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6 园圃◇G arden 其四
「阿嚏——」
「给。」
「啊,谢谢……」
营火前,橙发炸马尾的阿寝蹲坐着接过了女孩递来的瓶装水大饮一口:
「呜哇——爽~~等等,这哪来的?」
「那边有人在发,好像原先是打算去登山所以备了很多水。」
「啊……那还真够巧的……呃……您哪位?」
少女皱了皱眉,很快又舒缓了下来斜视他方:
「帕舍璃——」
答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真由理平时辛苦你照顾了。」
「……帕舍璃?」
阿寝歪着脑袋,使劲往记忆深处挖掘着:
「啊!你是逃跑的——」
「『苦咖方甘』。」
「『苦咖方甘』!」
「……」
「……」
她睁大了眼睛,好像答对了,但又好像没有……她脑子有点乱了:
「诶?『逃跑的苦咖』……是啥?」
「你问我吗?」
帕舍璃越发无奈,哀叹口气,看着手机往回走了。
——无信号,不出所料。
旁侧的岩壁上,对困于茧内人员的援救工作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尽管大家都是被卷入这场意外的受害者,但短暂的混乱后还是镇定了下来,团结在一起,逐步展开起自救。
『在这种时候,镇静的术法超级有用呢。』
「嗯嗯嗯,是是是。」
『好敷衍啦!帕舍璃!你知道吗?其实镇静系、昏厥系的法术都是被归类在『月曜』属性中的哦~』
「唉……」
少女突然觉得自己长叹的频率有点高了,吸了口气正负相抵,「啧」了一声道:
「我现在没心情听网课啦……」
『我能怎么是网课呢!我分明是一对一王牌家教——』
挂着的小石块在脑中大嚷起来,搞不懂是哪句话惹它这么生气……网课评价没那么差吧?
「唉哟——下来了!」
「小心点,小姑娘!」
岩壁侧传来声响,看来又有人救下来了。
「小心点——」
「嗯——」
熟悉的声音。
帕舍璃望向岩壁,果真在人梯底下看见俩熟人。
那是斯菲雅,她正搀扶着依然半昏的真由理一瘸一拐,慢慢往临时营地处赶。
在柔丝玫死后,这片梦的主心骨也就断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散。但这里毕竟太大、太真实,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建好,要消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不过再怎么说也过不了今晚了。
少女望着那两人,心里一揪,也不知那石头算落地了没有。
『好像是伤着了吧……攀高真危险呐。』
「你能治吗?」
『不能……』
「对我的话就能?」
『嗯。』
「真赖皮——」
她又喝了口水,越灌心里越是急躁。
「哎,小姑娘,该轮换了。」
「来了!」
听见要轮换,她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大步朝救援区跑去。
人群中,一抹红色默默消隐——
帕舍璃刚走没几步,有股异样感突然显现——好似有什么人与她擦身而过了。
「真由理?」
她吐出了这个名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朝侧边望去,真由理已被斯菲雅搀扶着坐到阿寝的火堆旁,既然如此那刚才与她擦过的就不可能是她。
『怎么了?』
「不,没事……我大概有些昏头了……」
『什——真是的,帕舍璃!』
不知道为什么,那挂饰突然又生气道:
『我都在这呢!你是在骂我没用吗!』
——你不就是很没……
她突然失语。
对呀。所有精神类的干涉都对她无效,所有身体上的问题都会被治愈,就连记忆片段的植入也得以七色石为发射源。那么,她怎么还会『恍惚』呢?
她努力回忆那份异样——泥尘沾湿的黑裙点缀着染脏的红,那一头酒色深沉的紫发是——
奥莉薇娅!
