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 上船◇A board 其二
『事到如今吗?』
「……」
帕舍璃压着眼皮,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反驳:
「……那啥,我真不知道啊……我听别人都是这么叫的啊……」
『哪儿的人?』
「网上……」
『……』
旁听完,身侧的蝠妖「呵——」了一句:
「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网上的话不能在现实里讲。」
「不是说有一半——」
「是全部。全——部!丫头。里面或许有一半确实可信,但可信不等于能讲。」
现实讲仪表,人要穿衣服。虚拟空间真的会刷见赛博裸奔。
『因为戴了面具,所以不再设防。与其说是在讲心里话,倒不如说是以暴言的方式在发泄脾气吧。』
「这、这样的么……」
少女战战兢兢地,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那妖人还是一脸坏笑的模样:
「猜猜看,丫头。在幻都,大街上的肥料都没铲干净呢,还会派人专铲网上的肥么?」
「你不要再说了——」
扩州是富州,临湾是富城,东人好面子,感谢唯一神。
见少女没有正面回答,蝠妖没说什么照顾答道:
「答案是有,而且相当专业。」
「呵,你是在开玩笑么……等等,你没有?」
笑容收紧,妖人睁开眼,自上而下望着少女顿了会儿,后又眯成缝笑着回道:
「嘛,天气真好。」
「好个嘚儿啊,这么生硬。不想说就别问啊!吊我胃口,神经病……」
轰隆隆——
话音未落,船体突然不受控地侧摆起来,幅度比先前更甚。桌上各类器具清零哐啷落个满地,随舱室一同摆动起来。
「嚓、咩回事!?」
事发突然,帕舍璃一不留神咬到了舌头。
『海浪突然大起来了……这个震感……地震?』
「海怪入海了!」
临时水手大喊了一声,从舱外跑了进来。乘客们见状纷纷探出窗像后望去——
轰隆——
巨大浪花从后方袭来,拍打在船身上,直灌入舱内。暴风雨不曾停息,朦胧的窗玻璃上映出的是一尊在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人的身影,巨大、缓慢、犹如顽石。海水淹过了它那被粗木贯穿的大腿,绿植将其五裂分尸,却又深根其内,将四肢与躯干重新串联。
荧光闪烁的碧蓝丝线连接其上。不只是关节,这些水母丝是胡乱的、如雨般打在巨物的表面。密密麻麻,粘连着将其提起。看上去确实能使人联想到木偶的手工提线,但实际表现却很不守规矩。胡来、没有一丝巧劲,颇有种力大砖飞感。
它跳了下来——自那『月亮』之上。入海,激起千层浪。
「啥?」
担当着领航员的狗子又换了一身装扮,不知道是从哪里整来的皮夹,衣兜里塞满了先前用不上的海图,鼻尖架着支笔,不伦不类的……他叫嚷了一声:
「这是好事啊!就这么引它出去呗!我们去幻~都~♫~我们去幻~都~♫~」
「……?」
古怪的船歌,古怪的音调。霎时间,驾驶室内陷入了寂静,所有正忙碌着的人员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呃……不那个……我是说——」
他有些愣住了。明明是个表演欲相当旺盛的家伙,却莫名地不习惯他人的审视……特别是这么多人。
「我、我是说……呃,天、天气真好啊,嗯!」
「嗯你妹啊!还在动歪脑筋!」
帕舍璃猛地扑了出去,落空。化云的大狗,自散形体绕过了少女的袭击,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背靠到了角落里。
「敢跑?阿寝!阿雅!抓住他!」
「哦!」
「『阿雅』是什么鬼……」
本就在角落旁坐着的寝子与斯菲雅应完,也顺势冲上前,两手扑出想抓住些什么,却依旧落空。光扒拉下皮夹,眼睁睁看着那狗子的本体一翻身缩进了门缝,笔直滑了出去。
「哎哟——」
银发的姑娘抬了抬眉,一脚踹开了门,连拖带拽着阿寝一并追了上去。
见状,剩下的船员也皱起了眉,搞不清情况:
「所以……这领航员不是好人?」
「嗯啊——」
帕舍璃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点头应付着,将视线转投向了蝠妖的方向。
蝠妖倒是没跑,就跟个没事人似的,背着脑袋吹哨。
——太刻板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让作为临时船长的大汉发了愁:
「既然如此,那他指的路还作数吗?」
「啊,呃……」
这帕舍璃确实没主意了……就连审视蝠妖的眼神都忍不住低下来,不好意思地压着头,也不知是怎么委屈了,怯生生问道:
「呃……那个……还作数不?」
蝠妖见状也觉好笑,自己不是和狗子一伙的么?要抓狗子还求她?歪着脖子回了句:
「作啊。」
「行……作!」
少女朝大汉复述了一遍,语气虽笃定,心里实则没底,但也没其他法子——嘛,就当是在互相利用吧……
船员们我看你你看我,大眼瞪小眼。还能咋样呢?行吧,那就作吧。大手一挥——照着原来指的路继续向前!
