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 园圃◇G arden 其三
「……」
988年,罗根堡宅/旧宅地下。
这是一处建于水道系统中的监牢群,延墙依次隔开。初看两侧均有四间牢房,转角侧也能看清一间,预计那边至少还有一排。
三人就这样以『纵队』行走着,穿过这些无人的粗糙囚笼。
走在最中间的一位在路上走走停停,很是犹豫。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安置于其中,可队列却并没有停下,持续被人推挤着来到了最前方一间完整砌墙的普通房间。房门闭合,虽与其他监牢不同,从外部看部却连扇窗子都没有。
「不是门卫室啊……小黑屋?」
银发的丽人撇着脸问道。她脸上还是那副标志的微笑,哪怕正被人持枪要挟着,也没露出几分慌张。
「风水轮流转……」她叹口气。
那把陪伴了她许久的左轮此时正顶在她的后脑勺上,逼着她进入眼前的房间。她还想努力一把,朝身后人乞求道:
「没有闲话余地了吗?我想想……咱俩是国中认识的吧?这么多年交情,不讲了?」
「咱……那不是我。」
「我觉得是——」
「那也不是你。」
「……」
丽人抬了抬眉毛:
「对……也不对。这很重要吗?你还是寝子吧?」
「……」
橙发的少女有些迟疑,举着枪的手一路上颤个不停。嘴里鼓着气,横下心道:
「大概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也对。」
斯菲雅无奈地笑了笑,两眼一闭站在了门口。
「还等着干嘛呢?」
于前方领路的丽迪雅忍不住朝后望向阿寝,抱胸的手腾出来向门指了指道:
「赶她进去啊~」
「可……门……」
「没锁,你踹就是了。」
「啊?呃,哦……」
阿寝不大好意思地抬起腿又收了回去。看看前面的丽人又看看旁侧的英气女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长尴尬不如短难堪,省得夜长梦多,一脚就将斯菲雅连带着半掩的门扉一同揣了进去。
丽人这回是真的猝不及防,思维断片了一瞬,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先控制身形不倒。房间内部灯也没装,黑漆漆地看不清路,只有门口透入的一道光芒可供照明。好在内部并无什么物件摆设——或者说,里面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
「噗呲——」
绿裙的女士像是没想到眼前的景象,她本来的意思是『先把门踹开』再给人请进去。
「嘛,也没差……好了,过去告个别吧,以后见不到了。」
「……」
寝子对此早有准备,干脆地堵在门前,握着枪,心里却仍是胆怯。低垂的脑袋将早已酝酿的话语滑至嘴边,却在出口时哽住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挤出一句:
「……对不——呜啊——」
临门一脚。
橙毛丫头没什么准备,踉跄半步没稳住,就朝前摔了个五体投地。
「怎么回(事)——」
阿寝惊讶叫嚷,斯菲雅倒是收起了往日的笑容,右眉抬高左眉挤,像是在说「看吧——」。
「——我就知道。」
说出来了。
「呵呵——有够好骗的——」
丽迪雅立在门口遮着嘴彻底放下了小姐架子:
「这下闯进舞台的局外人员差不多就到齐了,你们——」
「等等——」斯菲雅突然插言道:
「还有帕舍璃!」
「……帕谁?哦,你说带石头的那丫头?她哪算局外人,我说的又不是——啧,跟你多说这干啥。」
话音一落,『哐当——』一声重响,铁门将光源彻底隔绝。
咚咚咚——
这是门外的敲门声,那女人还在外头补话道:
「好好相处,最后一点时间咯,你们仨可别瞎闹腾~」
说完,连脚步声都没有,只听得一阵泼水似的哗啦声夹带着什么倒地的闷响,像是打翻了的水桶,便彻底没了音。
「什……什么意思……」
阿寝还跪在地上脑壳发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所以说你蠢啊——」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样子,斯菲雅还是通过阿寝那动摇的语调知晓了她目前的状况,压低了眉将目光瞥向别处,露出了帕舍璃同款的无语表情。
「那个……」阿寝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双手捏紧捂在了胸口,害怕道:
「她是不是说……仨?」
「对啊。」
轰隆咚——
「噫噫噫——」
那是如雷的撞击声从后方袭来。
阿寝脑袋空白,将先前发生的尴尬对峙全部忘怀,习惯性本能地抓住了身前女孩的手臂埋了进去。
——这倒还像点话。
斯菲雅的白眼时间结束,她与阿寝相处起来就该如此才算正常。扭头回身,将目光扫向声音的源头——那是一面墙。
眼睛在漆黑的密闭空间里早就适应完毕,墙缝中露出微光,诉讼着内里的别有洞天。
她凑近墙壁轻轻敲了敲,墙面纹丝未动,同时另一边也停止了噪音。
「……」
「……」
轰隆咚——
许久静默后,久违的撞击。这一次更重,更狠,传来的闷响在漆黑的房间内传荡,震得少女捂住了耳朵。这是非人可为的行径。
——快了!