◇
半天前
「你……不同意我的提案?」
「……不。」
988年的山坡上——
夕阳斜下。
「那你能放过我吗?」
「哈?」
丽人张大了嘴长呼一口气,手中左轮稳稳对准眼前人的脑袋,语气满是不屑:
「那你打一开始就不该叫我来。反正都是风烛残年,让我送你一程,两边都痛快!图个省事并安心。」
「……」
奥莉薇娅低头不语,或许心中已然认可,或许自知反驳无力:
「那你能放过柔丝玫吗?」
「无稽之谈——」
呯——
……
……
人偶于崖间坠落。
啊——
果然。
啪嗒声中,她摔在地上。
落于海蚀洞穴的一角,四肢扭曲,角度刁钻,像个坏掉的玩具。
一个坏掉的人偶。
「啊,是啊。这些水母的生命力比你想象中要强的多。硬要说的话,就像橡皮泥?嗯……还是说『凝胶』比较好呢~」
谷底阴影中,那人缓步走出。
绿裙,栗发。
「表姑姐……」
「啊——真怪。」
她眼睛向上挑起,像是很不耐烦:
「我老早就想说了……罗根家的『大夫人』是贝洛托的表亲,就因为这个原因,丽迪雅居然要比奥莉薇娅大了一辈。俩丫头明明都未成年,其中一个就要称『女士』了……搞那么麻烦做什么?闲的么?」
「……」
「别紧张,丫头。我只是对你的『企划』很感兴趣而已~」
她还在说着。
『丽迪雅』神情与往常一致,却越看越失活。奥莉薇娅莫名有些发怵,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张精致的面具讲话——
「哦呀?事到如今怕了?大家都是顶着壳的套娃,都知道里面不好看。外面这层再假,起码也是能入眼的……不是么?」
她一挥手,轻轻拍打在了毁坏人偶的『脸』上——
「……脸?」
奥莉薇娅惊讶地捧住自己的脸。能感觉到皮肉的触感。不,那并非真的皮肉,但她确实摆脱了先前几乎融化的凝胶外壳,逐步恢复到了白天时的样貌。
她盯着海面上映照出的自己,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四肢、衣着均已复原如初。她喜极而泣,拭着眼泪回头——
「哎,停。我不是你的仙女教母,我是来谈买卖的,这个你纯当是营销手段好了。」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对你的『企划』很感兴趣——」
那人嘴角上扬,露出了此行唯一一个,绝非『丽迪雅』的神情:
「你想活下来,对吧?」
……
……
……
『帕舍璃!』
「……」
惊讶。
明明只是稍微走神了那么一会儿而已——
临时营地的尽头,月光唯一洒下的杂草地上,终于开出了她梦寐以求的花。
『是木偶!奥莉薇娅的目标是柔丝玫的残躯——』
轰隆——
石壁开始震动,月亮好似断了电,就像个短路的灯泡,一阵一阵闪烁着无规律的光。
视线向前,那聚焦月光的草地上,干瘪的水母身插利刃跪于海前。随着凝胶的融化,如今的柔丝玫只剩一具木偶支架。光滑的木头胸腔上,那道被割开的裂缝正洋溢出血色的怪异幽光——奥莉薇娅正驻足其前。
——之前,明明没有的……
帕舍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高草。
在她回过神来之时,淹过头顶的高草已经在这座营地的各处疯狂生长起来,排布整齐地,朝那水母的尸身涌去。
「那家伙是靠植物遮蔽了身形吗?!」
『不,应该还有风沙……或者别的什么。隐蔽的气息……月曜……木、水、土……至少同时组合了四种不同的曼纳,已经超出人类范畴了!』
「她本来就不是——」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七色石大吼道。
它回身看了一眼后方逐渐被草木遮掩的人群,视野已经越来越差:
『这些……不是『过家家』的级别。』
「没那么严重吧?只是草而已——」
说完,帕舍璃重铸刀来,催动休憩后攒起的些微魔力,裹挟着空气中逐渐浓密的自然曼纳挥出了一击火刃——
无效。
火焰在解除高草的一瞬,滑溜地润下,熄灭在泥泞的土地里。
「怎么会!」
——明明只是些草而已!