轰隆——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震动了。大家伙儿都习惯性地抓紧身边的柱子、把手之类固定在船体上的事物稳住了身形。
「喂?喂——」
大汉拿起对讲机,开始对全船人员广播:
「我们要提速了!各位务必扶好站稳——」
轰——
他的话没说完,第二次震感就来了。
这次是从水下传来的,船体有种被什么巨物拖拽住的限制感。大伙儿都被震得一抖,像是高档位起步刚冲出去就立马急刹踩住,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
「啊,还有这招啊~」
「??」
帕舍璃被蝠妖突如其来的发言整愣了。蝠妖没看她,往窗外仰了仰头:
「自己去看吧。」
帕舍璃冲到窗前探出脑袋,眉头瞬间锁紧:
「不是?这啥啊!」
在她面前的是一张藤蔓编织成的大网。这张绿网在海面上蔓延,包裹住船尾的同时,细小的爬山虎已经爬上了外壁。
『帕舍璃,快看船头!』
七色石久违地对少女喊话。少女回头,此时船头已被贯穿,不断有无也的树干朝外伸出——之前嵌在船头的石头上有种子。
「啊——是这招……」
帕舍璃回忆起来了,她在第一天夜晚曾见过类似的景象: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是……」
咔嚓咚——
一根巨木自船头破石而出,根系混杂在爬山虎与藤蔓间,与那张大网串起,扎穿了甲板——
「这要把船底扎穿的吧?!」
放任不管的话确实如此。
少女大喊着,她将插在地上的长刀拔起,冲上前直接撞碎了前窗玻璃,往那迅速蓬勃的巨木砍去。
「哎——」
船舱众人还陷在惊讶中,有人反应了过来,刚要凑上去帮忙,立马就被那蝠妖拦停了下来:
「别去添乱,老实开船。」
「可那丫头——」
「那你就在先看着吧,看那丫头像不像人——」
嘣——
一阵劲风袭来,某个小东西瞬间被砸在了房间外壁上。
噼里啪啦——
一面玻璃碎成了渣,淡紫色的『贞子』挂在了窗上,半个身子都栽进了舱里,
「……」
「……」
舱室内一片寂静,蝠妖哽住了。
『贞子』也为她的鲁莽付出了代价,她捋开头发,尴尬地朝众人道了声:「哟——」
像人……不像话……
「……哟你妹啊,再上啊。」
「哦。」
她扭了个身,后手扒在窗边,脚蹬在舱壁上蹦了出去——
结果,她刚飞出去没多远,那刚硬的巨木又活了起来,扭曲的枝条一个侧摆挥过去直打在帕舍璃的小腹上。小丫头就像挨了一拳腹击,刀都没砍出去又被打了回来,撞穿进了另一面墙里挂了起来。
「……」
蝠妖看不下去了:
「咋的你同样的招能中两次啊?」
「这也不是我想中啊!」她委屈道。
——数值不够用了,机制罢工,玩还不会玩……打毛?