轰隆咚——
第三下。
光痕在墙面上越来越明显。
「阿寝!枪给我!」
「啊?」
还不等阿寝反应,刚伸出手便被丽人一把夺过。转轮转过一周,内里的普通弹丸尽数倒出。她从胸衣中抖出两枚泛着光的刻琢弹——那是带电的蓝与含风的绿——熟练地塞入弹巢,甩枪,打开保险,瞅准了密集裂痕的源头。
轰隆——咚——
呯——
墙面破口的一瞬,子弹同时击出。
两连发——
火花迸射。
◇
火焰,最终还是燃尽了一切。
画框之内,伪物已成灰烬。焦黑、顽强地磊作一团,待风吹过。
画框外,是无火的草地。笼罩于阴影之下,只留一角,落下月夜的光华。
『海蚀洞?』
七色石如此说道。
她们正身处一处被海水包围的小平台上。顶部为山壁遮掩,有坍塌的痕迹,看上去就像个半裸在外的大岩洞——这是一个带有海蚀洞穴的天然岬角。
「这又是啥莫名其妙的地方……我都把宅子烧干净了,难道不该直接放我出去吗?」
帕舍璃皱着眉不服气,虽然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准备吧……毕竟海怪的事情还没下文……
沙沙——从从——
「谁?」
少女惊觉,双手持刀,面向声音的来源摆好了架势。
目之所及除开环抱土地的海水,只剩下茂密高耸的……叫不出名字的高草占据了唯一的受光区。
『就是杂草啊……』
「不然呢,这破地方还能有啥稀有药材吗?」
沙沙——
又是一阵,听起来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杂草丛中穿梭。
「大概是什么野味动物吧……」
少女自觉没事,放松了神经。
『不对,是人哦。』
「啊?」
刚没摆下没多久的刀柄再次举起。
『从热成像来看是个弓背的老人——』
「你还有热成像?」
『有。……还有,野味动物是什么东西?』
「……就是……野、野生咯……不要抠字眼!」
帕舍璃一边打圆场,一边拨开高草丛跻身进去,嘴里呼喊着:「有人吗?」「有人没?」不出意外就扒拉出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也不说话,手边传来剪刀的咔擦声,俯身也不知道在剪些什么。
帕舍璃见对方没反应,想着是不是没注意到自己,凑近了脸打招呼道:
「哎,婆婆。婆婆?这啥地啊,婆婆?」
老太太没回话,在那里咯咯哒哒了会儿。手脚不是很灵活,光把弄剪刀就磨蹭了好久。
帕舍璃好奇她究竟在干嘛,又往前探了点。只见那老太太手里剪刀比划着修空气,划嚓——划嚓——抖着,甩着,蹭那眼前高草杆的边。剪下来好几刀,只把那叶片边缘剪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碎痕,也不像是要把草杆剪断的样子。
帕舍璃看不下去了:
「不是——婆婆你这弄啥嘞?」
她皱着眉直呼,她实在理解不了这洋工有啥好磨的。
其实她也没期待那个婆婆回话,只是想直抒胸臆地吐槽两句。谁知,就是这句带有些疑惑与嘲弄的话,让佝偻的老人有了反应。
「修枝……」
老人如此答道。
「修枝?那也不是这么修啊——」
「养花……」
「养……??」
少女愣住了。
「啥意思?」她睁大了眼,瞅瞅工作的老人,再抬头望望身侧飞翔的石头,惊讶道:
「合着这些是花?这哪是花啊……我瞎了?」
『不,是草——』
七色石在少女怀疑人生前,立马接上了话:
『呃,这些确实是草没错。这个老人她……痴呆的症状有些严重了。』
听完,帕舍璃明白了情况,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了一句,眼皮又自然半垂了下来。
「花园……」那婆婆嘴里还在碎碎念:
「花园……要养花……」
「哎是是是——那您老先养着吧诶。」
帕舍璃陪了个笑,摆摆手迅速起身离开了高草丛。
「这都啥事啊……」
少女还是接受不了,眼睛撇向一侧的石头道:
「你就不能把她治好吗?」
『对象是你的话能治好啦……换别人就做不到那么精细了。顶多让她镇定些,不过她已经很镇定了所以用不上。』
「只能镇定吗?」
『粗暴点的话弄晕也行,你会的。』
「用不上啦!」
说着话,她们一人一石已经沿着边将这块地四周全逛遍了,在辞别那养花婆婆后,再没什么其他的突发事件发生。
「可恶,这不就和关小黑屋一样嘛——那把火烧了还不如不烧——」