四周高耸的草杆往里收紧,黑暗逐渐降临,落脚地越来越小。
在视野完全遮蔽前,她好像瞄到了远方奥莉薇娅的动作——她拔出了钉在木偶胸口的长刃,伸出手掏进了柔丝玫的胸口——
七色石错过了这个瞬间,望着帕舍璃,嘴里还在念叨:
『不要过分相信你的眼睛。感受它,帕舍璃,感受曼纳的流动。尽管从外表上看,这只是单纯的利用木曜……但它整个技法里蕴含的远远不止这个……』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Holy T-shirt!当然不是!」
古怪的嘶叫。霎时间,阴流涌动,点点黑气凝聚成团在密密麻麻的高草丛中穿梭,抢先一步将少女裹起,深深埋进黑暗中。
「Holy shift,差一点——」
那似狼似犬的尖嘴兽颅闪着淡淡的轮廓光,在黑暗中诉苦道:
「总算,一个没落下——」
「啊,黑幕!」
帕舍璃愣神一阵后率先反应过来,举起刀二话不说就砍了下去。
刀刃在雾气中穿过,好像砍中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砍到。
「Look,就像卡了Bug~」
那兽颅戏谑的笑出声,他真的很喜欢这个段子。
「好了,别玩了。干正事吧——」
一如既往,这团会说话的浓烟旁一定会有这么个角色。
蝠妖眯着眼,啃着新装袋的番茄自云雾后走出。她背着满满当当一整个登山包,看来是装进了全部家当准备搬家了:
「狗子!快把『门』打开!该走了!」
「走?去哪?」帕舍璃满头雾水。理智告诉她应该趁早砍死这俩货,但也同时警告她必须忍住……至少,忍住一时。
「还能去哪?该回幻都了,临时工!咱们完事了!」
她忍不住了:
「谁她猫是你临时工!我什么时候和你们一伙了!」
「那你报酬要不要?」
「要!」
脱口而出,很快啊。这丫头就这样:
「是啥?」
「船票。」
「?」
「所有人,一起回临湾的船票。」
……
……
……
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开始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
生命不该被玩弄。
那已经被玩弄的呢?
应该尘归尘土归土吗?
本不该存在的事,本不该存在的人,在既已存在的当下,是否也有追求存在的权力?
还是说……
「……」
少女立于屈膝的木偶前。
那是她『母亲』的残躯……是那个她设定上能称之为『母亲』的个体留下的遗物。
……
不是留给她的。
但无所谓了。
「尘归尘,土归土……」
祷告。
告慰已然逝去的灵魂,他们曾短暂存活于此,一次又一次。
乞求。
期望自己能不赴后尘,成就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好了,来吧。
猩红的高浓度曼纳晶块在木偶的尸骸内成型,自刀刃的伤口逸散出令人着迷的诡异光芒。
撸起袖管,掏入。不用在意被尖砾划伤,疼痛只是暂时的,更何况人偶身本就没多少痛感。
——啊。
——就是这个。
凝结于柔丝玫体内的血石,经欲望而生的载体——那是一张三角形的雕纹卡片。
从大小上看,有点像文具店卖的学生长边直角三角尺。一侧只留花边,内里空无一物。另一侧则雕印刻花,沿着最长的斜边实实在在描画出一个图腾,是半张犬颅。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唯独使用的方法无比清晰。
少女反举三角板,将锐角最小、最尖、最利的那头对准了自己锁骨中间的凹陷——少女下定了决心。
猩蓝的鲜血横流,她闭着眼狠狠扎了下去——
「邪……天……启——」
不知所谓的词汇,她忍耐着痛楚,半说半想地念读出口。
「███——」
紧接着,她手心开裂。身体像是接收到了指令,幽蓝的强光自颈部伤口乍闪而出。
她的呻吟变了,变得异样,尖利、难听、不可理解。
晦涩难懂的陌生字符让她自己的耳朵都听着都受不了,但却无法阻止,她太疼了,这痛感远不是人偶该有的程度。
「██████——!!」
是的,没有含义,她只是因疼痛而嘶吼而已。
即便有,她也听不懂,可这是从她自己的嘴里出来的,她隐约明白这些单词在发声上存在被动却刻意的区别……但她控制不了。
『『███████████——』』
大海在颤动,洞窟在颤动,岛屿在颤动。
……
该回家了。
◇
梦境边缘,某弃用箱庭。
「总计多少人?」
「八十八。」
「行——」
蝠妖站起身清点人数,完毕,戴着直冒黑气的随身扩音器,像个导游似的摆弄挂耳式麦克风,亲切问道:
「各位——都有船了吧?」
「「有——」」
四方游客均挥手回应,实在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妖怪简单说明后,大家基本都已理清了情况……好吧,至少他们以为自己理清了。他们甚至还以为这货是STF的人……
——扩州,特别行动组,还是妖人。如果是真的,那她绝对是一顶十的实力派。
『什么是『STF』?』
——都市传说。
在网络传说中,这是一只建立于世纪初,针对类似『千年虫』之类的怪异事件而由政府秘密组建的特别行动部队。当然,没人见过,但是有好事者专门搭建了个网站来二创一些奇奇怪怪的阴谋论。这玩意前两年还流行过一阵子,属于是『对路人来说很冷,圈内人又觉得很潮』的互联网『冷门』『潮玩』。
于心中答完,帕舍璃的眉毛一抽一抽地,咂舌个不停:
「你管这叫船?」
她抗议道:
「我花那么大力气讨来的船票,你给我个皮划?」
「对啊,大家都是哦~再说了,你应该算经验人士吧?」
「……我当初那是快艇——」
「不也差不多?」
「……」
帕舍璃无言以对。
——不对,好像差的还蛮多的吧……
『算、算啦,至少他们真打算把所有人放出去不是么……』
七色石望着周围准备出海的受困者,他们自发地四~六人一组坐上小艇,总计十六艘的救生艇整齐排列在岸边。
「唉呀,会开船的人比预想中的多,足够分真是太好了呢——」
——不够的话不就完蛋了吗!