『呃哼——』
七色石立马打断了她的牢骚:
『呃……她的意思是……她魔力不够用了。』
「哦,这样……」
蝠妖舒开了眉头,看起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给你的番茄呢?吃完了?」
「吃完了啊——我打完柔丝玫这才多久,还连战……」
『你别发牢骚了……』
「我没有!这实话!」
她叫嚷道。
轰——
船身又是一阵晃动,这次是向下的。
驾驶室内,诸位船员的心态逐渐失控了:
「要沉吗!」
「有种被水鬼缠上的感觉……」
「完蛋啦!要被拖进水里了!」
嘟嘟嘟嘟嘟——
这是某种机器的急速转动声。噪音极大,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多汁的红果在刀片的搅动下榨作粘稠的汁水,整大罐不分杯,顺着漏斗灌进了半身栽进窗中的某人口中。
妖人撇着脸,将大包的番茄极不情愿地扔进这不算小的榨汁机里,靠船上的电箱勉强进行作业。
「看啥啊?」
她一脚踢翻了大包,大堆的番茄,连带着锅碗瓢盆、厨具、模具都滚落一地,对着投来目光的船员骂道:
「还不来帮忙!」
「哦……帮啥?」
「给我榨番茄!想活命就死命捏——没电器了就给我卖力气!手压!」
「得、得!」
众人如今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上来帮忙。将大包番茄倒进大锅,拿着擀面棒、杵头、铲子就开始压,有些没分到工具的直接把果子扔碗里用手碾,常年在海上漂的人也是力大。
「唔!唔唔唔唔唔——」
被漏斗堵住嘴巴的少女,看见这几个大汉用『拳头砸汁』这种要被吊销食品卫生许可加之严重处罚警告的制作工艺批量生产饮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连反着胃「唔唔」叫嚷——当然,抗议无效。
◇
游轮中段,船舱内。
这里是用来安置一般民众的地方,原先是船上用来开晚宴的大厅。很宽敞,也预先备好了充足了食物。
餐桌上的食物都是从庄园里偷运出来的。因为是梦中的产物,并不能填饱肚子。随着离那片梦境的距离越来越远,这些食品开始褪色,失味,送进口中犹如吞下空气——除了一些软化的饼干。
「看来是食材的缘故——」
雨衣男大口吞咽了两块便转身离去,有限的食物需要谨慎使用:
「这些饼干在烤制时使用的食材是真的。所以能放这么久,还能填饱肚子。」他对身边人解释道。相比与孩子打交道,对待成年人他显然要自在的多——尽管眼前这个成年人的衣着很奇怪。
「哦,那自当然。我可是考虑到很多的,方方面面都有。成熟的项目管理人就该有这样的职业素养。」
这个脑袋戴着礼帽,下身西服正装的家伙如是说道。红酒杯晃啊晃……管他里面装的掉色水是不是梦中空气,优雅最重要。
「?」
男人正疑惑——
「啊!在这!」
少女的叫嚷声将他带回了现实——哦,是先前坐船的那个橙头发的小鬼……令人不安的银色持枪女还跟在她后面跑。
呯——
那丫头轻描淡写地扣下扳机,射穿西服人的肩膀后打碎了桌上的酒瓶——
「喂!不要在船舱里开枪!」男人吼话道。
大厅里这么多无辜人,连误伤风险都没有认知到的小孩是怎么拿到枪的?
那眼前的西服男中弹后迅速瘫了下去。并不是瘫倒似的后仰,一阵风过,那人的躯体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剩衣服飘飘悠悠地散架在地上。
「你有病吧!有必要吗?!」
那瘫在地上微微隆起的衣帽里露出了一团拉长的嘴巴,虚伪飘渺地对外吐着气喊话。他自觉有些不对劲,气化的自己居然在此时感到有些冷……不是冷汗的那种。
「Holy sh——!你!它猫!对我!用了一发魔弹?!!」
他掀开外套,只见那件白皙内衬的弹孔上平添了一圈白皙的冰花,先前那被误伤的酒桌一角如今已被厚实的冰块包裹了起来。
「这不是当然的么——」
银发的斯菲雅皱着眉头道:
「普通子弹打中你肯定就穿过去了吧。」
「虽然现在也穿过去了就是了……」
阿寝捂着手躲在一旁探头补道。不知什么时候,她悄悄掀倒了一张圆桌充当障碍物。蹲在后面扯了扯友人的衣角,试图要她一起躲到后面以防反击。