少女厌烦地跺脚,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时间完全不够用。她仰头发泄,朝天大骂道:
「柔丝玫!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游戏结束了——给我滚出来啊!」
『『███——』』
「?」
这是大海的第一声啼哭。
是人类难以发出的嘶吼,像是要把声带撕成两半的,滴着血的尖啸。
「……」
『……』
「……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别的鬼东西要醒来了。
地面在轻微地震颤,幅度不大但足以使人察觉。
海面肉眼可见的白皙了,滩涂上大块的颗粒感越发明显,潮水裹挟着细碎的白点冲上了岸。
——不要吧?
——不要吧?不要吧?不要吧?不要吧!!
少女举握长刀的手忍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她的肩膀也一同抖了起来,一时间竟与地震同步,以至于从体感上觉地平静了下来。
「「真是的,怎么哪哪儿都不让人省心!!」」
天空中,有个声音如是念叨。
少女愣了一阵。
『帕舍璃……好像……停了。』
地震停下了,潮水将淅淅沥沥的盐渍冲刷回海洋深处。
帕舍璃仰头朝向石壁天顶,隐隐约约能看到依稀荧光——
滴答——
水,滴落了下来。
清澈,荧光,幽蓝,粘腻,再熟悉不过。
「太好了,终于来了——(和超巨海怪比起来,最终Boss)还是你吧——」
I WANT YOU.
「柔丝玫!!!」
轰隆——!!
密密麻麻的触肢如雨般自天顶垂下——坠下——
以荧光的三重伞盖作缓冲,扬起无数尘灰,霎时间遮天蔽日,将人置身于土色之中。
少女呛了几口,勉强睁开眼,却在阴霾与沙石中摸不清方向。就在这时,眼前竟飘起了一点亮光。
自那沿海的远方起,星光点点,一路弥漫至脚边。啊,那是地上的星辰。那是——
——花?
花蕊上打着幽蓝的灯,在荧光花瓣的映衬下越发明亮,将这处半裸的洞窟久违的置于月色。
『又被拖进梦里了么!』
当然了,灯笼草都不会发光,何况是野花。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你们商量好的吧!」」
回过神,风沙已止。月夜的海蚀庭院下,那半人的怪物挥舞触肢,将某物抽甩在地上,开口就啐了一口,大骂道:
「「偏偏在我控制火势的时候来偷家……躲来躲去跟个苍蝇似的,等解决完,另一头都被烧没了!有病吧你们!」」
那怪物是柔丝玫,她的背脊彻底融进了水母的伞盖中,左右各是一丛由数只水母繁复垒叠成的生物圆盘,如翼般收拢起来。折叠而成的纹路密密麻麻,远看像是拼凑出了一张相当诡异的脸孔。
水母丝如绸缎匍匐于地,缓慢的隆起,鼓风,有节奏地起伏,最终在近地的高度悬浮着。离地的轻盈丝毫没能衰减其庞大的重量感,粗壮的枝条仅有两只,如同双手,不多却足够。
她正恼怒地抽打着大地,一鞭甩来,就将那触肢尖头处串起的某物甩向一边,重重地打在了地上。
深蓝的血浆爆了一地,看着就像个打碎的西瓜……蓝色的西瓜。
「她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塑料袋——」
『什么塑料袋,那是雨衣!』
「不都是塑料布么……等等,你说那是啥?」
帕舍璃的脑瓜电触似的「嗡——」了一瞬。她好像知道那滩烂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了……
「这……他……和我没关系吧?」
『你这话听起来就很像在自我脱罪……』
「可本来就跟我没关系嘛!」
『那你要当没看见吗?』
「正确的!」
说完,她立刻高举起双手,向反重力的柔丝玫•超级水母形态郑重嚷道:
「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毛!!」」
水母丝摆下的风场代替口器像帕舍璃吹来了澎湃的音浪。
确实,她岛都烧了。是不是一伙已经不重要了。
『喂~帕舍璃!干活啊!你不就是要干掉她嘛!』
旁侧飘着的七色石悄悄撞了撞少女的肩膀轻声道。
少女看着眼前的巨物扭捏了起来:
「那啥,我觉得……用不着那么极端吧……我们整体还是要阳光……健康友善的交往的不是么」
『……』
「那啥……」
『你怕了?』
「……」
——打不打的过我心里有数的啊!