帕舍璃把持着船舵忍气吞声,她和这蝠妖在一条艇上。虽然从外看是只有两人的领航船,实际上不多不少也有四种声音在船上说话。
——为啥是我开船……
她瞥了一眼黑幕,直指码头另一侧的轮船问道:
「干脆直接用大船呗?你们不是有游轮吗?」
「哦,那个啊——」
临时寄生在扩音器中的黑云钻出个脑袋,嘻嘻笑了一声:
「那玩意就是个壳子,没有内部建模。要考虑优化的嘛~~」
「……」
她有点想翻白眼:
「那……纯靠这小艇能到临湾吗?」
「不能。」
「……」
「但这些可是从现实里搬来的,真实存在的小艇哦~」
「那能到临湾吗?」
「不能。」
「……」
她无语了。
「唉呀,反正活人在梦里死不掉,总会有办法的嘛~」
「我它猫——」
轰隆——
地动山摇。
小岛突地震颤起来,高山、房屋、农场,逐渐崩塌。先是些许石块、一砖一瓦,直至整个塔楼都崩毁塌落,向上解离飞散。
「要开始了!」
那兽颅又钻回了扩音器里。
蝠妖望了眼天边,即刻像后方船队众人喊话道:
「各位,按先前说好的,跟紧我们不要掉队!」
船队顺利出海。
风浪很大,但未到无法前进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这些小艇是『现实』的产物吧,在梦境中意外的好开,颇有种降维打击的高位感。大海尽管看上去凶险,也没能阻止船队的高歌猛进。
直到——
「停!!」
那蝠妖捏着话筒大吼一声。
船队正前方海域黑漆漆一片。并非只天色难看,就连下方的大海也是如吃人般深邃。
「朝四周散开!」
她话音未落,已经有什么东西重重打中了领航船。
帕舍璃一惊,迅速侧开驶出黑域。慢慢的,一个硕大的泡泡从黑海中浮出,翻涌着海浪将船队挤散。
帕舍璃知道这玩意是什么。
「水母?柔丝玫?」
不,不是她。
『是奥莉薇娅!』
镶嵌在水母首上的那张人脸逐渐扭曲重塑,蓝色的胶质攀附其上,凝固,润色,化形成了另一副模样。
白发,绒毛,尖且长的狼耳,不同常人的瞳孔……那个是——
「哦吼,变回去了。这小家伙似乎对记忆的身份认同感比外表更重呢——」
兽颅嬉笑着,他看上去见怪不怪了。但那蝠妖却是有些动摇:
「所以,她原本长这样……啧——」
「怎么了?种族歧视?你不也是妖么?」
「不是这个意思……啧,我不喜欢她的眼睛。」
「念旧情?」
「死——」
她随手关上了扬声器的电源,呆坐着望那水母升起。
帕舍璃有点坐不住了,往前探过脑袋就问道:
「这……这啥意思?」
「啥?」蝠妖回问。
「她啊。拦在这啥意思?你们不一伙的吗?」
「一伙?难说。」
「??难说?咳——」
少女咳嗽个不同,过于惊讶的她呛到口水了:
「咳咳咳……不是,你……难说?你们几伙人呐?难说?」
「唉——」
蝠妖好像也麻了,长叹口气,站起身走上了前头,朝那悬空的水母喊话:
「几个意思啊?」她喊道:「这是不想走了?」
「……」
水母沉默。
「嗯?」
蝠妖又回头看看帕舍璃,摸了摸后脑勺面面相觑。
奥莉薇娅还是一言不发。
「不是,你啥意思?」
「……啊——」
水母上的人偶张嘴了。
——『啊』?