不过,友人貌似并不想这么做:
「这么『大惊小怪』,这可不像是没效果的样子——」
说着,银发的小丫头大步迈了过去,将左轮对准了那坐倒的『妖怪』道:
「好了。不想继续吃子弹就老实点!」
「你有病啊——」
那狗头摇着头垂下脑袋,黑色的礼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嘴里叨叨絮絮满是失望。这么发泄一阵,他仰起头冲着少女问道:
「知道我在困扰些什么吗?这么宝贵的战力你不留着大用,你用在我身上?」
轰隆隆隆——
船突然震颤起来,从上层甲板传来的巨响越来越清晰。
大厅顶部的灯光在几声惨烈的电鸣后失效,不规律的闪烁标志着最终的黑暗即将降临。
轰——
一根巨木的根系洞穿天顶,雨水从漏洞中滴下,高天的雷光成了此处唯一的照明。
「丫头……你还剩几发?」
……
……
船内,某处客房。
「……石溪……是你吗?」
「……」
床上躺着的,是个孩子气的少女。她脸蛋通红,额头滚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太阳穴袭向她的大脑,双耳轰鸣,眼睛睁不开——
「时C……我没事的——」
她还是这般故作坚强地干笑着,刻意驱动的面部肌肉在这种情况下更显痛苦……这算哪门子笑。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吧……另外——」
她的名字其实叫『诗汐』……不过就目前看来,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哎——算了。」
她长叹一口气,就此作罢。
屋内很乱,是先前船只几次紧急回避导致的。桌上各种杂物散落一地,就连椅子也摔断了腿,一路滑到走廊里,害得她不得不坐在床头柜上照顾病人。
船上能用的房间本就不多,绝大部分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封锁状态无法使用。而能打开房门的客房则因为进水冲刷,基本也都失去了安身条件,好在没有发生人员伤亡,也没有人被海水挟持进海里。如今能够使用的也只剩下一处没有进水的大堂,与少部分幸免于难的高层单间。考虑到安全性,大家都认为去大堂里抱团取暖是最佳选择,但仍有一小部分选择继续窝在单间里。
比方说她们。
——也没办法吧……都这样了,有床总比没床舒服点,而且也能避免传染。
「十七——」
躺床上这个还在喃喃自语着,似乎是在叫唤身旁的陪伴者……只是每次音调都不太对劲。
「施希、鑫——」
「是xi啊!诗汐啊!念对了呀!改口你故意的吧——」
「呵呵……」
女孩笑了。虽然勉强,但至少发自真心,看上去不像谎言。
「唉……」
诗汐又叹了叹,一脸苦样的她像是在懊悔着什么:
「……诗汐?」
女孩的眼睛裂开了一道缝,在偏暗的房间里闪着光,她看出来了——
「对,我知道。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所以你最好也知道我看出来了……」
诗汐扭过头如是说着。
「……」
女孩沉默不语,疑惑也好,释然也罢,如今都稀释在了痛苦中。
「我们俩这样一点都不装,推心置腹的说话算是第一次吧?……老实说,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以为这会更早些到来,或是永远都不会发生。」
「……诗汐?」
她试探性地轻声叫唤了一句,坐在床头的少女也扭过头看她,只是不晓得那病人是闭上了眼还是没闭眼,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真由理——」
贝斯小姐顿了顿,像是迟疑,不知是否真的该说出口……但她最后还是说了:
「我啊,很会骗人的哦——」
「……」
「所以,我看的出来谁在装,谁又没装。芙洛菈和花音都是表里如一的娃;帕舍璃有些别扭但也还好;日奈……和帕舍璃有点像,但严重的多;至于你,你和我还有我姐是一类人。」
「……哪类?」
「骗子。」
把话说完,她终于喘了口气:
