住了她低垂的脸庞,空留一只闭上的眼。
女孩睡在了里面。
暂时的——
她终要醒来。
「?!!柔丝玫!」
虽然被发丝遮掩大半的面容难以辨认,但他的心中却唯独坚定地冒出来这个答案。
是的,『亨利』意识到了,与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同时!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气泡?
久之不去的异样感逐渐钝化,使他居然错过了这令人不解的细节——那破损舱室内,被浸泡于反应溶液的血晶石,内部居然还有气泡涌出。那个石中人并非镶嵌于内,而是沉没其中,就如液体一样,血色的海水。
「就是那个——你看到了么?」
远处……不,是近处……虽不见人影,但男人的耳畔确实接收到了那熟悉的、令人恼怒的女人音色:
「拆了它——」
「用不着你说!」
男人奋起,他已耽搁了太久。
身畔,数根染上锈色的金属软管自顾自蠕动起来,高扬着拦住了他的去路。蓝色的,荧光的触肢从管道中涌出。泥泞的潭面泛起涟漪,那些肢条不受废渣的干扰,出淤泥而不染,依旧是干净、水色的模样,一如既往地朝他挥舞袭来——
第一下,挥空。
若是在其他地方,他或许躲不过去,但这里是标准制式的魔萃电力车间。那个他辞职前已经工作了四年,外包岗,昼夜双倒,最长连续作业28小时的鬼地方。后来他摆脱了那里,换了个清洁工的工作,和老哥们一起继续同原本厂区的几个厂子打交道,可以说是熟门熟路。
大厂下岗潮的来临,吸引了许多小作坊的注意。为了拉拢这批失业的熟练工,魔萃行业的招聘要求也一抬再抬,就连清洁工都一度高到了非『三到五年相关从业经验者』一概不要的程度。某种意义上确实方便了他这样的下岗人员再就业,却也同样将工资待遇压到了底点。
「没想到居然还会回到这种浑地来……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把它拆了?」
只有到这种怨天恨地的地方来,才会激活他一丝老迈的闲话基因:
「好吧,我忘了你在石头水里——」
男人熟练地翻过操作台,身形飘逸地走在隔离墙侧。反应堆外壁如鱼鳍般左右摆动,又如波浪般上下起伏,在这样一处沉重又危险的精密钝器面前,未经训练的人一个失足就有可能得镶在里面,铲都铲不出来的那种,只能等哪年哪月机械自然排出,毕竟这玩意开了就是停不下来的。
但他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他太熟悉,闭着眼都能从里面踏小步一个来回。
纷涌而至的触肢无情地冲锋着,在外壁机组的轮番挤压下烂的不成样子,荧光的汁水将壁面刷成幽蓝,但仍旧没有降低袭击的频率。
远处,自湖水中升起的肢条要更加粗壮,它们就这样高高在上,俯视着平台上正发生的绞肉行动,瞅准了目标,重重地砸了下来——
哐镗——
部分外圈的『绞肉机』在重力的压迫下毁坏了大半,只剩平台下的机械结构还在兢兢业业、一如既往的运作,不知上方托举之物早已不复存在。
哐啷——
「抓住你了!」
这是雨衣男的声音。
男人赶在触肢下落前就跃出了那片区域,顺着螺旋两步并一步,左右闪躲过两侧挤压而来的机械结构,冲到了中央舱室的面前。
他打碎了舱室所剩不多的玻璃,积水自洞口不断渗出。他横下心来,也不顾舱室内部的情况了,一经判断石头内是液体后,立马锤了过来。结果,连石头外壳都没碰到,拳头直接就穿进了石/水里,顺势一把捏住了石中人的手,往回拉扯——
「!??」
石中的柔丝玫大惊,自己竟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施不出来。
她此刻正通过那颗『心脏』与整个梦境相连,稍有差池就将失掉她目前夺得的所有权力。
手臂已经被拖到了舱外,她就要被剥离了——
咔嚓——
就在这一瞬间的事。
画面中突有一道巨大的裂痕贯穿了整个『屏幕(视野)』——她终于还是出手了。
……
……
时间于此刻暂止。
世界于此刻改动。
闪断即将结束。
闪断结结结结结结结——
——结束?
「哪那么容易!」
视野中的裂纹没有复原的迹象,相反,它开始些微扩大。纹路内逐渐有暖光泛出,一点两点星屑飘摇,最终于两人的面前化成几朵绽开的火樱,肆无忌惮地将那定格的画面烧出了窟窿——
火焰燃尽了目之所及的一切。视野开阔,画面中却空无一物,唯留下一片焦黑。
直到天空升起的圆月投下它冷峻的光华,男人方才看清眼前的景色——那是一副画,一副诡异的、未完成的巨副半身像。
画布上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卷发女人,脸部已雕琢完毕,却空留眼睛的部分一笔未动。
——柔丝玫?
男人惊讶到。
这难道就是她的动机吗?为她有所亏欠的女儿献上的,迟来的补偿?
不……
不对——
——那个婴儿!那个婴儿才是柔丝玫•罗根!
于襁褓中探出的婴儿的脑袋两侧是正常的人类双耳。倘若如此的话,那画中人就该是柔丝玫同她的母亲,也就是那位被下毒死的初代庄园夫人『缇雅茉』。
「这样啊……原来如此……也对,你从来都没有为别人着想的念头呢……自打发现自己是捏造出来的,寿命不到两天的假货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种可怜的想法了而已——」
——活下去……
此刻,男人的心中所渴望的事物与石中的女人完全相同。
什么自己的身份,女儿、母亲、仆从、主人,庄园、小岛、地位,什么都不重要了。在与现实的、存活下去的续命之法相比全都一文不值。
她从来都不需要在乎『缇雅茉』是谁,也不需要在意自己究竟是『柔丝玫』还是别的生活在扩新崖的什么人。她只需要知道她是『她』就可以了。
一个切实存在的,可以独立的存在。一个寿命不足两天的,活生生的灵魂。
呵,灵魂。他不确定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灵魂。但他很清楚,即便自己的躯壳是木偶,内里留存的思想也是真真正正的『人』,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只有到这时候才真的会羡慕啊……那些累死人的加班加点……失手被机器划伤的血肉……哪怕只是螺丝,也好想要留下螺印……哪怕一点也好,存在的证明——
于黑暗中督见希望的人形,怎么可能不去追求那摇曳的火光呢?
眨眼,那幅画不见了,透过画框,世界回到了先前静止的模样。
——只要爬进去就好了吧?爬进那块石头里面!
他的手好像能动了,他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好像确实能发力,将自己与石中静止的柔丝玫拉进一点儿距离——
火焰自画框外侧燃起,直指他现在所处的世界。空间燃烧了,平台燃烧了,就连他也烧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柔丝玫!游戏结束了——」
尖锐的声音……是个女声。
貌似是从火场的另一头传来的,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这不重要,重点是它惹恼了他。
「不!还没有!」
男人不肯放弃,他大吼着驳回了那声不合他意向的话语。他还在努力,他还没有认输——
哗嚓啦——
两根冰冷的触肢从他的身后袭来,一瞬间扎穿了小腹,往两侧施力,将男人的身体挑起,于半空中撕扯成两半——
框体中金色的女孩半身被拖离了血石,披头散发地嘶吼道:
「「我说……这里满员了你眼睛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