蝠妖抬起一边眉毛,有些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啊啊——」」
奥莉薇娅一如既往,自顾自诉说着她的语言:
『『啊啊——啊——███████████——!!』』
「坏!她意识紊乱了!」
蝠妖大吼一声,急一边忙打开扬声器,一边从帕舍璃手里抢过船舵,操船往侧手边疾驰绕去:
「快散开!快散开!」
『『啊█████——█████████——!!』』
水母继续爬升,直抵云端。摆下的触肢越来越细,繁多如毛毛细雨一根一根直连大海之下,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轰隆——
轰隆——轰隆——
爬升。
继续爬升。
水中,数组丝绸般的带状物爬升出海,越过众人头顶,倾斜着连接自高天之上的水母,越往后越是变得细小而繁多,像是一条被逐渐拆解的丝织围巾——
——诶?这另一头……尾巴上是还连着什么吗?
帕舍璃回头望去,繁丝于海面上分为两组,一组指向那崩毁的小岛,另一组则继续沿小岛旁侧延伸入海。
——所以……也就是说……
轰隆——
远处的岛屿地动山摇,砖瓦、器具等人造物向上飘飞,森林、大地则朝下沉去。岛屿裂开了,从山的内里伸出一只巨大、骇人的手。
哗啦——
海浪涌起,那岛旁丝线直入海中,拖拽着将另一只手吊了起来……
「这是啥啊!」
帕舍璃大叫起来。蝠妖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见过了么,海中的巨人。啊,也对,那时候只是梦游出来的投影——」
「这回是正体吗!」
是的。
那岛就是海怪本身,千年的沉睡就此终结。被植被覆盖的超巨人形——任人摆布的人偶线已经缠上它了!
「该死,这样一来,出去之前我们反而会先全军覆没的……喂!醒醒!」
蝠妖用力狠狠地拍打着随身听:
「快起来干活!」
说罢,令人瞠目结舌的巨量黑烟从那随身听中逸散而出,最终,随身听本身也一并逸散了,化作茫茫黑雾的一部分与天际的雨云合为一体——
「吼吼吼——Un~~believagirl——居然在没有完全支配的情况下,光凭毅力,保持着混乱状态就跑出来了么?这人偶还真是猴急——」
是那兽颅的声音。
「?!狗头!你要干什么?!」
帕舍璃大叫起来,她已经理不清情况了。
「呼呼,Don't worry.我早就料到你们肯定没法在时限内逃出梦境了。所以!我特别在主梦中准备了一个绝对能在一瞬间爆破一切,强行炸出出口的超级Bug(后门)!!」
「什?!你作弊!」
「Yeee——s I do!我怎么可能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开摆了呢?肯定是尽在掌握啊!」
它怼回了帕舍璃的怨念,回身望了眼尚未完全崩解的小岛自语道:
「Bug频出的梦境就是结构极不稳定的易爆物,于是乎——此刻正是时候!」
「坏、啊不是。帅啊!狗头,帅!!干掉她!」
少女也不管什么敌我关系了,只要能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啥都行。
「好!闹剧就在这里结束吧!」
那野兽似乎被吹大了,心情高涨起来,一甩身前的乌云,冲到那海怪脸前,仰头大喊道:
「那么!就在这里!召唤术式启动!出でよ!!Fake女仆NO.1——塔洛琳•卡~~特!」
「……」
「……」
『……』
……
没有反应。
「卡……卡咔卡……卡特?」
他还在负隅顽抗,不想认清事实。
「……」
蝠妖已经不想说话了。
「所以……」
帕舍璃看他可怜,眼皮却忍不住下降,斜身对着蝠妖问道:
「所以……他是想趁柔丝玫完蛋,没人修bug的时期,用『正史中,塔洛琳不在岛上』这一点,把之前我那个梦境当炸药炸掉?」
『对的,没错,多谢旁述……』
见那蝠妖白眼翻到天上去,丝毫没有回复的心情,七色石最终附和了话语。
「……塔洛——」
那狗头还在纠结。
「好了!你也给我在这里『结束』掉吧!」
蝠妖终于忍不住了,朝后方阵型打乱的船队喊道:
「其他船快跟上!我们不理这怪物,只管向前,不要回头!我们走路去出口!」
「想想办法啊狗头!」
帕舍璃也有点纠结了,她最好事情能在此刻立马解决。