「骗别人,骗自己……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活得像日奈那样也不错,把自己骗到信了——倒是一了百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看得出你在装,但看不出你在装什么。帕舍璃那种蹩脚的面具戴了跟没戴一样,看着反而可爱。阿姐藏的很好,但留了道缝。日奈……」
她抹了抹额头,一时不知道如何描述:
「啧,日奈……就像是把脸抹黑后,说自己天生黑脸。至于你,你的话……我看不出来。我感觉的到你戴了面具,但又看不出你戴了什么面具,这点最让我觉得可怕……就像化妆舞会里大家都戴着遮半脸的眼罩,唯独你套了个拿自己当脸模,一比一复刻出来的人皮面具一样……诡异。」
「啊……」
真由理闭上了眼睛……但诗汐知道她还醒着,知道她还能听见。
贝斯小姐仰起头,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张开嘴,让嘴巴里的词句随风飘出口腔,好像这样就能一笔勾销,让自己的嘴巴重新洁净起来——就像漱口一样。
呼完气,她低下头,继续看着眼前躺倒着的病人软了心:
「结果,不论面具如何,底下的脸都是同一幅的哭丧样。眼罩底下是哭丧样,人皮底下是哭丧样……黑脸底下……也是就好了——」
说着,她双手握住了真由理发烫的手心:
「总之,我放心了……乐队解散之后——我们或许还是朋友。」
躺倒的女孩点了点头,将脑袋转向看不到友人的另一头。就着风雨与月色,赤红的脸颊上,滑落的汗珠中,混杂了一道不起眼的泪光。
◇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虽然补充体力有助于魔力的自我回复……但这并不意味着吃饱饭等于魔力充盈——』
七色石无动于衷地在一旁看着大量流食灌入了漏斗,难以理解地晃着脑袋。
「唔唔捂捂唔唔捂捂唔唔(那你他她猫的不来救我)!!!唔——」
唔声没完,下一批流食已经就位。
蝠妖看着这丫头痛苦的模样,她反倒舒服了不少,似乎觉得『自己白送这么多红果』的事变得可以接受了。
流食再度灌入漏斗,卡在墙里的少女挣扎不已,蝠妖放声嬉笑,拍着大腿回答了七色石的疑问:
「哈——呵……唉,这有什么好问的。你就算刚才没看出来,现在都灌进去多少番茄汁了,你能没感觉?」
「唔?」
少女突然仰起了头。
「没问你——继续灌呐!」
「唔唔唔唔——」
就这样按着头,像是在换装饮水机的桶装纯净水一样,又一桶……知道那是什么但不想承认自己知道的『已知液体』被倒了进去——这样不会撑得慌么?唔……貌似没有。
「我其实也很想知道——」
这样说着,众人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那是门口传来的声响。
一银一橙的丫头抬着上身穿扁平西服,侧身冻成冰块的狗头人重回了驾驶室。
「哈!」
回头,见老同事是这副寒酸样,那蝠妖喜笑颜开,憋不住笑地捧起腹。
狗头则是满脸的无语,他确实也挺尴尬的:
「看着干嘛,帮忙啊。」
「哈——活该你这没分寸的蠢狗,栽人手里了吧?」
「栽你妹!要不是我封罗盘里,这点寒气就是纯玩具好伐!」
「那你出来啊~」
「出你妹!我他妈出来了我妈就来了!谅解一下宅男的心情好不好!」
「嚯——」
蝠妖吹着气,一脸坏笑地走到冰块狗身前,拿开了它头顶的帽子,将一杯榨好的番茄汁照头倒了下去——
那狗头先是惊讶,像是无法理解自己经历了什么。随后是羞得涨红了脸,鼓足气好像个要爆炸的气球——它忍不住了。
「断!脖!子!」
它愤恨地大喊道,脸上鼓胀的气全都跑进了胸口。随后胸肌鼓起,然后是拟人的手臂肌肉凸显,青筋暴起,像个超级筋肉MAN一样,将覆盖半身的冰块全都崩裂开,充溢房间的云气即刻聚集朝蝠妖夹击而来。
啪——
一声清脆的拍手声将紧张的氛围打破。
「好~体验结束。」
『啵——』的一声,原本膨胀的筋肉MAN瞬间萎缩回了原本的精瘦样,眼睛鼻子都挤在了一块原形毕露。周边的云气也由于先前扩展太大的缘故,在失去了曼纳支持之后迅速稀薄,不复当年(大概三秒前)雄壮。
「……啊?」