少女咬着牙瞅向身旁的石头挤眉弄眼,随讨论深入自轻声至大喊地互相埋怨道:
「三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了,我要是有底还会怵她?」
『不是你要打才烧的吗?』
「我以为走完机制就解放了啊!天知道Boss战跳过不了!」
『……什么跟什么啊!你以为是在玩游戏么!』
「我它猫的遇到的这破事就很像赛博老虎机(ps.在幻都是合法的)里会附赠的剧情呐!等现实不像游戏那样抽象的时候,你再让我认清现实好不好!」
『你……!!』
「「嗯哼——」」
画外,一声咳嗽洪亮、清脆打断了两位扭打在一起的争吵。
「「你们俩吵架我其实没什么意见啦……就是……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
『尊重……?』
「谁?」
「「我。」」
柔丝玫粘连在水母伞盖上的半身遏制着怒意探过头来,朝那身缠着断裂的水母丝带,触肢纠缠,扭打着要拆她两边圆盘的粗暴丫头提出了抗议:
「「你要不要去翻字典查查看『投降』俩字是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倒打一耙的么!」」
「我没投降啊!我哪说我投降了!我只是非常单纯的自暴自弃了而已!」
『那个……自暴自弃也不是……』
「那就破罐子破摔!破罐子破摔总行了吧!」
虽然从旁人来看,这罐子像是要摔赢了……
破罐子也算持械,砸人也能砸个头破血流,碎片扎肉算附伤,倒地眩晕还能补两脚。
咔——
「啊……」
断了。
利落的脆响中,一条触肢在少女的环抱下折到了一处再也翻不过来的可怕角度,最后在太刀的割锯下变成了铁板鱿鱼该有的样子。
两阵惊叫声起,一阵是因少了条腿的水母嘶声呼痛,一阵是少了条腿的女士惊咋骂人。
『痛感反而没有共享么……』
七色石打量着柔丝玫的状态道:
『这样的话,或许两者的关系可能更接近『驾驶』或『共生』,而非彻底的『融合』。能把她从怪物的身体里切割出来也说不定……帕舍璃?』
它注意到身边的少女在脱离水母丝的缠绕后便没了动静。杵在原地发着呆,陷入了沉思:
「那个……七色石啊……我好像发现一件事情——」
『怎么了?』
「那个——」
她有些不可思议道:
「虽然目前我确实是魔力少到不行的状态吧……你看,这刀也砍不出火了……但是……那个……如果把仅剩的魔力投资到『力量』上的话,肉搏的数值好像够用诶。」
确实。她回想起先前在另一个临湾城中一对二时,面对黄金人形自己只靠物理手段扎瞎了对方一只眼就几乎把那货废了。对上M1时也一样,虽然是一把火把它逼出了舒适区,但最后也还是靠硬砍才解决掉的……这果然是别的特摄作品。
『哦,这个吗?因为你之前在海上的时候不就没有解除过升华态嘛,虽然现在还是连不上盖娅的援助……但光靠你自己的魔力,在超级省电模式下最基础的保底数值还是有的……吧?呃……大概原先最低水准的二十分之一左右?』
「啊?」
少女一阵惊讶。说起来,她来岛上后确实一直都在强化自己的体质来着……原来这个被动是只在变身后才能用的吗?
「不过……话说回来,变身以后居然还要自己主动解除的么?不对啊,我现在也不是变身的样子啊……」
『唉呀,因为是在梦里的缘故,视觉信息被覆盖掉了啦。把障眼法去掉的话,就是升华后的样子咯。另外,按道理讲:当魔力低于保持升华的最低条件,也就是连最基本的体质强化都满足不了的话,升华就会自动退出了……你是不是中途补充过额外的曼纳啊?』
——有、有吗?