但那狗子如今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怎么会呢?不能啊?为什么检索不出来呢——不对呀,我留了后门的啊?召唤术坏了?一个NPC女仆的程度不会影响梦境运行才对呀?总不能被发现了吧?我明明藏的很好,各种干扰都用了,怎么会Fix了呢……」(「因为被烧掉了啊……」『在烧掉之前已经被干掉了啦!』——by帕舍璃&七色石)
「好了,别理他了——」
蝠妖朝狗头的方向,往大海啐了一口,大吼道:
「拖延时间的重任就交给你了!给老娘顶住!」
「啊?我?」
狗子在一瞬间清醒了——
啪——
那海怪缓慢的抬起胳膊。巨大且深沉的阴影笼罩在兽颅的上空,一巴掌就挥了下来。
巨大的头颅冲破大地的掩埋,他的上半身自海中仰起,如今已有了大厦的规模——就像M1一样。
「呜呜……就没有等身战吗?」
帕舍璃要哭出来了。
其实是有的……有的吧?(ps.「不是有小水母吗?」——by『蝠妖』)
「废物——」
蝠妖朝着那逐渐散作虚霾的兽首骂了句,全速向天边驶去。
……
……
「怎么样?还晕吗?」
阿寝拍着真由理的背说道。真由理从一开始就很不舒服,船上的颠簸加重了她的晕眩感。流着汗,脸蛋通红,难受到说不出话来。
「怎么办?」
「只能先忍忍了吧……」
斯菲雅抓紧船舷上缘,在颠簸的海路上向后探头喊道:
「就不能稳一点吗,大叔!」
救生艇尾部,把持舷外机的男人没看她们,平淡地道了句:
「跟海怪说去——」
说罢,他将身上披着的雨衣扯下来,盖在了少女们的头上:
「要下雨了。」
划嚓啦——
闪电快雷声一步,这是风暴来临的前奏。
「你还真够冷静的……」
「求生本能罢了——」
男人仰头大叹一口气,他多希望嘴边能有一支烟:
「看看周围吧,十几艘船没一艘自乱阵脚的——」
「——前面有船翻了!」
「……」
前座照顾人的橙发姑娘大叫着向前指去,男人看了一眼,似乎是被水母的触肢缠上,急转弯而导致的事故。
「……」
斯菲雅无语了,她转头朝向船尾那个毫无反应的驾驶员喊道:
「发什么呆呢!救人啊!」
男人无言,看了眼大部队。
他们目前处在船队中游位置,距离海怪的位置还有些距离,在这里停下应该不至于掉队。
但他其实是想要无视的。
自己不停总有船停,反正在梦里死不掉……
「你要敢这么干的话我现在就和你爆了——」
咔嚓——
某人解开了某物的保险,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光。
男人处变不惊,甚至有点想笑:
「你会开船吗?」
「会。」
「我们去救人吧——」
物理的批判确实能使人的道德提高……
——或者下降。
物理太牛X了!
船行进至事故处,水面平静,翻着两个救生筏,其中一个好像还有些漏气,直挺挺倒插在水中。
水面上还频繁冒着不自然的泡。
「所以……说是死不掉,其实……」
「肯……肯定很难受……」
阿寝有些害怕,她鼓起勇气,将半边身子探出船边,伸手下去捞了捞——
男人用嘴巴出着气:
「沉下去了,光伸手可够不着——」
「啊!抓住咱了!快——快——小雅!」
「……」
斯菲雅随即扑上去,抓着阿寝往回拉,期间还故意回头望着那个抽空气的男人,眼皮压到了帕舍璃水准。
某人真的越来越像某人了,这是什么传染病吗?
「噗啊——」
扑腾起身,一个棕发偏金的少女被拔出了水面——
「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着叫嚷,七窍都在流水:
「呜呜——对不起——我船开沟里去了——」
「啊不,你这是撞翻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还在哭闹。
「嘛,虽然确实是你的错……」
阿寝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不过,大家都没事不就好了吗?」
「大家——」
她抽泣着:
「大家——都——」
「……你是说他们吗?」
斯菲雅忍不住伸出拇指朝身后指了指。
那是沉船的方向,大概有五六个人站在水里打捞着汽艇,合力将翻倒的船翻了回来……也就是说……这片海实际淹过的水位……大概只到一个成年人肩膀下的位置……
「游、游泳池水平……」
阿寝有点惊到了:
「好像……直接淌过去也不是不行……」
「不,要是往后变深的话就完蛋了,而且距离估计也不会近。」
在水中走路是很累人的,有载具还是用载具吧。
——诶等等,既然如此的话,那怪物的下半身莫非还栽在土里?