狗子还没反应过来,虽然成功从冰块里得救,但前后的过大差距还是让它的大脑宕机了。
『啊,这个是——』
「懂了吧?」
蝠妖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越发放纵,挑着眉毛,有种『不愧是我』的眉飞色舞感:
「知道我为啥老啃这番茄吗?」
「唔!唔唔!」
帕舍璃挣扎着向上甩头发,像是在举手一样。
「好!临时工同学,这题你来答。」
蝠妖伸手搭在了帕舍璃肩上,将帕舍璃嘴巴上贴胶带的漏斗了下来。
撕胶带的速度太快,帕舍璃还没反应过来,头朝侧一甩,突然脸上就火辣辣的疼了,她还没手能摸摸脸。皱着眉头有苦说不出,只是一阵「嘶哈——」着,表述疼痛:
「嘶——那啥……你不是果蝠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狗头人宕机的气态大脑瞬间重启了,憋不住笑的它将先前的耻辱忘了个精光,火柴人般的线条手臂上只有手是大且圆润的,像是戴着个鼓起的大号手套,直指着蝠妖大笑。耻辱?什么耻辱?眼前只有最最最好玩的笑话等着他消化。
嗝~~撑了。
现场只有帕舍璃一脸正经且疑惑,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那狗子在笑什么。
——诶?不对吗?从野外记录片角度出发的话、唔——
『啪——』的一声,帕舍璃嘴巴边的漏斗口被大力的一巴掌又按进了嘴里。蝠妖微笑着,阴沉的脸上不含有任何回答正确的信号,手里盘着黑漆漆的大号胶带,『咔擦——』地撕开,连带着原先的部分多缠了两圈封死。
「喂——」
她朝一旁早就准备好两大桶『拳打番茄汁』的大汉们使了个眼色——「上。」
「唔——唔唔唔唔唔——咕噜咕噜咕噜——」
处置完说胡话的丫头,她咂着嘴扔下了手里的器具。背囊里的果实消耗殆尽,对她来说,这一趟可算血本无归。
狗脑袋此时已经岔了气,这时又瞄到了卡在墙里的帕舍璃,更是要把肺笑吐出来……如果它有的话——拍着胸口呛了老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呼哈——好啦,该给我解释一下吧?这丫头……算了,看着也懂了……可这果子里堪称过分的曼纳含量又是怎么回事?」
「呵,肯好好说话了?」
由于先前的嘲弄,蝠妖还在置气,对此狗子自然不会让着:
「你这家伙……别人的短处随便说,自己的玩笑倒开不起了?我都翻篇了你还折腾什么?」
「啧,这是一回事吗!」
是一回事。
她自知有那么一丝丝理亏,也不认错,只当自己大度,解释起疑惑来:
「这些果子都是岛上种的。和那些面粉一样,本来是用来应付一下梦里的饱腹问题。不过嘛,柔丝玫不是把她的水母扔给我了么,好像是想用这玩意捏个能长期行动的身体。我就想着:『这货不是已经当上主梦的核心处理器了么?虽然是个bug,但也都活了小半年了,我们一开始也没发现,更说要换掉她啊?闲的慌了,没事找事?』」
「呃……」
这事狗头是知道的:
「她大概是想到『外界』去吧。虽然作为管理员封入血石后能靠换载体的方式在梦里活下去……但她是个bug的事情早晚要暴露的。到时候处分起来,她也没法乘上『阿坎』抵抗……这么一想,那家伙早有打算了吧。不奇怪不奇怪。」
听完狗同事的话,妖人冷哼一声,回话道:
「你也知道不奇怪啊?当她有这种异常行为的时候,你就该第一时间果断废弃掉然后物色新人上岗——」
「哦,我的高管女士。新人哪有这么好培养哦!这个熟练工我们PUA了多久才教出来的你忘了?柔丝玫就算是个bug,那也帮我们把完整的梦境拼出来了呢。她的死因是下克上,不是能力不足。说废弃就废弃,谁干活?你吗?」
『呃哼——』
七色石打了个闷响,及时阻止了这没营养的争论。
「好吧好吧——」
狗头退了一步:
「这事算我的错,我优柔寡断,行吧——」
「那你太寡断了。」
「然后呢?这和果子有什么关系?」
「有啊,当然有——」
她说着,一只手撑住桌子,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墙上:
「刚才不是说么,她想从梦里出去。我也知道啊,可我觉得她这个做法儿不行——捏人?她自己就捏出来的。哦,换个材料就不一样了?也许吧,可这材料它也没不一样啊,不都是水母么——」