少女仰着脑袋思考了会儿,天边好像倒影出了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嘶……番茄算吗?」
『番、番茄?算、算吗?算吧……算吗?』
『『██████——!!』』
紧接着又是一阵嘶声打断了二人的闲话。
海面逐渐失去稳定,空气中再度夹杂起难以言明的咸味。
「「不要——无视我啊——!!」」
瘫倒在地上的水母顽强地支起身,攀爬着碾过花束,朝海岸挪去。
「她要干嘛?」
「她也要……自暴自弃了……」
深沉,干枯的男声自旁侧传来,沙哑着回答了少女的疑问。
「雨衣男?你还没死啊?」
帕舍璃扭头望向那滩蓝黑墨汁上仰倒的半截男人,瞅了一眼后立刻回过了头。并不是因为画面过于邪典,而是因为从她的『魔法少女』特供视角中只能看到大片被和谐的马赛克方块……实在过于出戏,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要忍住哦,帕舍璃。这可是生离死别的严肃场景——』
——你以为是谁害我想笑啊!
男人不清楚缘由,也不在乎少女现在在想什么,只是奋力地,在意识消散前留下自己的警告:
「她要……自暴自弃了……不要让她……下海!」
「噗呲——」
『帕舍璃!』
男人与尴尬的一刻同时咽气,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在弥留之际听清那忍俊不禁的一笑。
咚——
刀刃磕碰石料,笔直插在了水母入海的路径上。
柔丝玫警觉抬头,却看见了那张惹人厌的憋笑脸突得出现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帕舍璃,曼纳流动的分析显示,水母的活性已经支撑不起柔丝玫的存续了。』
「所以盯上其他可以用的怪物了吗?嘛,虽然有点对不起那家伙,但他死前想说的意思我确实听懂了哦~」
她拔刀指向匍匐的金发女士喊话道:
「不会让你叫醒海怪的,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地Game Over吧……嗯?」
少女顿了一下。
她发现柔丝玫大喘着气,俯身把头埋进了如裙摆般的巨大伞盖中,不服气地甩着脑袋,一阵的嘶吖叫唤就像个闹脾气的稚童。
最后仰起头来撕心裂肺地朝天叫嚷道:
「「阿——尔——瓦——!!!」」
◇
「既然如此,直接用『阿坎』的身体不是更好么?」
老人俯首,摆弄着自己老旧的机械关节。指节越来越僵硬,光靠上油于事无补。
女孩放下了书,压低了眉毛,一脸无语。
「鬼才要……」
话刚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按她目前的状况来看,确实与鬼魂无异——
老人停下来手中的作业, 回头:
「……这样么,嗯。我其实是想先保证您的存续,外观的事情才有条件从长计议。一具强大,长寿,无主的躯壳,毫无疑问是天赐的礼物——」
「我说了不要了——」
女孩咬着牙,眉头紧皱像是在凶他:
「又不是没得选。延长水母胶质保质期的方法已经找到了不是么?」
「那是特殊情况,目前也只存在一例而已。」
「它现在在哪?」
「旧堡。暂时控制观察了。分裂的情况很不如意。」
「……」
女孩沉默许久:
「一具也行……」
「什么?」
「哪怕把样本拆了也行,你先给我做一具身体出来!」
「『先』……吗?」
「……」
「用掉的话,可就没有后续了。」
「……没关系。」
「新的身体,具体能维持多久,也很难说。」
「我说了没关系——」
她又捧起了书,目光再度投于文字。那是一本古典的文学诗集,在老人的记忆模块里,这本书从未被人取出、翻动,只是书库充当门面,如装饰品般的百本精装书之一。
「只要比原来长就行了。只要能撑过裂隙,能出去看一眼……就行了。」
……
「……后来我才意识到……或许小姐根本没得选——」
舞台落幕。
管家言毕,漆黑的画框中,只剩下一个声音仍在默默念词。
那是柔丝玫最后的长叹:
「果然,『梦』还是不要醒的好。」
咔嚓——
闪断结束……闪——闪闪闪断结束——
帕舍璃给了自己俩巴掌,好歹清醒了过来: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闪出片段来了……你这死石头就不能控制一下——」
『不,那个,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记忆它自己涌出来的——』
小石块赶紧撇清了关系。
在那两位说话间,压抑着的柔丝玫神情越发失态,像是失心疯似的,笑着嘶喊:
「「呵……呵呵……阿……阿尔瓦……」」
她崩溃了……这是在求救吗?