斯菲雅若有所思,这么一想貌似还不算紧急,毕竟那巨人要想自由行动应该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船破了一艘的话,那她和我们合坐吧——」
阿寝朝人群挥了挥手,对方表示非常OK,最后三拨人变两拨,继续跟紧大部队前进。
——已经落后很多了啊……
男人朝后望了望。
——队尾么……
他忍不住咂舌,他们就要进入被水母怪影响的区域了。
……
哗哗哗——
浪涛在翻涌。
无数的水母丝垂吊在上空。
与先前相比,此处要凶险的多。
男人怕会掉队,更怕惊扰上空的水母,他的船速又提高了,几乎要贴住前船。
「这就是——」
斯菲雅念叨出声。空中的水母还处在静默状态。除了偶尔发声嘶叫,惊起浪潮,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至于远处的巨人,光是挥手抓捕那团一触即散的乌云就让它筋疲力尽、分不出神来。
——唔啊,是最低难度呢。
她回首望向船内。
男人撑着下巴开船;真由理睡着了,阿寝抱着她缩在角落里;那个被救上来的姑娘湿透了,她披上雨衣坐在船头,望着真由理一言不发。
「……」
斯菲雅好像品出了什么:
「你认识她?」
她问道,语气尽可能像个不相干的路人。
棕金发的少女点了点头:
「我们……算是……」
她张嘴想找个词,沉默着反刍:
「乐……乐队……」
「?」
「……」
「等等……你是——」
「小雅!!」
突地,阿寝大叫起来。斯菲雅一愣神,反应过来,回头顺着那孩子面朝的位置看去——
「大家,不见了!」
「什——」
咚——
她站起身刚想叫嚷,突然船头就重重磕撞在什么硬物上。
斯菲雅随船身晃了又晃,重心不稳就要摔倒,习惯性地就伸手想撑住些什么——然后她成功了。
她伸手撑在了『天』上。
「……」
少女沉默,试探性地伸出食指在这『海天一线』上抹了抹。
「……」
她还是有点绷不住:
「所以,『梦的边界』……真的是堵墙啊?」
是的。
这里便是『大海』的尽头——『天边』。
她四周环顾,在逐渐弥漫的雾气……或者说『云』吧,在这湿答答黏糊糊,类似胶质的云丛中瞧见了其他的救生筏。
这些皮划艇就这样弃置在了这里,所有人都不知去向。
「别胡闹了——」
男人说话道。
他离开了驾驶位,走到船前向上指了指:
「都在那呢。」
斯菲雅向上看去,确实再见了人群。
大部队正稳步在这堵「天墙」上走动。不是爬,而是走——他们正朝游移至高空的月亮进发。
「该走了!」
男人有些急,他们已经落后太多。
他抬脚踩在了「天」上,就像他所见的其他人做的一样,慢慢地挪动,直至感觉重心偏转,以『天』为『地』。
他成功了。
男人的脚下已是碗状下沉的天空。
其余人也依样就绪,只有真由理难弄些。她刚醒,脑袋也还是昏的,花了些力气扶着上了墙,回头,已经看不见大部队了。
男人咂舌,大步向前跑去。
他着急了。
他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上方的大海,一团又一团乌云聚集起来,淡化为雾气一溜烟钻进了月亮里——大事不好了。
『『啊——██████——█████████████————』』
海怪解放了!
「怎、怎么回事?」
「别问了快跑!!」
银发的少女大喊着,拖家带口快步冲前。
男人也大步流星,他的体能很好,但还嫌自己不够快——
——就是这里!!!
他一步迈出,纵身大跳。
鲁莽、无脑、粗枝大叶,但是——
有用!
双腿向下猛蹬,随重力贯穿了那轮虚假的月亮。
咔擦咔擦——
玻璃碎裂的声音,此时比任何乐器都要美妙——他正自由落体。
双手双脚在空中不受制地挥舞着,黑气自下方涌来,像一双手托住了他,缓慢的,降落到甲板。
呜——
那是自排气口吹出的蒸汽。
呜——
汽笛长鸣。
这是一艘如黄金般闪耀的巨轮。
抬头,又见人群。
欢迎——
欢迎,我的朋友。
欢迎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