「哎——还是有点区别的,这只水母它反常。」
「反常,叛逆,野性,变异,体质还不错,抵抗力也强,所以呢?」
「所以它质量更好呗,生存力更优秀。」
「对、对——」
蝠妖点着头,用手指对着空气指指点点道:
「那么结论就是:它——是一只质量更好的水母。好到可以把使用寿命从一天半左右,提高到三四天。」
「对啊,这变化可大——」
「变化个屁!」
她突然像是看傻子似的眯起了眼,把脑袋仰起甩向一侧,似乎不忍直视眼前这个被称作她同事的家伙:
「它是水母,是胶质!质量再好,那也是『胶质』!一天到三天,这是什么很值得放手一搏的成果吗?不说一个正常人类在现代应享受的寿命了,就算是半妖……就算是当咱们的熟练工,那也是能活小半年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你说怎么办吧?换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换我当然有办法了——这不就是么。」她敲了敲桌上,留有果皮与粘稠浆糊的番茄残的渣塑料盆道:
「虽然曼纳不是万能的许愿机器,但它仍旧是这颗星球上为数不多、极具潜力的泛用能源——比方说妖人。妖人就是刚需魔力才能生存的种族,体内60%以上的器官都严重依赖曼纳运作,换而言之『是曼纳撑起了妖人毫不讲理的躯体』。那么同理,我不停地用高浓度燃料强行补足天生缺陷,让那人偶作为身体机能98.9%依赖曼纳驱动的纯能量体成立也是有可能做到的。」
「说得轻巧……降本增效是你提的,人偶有多劣质你也知道。补足缺陷?哪来那么多高曼纳的燃料够她这么烧?!」
终于被问到了关键点,蝠妖『啧』了一声,道:
「我这不是改良出了批差不多可行的植物『燃料』么?虽然后续什么的……这个课题我本来就是闲的没事干才抽空整着玩儿的。玩玩罢了,哪想那么多……再说了,我就是抽空整,整出来的也是可以维持整整……半个月的量!从成效考虑,不比她和那机器脑壳七搞八搞来的强?!」
「没人怀疑你的专业性,女士——」狗脑袋不耐烦了:
「我问的是:『这些他猫的曼纳果子是从他猫哪来的?』!」
「种的呗,不然呢?」
「你少给我耍滑——」见蝠妖还有意隐瞒,它有些气不过:
「你说这是你的『课题』,那攻略方案呢?详细耗材呢?别告诉我你用的素材全是海上飘来的!」
「好吧好吧……我是用了点过去几批试镜演员的意识副本,成了吧?真服了你了——」
「你、你假公济私?这是挪用公款!」
「公什么公啊,这都是用不上的。反正最后主梦都推倒重做了,留着的备份早晚要删,我拿来废物利用咋了?」
「行,行——维奥蕾塔,你是他猫真行啊……我说我造新梦的时候咋觉得这么扣嗖……还有呢?」
「别叫我这个名字!」
「还——有——呢?!」
狗子大嚷道。
蝠妖自话题开始就一直在咂舌,显然很没有耐心:
「没了。」
「少来!那点耗材总计能榨的出多少曼纳我不清楚?」
「啧——」
蝠妖牙痒了,她最讨厌过分敏锐的家伙……特别是平时吊儿郎当,找她茬时却意外眼尖的货色:
「啧,一点……那只变异水母的素材——」
「一点?」
「一半。」
「……」
「一……大半。」
「我就说它怎么会弱到被石头砸死——」狗头拍着自己的额头,似乎终于把心中的疑惑解开了: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不然还差点真给你混过去——这账得记你头上,我不背啊!」
「是是是——」
蝠妖无奈陪笑「——呵,反正还有你不知道的……」随随便便应付了过去。
「嗯?」
狗头刚放下心,突然就被什么的吸引了注意。
哄哄——轰隆——吱呀呀呀——
就在此刻,海中的震动再度冲击船体,船身在某种巨力的拉扯中正朝侧面斜倒而去。
「又怎么了?!」
担任临时船长的大汉大叫一声。人群随着倾斜的船体一同滑撞向了倾斜侧的窗口上,在重力的裹挟下紧贴着挤作一团。
「我……看见了——」
脑袋朝外脸粘在玻璃上的长脸船员艰难地鼓动他嘟起压实的嘴唇道:
「是……是网!」
是先前揽住船尾的绿网。
那些海中的藤条在时间的催化下越发粗壮,攀附生长,如今已爬满了游轮侧壁,如钩锁般,就要把船只拖进海底。