「回忆、记忆的片段,是已逝之人残留于世的遗物——」
不远处,有道熟悉的女声打断了帕舍璃的思考:
「比方说:活体死掉后,生前所用的肉身会作为尸身残留下来。那么魂灵死掉后,自然也该留下点什么会随时间腐烂的东西才对。」
「?斯菲雅?」
帕舍璃循声往去,尽头石壁的正中不知何时显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来,银发的丽人此时就站在洞前。
她朝帕舍璃打了个招呼,目光聚集到那硕大的圆盘上,将手中提溜之物甩了出去——那是一颗洞穿了太阳穴的机器脑袋,脖子处的横截面光滑而平整,拟造皮肤焦黑脱落。
——啥玩意?
帕舍璃没看明白。刚才描述的是那颗脑袋真实的惨状,而在她带有滤镜的眼里,那只是颗『马赛克足球』。
『所以,刚才突然被拖进回忆……是因为有人逝去……不,应该说:有个与这座岛、这件事有着『强关联』的某样事物逝去了,且再无复原的可能。』
「我打穿了他的数据核。哪怕找新的补上,也不会是原来那个个体了。」
丽人继续说道:
「给人工灵加装人形外机是严重违反国际宪章的行径——『反人类罪』,呵,我还以为只有电影里的反派才会设计这种桥段,没想到现实里居然真的有人敢做这种事。不过……就是说了你大概也听不懂吧?柔丝玫?」
柔丝玫低着脑袋没有反应,帕舍璃倒是一脸难堪:
「那个……我其实也听不懂。你这能解释一下吗?什、什么情况了这是?」
丽人哀叹口气:
「哎、没事。这应该和现状无关,属于另一桩事了。」
「那你说啥啊——」
「说给你听,傻瓜!在场就你是活人!罗根的问题大了去了,以防万一,你多留个心眼……啧,不过你的问题也不遑多让……算了,当我多嘴吧。」
「啊……哦……」
帕舍璃被说没了音。最后确认了一遍柔丝玫斗志低迷的情况与认栽无异,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那……现在咋办啊?」
「还能咋办!」
「噫——」
她吓了一跳。举着刀防身,整个人朝侧后跳。
「咋的,连我都不认识了?乐。」
说话的是那蝠妖。她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窜了出来,反应过来时已经快贴到脸上。
「乐你猫!你是啥好人吗!」
「我怎么不是了?仔细想想,这一路怎么过来的?」
「……」
举着刀的少女沉默了,她琢磨了一阵……啊,好像……
「你它猫的是黑幕啊!我不砍你砍谁?!!」
帕舍璃叫嚷着,顺势高举一刀劈下——
「啧。」
妖人咂舌:
「嘛,也一样。」
咔嚓——
闪断结束。
『帕舍璃!』
七色石叫出声来。
帕舍璃汗颜,一刀不偏不倚,正中柔丝玫心头,劈开那似水的蓝色凝胶外壳,连着胸口那块烫金的名片一起,将内里的木偶胸腔切出道口子——荧光乍现,一闪而过。
刺眼的光芒以人偶为中心向外扫出,扫过大地,逐渐显出了其原本的模样——没有杂草,更没有鲜花,这里不是园圃。
土地贫瘠,整片都是近乎海色的深蓝石块。浪花打上礁石,靠海的崖边坐着个枯瘦老妇……的遗骸。她手上捧着的土里生出一簇压折的杂草。
可惜,她或许曾播种过鲜花吧。
少女先是惊诧,随后叹着气便接受了现状。嘛,她真的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七色石死死凝视着那个方向,似乎在辨识些什么。
『……』
「怎么了?」
『呃……』它支支吾吾了会儿:『该怎么说呢……你知道帐篷么?』
「知道。」少女斜眼。
『那么支帐篷用的地钉你见过吧?』
「嗯。」
『那应该能算一个。』
「……?」
帕舍璃其实没怎么听明白。但她怕闻异味,更怕脏东西,往崖边草草望了几眼都是马赛克,便也不打算靠近了——总觉得这理智防护是个Debuff。
回头望向峭壁,一整面石壁上密密麻麻都是水蓝丝线织就的茧。最靠下的一排角落里已经有一个破开,里面空留一个学生样的挎包。
「好像……啊!我的包!」