「船 要 被 拉 翻 了——」
海员吃力地哭丧着。
「还没好么!」
蝠妖踩在人堆上朝浮空的七色石喊道。
『最后一桶了!』
七色石艰难地顶着半桶粘稠果浆摇摇晃晃——
『要、要要要泼——』
「啧!」
蝠妖见状立马纵深一跃,踹开顶部的一面玻璃后用腿倒挂了上去,伸手接住了这桶险些打翻的珍贵『燃料』。她试着把水桶托起,但也实在找不准灌入漏斗的角度,咂舌声中大吼了一句:
「芬里尔!」
「哦!」
兽颅回话,随即重新化为云烟,打破窗户直冲外壁。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滑翔的风筝,侧斜着将自身的云气压扁。接着伸出一臂,如鹰展翼,在疾驰中带起了风刃,快刀斩乱麻。
唰——
狂风掠影,拉扯船只的粗藤尽数落水。在浪涛中,游轮逐渐回过身来,维持住了平衡。
扑通——
紧接着的是入水。
那团黑气在冲入大海后迅速消散、荡漾,如同一滴入水的墨,不经意间已经攀上了那缠住螺旋桨的巨型水草。一点、两点,那沾上墨渍的水草正被那些污点侵蚀、腐浊,如虫蛀般蚀断、消弭,动力恢复了。
「船只可以动了!」
从窗玻璃上解放的船员向船长报告道。
「好。海怪距离我们多远?」
「有段距离……但花不了多久了。」
「能有多久?!」
「以它的步幅……很快!非常快!」
「好吧好吧……」
大汉自己紧急目测了一下距离,确实很近,近到需要抬头才能看清巨人的全貌。
「我们需要方向!」他大喊着。
「没问题!」
扑通一声,伴着浪花上涌,那团暗淡的云团自海中哆哆嗦嗦地爬上了外壁。
它从破开的窗户出探出了半身,在滚落舱内的瞬间,朝内坍缩向一个小巧的方盒,那是一个面上印着金色犬首纹的漆器罗盘。
咔哒——
罗盘顺势掉在地上,于磕碰中展开盒盖,内里的指针回转不止,几圈过后终于在一点处停下。
虚无的黑烟缭绕,那个兽颅不见踪影,声音却仍在舱室内盘旋:
「接下来由我指路……作为交换,我要长休了。」
蝠妖弯腰捡起甩手扔给了大汉,阿寝和斯菲雅则合力往帕舍璃的漏斗中狠灌下了最后的『燃料』。
……
……
「唔哈——」
好不容易喝完,帕舍璃塌拉下脑袋,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
脑袋发昏,口腔里火辣辣的,肠胃一会儿烫一会儿冷。虽然讲不出有什么道理来,但此刻绝对有什么东西正在化学反应。
啪——
就在她怀疑人生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上,像是故意吓她似的,惊地她一哆嗦。
「呦~」
「唔?」
是斯菲雅。
「卡墙璃(里)~」
「……」
「……」
「……」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剧烈的颤音中,少女的脸蛋变作了『燃料』的色彩。墙壁在强大力量的挣扎下轰然倒塌,扬起的尘灰顿时充溢了诸位的视野。
恼羞成怒的少女一手扣在断壁上,终于重新站回了驾驶室的地板。她猛地甩头,扯下脸上的胶布和漏斗,立马就重重地扔了出去。沙尘、云烟、大雨、雷霆,雾气中红着眼的帕舍璃抽搐着嘴,冲着斯菲雅连带身后所有帮凶大吼道:
「我要你们十倍奉还啊!!!!」
她转头扫过四处搜寻,迫切地想要把罪魁——也就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果蝙揪出来,可惜第一二眼都没找到目标。
「喂——」
目标出现了……她居然还有脸冒头?
蝠妖悠哉游哉靠在另一侧尚且完好的墙边,『友善』地向她提醒道:
「是那边——」
说着她便朝断壁后,在船头正越发生长的巨木指了指。
——啊?
帕舍璃朝后望了望,有些无语地垂下眼皮,她不是要找那巨木的事……哦,她貌似已经忘记自己该干啥了。
少女不理解地转回头,这时便被怼到自己鼻子尖前的蝠妖大脸吓了个不轻。
「快去!!!」
「噫——!!!」
在蝠妖的怒吼声中,帕舍璃吓得尖叫出声。脑海中对所谓『正事』的记忆终于钻了出来,迫使她立马调转枪头,有气无力地喊着「四(咬到舌头)倍奉还呀——」朝墙外的甲板奔袭而去——