帕舍璃一喜,冲了过去,捡起皮包开始检查有无遗失。她拉开拉链,一把就抽出了整齐垒叠的——周末作业。
「……」
倒吸一口凉气,她塞了回去,揪着挎包带往茧里一甩——
「诶?我包呢?」
『……』
真坏啊,柔丝玫。太坏了,偷书的贼。简直反人类。
『如果自欺欺人能让你好过点的话……』
「能让我周一好过点就行了。」
『人都闹失踪了,不会在这么小的事情上揪着不放的拉……』
「唔……倒也是。」
经过努力的弯腰,她又找回了自己的包,可喜可贺。
「话说,斯菲雅呢?」
『她在干正事。』
……
……
丽人攀在岩壁上,戳破几个茧往里望。
——emm,不是……
一脚踏空,身体有点失衡,胡乱施力,不小心就踩破了下方的一个茧子,整条腿都陷了进去。好不容易拔出来定睛一看——诶,这不是『我』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就在第一层啊。」
她顺势跳了下来,屈膝望着眼前这个睡美人的侧脸——
「啧——」
顿时就有点发火。
「老娘我忙里忙外找你,你倒好,在这睡得香——真躺赢啊你。」
她抽搐着就上前给了那人一巴掌。没醒?那就两巴掌。
眯眼,半睁——哦,醒了。那再来两下轻的吧~~
「啧,玩够了?」
「还没。哦,对了。喏——」
她把腰间的左轮朝茧中人递了出去。
「你的。」
「辛苦。」
「那我下班咯——」
说完,她转身,手摸着脖子就要走。
「这就走?」
「嗯啊~我还有事要忙。」
「……」
「好吧,也没啥大事。那机器人是我毙的,所以我看的记忆最多最久。柔丝玫好像只是想出去找一个能看清城市的山坡,一个人跳交际舞跳到死而已……找个能感动自己的死法,『让自己好像没白活』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打算找个山坡试试看。」
「?」
茧中人沉默了。
「听不懂吧?」
丽人大笑道:
「听不懂就对了。我们的故事你不准听,给我带着疑问抱憾终身去——」
「呵——」
茧中人也失声轻笑:
「唉……我很期待。」
「你该遗憾。再也不见——」
◇
「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唉呀,这下好了——」
山坡上,虚影的兽颅惬意地举杯:
「这下好了,(代替主梦的)『新梦』那边正在对接,记忆算是补完了。原管理员柔丝玫也处分完毕……果然,多分割几个平行梦出来养蛊是正确的——」
「别自作聪明了——」
一旁的蝠妖小抿了一口,突然变脸道:
「养这么久,还不就这一条在做事?你其他的蛊养出来尽是添乱的。闹麻了,当初选谁当管理员不好,你居然能选中『柔丝玫』……我看人家早就知道自己是bug了,这几个月里偷偷摸摸抢了不少权限吧?要不是我脑子灵光,给盖娅那石头绑进来,你还不知道要胡搞到什么时候——被人架空都不知道!」
「哎,你——行,我不跟你多烦,项目成了就行~等会儿把工具人们送走,再把『阿坎』放出去宰了,结单。」
「说的容易……宰的事不用我们管吧?」
「当然不用,虽然这石头Man只是个辈分大点的『有籍种』,但里面封着的玩意只能让上面的几位开。」
「哦——」
蝠妖心领神会,放下心来:
「不担责就行,担子轻了好哇。就是有一点我没想明白。」
「哈!瞧你蠢的,事都到这地步了,这还能有啥不明白——」
「柔丝玫死了谁给『阿坎』送出去?」
「……」
「……」
「诶?」
野兽懵了。蝠妖咂舌:
「诶什么诶啊!我给你捋捋哦:现在查出来柔丝玫是bug,没法送『阿坎』出去——她没这个条件!」
「对啊……她只要还在,那梦境算出了大错,就不能用嘛……」
「还偷了你权限,要给你轰出去——」
「这……这事咱不提吧……」
「那反正临时工把她干掉了——」
「啊对。」
「那我现在问你——柔丝玫用不了了。接下来,谁给『阿坎』送出去?」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